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一二 遊行和挨打

連士升 《尼赫魯傳》
尼赫魯在歐洲漫遊了一年又九個月後,身體既壯健,精神又愉快。太太的健康雖沒有完全恢復,但她已經大有起色,這可以減少他不少憂慮。他覺得生活力十分充沛,而從前所受的內心的矛盾頓然消逝得無影無蹤。他的眼界放大,他認為國家主義未免太過狹窄。政治的自由獨立固然很重要,不過這僅能算是正確路線上的一些步驟罷了;假如政治上沒有自由,假如經濟上沒有社會主義的精神,無論國家或個人恐怕都不易進步。他知道目前的時局是瞬息萬變的,但他對於這些問題有正確的認識和深切的把握。那時他博覽群書,從時事問題到文化和科學的書籍,他差不多都儘量吸收。他覺得,歐美的政治、經濟、文化的動態的研究非常有趣。當時國際形勢似乎是止水無波,但他相信一個沸騰的火山,遲早將會爆發呢! 擺在他眼前的工作,就是讓國家有充分準備,以應時局的轉變,至少在意識形態上應該有所準備。他認為印度在政治上須得到完全獨立,在經濟上須實行社會主義的制度。國大黨是個純粹的政治團體,它對於其他問題不暇顧及。至於勞動界和青年界,他們的思想比較進步一些。他很想脫離國大黨的職務,抽出幾個月時間到農村去研究實際的情形,但這事情做不到,因為時局發展得很快,所以他一抵馬德拉斯,便被牽入政治漩渦。 他回國後,曾向國大黨的行動委員會提出許多提案,這些提案都能夠一一通過。其中關於獨立的提案,連培桑夫人也表示同情。表面上,他很高興;事實上,他卻有隱憂,因為他覺得一般同志不是不明了這些議案,便是把它們曲解了。 他所提出的一些提案,跟大會普通的議案不同;因為他所代表的是新的觀點。國大黨中有許多要員無疑地都喜歡,但也有人不喜歡,不過他們還不能造成具體的反對的意見。 那時甘地也在馬特拉斯,他曾參加國大黨大會,但在制定政策上他沒有份兒。他算是行動委員會的一個委員,不過他沒有來開會。自獨立黨占優勢後,他對於國大黨的一般態度就是如此。但是任何重要的事情,大家都要請教他,絕對不會瞞騙他。 就在那次大會裡,大家通過了一個議決案,準備抵制「西門委員會」(Simon Commission)。為著這事情,大家提議召集各黨會議(All-Parties Conference),給印度擬個憲法草案。國大黨想伸手請求合作的中庸派,還沒有想到獨立問題。他們所希望的,僅是自治領的地位(Dominion Status) 當國大黨大會已經告一結束,大家還沒有從馬德拉斯散回去的時候,噩耗傳來,說簡·哈欽亞瑪爾(Hakim Ajmal Khan)在德里逝世。他是個溫文爾雅的長者,承接新舊兩時代的人物。他使印度教徒和回教徒的關係較為接近,因為二者都敬重他,同時也受他的影響。他是甘地的心腹朋友,他和尼赫魯的父親也成為莫逆之交。因此,他的去世,對於國大黨是個很大的損失。這是說,國大黨失掉一個強有力的支柱。就個人關係來說,德里沒有哈欽,簡直是黯然失色,此後尼赫魯及其同志到德里時,難免有人去樓空的感覺。 在政治上,1928年是個可歌可泣的年頭,全國到處都有活動。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新力量催促人民前進,而這種新動力在各種團體中都是普遍地存在。當1926年,尼赫魯再度出國時,印度還是個靜止的、消極的國家;到了1928年,它卻成為一個新興的、積極的、充滿著生活力的國家。這種情形到處可以見到:無論工人、農民、中等階級的青年、知識分子,都是如此。 職工運動一日千里。七八年前才成立的全國總工會,現在卻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團體,不過人數和組織都有增加,而且在意識形態上也越來越走極端。罷工事件層出不窮,階級意識逐漸濃厚。紡織業和鐵路的組織最健全。勞工組織一發展,它難免要造成內部的分化,同時跟西方國家脫離關係。有的依附第二國際,有的贊成第三國際,有的主張溫和的改良主義,有的從事徹底的改革。此外,還有機會主義的人物。 1928年也是青年運動最發達的年頭。青年團體到處成立,青年會議時常舉行。這些團體的性質不同,從半宗教的團體到討論革命的意識形態和技術的團體都是應有盡有;姑不論它們的起源如何,它們一開頭便討論當時最重要的社會經濟問題,而它們的辦法就是徹底改革。 然而,從純粹的政治觀點看來,1928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抵制西門委員會及召開各黨會議。各中庸團體跟國大黨合作,結果很成功。西門委員會一行人所到的地方,群眾大聲疾呼:「西門回去」(Simon go back)。這樣一來,所有印度人民不但認識西門這個名字,而且學到了兩個英文單詞——他們一生僅學到的兩個詞。