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一四 捨身爭獨立
當拉佛會議時期,尼赫魯成為眾望所歸的中心人物。他的足跡所到的地方,老是萬人空巷地來歡迎。這種熱烈的歡迎具備深長的意義,這是說,一般人民對於解放運動非常注意。湊巧尼赫魯是這運動的領導者,所以他的特別受歡迎並不是沒有理由。
關於印度獨立及爭取自由應採取的行動的議決案,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表示贊成。但是,爭取自由的一切計劃應該怎樣進行,誰也沒有十分把握。雖然如此,他們決定1月26日為印度獨立的大日子,然後以破釜沉舟的決心,一往無前地干去,成敗利鈍,在所不計。
那時,尼赫魯的家變成一般有政治信仰的人所瞻仰的中心,他們跑到他的家裡來訪問,為的是好奇心,尤其是要看那些政治舞台上的大人物如尼赫魯的父親等人。他們問東問西,研究國大黨的前途,注意經濟的出路。他們都懂得國大黨的政治口號,所以一天到晚,他們就大聲亂喊。起初是30—50人或100人成群結隊地到他的家裡坐談,他對他們說了幾句話便告退,然後換了第二批、第三批。不久之後,他發覺這辦法走不通,所以他和大家見面時,只有行禮招呼,不再說話。最後,他知道這也不是辦法,於是躲著不接客。但是群眾卻越來越多,口號越喊越響亮。他不但沒法子工作、談天、吃飯,事實上,什麼事情都做不成。然而這些群眾長期受過饑寒痛苦,他們毫無奢望,至多僅望得到一點同志愛和同情心罷了。群眾的熱烈擁護,他固然很高興,但他並不會自我陶醉,因為他要自我檢討,知道自己還有許多缺點,值不得群眾這樣崇拜。
真是譽之所至,毀亦隨之。當萬千群眾崇拜他的時候,有些愛管閒事的人卻造他們父子的謠言。有人說,他們父子每星期把衣服從印度寄到巴黎的一間洗衣店去洗。雖然他們曾一再否認,但謠言仍是不脛而走。另外還有一部分人說,尼赫魯是和威爾斯親王(Prince of Wales)同學;當1921年,威爾斯親王到印度觀光的時候,曾提到尼赫魯的大名,而那時他剛好是關在監獄裡。事實上,尼赫魯不但沒有跟他同過學,而且根本沒有和他見面或談天呢。
不過這些謠言倒合一般印度人的胃口。他們一定要把尼赫魯從前的生活形容得多麼豪奢華貴,然後說他因為致力革命事業,所以才捨棄那種生活。就尼赫魯本人而論,他喜歡積極的美德,不喜歡消極的美德。為犧牲而犧牲這事情,他並不十分尊重。雖然如此,從豪奢華貴的浪漫生活,改為簡單質樸的有規則的生活,倒是鍛煉身心的秘訣,因為它使人能夠耐勞忍苦,而耐勞忍苦是負國家重任的人應具的條件。
普通的毀譽,尼赫魯根本不看在眼內,但是群眾這麼愛護他,這倒使他覺得自己在群眾的心坎里有些權威,而這種權威多少能夠加強他的意志力。好在他的親戚、朋友、同志多是富有幽默感的人,三言兩語可以把他的煩惱消除得一乾二淨,維持著心平氣和的狀態。由於群眾非常崇拜他,給他以許多光榮的銜頭,如「印度之珠」、「犧牲到家」等綽號,所以他的家裡人及一般比較接近的朋友也這樣稱呼他,連他的小女兒也是如此。唯一的例外,就是他的老母親,她老人家的態度十分嚴肅,她絕不喜歡人家拿他的親愛的兒子尋開心。
1930年1月26日,定為印度獨立節,這個偉大的日子終於來臨了。那天到處都有集會,大家以和平而又嚴肅的態度,宣誓保證獨立。這種紀念日給甘地以必要的鼓勵,因為他覺得革命的情緒已經達到一個高潮,大家應該起來行動,不要再事空談。
湊巧那時大家不滿意鹽稅,於是鹽稅便成為攻擊的對象,大家要想法取消鹽稅。他們不但準備積極行動,而且準備被捕後應採取的各種步驟。英國殖民部及印度總督對於事態的嚴重性頗有戒心,於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宣布國大黨為非法,並且決定集體捕人。須知在群眾鬥爭的過程中,所有做領袖的人都要出面。他們在幕後沒有安全的參謀部或閣員。姑定他們有這麼一批人才,他們個個都要拋頭露臉,站在最前線跟政府鬥爭。好在他們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人物,他們認識自己處境的困難,隨時都打算包好鋪蓋,跑到監獄。
1930年4月14日,當他和秘書馬穆坐著火車,到印度中部去開會的時候,他又被捕了。當天他在監獄裡被審訊,判定坐監六個月。因為他事先知道自己快要坐監,所以他提議請甘地做國大黨的代理主席,但他恐怕甘地不會接受,所以他又提議他的父親做候補。果然不出他的意料,甘地決定不做代理主席,於是這職務便落在他的年老的父親的身上。那時他的父親的健康欠佳,不過他仍抖擻精神,參加這項工作。他的強有力的指導,加上嚴格實行規律,這對於整個獨立運動都有益處。
