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三九 溝通二集團
「當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這句話的背後是埋伏著血腥很濃厚的殺機。
當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一面是中、英、美、蘇,另一面是德、意、日,針鋒相對,旗鼓相當。到了戰事一結束,國際形勢來個180度的大轉變。德國起初是四分五裂,後來分為東德和西德;朝鮮分為北朝鮮和南朝鮮;越南分為北越和南越。從前的敵國變成現在的友邦,從前的友邦變成現在的敵國。老實說,國際上任何問題都有美蘇二強的陰影。在美蘇沒有握手言歡之前,大問題固然不能解決,小問題也不能解決。
尼赫魯是個既有歷史的眼光,又有政治家的風度的人。他認為在目前的狀態下,加入東方集團或西方集團,等於抱薪救火,不但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反而使問題越來越複雜。他的任務,就是調解、勸導、疏通,希望雙方的領袖不要動肝火,須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商量。
1949年10至11月間,尼赫魯初次訪問美國。在美國期間,他蒙美國朝野的熱烈歡迎,到處作公開演講。這些演講,多是富有歷史的價值。他的認識的正確,態度的和藹,文章的簡練生動,簡直使所有聽眾佩服到五體投地。
尼赫魯赴美的使命,是要促進印美兩國的互相了解和認識,由於互相了解和認識,才可造成密切的合作,再進一步,他希望把自己變成美蘇的橋樑,以便達到和平共存的目的。
尼赫魯到了美國後,美國以最隆重的國賓的禮節來招待他。因此,在演講中,他不能不表示他個人對美國的敬意。他一再恭維美國的科學和技術的進步。他認識美國人的生活,在錯綜複雜中又具備基本的統一。此外,他在字裡行間,隨處流露他個人對已故羅斯福總統的好感。
西方國家不大明了東方人的願望和需要,這是事實。尼赫魯看透這一點,所以在他的演講中,他儘量把印度的特點發揮出來。他承認印度軍力薄弱,經濟落後,外交幼稚;但他很自信地說,印度人有正確的人生觀和宇宙觀。他說,印度雖受英國的文學、法律,及一般觀念的影響,但是印度始終保持它的一套看法。隨著國際形勢的演變,印度無時不在變動中,藉以適應新環境。在過去,印度跟美國沒有什麼往來,它只跟英國和歐洲一些國家打交道,但是,在錯綜複雜的國際關係中,印度老是能夠吸取別的國家的特長,兼收並蓄,造成自己固定的典型。
他雖然非常誇張美國的科學和技術的進步,但他對於一般美國忙得喘不過氣來的生活並不十分贊成。他說:
在目前的世界裡,一個人很少有時間思考,老是忙著工作。我不知道這種辦法有什麼益處;因為我覺得思想,尤其是閒適恬淡的思想,還是很有價值。假如我們的一切政治家不那麼忙著演講和發表聲明,光是靜靜地坐下來沉思默想,那麼世界上所有問題將更容易解決。
的確,住在現代大都市的人,整天忙忙碌碌,沒有時間作深謀遠慮。他們也許以為這是實際,其實,一點也不實際,因為一個人如沒有思前想後,只看表面,結果,很容易流於淺薄。我們普通說美國人淺薄,這主要的是由於美國人過分忙碌,沒有閒工夫作深刻的思考。
尼赫魯初次訪美,給美國以極深刻的印象。從那時候起,尼赫魯每次所發表的聲明,都引起美國朝野人士的注意。
真是時光不待人,一下子又過了七年。
1956年的冬天(12月16日至21日),尼赫魯應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的熱誠邀請,重遊美國。那短短六天的逗留,比普通人一年半載的經歷還豐富。除在聯合國、電視台,以及副總統、國務卿、紐約市長個別的宴會上發表長篇演講外,他還舉行大規模的記者招待會,唇槍舌劍,對答如流,好一個博聞強識、嫻於辭令的大政治家。
