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四二 蓋棺方論定
羅素有一篇論文,題為《長壽術》。他認為長壽的第一個條件,是選擇你的父母。用中國民間的術語來說,這叫做「長命種」;用優生學來說,這叫做「遺傳」。
一個偉大的革命家兼政治家,當他功成名遂的時候,當他的名望達到最高峰的時候,他就應該選擇最適當的時間,選賢與能,指定繼承人,自己實行退休,處於元老的地位。因為根據自然界的現象,日中則昃,月圓必缺;滿潮之後,一定跟著低潮。到了低潮來臨的時候,本來是譽滿天下的人,很可能在隔夜之間,變成謗滿天下。古人之所以反覆玩味「花未全開未月圓」,就是這意思。
出身於印度婆羅門教的貴族,父親是個名律師。自幼在家裡受了嚴格的英國式的教育,十五歲赴倫敦,進了哈羅公學。十七歲進了劍橋大學,研讀理科。二十歲進了倫敦法學院,專攻法律兩年。這七年嚴格的訓練,使他的英文研究得非常到家,一般常識十分豐富,處理事情又極有條理,這三大條件是他一生從事革命事業和政治活動最重要的資本。
當尼赫魯剛從英國回來的時候,他是七分像洋人,三分不像印度人。事實上,他所運用的英語,比較任何印度語都高明。這情形大多數殖民地國家的政治領袖都如此。因為殖民地教育一向輕視母語,抑制母語,一個自幼受殖民地教育的人,當然不會例外。
但是,尼赫魯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優點,他也明白自己的缺點。他知道自己剛從外國回來,和印度人民格格不入,不但思想和生活上有很大的距離,連印度語也運用得不大成熟。為使自己有「再教育」的機會,他決定一切從頭學起。
尼赫魯與泰戈爾和甘地的相識,是他的生命史上的轉機,同時,也使印度這個文明古國幸慶新生。他曾說,泰戈爾和甘地是他的精神上的父親。這句話一點也不誇張。他兼備泰戈爾的文學素養,甘地的革命精神,再加上自己的指揮若定的政治手腕,這樣才能夠使印度按照既定的方式——不流血革命——達到獨立的地位,同時,在印度獨立之後,他還能夠掌握全國行政的舵子十七年,對內改善國計民生,對外高倡不靠攏的中立主義,縱橫捭闔,旁若無人,儼然成為世界和平的中流砥柱,在現代史上站穩他應得的地位。
過去50年間,尼赫魯的大名,幾乎成為家喻戶曉;到了死後的今天,全世界報紙雜誌都把他的死訊列為頭條新聞,並撰述社論和特稿來紀念他,其中最動人的題目莫如倫敦經濟學人周刊《沒有尼赫魯的世界》。但是,就事論事,沒有一件事情對於他個人的性格的形成、思想的變化,像下述的一件小事有更大的影響。
當44年前,他從事革命活動的時候,他在印度的一個偏僻的農村,見到一群可憐的農家婦女。她們給他的印象是太深刻了,所以他寫道:
她們對我們表示愛慕,而且以慈愛和希望的眼光注視我們,好像我們是攜帶佳音的使者,指引她們到樂土的嚮導者一樣……印度的新圖畫似乎在我的面前升起——赤身裸體的、飢餓的、被壓迫的、非常可憐的。她們對我們——偶爾從遠方的城市來的參觀者——的信念,使我覺得不安,使我充滿著新的責任感,而這責任感是會嚇倒我的。
當尼赫魯從事革命的時期,他曾在監獄裡進進出出十幾年。因為監獄住慣了,所以每次「黑瑪麗亞」囚車一上門,他就不慌不忙地收拾牙刷和日常用品,很安詳地上車。就在監獄裡,他的時間得到大解放,他可以很有系統地研讀十幾年書。從前在校讀書,主要的是應付考試;現時在監獄讀書,為的是要認識世界的潮流,了解印度的歷史,深入人生的意義。就在長期不斷的努力下,他的三部名著:《世界史一瞥》、《印度的發現》、《自傳》相繼出版;假如尼赫魯沒有擔任過17年總理,在政治上毫無地位,光是這三大名著,已經可以使他不朽了。
自印度獨立後,他就沒有繼續著書,但他的四五厚冊演講集,卻是不卑不亢,值得一讀再讀。他的演講集所包含的內容,不外內政、外交、教育、文化。記得他有一次到美國國會演講,當事人照普通的慣例,在演講前問他索稿子。他很客氣而又堅決地答道:「我從來不用稿子。」為什麼他會這麼能幹,對於任何問題都能夠毫不猶豫地洞悉竅門,而且敢下斷語呢?因為他素養很深,訓練有素,而幾十年來累積的經驗和學問,使他的演講集成為有血肉、有靈魂。
