尼赫魯傳 · 一五 父親的去世
當國大黨行動委員會被宣布為非法團體的前後,尼赫魯的父親也被捕了。這事情有個新發展,這是說,假如該會還要開什麼會,全體委員將被捕。代理主席奉命請那些候補的委員來代替,這樣一來,一些婦女便作代理委員,而尼赫魯的夫人卡瑪拉就是其中的一個。
當他的父親進監的時候,他的健康本來不佳,而監獄的環境,更使他住得不舒服。尼赫魯和他的父親及其他兩位同志被關在乃尼監獄的四間狹小的囚牢里,獄卒倒想把他的父親搬到比較寬敞的地方,但他們卻願意大家住在一起,以便經常照顧老人家。
1930年7月,報載薩普魯爵士(Sir T.B.Sapru)和基耶卡(M.R.Jayakar)準備出來作和事佬,改善國大黨和政府的關係。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當尼赫魯的父親被捕前幾天,倫敦每日論壇報的記者曾和他晤談。他向記者表示,假如政府肯答應某些條件,國大黨將停止違抗命令的運動。不過他的話僅算是隨便談談,因為按照手續,他必須先和甘地及尼赫魯協商之後,才可正式發表。因此,他被捕入獄後,他馬上跟尼赫魯及其他同志表示歉意,說他那種空洞的聲明很容易引起一般人誤會。
有一天,薩普魯爵士和基耶卡二人帶著甘地的親筆信,聯翩到乃尼監獄。他們和尼赫魯父子詳談兩天。因為政治立場的歧異,雙方很難互相了解。在當時的環境下,國大黨和政府絕對沒有妥協的可能。因此,尼赫魯主張,在沒有和行動委員會,尤其是和甘地面商之前,根本不想什麼提議。
到了八月初,薩普魯爵士帶了總督的回信來訪問尼赫魯,說政府不反對他們到耶拉夫達(Yeravda)去見甘地,但是其他幾位領袖卻不能夠會面,為的是他們仍積極展開反英運動。尼赫魯對他說,任何時候會見甘地,他們都很高興,不過談判的事情如得不到其他同志參加,恐怕不易達到具體的結論。
8月10日,尼赫魯父子及馬穆三人坐專車從乃尼到潘那(Poona)。沿途較大的車站都不停車,僅在較小的車站暫停。雖然如此,他們的行蹤仍被廣大的群眾注意。因此,無論他們所坐的火車在有停或不停的車站上,總是萬人空巷地在那兒等待著。
他們三人抵達潘那後,不能馬上會見甘地,因為政府怕他們如與甘地直接會談,難免有先入為主的成見,所以政府堅持第一次談話須有薩普魯爵士和基耶卡二人在場。後來因為尼赫魯的極力反對,所以他們先見甘地。接著,其他被捕的同志也被政府送到潘那,讓他們有機會在一起協商。
他們和薩普魯及基耶卡開了三天會,然後提出最低限度的條件。假如政府肯接受這些條件,那麼他們將停止反抗政府,並且願意跟政府合作。不料那幾天的會議,使他的父親弄到筋疲力盡。到了8月16日,父親的熱度激增,於是他們延長行期,直到十九日的晚上,才坐專車到乃尼監獄。
父親的健康越來越壞。許多醫生給他細心治療。除他的私人醫生外,政府還請了好幾位醫生。老實說,監獄的環境對於病人極不相宜。但是,當一般同志在報上發表消息說,政府應該把他釋放的時候,他卻感到坐立不安,因為他恐怕人家誤會這是他的要求。他打個電報給總督,說他並不希望總督特別對他開恩,把他個人單獨釋放。但是他的病況卻天天嚴重,到了9月8日,他終於被釋放,統計坐監十星期。又過了一個月(10月11日),尼赫魯本人坐滿了半年監,也被放出來。
當尼赫魯出獄那一天,政府頒布幾條法令。他很高興自己能夠積極活動。他展開抗租納稅運動,一來這是反抗政府的表示;二來世界經濟恐慌已經來臨,一般農民實在沒有能力納稅。他馬上在阿拉哈巴城召集了執行委員會,主張抗稅。接著,他號召了一個群眾大會,在會場中,他發表了一篇較長的演講詞,為著這篇演講詞,他又算罪犯了。
他出獄後第三天,才找個機會跟他的夫人同往拜訪父親。那天父親氣色頗佳,他很高興父親的健康有恢復的希望。多年的流浪,一旦骨肉團圓,重敘天倫的樂事,這不消說是極難得的機會。他的愛女英迪拉在家,他的妹妹的三個女兒也在家。他最喜歡跟小孩子們在一塊兒玩耍,有的時候,得意忘形地在家裡整隊遊行,大家高唱黨歌。這是他的父親去世前,他和父親最後在一起的時候的最快樂的幾天。
他的父親知道他不久又要被捕。為著多看他一面,父親決定也搬到阿拉哈巴去住。他和他的夫人於10月17日動身,第二天父親也趕來。那幾天空氣很緊張。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找個機會跟農民代表演講再說。他稍微通知各同志一下,馬上召集一千六百名代表,大家決定展開反稅運動。開完會後,他和他的夫人趕緊跑去拜訪父親。當他們動身回家,車子還沒有進門的時候,他又被捕,送到乃尼監獄去了。這是他第六次坐監。
從出獄到再度坐監,前後不過八天。他和馬穆、普拉薩德(Narmada Prasad)及妹夫潘迪(Ranjit Pandit)都關在一起。幾天之後,他就在監獄裡被訊問,他除發表一篇聲明外,絕不辯護。他被判處三個罪名,坐兩年監,罰款六百盧比。假如不能如期繳款,須再坐五個月監。
尼赫魯的再度被捕,重新鼓起一般群眾反政府的情緒。這事情多少是得力於他的父親。當他的夫人把他被捕的消息告訴父親的時候,他老人家不禁十分驚異。他很使勁地在桌子上拍了一聲,說他再也不是病夫了。他將恢復健康,擔任工作,再也不受病魔的纏擾了。但是堅決的意志,仍沒法子克服病魔,他的咯血症暫時停止了幾天,不過後來吐得更厲害。他不顧身體的羸弱,要號召反抗政府運動來紀念尼赫魯的生日,並且把尼赫魯得罪政府的演講詞重新宣讀一遍。據說,當天全國有五千人被捕,這倒是個空前絕後的生日紀念!
