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一三 工潮和政潮

連士升 《尼赫魯傳》
當全國人的注意力集中於抵制西門委員會及全印會議的時候,尼赫魯本人卻另有活動。那時他當國大黨的秘書長,他忙著照顧和加強本黨的組織,尤其是想法引導人民注意社會和經濟的變動。因此,他必須旅行各處,在許多重要的場合里發表演講。他不斷地參觀農村,有的時候,他也對工人演講。他的演講的內容,隨各地情形及不同的聽眾,稍微加以差別,但責任的繁重,卻是到處一樣。他一貫地談到政治獨立問題及社會自由問題,並且把政治獨立當做獲得社會自由的必要的步驟。他想向國大黨的工人及知識分子宣傳社會主義,因為這些人都是民族運動的骨幹,不過他們的眼光難免太窄狹,只懂得狹義的國家主義。那些有關於國家主義的口號——如反對異族統治呀,光復故土呀,拯救水深火熱的人民呀——鼓動愛國的情緒有餘,培養深刻的思想不足,所以他不得不領導同志向社會主義這條康莊大道進軍。 平心而論,尼赫魯並非印度的社會主義的倡導者,在他還沒有置身社會活動之前,印度早就有一些先知先覺往這方面努力。不過初期的人多是愛好空想的社會主義,到了後來蘇聯實施五年計劃,他們這才改信科學的社會主義。湊巧那時尼赫魯在國大黨里占了重要的地位,所以他的言論特別受人注意,而他著手處,在於土地改革。他認為舊式的土地制度須告一結束,農民須和國家直接發生關係,不許中間人有存在的餘地。但是當時的環境對於新思想仍不大習慣,所以他必須小心翼翼地來處理這事情。 「印度獨立聯盟」(Independence for India League)聯省分部是傾向社會主義。老實說,獨立聯盟的一個目的是社會自由。大家希望在整個印度組織強有力的聯盟,從事獨立和社會主義的宣傳。不料獨立聯盟的能力有限,除聯省外,別的地方不發生作用。結果,聯盟裡邊的重要分子都加入國大黨了。 當1928至1929年間,尼赫魯行將被捕的謠言又不脛而走。飽經憂患的他,知道這種謠言並不是毫無根據的。好在他坐慣了監,再坐監也不過如此。但是這種謠言仍不免有些新刺激。他深刻地覺得自由的可貴,所以在他的自由沒有失掉之前,他更要拚命活動。到了1930年4月,他又被捕了。這是他第五次坐監。此後幾年間,他時常在監獄進進出出,他的家庭等於旅店,住不了多久,又要坐監。 談到印度的工會,我們知道它是分為兩派。舊派不問政治,只望逐漸改善工人的狀況。它的領袖為佐西(N. M. Joshi),他時常代表印度勞動界,出席日內瓦的國際勞工會議。新派較為積極,富有鬥爭的精神,它多少受共產黨的影響。它的活動中心為孟買的紡織業工會。在它的領導下,孟買紡織業工人曾罷工一次。自總工會(Trade Union Congress)成立後,舊派領袖佐西一直抓著領導權。新派在群眾中雖有雄厚的力量,但在最高的決策上卻沒有什麼機會。那時,印度的工運還很幼稚,真正負責的並不是工人,這當然不是辦法。尼赫魯本人十分同情新派,但他是個新人,對於總工會的內部的鬥爭仍有些茫然,所以他決心置身度外。可是出他意料之外,總工會選舉的結果,他竟被選為主席,而那位從工人出身的候選人卻名落孫山。這證明當時的工運仍十分脆弱,工人本身沒有力量,須請知識分子來領導。 1928年,工潮起伏頻仍,第二年也如此。孟買的紡織工人,因為生活較痛苦,所以罷工這事情,他們非常積極。雖然一般人都同情罷工,但資本雄厚的大公司終於壓服工人。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十年間,印度的工業突飛猛進,工廠的老闆賺了一大筆錢,他們的股息有時高達100%至150%。不過這些利潤完全落在股東們的腰包里,工人得不到半點好處。他們的工資稍微提高,可是物價跟著增加,結果等於沒有增加。孟買的工人的處境很悲慘,但最壞的無過於制麻業工人。女工衣不蔽體,她們須夜以繼日地工作,所得的有限的報酬,絕不夠維持生活。這還說是景氣好的年頭,到了繁榮時代已經過去,工廠賺不到錢的時候,工人所受的痛苦才是沒法子形容。老闆過去所賺的錢早已花掉了。現在工廠又不景氣,老闆當然會想出種種辦法來裁員減薪,因此,工潮層出不窮,弄得政府和僱主,一談到工潮就會唉聲嘆氣。另一方面,因為工人受了切膚之痛,所以工運越來越富於階級意識。政府束手無策,最後,突然下令逮捕那些比較進步的工運領袖,其中分子非常複雜,有的是共產黨員,有的是同情者,有的僅是普通工會會員。他們被捕後,政府便開始審訊,一審就是四年半,這是有名的「美祿特案件」(Meerunt Trial)。 美祿特案件的被告後援會,很快就組織起來。尼赫魯的父親任主席,安沙利博士及尼赫魯等人做委員。他們的任務很重。金錢的籌募也十分困難;有錢的人對於共產黨員、社會主義者、工運人物不大同情,而律師卻唯利是圖,有理無錢,免開尊口。