除了三部專門著作和幾厚冊演講集外,他的得意傑作是兩部通訊集。他的《舊信一束》我曾在《春樹集》里介紹過。他的《給妹妹的信件》也是情文並茂,使人百讀不厭。
從前在監獄讀書著述的時期,一切文字須親自動手,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填,連打字機也不用。自他榮膺印度總理的職務後,他身邊經常有幾位勝任愉快的速記員和打字員。反正他的想像力富,表現力強,加以凡事當機立斷,出口成章,所以這十七年由他所批閱的公文函件,正是汗牛充棟,將來要慢慢整理出來,數量是大有可觀。
在東西兩大集團對立的時代,凡是在東方集團走得通的人,人家就說他拿盧布;凡是在西方集團兜得轉的人,人家就罵他拿美金。尼赫魯自受命為總理那天起,便立志以不靠攏的中立主義者自居。起初雙方對他都是將信將疑,以為他在掉花槍。後來他們居然相信他的誠意,對他敬禮有加,所以他到了美國,成為美總統的貴賓;到了蘇聯,又成為了蘇聯總理的上客。就個人的成就而論,一個貧弱的國家的政治領袖能夠得到東方和西方兩大集團的當局的信任,這個本領可不小。
然而尼赫魯畢生的政治生命的最高峰,卻在於1955年的萬隆會議。當時他提出世界和平五原則,那寓意的深長,作用的廣大,一面使亞非國家逐漸抬頭,一面使歐美老牌政治外交家長嘆一聲:「勿謂亞洲沒有人才。」
假如尼赫魯在萬隆會議結束後,就潔身引退,甚至當他在國際政治舞台上發表一篇長篇演講的時候,突然心臟病發,與世長辭,那麼中國的書法大家可以送他一副現成的對聯:「修天地正氣,作古今完人。」而他也可以當之無愧。
不幸事與願違。在他臨死的前幾年間,他接二連三地遭遇許多不如意的事情,而這些事情和他本人並沒有多大關係,假如他能夠辭退總理這個崇高的職務。
第一,國大黨的貪污無能,遠在19世紀末年,印度的國大黨已經開始活動。直到1920年左右,甘地和尼赫魯正式負起黨的領導責任後,國大黨更以如火如荼的姿態,活躍於整個印度。到了1947年8月15日,印度獨立後,論功行賞,國大黨的一般老黨員,尤其是那些挨過打和坐過牢的老黨員,當然會得到一官半職。可惜這些老朽昏庸,只記得天下是老子打下來的,現在應該由老子來享受,不知道時局不斷變化,長江後浪推前浪,新進人物對於那些老朽昏庸的行為,實在看不慣。這事情尼赫魯並不是不知道,但是,人類老是要阿其好,尼赫魯越袒護那些老同志,他越引起國人的不滿。
第二,果阿問題。甘地之所以令人可愛可敬,就是他「言必信,行必果」。他既顧目的,又擇手段。他僅反對不良的制度,絕對不攻擊任何個人,尤其重要的是,他幹了一輩子革命,始終堅守「非暴力主義」這個信條。
尼赫魯是甘地的信徒,和甘地同甘共苦。他對於甘地主義,可以說是有最深刻的了解。不幸1961年,他對於葡萄牙在印度的小小殖民地——果阿——竟用武力奪回,而這件事情,曾使西方殖民地國家,振振有詞地對尼赫魯個人展開攻擊。
我們且看英國前任工黨首相艾德禮對他有怎樣的批評。
我恐怕他是逃避現實。過去幾年間的事件對他是個大打擊,致影響到他的判斷力,加速他的了結。(《偉大的悲劇領袖》,見5月31日的倫敦《星期觀察報》)
自今年1月,他曾一度暈倒後,他的健康越來越成問題。照規矩,他應該急流勇退,趕快選擇繼承人,然後優遊林下,多活幾年,不幸盛極難為繼,整個國大黨找不到一個能夠和他等量齊觀的人物,有的不是患著這種偏差,有的便患著那種缺陷。自他以身許國後,個人的生死榮辱問題,早已看得很淡,可是臨危還找不到適當的替手,這不消說使他憂心如焚,縮短生命。
5月27日早晨,他還能夠起床,親自刮鬍子,可是當他正要洗澡的時候,心臟病突發,不省人事,到了下午二時,便撒手西歸。
自噩耗由通訊社和無線電台播出後,舉世為之哀悼。第二天,他的靈柩由軍車運到火葬場,沿途致哀的觀眾達300萬人,可謂榮哀。想起他的唯一的愛女英迪拉高喊一聲:「爸爸,我什麼時候才能夠再見你?」便突然暈倒的慘狀,在場親友和信徒,莫不潸然淚下。
尼赫魯充滿血汗和眼淚的一生,終於結束了,但他的文章事業,仍是永垂不朽,萬古長青。在近代印度史上,他與泰戈爾和甘地成為三傑。在近代世界和平運動史上,他是和羅曼·羅蘭、愛因斯坦、蕭伯納、羅素並駕齊驅。
1964年6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