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四〇 生活的風趣

連士升 《尼赫魯傳》
生命不過是時間的積聚。一個人的生命是否活得有意義,只看他的時間是怎樣運用,便了解了過半,雖然還有小部分,須看機會而定。 一天在公事房裡埋頭抄寫了八小時左右的書記,你絕對不敢希望他會做個大運動家。終年花天酒地狂嫖濫賭的人,你絕對不敢把重要的事情寄託他。看你怎樣生活,就知道你是怎樣的人物。 中國古代的聖人提出「見微知著」的格言,這是很有見地的。施耐庵在《水滸傳》序里說,一個人早晨起來,梳洗罷,吃吃東西,嚼嚼楊木,吊兒郎當地玩了一會兒,上半天就這樣過去了。所以他感慨地來個推論:「中前如此,中後可知;一日如此,三萬六千日何有?」 我們研究尼赫魯的生活的風趣,便知他的成功並不是沒有理由。 中等的身材,高高的鼻樑,銳利的眼力,充沛的精神,和藹的態度;一望而知他年輕時代是個美少年,中年以後是個威而不猛的正人君子。他的服裝樸素而清潔,胸前時常插著一朵粉紅色的玫瑰花,案頭永遠放著甘地像。在斗室之內,他牢記過去的歷史,分析當前的形勢,推測將來的變化。他把承先啟後的重任放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他永遠要用血汗來工作,片刻也不敢放鬆。 尼赫魯自幼養成黎明即起的好習慣。遠在革命時代,他前前後後坐了十多年監。在監獄裡,他老是一早就起身,那時,滿天星斗,萬籟無聲;新鮮的空氣,使人頭腦格外清醒。突然間,東方逐漸露出魚肚白的顏色,一會兒,太陽東升,一切生命都充滿著朝氣,而漫漫的黑夜也消失於無影無蹤。 起身後,他就做瑜伽術,頭部觸地,兩腳朝天,這是一種苦練修行的辦法,使全身的血液流得更痛快。老實說,經常受過瑜伽術的鍛煉的人,可以保證不會腦充血或其他疾病,而尼赫魯的健康特別良好,主要的是得力於瑜伽術。 健身的工作做完後,他就要沐浴、梳洗、更衣,然後就開始工作。7點30分,跟女兒英迪拉同進早餐。飯後,他喜歡玩玩人家送給他的許多動物。接著,他就接見一些親友,詳詢他們所面臨的種種問題,並且想法給他們以種種幫忙。 9時正,上班。因為他是總理兼任外交部長,所以他的辦公時間多分為兩處,上午在國會,下午在外交部,直到一般公務員都下班,他才回家。 因為他是大權在握,眾望所歸,晚上免不了要參加各種官方的宴會,尤其是印京新德里,它是東方和西方二大集團冷戰最重要的前哨站之一,尼赫魯周旋於兩大集團之間,面面要照顧得很周到,而又一點不可怠慢,所以他的工作比較任何人都吃力。 由盛大的宴會回家,普通官員可以馬上休息,不過尼赫魯最重要的工作還剛剛開始。這時候,他埋頭於他的書房,手不釋卷,筆不停揮地一直干到深夜,然後倒頭便睡。到了第二天黎明醒來,又開始一天的生活。 多年來,他每天平均工作16至18個鐘頭。據他在《印度的發現》里說,當他從事革命工作,到處作組織宣傳的時候,有一天竟忙了23個鐘頭,早晨7時才上床,8時又開始工作。他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了這麼一股幹勁。但是,事實上,他居然能夠這樣繼續不斷地努力,樂此不疲;他的力量的源泉,據我的分析,主要的是得力於運動。 他自幼喜歡游泳,而且對於玩水板的遊戲也十分在行。他精通騎術,而且喜歡開飛機,一年至少要開兩次。最近我還看見一張他坐在副機師的座位,在印京的上空翱翔的照片。看他的動作和表情,酷似一個正在求學時代的青年。 他每頓吃得很少,尤其是晚餐,他只是清茶淡飯,大有發憤忘食之概。從前甘地每星期規定有一天不食不言,尼赫魯在說話方面,雖喜歡錶示他的滔滔不絕的雄辯,但在飲食方面,他似乎早已忘懷,至少,他是不會大吃大喝,致損害健康。 尼赫魯是個縱情山水的人。他對山水的愛好,出於自然。印度有的是崇山峻岭,有的是長江大河,而三面環海的海濱還不算在內。 關於喜馬拉雅山和幾條大河,他簡直把它們當做親愛的父親和母親看待。在《印度的發現》里,他說: 我漫遊喜馬拉雅山,這山和舊神話傳說有密切的關係,而且對於我們的思想和文學有多麼大的影響。我愛喜馬拉雅山,而我和克什米爾的血統關係,這對我有特別的吸引魔力。那兒我不但看出目前的生活,雄偉、美麗,而且會看出遼遠的過去的值得留戀的地方。印度的偉大的河流,從這座大山的障壁里流到印度的平原,它會引起我的注意,同時,又使我記起我們歷史上的形形色色。印度河或新都河——我們的國家就根據這條河,命名印度或印度斯坦——幾千年來,各種族各部落的商隊和軍隊都由這兒經過;布拉馬特拉河——和歷史的主流沒有多大關係,但仍在古老的故事裡活躍著——它是從東北山脈的心臟的深深的孔隙里流到印度,然後以急速的姿態,靜靜地在崇山和樹林茂密的平原之間流著;贊木河的周遭流傳著種種舞蹈、遊藝、戲劇的故事;駕於印度所有河流之上的為恆河,它抓住印度人的心,自有史以來,它就吸引億萬人來到它的河邊。