父親抱病來干政治活動,負起那麼艱巨的責任,這對於健康是有很大的妨礙。尼赫魯曾很懇切地要求父親從事長期的休養。他知道父親如待在家裡,絕對沒法子休息,一來他十分關懷時局的發展,二來一般群眾時常要上門請教。因此,他提議請父親易地休養,最好坐船到仰光、新加坡、印尼等地去遊玩。經過詳細考慮後,父親居然答應出國休養,可是他跑到加爾各答城就病倒了。
1931年的新年,當人家正在興高采烈地慶祝新年的時候,他突然得到消息,說他的夫人被捕。對於這種不幸的事情,他卻處之泰然,因為他深知他的夫人正是巾幗不讓鬚眉,她早就想表現她的英勇。事實上,假如她們是男性,那麼他的夫人、妹子,及其他努力國事的婦女們早就坐監了。但是那時的政府想盡辦法避免亂抓婦女,所以她們才能夠長期逍遙法外。現在她居然被捕,這可以說是求之不得。雖然如此,她的健康一向欠佳,監獄的惡劣的環境也許使她忍受不住。她以最大的耐性,克服當前的困難。有一天,有個記者請她題詞,她不假思索地寫道:「我有說不出的快樂,我覺得很榮耀,能夠步我丈夫的後塵。我希望人民能夠使我們的國旗飄揚。」
上文說過,他的父親病倒於加爾各答城,除他的夫人外,一家大小都跑到那邊的醫院去服侍父親。現在父親居然也聽到消息,說媳婦被捕,所以他又急急要回到阿拉哈巴城。他先派女兒(即尼赫魯的妹子克里雪娜)到阿拉哈巴城去布置,他自己和家人遲幾天跟著來。1月12日那天,他到乃尼監獄去看尼赫魯,相隔不過兩個月,他的臉部竟浮腫得那麼可怕,這真使尼赫魯大吃一驚。他覺得一向保持健康的父親,現在恐怕在世的日子不多了。
父親的病症一天一天加重,而且根本沒有復元的希望,但他對於國事仍十分關心。他時常把國大黨的重要分子召集到家裡來,圍在他的病榻開會。有一次,有人提議向英國工黨首相麥唐納示意,說國大黨將放鬆反英運動。他聽了之後,大發脾氣。他坦白地宣稱,在國家的最大的目標沒有達到之前,他誓不妥協;姑定整個黨僅剩他一個人,他仍要奮鬥到底。這種過度興奮的情緒,徒使他的熱度增加,結果,醫生不得不來干涉,請訪問者離開,讓他好好的休養。
國大黨行動委員會通過了一個《絕不妥協》的議案。當這議案還沒有發表之前,薩普魯爵士從英國來電,請尼赫魯的父親暫時不要讓國大黨作具體的決議,以便雙方還有繼續談判的機會。但是行動委員會很老實地回了一封電報,說議案已經一致通過,但在薩普魯爵士回印之前,議案可以保留,不要發表。
1931年1月26日,是印度獨立一周年紀念日,那天全國各地都有豐富的節目。尼赫魯本人卻關在監里,檢討過去,展望未來。那天上午,他突然接到父親病危的消息,他必須即刻趕回家。正焦急間,獄卒宣布他及他的妹夫潘迪都可以釋放出獄。他的夫人坐了二十六天監,也在當天出獄,連甘地也沒有例外。
甘地出獄後,在孟買城受到群眾的盛大歡迎。第二天,他即刻坐車趕到阿拉哈巴城。那時已經深夜,尼赫魯的父親還遲遲沒有睡覺,坐在床上等著甘地。甘地一到,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使他非常高興。
那些新出獄的同志對於他的父親的病況十分關心,所以大家接二連三地跑到他的家裡來致最後的慰問。父親的臉部已經浮腫不堪,連表情也很困難,至多雙手合十,向客人致意罷了。
國大黨行動委員會就在他的隔壁的大廈開會。兩星期前,他對於這事情非常興奮,現在卻因油盡燈枯,有心無力了。他很悲戚地跟甘地說幾句話:「老友,我快要去了。我不能夠在這兒看到獨立了。但是我知道我們已經勝利,不久將得到獨立。」
2月6日的早晨,尼赫魯站在父親的病床旁邊。他發覺父親忽然變得很冷靜,再也不掙扎了。他還以為父親可以很安靜地睡了一下,誰料他竟長眠不起呢!
父親死後,他悵然若有所失。到了傍晚時分,熊熊的火光把他的遺骸化為灰燼。甘地在火葬場說了幾句動人的話。接著,大家靜靜地回家。天上星斗燦爛,這更顯出沒有父親的人的寂寞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