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一一 再度赴歐洲

連士升 《尼赫魯傳》
自尼赫魯在英國學成回國後,轉眼之間,已度過13年。在這期間,世界曾經發生重大的變動,而革命和戰爭,徒使各國人民流離失所。在舉世紛紛的時候,人們不得不鼓起新希望。 1926年,他重往歐洲。起初,他準備逗留六七個月,至多到了年底便回來,誰料一住就一年又九個月。在再度旅歐期間,他得到充分游息的機會。他的時間大部分都花在湖光山色秀麗異常的瑞士。他以日內瓦為中心,把家庭布置得很舒適,然後一個人跑到歐洲各國作短期的訪問。後來,他的太太的健康比較有進步,他便帶太太前往法國、英國、德國。在瑞士的山頂的別墅里,他這才覺得自己和印度及外界完全脫離關係。他以旁觀者的資格,看看書報,注意國際形勢的發展,觀察戰後的新歐洲的政治、經濟,及各國的演變,並且很虛心地要了解它們。老實說,在日內瓦期間,他非常注意國際聯盟及國際勞工局的種種活動。 瑞士的冬天煞是可愛。戶外冰天雪地,酷似銀世界。他本來懂得溜冰,現在又開始學習滑雪。滑雪是一件困難的工作,他每次滑雪的時候,摔得骨頭髮痛,但他仍很勇敢地堅持下去,並且從滑雪中嘗到真滋味。 一般說來,旅居的生活是恬靜,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太太的健康和精力也逐漸恢復。他們很少跟印度人接觸。事實上,除山頂區的少數家庭外,他並沒有接見什麼人。但是,在他旅居歐洲的一年又九個月間,他倒遇見好幾個印度的亡命客及革命分子。他們本質上並不是親德的,可是由於反英關係,所以他們和英國的敵人很接近。德國想利用印度人來反英,印度人也希望德國打敗英國後,他們可以趁機會獨立自由。二者相互利用,所以那些旅居德國的印僑,生活過得很不錯。 不料大戰結束時,德國卻一敗塗地,那些旅居德國的印僑不知不覺地陷於失望的深淵。他們既不能回到印度,恐怕沒有上岸之前,已經被英國政府扣留,而戰後德國的生活是夠可憐的。有少數印僑後來曾得到英國政府的批准,重返印度,但大多數人仍在德國待下去。他們的處境很特殊。他們可以說是沒有國籍的人。他們沒有正式的護照。他們固然不能到外國去旅行,甚至住在德國境內,也時常要受當地的警察的騷擾。他們的生活是極度不安,極度困難,有的時候連最低限度的食住問題也沒法子解決。 到了希特勒上台後,納粹黨便積極展開排外運動,尤其是亞洲人,最不受納粹黨歡迎。因此,他們的生活,好像熱鍋上的螞蟻那樣,除干焦急外,一點也沒有辦法。回國嗎?他們不但社會關係完全斷絕,甚至他們的貴姓大名也被人遺忘了。「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一般亡命客大概都有這種感想罷。 蒙甘地的介紹,他跑到奧爾佳別墅(Villa Olga)去拜訪法國的大作家羅曼·羅蘭。接著,他又認識德國的青年詩人兼戲劇家杜勒(E. Toller)及美國人民自由聯盟的負責人鮑爾溫(R. Baldwin)。其他各國的著名的作家他也結交不少。 1926年年底,他獨自跑到柏林去觀光。他知道「被壓迫民族大會」(Congress of Oppressed Nationalities)將在布魯塞爾開會。這個會的宗旨他很贊成。因此,他寫信到印度,請印度國大黨正式派人參加。他的建議被採納,而且被派為正式代表。 1927年2月,布魯塞爾會議才開幕。那時,柏林成為政治的逋逃藪。各國的政治的亡命客多聚集於柏林。反對帝國主義、爭取獨立自由的口號響徹雲霄。那些殖民地宗主國——如英、法、意等國——對於這事情不消說不高興,但是戰後的德國根本沒有殖民地,所以它可以慷他人之慨,盡力扶掖殖民地獨立自由運動。這樣一來,柏林無形中變成各國的不滿現實的政治人物的活動中心。 那時,中國的北伐軍勢如破竹,差不多要席捲整個中國。不久之後,寧漢分裂,國民黨中的左翼分子紛紛跑到柏林。這些左翼分子和各國的進步人士合作,一面可加強國內的黨的地位,一面可提高中國在國際上的聲望。 由於同病相憐的緣故,當時旅歐的國民黨中的左翼分子都贊成「被壓迫民族大會」;說不定這個會根本是由他們及歐洲的一部分進步人士擬定的。有些共產黨員及其同路人,一開頭便贊成這個會;但是,一般說來,共產黨員是退在幕後。 當時南美洲各國,深感美國的經濟侵略的可怕,所以它們也給這個會以全力支持。尤其是墨西哥,它有個非常激烈的總統,它負起領導南美洲各國從事反美運動。因為趣味相投,它對於布魯塞爾會議甚感興趣。照規定,政府是不可以參加的,所以墨西哥特派一位老成練達的外交官到布魯塞爾,以善意的觀察家的身份,參加這個大會。 當「被壓迫民族大會」在布魯塞爾舉行的時候,各國代表聯翩光臨,連印尼、越南、巴勒斯坦、敘利亞、北非的阿拉伯人,以及非洲的黑人都遣派代表。許多左翼的工會固然有代表,就是那少數著名的歐洲工運的領袖也沒有例外。在各國的代表中,正牌的共產黨員也有,他們在會議場中占著重要的地位,不過他們是以工會那一類名義來參加,不是以共產黨員的名義來參加。 