恆河從發源到流入大海,從古到今的故事;就是印度的文明和文化的故事;是帝國的興衰的故事;是偉大繁華的城市的故事;是印度思想家所關懷的人類的冒險和心靈的探索的故事;是生命的豐富和充實以及生命的否定和厭棄,成功和失敗,成長和凋謝,生存和死亡的故事。 屈原寫的《離騷》,一開頭就說:「帝高陽之苗裔兮,聯皇考曰伯庸。」尼赫魯一談到印度,一開頭就記得他原先是喜馬拉雅山麓的克什米爾的人民。人民喜歡懷念故鄉,這並沒有什麼奇怪,不過尼赫魯的歌頌喜馬拉雅山,不但是從文學的情調出發,而是具有科學的根據。在《生產第一》那篇演講里,他說: 當我看印度的地圖,當我看喜馬拉雅山山脈的時候——我自己愛喜馬拉雅山,我愛所有的山——我想到有巨大的力量集中那兒而沒有被人利用;這力量可以利用,而且事實上能夠把整個印度迅速改變,假如我們懂得好好地利用它;它是非常大的動力的源泉,也許可算是全世界最大的動力的源泉——喜馬拉雅山山脈,以及它的河流、礦藏和其他資源。 當他坐監期間,他從來不埋怨伙食太壞,親戚朋友來看他的機會太少;但他一再詛咒監獄的圍牆太高,使他看不到山色,聞不到山的氣息。 記得今年(註:1958)5月間,尼赫魯給黨的內部問題弄得頭昏腦漲。他對人表示要倦勤,而他休養的勝地又是喜馬拉雅山或其他「見不到人」的地方。根據道家的說法,喜歡玩山的人,可以多呼吸新鮮的氧氣,可以避免無謂的酬酢,精神集中,意志集中,一天至少可當幾天,雖然我們不敢說:「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尼赫魯像大詩人歌德一樣,最愛兒童。當他的獨生女英迪拉才十歲的時候,他已經跟她通信。再過三年,當他又被拘留在監獄的時候,他趁機會又用書信的體裁寫了一部洋洋一千多頁的《世界史一瞥》。字裡行間,無處不流露慈父的笑容和關懷。 最近十年來,他的注意力移到外孫,即英迪拉的兩個兒子。公之餘暇之,他要逗他們玩,玩單車玩檯球,他的濃厚興趣,使人記著孟子的名言:「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他自幼對於書籍有廣泛的興趣。文學、史學、哲學這三部基本的學問,他早已有切實的基礎。化學、地質學、植物學是他在劍橋大學時代主修的功課。法律是他準備做律師的必修科。因為學問的基礎既廣大又深刻,所以他看書的範圍不限於一家。為著要發現印度,他對與印度有關的古代名著及時人的述作當然在必覽之列。在思想上,他自幼傾向社會主義,所以科學社會主義的名著,他曾作窮源究流的探討。若論英國的費邊社,在論調上,他更容易接受,尤其是蕭伯納、威爾斯、韋伯夫婦、羅素等人的作品,都是他的思想的源泉。 一個人可以不必做詩人,但必須研讀相當多的詩篇。他對於詩歌的認識也相當深刻,史文朋(A. C. Swinburne, 1837—1909)的抒情詩他固然念念不忘,就是奧登(Auden)、梅斯菲爾德(J. Masefield,英國著名桂冠詩人)、艾略特(T. S. Eliot)、葉芝(W. B. Yeats, 1865—1939)等詩翁的作品,也插滿他的書架。 至於定期雜誌,自留英的時代起,他對於《新政治家周刊》、《曼徹斯特導報周刊》就有特殊的愛好。看你讀什麼書,就知道你的思想的傾向。尼赫魯崇拜自由主義,尊重人道,這和他愛讀羅曼·羅蘭、羅素等人的作品也不無關係。 目前尼赫魯的薪俸是每月3500盧比,包括各項津貼。在扣除各種稅收之後,僅剩下1600盧比。他的收入的半數是用來維持他的老家,即阿拉哈巴的大廈「獨立之家」;另300盧比,用來繳納會費;剩下三四百盧比,拿來做家裡零用。 他是個產量相當豐富的作家,不過他所得到的版稅80%都用來納稅,自己僅得20%。假如沒有這筆收入,生活將更困難。好在他立志革命,獻身國家的時代起,不但身外浮物的金錢看得很輕,連生死的關頭也看透了。他說: 不論你是死於氫氣彈下,或是死於其他武器,死亡對每個人只有一次,並沒有兩遭。這種觀念的把握是國家的力量。 我可以加一句,這種觀念的把握,也是尼赫魯個人的力量。事實上,一個人如能看透榮辱、貴賤、貧富、生死等關頭,他這才能夠天君泰然,不為威迫,不受利誘,自由自在地朝著最高的目標進軍。積幾十年的經驗,集全國幾萬人的力量,連排山倒海的大事業也可以幹得成功。 觀人於其微。我們看了一個人的生活習慣,就能夠評定他的造詣的高低。綜觀尼赫魯的生活,早起、瑜伽術、節飲食、少煩惱,是他的健康的源泉;博聞強記,擇善而從,是他的學問淵博的因素;輕名利、齊死生,是他的剛強鎮定的功夫。具備這些基本的條件,無怪他能夠成為曠代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