在這次案件及其他案件中,尼赫魯所接觸的律師頗不少。他所得的結論是:大多數律師的胃口似乎大過頭。尼赫魯等人從各地的窮人處籌募一分一角錢,積到相當數目後,才夠償還律師的龐大的費用。 工潮一擴大,很快就醞釀成政潮。尼赫魯和他的同志首當其衝,到了1930年,他們都完全入獄。 在他們沒有入獄之前(1929年),印度的立法會議陷於冬眠狀態,誰也對它不感興趣。有一天,星·巴葛(Bhagat Singh)和杜德(B. K. Dutt)從立法會議的來賓席上扔下兩顆炸彈,沒有人受傷,但這種行動的目的顯然要鼓動大家的熱情,並不想傷人。 的確,這種行動在立法會議內外起了一陣風波。有個年輕的英國警官,據說跟毆打賴拉拉的事件有關係,所以他就活生生地被恐怖分子抓出來槍斃。在孟買等處,恐怖分子的活動十分積極,圖謀不軌的事件增加,整個印度又有獄滿之患了。 為爭取法庭上及監獄裡的平等待遇,許多犯人,尤其是政治犯,就採用絕食這辦法。他們絕食了一星期又一星期,終於引起全國的注意。因為有些政治犯的身體太脆弱,他們經不起絕食,所以審訊的期限不斷延期。 當絕食運動進行一個多月的時候,尼赫魯找個機會到監獄參觀。他初次見到星·巴葛,同時,也見到達斯·渣丁(Jadin Das)及其他政治人物。他們都羸弱不堪,他沒法子跟他們多談。達斯絕食六十一天,結果,因體力不支,便與世長辭。他的噩耗一會兒傳遍全國,大家都替他抱不平。這樣一來,政治犯的待遇這問題便表面化,政府不得不組織一個特別委員會來處置這問題。經過詳細考慮後,這委員會提出優待政治犯的新章程,但是,新章程也是中看不中用,對於改善政治犯的待遇的事情毫不相干。 當1929年夏秋之間,國大黨決定在拉哈爾城開會。關於主席一職,大家異口同聲地要甘地。事實上,多年來甘地算是太上主席,選他和不選他,都是一樣。到了最後一分鐘,甘地仍堅決不接受,於是把尼赫魯抬出來做主席。尼赫魯曾做過多年的秘書長,現在被選為主席,正是駕輕就熟,不過他是個「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大政治家,他只想做事,不要名義。現在由甘地的推薦,硬要他任主席,這倒使他有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之慨。對於這次的決定,真正覺得高興的,倒是尼赫魯的老父親。他們父子兩人的政見雖不盡同,但是老尼赫魯先生到了暮年,能夠親眼看兒子成為眾望所歸的政治家,舐犢情深,心裡總有無限的慰藉。 尼赫魯被選為國大黨主席,這是個很大的榮譽。那年,他剛好是四十歲,而且是緊接著他的老父的後任,做起國大黨主席。這種光榮,在一般人看來,一定高興到連眼淚也要流出來。但他的目的是要替國家做事,個人的名位利祿絕不計較。他只怕個人的能力不夠,沒法子負起這麼大的責任呢。 英國人是深謀遠慮,隨機應變的民族。他們知道印度人的爭取獨立運動如火如荼,所以他們先發制人,準備召集一個圓桌會議,共商國是。印度總督伊文勳爵(Lod Irvin)發出一個模稜兩可的宣言,同時,要即刻在德里召集一個「領袖會議」,把各黨各派的領袖都召集於一堂,甘地、尼赫魯的父親、巴特爾(V. Patel)都參加;中庸派的領袖們也沒有例外。他們通過一個共同的議決案,接受總督的宣言,不過須附帶了幾個條件。假如政府肯接受這些條件,那麼他們將和政府合作。由於各界領袖的立場的差異,左派的人覺得調門太低,中庸派卻認為調門太高,尼赫魯生怕那些膽小如鼠的中庸派會無條件地接受政府的建議,因為他親切地覺得,假如在理論上或者在短期間內放棄獨立的要求,這等於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將來要重整旗鼓,恐怕沒有那麼容易。他本人準備不簽署宣言書,但他究竟是個溫情主義的人,經過大家再三敦促,他只好籤字。簽完字後,他覺得十分難過,第二天馬上寫信給甘地,說他要辭去國大黨主席的職務,經甘地的委婉的信的勸勉後,他的心情才恢復寧靜的狀態。 當拉佛會議開幕前,尼赫魯須參加另一項重要工作,原來全印總工會在納格普爾(Nagpur)開會,他算是當值主席,必須主持這會議。事情是這麼湊巧,他一身兼兩個主席——國大黨和總工會的主席——而這兩個機構開會的時間又是相隔得那麼近。他希望自己能夠成為這兩個機構的橋樑,尤其是希望國大黨多採用社會主義的政策,把勞工組織起來,加入民族獨立的鬥爭。 不過他這希望落了空。因為國家主義如要改為社會主義,它已經不是國家主義了。 國大黨和總工會的關係無法調和,等於城市和鄉村的不易協調一樣。國大黨是由城市小資產階級控制的,在情緒上,它僅求國家獨立,這和以社會主義為目標的總工會,不消說也有相當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