一般群眾對於著名領袖的被捕,多以罷工及其他紀念的方式來作紀念。那時,抵制外國布,尤其是英國的商品,可以說是達到完全成功的階段。當他聽見他的垂老之年的母親及妹子們在赤日炎炎似火燒的夏天,仍以糾察員的身份,到處抵制外國貨的時候,他不禁大受感動。他的弱不禁風的太太,除擔任糾察外,還從事各種組織工作呢。
反抗命令運動的初期,有個最重要的新聞,這就是白沙瓦省(Peshawar)及其他邊區省份所發生的一些事件。這種不怕犧牲的堅忍的勇敢的精神,使全國響應。甚至普通兵士,他們也懂得無聲的抗議,不服從長官的命令。兵士之所以這麼大膽,為的是他們相信英國在印度的統治行將結束,而這種觀念不消說是給他們以一服強心劑。
反抗命令的運動,得到兵士的支持,同時,又深入婦女界。她們的工作的積極,態度的堅決,正合中國的一句俗語:「巾幗不讓鬚眉。」
法律的權威完全建築在人民的服從上。到了人民都不服從法令的時候,政府可大傷腦筋了。為加強政府的威信起見,印度總督接二連三地頒布新法令,其中有一種是統制新聞,要求報紙保證安全。針對法令,國大黨呼籲新聞界拒絕保證安全,遇必要時,將採取停刊這辦法來對付。這事情使記者左右為難,因為那時是危急的時期,讀者對於報紙的要求很迫切,報紙一停刊,什麼消息都斷絕了。雖然如此,除中庸派的報紙外,其餘大多數報紙都停刊,因為正確的新聞來源中斷,結果弄到謠言滿天飛。
5月5日,甘地被捕。他被捕了後,群眾便有組織地侵占西海岸的鹽場和倉庫。他們和警察間發生多次意外的不幸事件,而警察往往用暴力來對付群眾。那時,孟買城算是這種運動的中心,工潮爆發,受傷的人數多得數不清,弄得有些住宅須改為臨時的醫院來收容那些不幸受傷的人。因為孟買是個大城,所以在對外宣傳上比較便利。至於其他小城或鄉村,雖然發生類似的事情,卻沒有人注意。
6月30日,尼赫魯的父親從孟買回來,他即刻被捕,判處六個月的徒刑。據說,他的父親之所以被捕,一來因為他做過代理主席,二來他曾發表一篇文章,說明軍警對平民應採取的態度。政府認為他的文章帶有煽動性,所以決定把他逮捕。
尼赫魯已經有7年沒有坐過監,所以他對於監獄的生活已經淡忘,這次第五度坐監,他倒有新奇的感覺。他是個重要政治犯,和普通的犯人隔開。那種孤獨寂寞的氣氛,使他相當難過。他的床給鐵鏈綁住,因為獄卒恐怕他也許會在更深人靜的時候,用床來做梯子,作越獄的企圖。其實,這是獄卒的過慮。據他的觀察,一萬名囚犯中,真正越獄的還不到一兩個人。
為避免尼赫魯給其他犯人看見,獄卒只准他一早起來在院子裡散步。因為戶外的時間僅限半小時,他不得不充分利用來運動。他覺得散步還不起勁,索性跑步。起初僅跑短程,到了後來,每早竟跑了兩哩多路。
由於早眠關係,他一早就起身,時間約在四點或三點半之間。那時燈光很黯淡,他不能夠好好的看書,所以他利用這機會來研究天文,觀察星座。他所坐的地方剛好面對北斗星,他發覺北斗星永遠守著固定的崗位,讓眾星環繞著它,這是有恆心的象徵。看看星斗,想想自己,他心裡有說不出的安慰。
平心而論,監獄裡的囚犯,有50%都不是有意犯罪;有25%是受環境的壓迫才犯罪;真正存心犯罪的不到1/8。可是印度的監獄不把人當人看待,其中有許多優秀的青年,如能加以切實的指導,很容易變成有用的人,不過政府不那樣做,它只懂得用嚴刑峻法來慢慢摧殘犯人的心靈。姑定那些犯人在有期徒刑滿期後,平平安安地釋放出來,但他們早已犯了嚴重的神經病,沒法子過正常的生活了。
話又說回來,歐籍或混種的囚犯們,不論他們的罪名如何,照例得到優良的待遇,伙食好,工作輕,接見親戚朋友的機會多,信件可以時常往來。此外,監獄還派傳教士去慰問他們,而傳教士不但把外界的消息一一告訴他們,而且把外國出版的有插圖的比較幽默的書報送給他們看。不過這種囚犯究竟不多,而大多數印度囚犯所過的全是非人的生活。
偉大的甘地的神聖的號召,及他所採取的和平的抵抗命令的方法,好像催眠術一樣,把每個人吸住。無論朋友或敵人,誰都暗中歡喜,說「獨立就快要實現了」(Swaraj is coming)。一般沒有什麼知識的囚犯,他們以為獨立實現後,他們個人也許會得到什麼益處。他們喜形於色,弄得那些可憐的小獄卒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尼赫魯個人在獄中的生活還相當舒適,可是他一想起一般同志在外邊奔走的辛苦,不禁憂心如焚。為排遣煩惱的網,他決心努力做工,每天在織布機上做三個鐘頭,在紡紗機上做兩三個鐘頭。此外,他還拚命看書,或者做洗滌的工作。只要獨立能實現,個人雖遭遇任何艱難困苦,也沒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