據說,西門委員會一行人住在新德里的西方旅社,到了更深人靜,還有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戶外狂喊亂叫。這事情使人十分尷尬。事實上,那深夜從曠野傳來的聲音卻是野狼的呼嘯。 至於各黨會議,它在解決憲法上的主要原則是毫無困難,難處卻在於調和各派。那時尼赫魯的父親剛從歐洲回來,他對於各黨會議非常有興趣。於是這會議選出一個小組委員會,以尼赫魯的父親為主席,負責起草憲法,作報告書。尼赫魯本人不是這委員會的委員,但他算是國大黨的秘書,所以他時常要和該會接觸。事實上,所謂起草憲法這事情實在多餘,因為當時的真正問題卻在於奪取政權呢。 幾經努力之後,成功似乎有相當把握。剩下僅有幾項枝節問題,其中有一個真正重要的問題,即旁遮普問題,因為該區算是印度人、回教徒、錫克人三角關係的地方,誰也不信任誰,這問題要得到適當的解決倒不容易。因為中庸派以為能夠得自治領的地位便心滿意足,而尼赫魯及其同志卻認為非完全獨立不可。 在這期間,西門委員會一行人卻到處活動,不過他們的足跡所到的地方,總有人高舉黑旗給他們澆冷水,同時還高喊「回去」。警察和群眾偶爾發生衝突,而拉哈爾城(Lahore)卻使這事件惡化。那兒的反西門委員會遊行示威的事情由賴·拉拉雷巴特(Lala Lajpat Rai)領導。當他站在路邊幾千名群眾面前的時候,他的胸脯給年輕的英國警官挨了一棒。本來參加遊行示威的人,都知道他們遲早會和警察發生衝突,因此,拉拉的行動非常謹慎。雖然如此,拉拉仍挨打。當這消息傳播出去的時候,整個印度的人民都憤怒異常。大家覺得自己最偉大的領袖,旁遮普城廣孚眾望的人物還被侮辱挨打,這事情真沒法子再忍受下去。 拉拉本來是個年老多病的人,自經這次毒打後,他的體力益感不支,過了幾星期,這位老先生便與世長辭。他的死是否和挨打有關係,這也很難說,不過我們敢說身體的受傷及精神的受刺激,更加速他的死亡罷了。個人的受侮辱還不算什麼,一個民族的受侮辱,這才使他痛不欲生呢。 拉拉的挨打和死亡,更增加人民的憤怒;化憤怒為力量,所以抵制西門委員會的工作更加緊進行。照時間的次序,西門委員會一行人將抵達盧克諾,於是當時的國大黨支部便展開工作,準備遊行、示威、宣傳、組織。尼赫魯因公到該地,有時也參加這種會議。在準備初步遊行示威的時候,大家都嚴守秩序,這事情使政府當局十分惱怒。他們開始攔阻,同時,頒布命令,不許人民在某些地區遊行,就在這種遊行示威中,尼赫魯本人增加一次新經驗,他的身體挨過警察的棍擊和鞭打。 政府當局下令禁止遊行,最明顯的理由就是避免阻礙交通。於是那些準備遊行的群眾化整為零,16人一批,16人一批,由偏僻的小路,跑到會場去聚合。從技術上看來,這種辦法也可以算是違抗命令,因為16人一批,手拿旗子,這就算是遊行。尼赫魯領導了一批16人。隔了一會兒,他的同志彭德(G. B. Pant)也領導了一批。尼赫魯一批人才走了二百多碼路,他突然聽見馬蹄督督的聲音。他回頭一看,這可不妙了,只見那邊有幾十名警察騎馬疾馳過來,一下子把他們十六人衝散。騎在馬上的警察,威風凜凜地用棒子來痛打他們,他們趕緊退到路邊,其中有的人甚至跑到小店鋪里,但警察卻毫不留情地跑過來追趕。在本能上,他應該跟人家跑走;可是在責任上,他算是領導者,所以他一步也走不得。說時遲,那時快,他一下子便站在路的中央,只見周遭都是警察在追趕他的同志。他本想退避一會兒,但下意識告訴他絕不應該走,免得被人譏笑為懦夫。他看見一個警察騎馬過來,揮舞著一隻新棒子。他一面告訴警察「干罷」,一面迴轉頭,想盡辦法保護頸部和臉部。警察在他的背部痛打了兩棍,他被打得全身麻痹了。雖然如此,他還耐得住,沒有即刻倒下去。不久之後,警察便退回去,用障礙物把道路隔斷。參加遊行示威的人又圍攏在一起,其中有些人曾被打到頭破血流。雙方面對面地相持不下。等了一個多鐘頭,天已經黑了,結果,官方才贊成他們由原定的路線前進,剛才毒打他們的騎馬的警察,現在卻老老實實地跑在前面,給他們做衛隊。 這次的意外事件,使盧克諾全城震動,所以第二天太陽還沒有露面的時候,一般群眾早已麇集到火車站,而國大黨所領導的大隊人馬,更是浩浩蕩蕩地整隊開赴車站。軍警戒備森嚴。一聲呼哨,化車站為戰場。軍警用棍擊、鞭打,但遊行示威的隊伍誓不退卻。尼赫魯本人被打到全身麻木了。他本來很想還擊,但長期反對使用暴力的訓練,使他只好挨打而不敢回手。事實上,他心裡很明白,假如他們也動武,勢必造成極大的慘劇,說不定有大批人被開槍打死呢。 就在軍警毒打遊行示威的群眾的時候,西門委員會一行人早在距離車站半英里處偷偷摸摸地溜走了。群眾看見目的已經達到,於是重整隊伍,井井有序地開回國大黨的辦公處。尼赫魯便趕緊跑去安慰父親。 痛定思痛,他這才知道他自己是遍體鱗傷。幸虧挨打的地方並不是要害,同時,他的忍耐性很強,所以才能夠抵擋得住。 事過境遷,他不禁要提出一個問題:那次遊行和挨打到底有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