蘭斯柏利·喬治(George Lansbury)被選為主席。他發表一篇極生動的演講。這證明這次大會並不怎樣激烈,同時,也證明它並不是專替共產黨的領袖捧場。一般說來,該會無疑地對於共產主義採取友好的態度,雖然它對於某些問題沒有什麼協定,但在行動上他們的步驟卻很一致。 蘭斯柏利曾答應做該會的永久組織——「反帝國主義同盟」(League Against Imperialism)——的主席。但是,不久之後,他就後悔自己的行動太魯莽,或者這是因為英國工黨的同志們不贊成他這樣做。當時的工黨算是英國政府的反對黨,可是後來它卻成為執政黨,而未來的閣員們當然不敢隨便參加那些危險的革命性的政治鬥爭。蘭斯柏利以事冗不克分身這理由,堅決地辭去主席的職務;甚至「反帝國主義同盟」的會員的資格,他也不敢領教。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動,使尼赫魯非常痛心,因為兩三個月前他對於蘭斯柏利的演講曾欽佩不置呢。 「反帝國主義同盟」得到一批國際知名之士做贊助人,如愛因斯坦、宋慶齡女士、羅曼·羅蘭都是。幾個月後,愛因斯坦辭去贊助人這名義,為的是當阿猶在巴勒斯坦發生糾紛的時候,該聯盟採取袒護阿拉伯的政策,這事情他大不以為然。 布魯塞爾會議以及後來的「反帝國主義同盟」的委員會在各地舉行的會議,使尼赫魯對於殖民地的問題有進一步的認識。由這些會議中,他深知西方國家的勞動界有內在的矛盾。這些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一點,不過從前僅從書報中得到一些消息,只因沒有經過直接的接觸,所以真相如何,仍莫名其妙。在第二國際和第三國際的勞動界中,他顯然是同情後者。自大戰以來,第二國際的出爾反爾的游移的行動,他看了就要噁心。這樣一來,他自然而然對於共產主義發生好感。在他的心目中,共產主義無論如何是不那麼虛偽,那麼富有侵略性。此外,蘇聯革命的成功,這當然也會引起他的注意。雖然如此,他本人因為所受的是小資產階級的教育的關係,始終沒有做過共產黨員。 說來很奇怪,在「反帝國主義聯盟」的委員會每次開會的時候,他往往要站起來為英美辯護。至少,在處理問題的方法上,他和英美人士的觀點有許多類似的地方。他和英美人士都討厭那些冗長的議決案,因為這種議決案酷似宣言。他們喜歡簡單明了的東西,這和大陸各國的傳統剛好相反。共產黨員和非共產黨員間,時常持相反的意見,結果,是妥協了事。後來有一部分委員陸續回國,沒法子再參加委員會了。 列強的外交部和殖民部對於布魯塞爾會議不勝駭異。例如英國外交部的著名作家安格(Angur)在他的一本書里曾有感情作用的可笑的記載。事實上,大會本身就充滿了國際間諜,有些代表根本上就是各國的偵探機關的代言人。舉一個例子:尼赫魯有個美國的朋友,他到了巴黎,巴黎的偵探樓曾派一名暗探跟他接洽某項事情。當這位暗探辦完調查手續的時候,他很幽默地問尼赫魯的美國朋友是否還認得他。那位美國朋友思索半天,仍莫名其妙,結果,這位法國暗探很坦白地告訴他說,他們曾同時出席布魯塞爾會議,而他的身份是黑人代表。為著這宗工作,他曾把臉部和手部塗得漆黑一團,活像一個黑人。 有一次,「反帝國主義聯盟」在德國科隆城(Cologne)開會,尼赫魯曾親往參加。開完會後,有人就請他到附近的杜塞道夫城(Dusseldorf)去參加薩瓷·凡茲蒂(Saccho Vanzetti)會議。當他要動身回原地的時候,警察要檢查他的護照。許多代表隨身都帶著護照,只有尼赫魯把護照留在科隆城的旅館裡,因為他以為到附近的城市玩幾個鐘頭,沒有帶護照的必要。他親自跑到警察局去辦交涉,湊巧在那兒遇著一對英國夫婦,他們也把護照留在科隆城,忘記帶來。經過一個鐘頭的耽擱,警察大概在電話中得到警長的訓令,他們才能夠順利地離開。 1927年的夏天,尼赫魯的父親也到了歐洲。他在威尼斯城跟父親會面。此後幾個月間,他們一家人——尼赫魯夫婦,他的父親及他的小妹妹——時常在一起。他們曾一齊到莫斯科去參加蘇聯革命十周年紀念會。這是個短期的旅行,他們在莫斯科不過逗留了三四天。但是他們很高興能夠前往觀光,雖然走馬觀花地跑一趟也不壞。那次觀光並沒有使他們認識蘇聯的新氣象,不過跑了一趟後,看書時多少是更能夠明了。蘇聯所實行的一切集體主義的辦法,尼赫魯的父親看了十分新奇,為的是他所受的訓練僅涉及法律和憲法,所以他一下子改變不過來。雖然如此,他對於蘇聯倒有深刻的印象。 他們在歐洲的時間一再延長,轉眼之間,已是1927年的年底。事實上,假如他的父親沒有來歐洲,他們很可能提早回去。只因父親也來歐洲,所以他們不得不陪他老人家到處逛一逛。他們本來想到東南歐,尤其是土耳其、埃及去跑一趟,現在因時間關係,他必須趕回印度,參加國大黨於聖誕節前後在馬特拉斯的會議。除他的父親一個人仍要在歐洲再逗留三個月外,尼赫魯夫婦及他的小妹妹三人便於十二月初買棹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