尼赫魯在華盛頓逗留三天,在艾森豪威爾的私人農場盤桓了一天;對於國際問題、印美關係,無所不談。據印美兩位領袖的聯合公報說,這兩個國家的深厚的友誼,是得力於共同的目標,及堅持自由民主政治的最高原則;同時,大家都尊重人類的尊嚴,懂得改良個人福利的需要。經過這次懇懇深談後,印美兩國在依據聯合國的原則,來達到和平與友好的關係上,將得到更大的便利。
尼赫魯說:「在聯合國里發錶冠冕堂皇的演講還不夠,更重要的是大家時常以毫無拘束的形式互相討論問題。」根據這種認識,他一直贊成極峰會議的召集,讓各國領袖時常有機會交換意見。
在美國的好幾次公開演講里,他一度強調和平的重要性。在他的心目中,戰爭是最愚蠢的事情。失敗不必說,姑定勝利,問題反而增加。
在紐約市長的宴會裡,他以「面對責任」這題目,發表下列的意見:
聰明的途徑,顯然是要解決問題;不是把一種問題解決後,又引起其他更困難的問題;像過去時常發生,尤其是像戰後時常發生的那樣。一個國家打個勝仗——完全打個勝仗——接著,它就發現有許多問題發生,比較戰前的問題還多。無疑地,這是勝利,但是在解決問題這方面並沒有得到真正的勝利,那僅是在軍事上,也許在另一方面得到勝利。
尼赫魯是個最擁護聯合國的人,多年來聯合國在促進國際的諒解和合作上,曾做了不少事情;但東西兩集團利用聯合國這麼好的機構來進行冷戰,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因此,當尼赫魯對聯合國的各國代表演講的時候,他特地提出冷戰的可怕。他說:
所以我告訴你們說,冷戰這種思想,根本上是錯誤的。這是不道德的。這是反對一切和平合作的思想。
老實說,假如我們真是愛護和平,我們就不應該冷戰。假如我們真是不要冷戰,我們就應該以軍事協定和同盟的方式來支持和平。目前大家一面重整軍備,一面加緊冷戰,這無非是自尋死路。
經過前後兩次的訪美後,美國對於印度的立場,對於尼赫魯個人的風度,有更進一步的了解。現在再論印度和蘇聯的關係。
早在1928年,尼赫魯曾到蘇聯逛了一趟,他對於蘇聯的成就,念念不忘。他認為蘇聯已經給「新文化」奠定切實的基礎。雖然他本人酷愛自由,不喜歡過度的約束;然而他承認,在複雜萬分的社會組織里,個人自由也應該受限制,所謂犧牲小我,成全大我,就是說明個人須為整個社會的自由受些限制。
在《印度的發現》一書里,他曾說中、美、蘇三國是精力充沛的國家。其中關於蘇聯的現狀,他曾有這樣的描寫:
蘇聯不是一個新民族,然而它好像死去一樣,和舊的完全斷絕關係;他們已經起死回生、這在歷史上得未曾有。他們又年輕,而且具備驚人的精力。他們又在追究舊的根底,但是,事實上,他們算是新人民、新民族、新文化。
本來人類都有「潛能」,這種潛能被壓制了多年後,似乎不再發生作用了。但是,當社會組織經過重新調整後,所有「潛能」又能夠充分發揮了。
這就是民族上的起死回生,返老還童的過程。事實上,由於蘇聯的成就,許多文明古國都增加了自信心,因為它們遲早也有這麼精神奕奕的一天,尤其是印度和中國。
1955年亞非會議閉幕後,尼赫魯在國際政治舞台上,已經取得領導的地位。他趁那麼好的機會(6月7日到23日),到蘇聯去作再度的訪問。足跡所至,老是萬人空巷。一般人民,沿途夾道歡呼,誰都爭著向他獻花。群眾由機場到市區排列成長達四英哩的隊伍。這種現象是1937年蘇聯探險家巴巴寧自北極歸來以後的第一次。
除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外,他還有機會親自參觀工廠、集體農場、原子發電廠,其中原子發電廠這機構的參觀,是蘇聯給予外國政治家最大的特權。他和蘇聯政要舉行多次的會談,論題無非肯定「和平五原則」能夠推廣實行。
過了幾個月(11月18日到30日間),蘇聯本著禮尚往來的古訓,由布爾加寧總理和赫魯曉夫總書記親自到印度去報聘。他們在新德里的廣場上作公開演講,給印度的一般人民開開眼界;同時,印蘇的關係也比較過去更為密切,友誼也較過去更為深厚。
尼赫魯說:
我們兩國相距並不太遠,可是我們的聯繫卻大受限制。現在這聯繫已經大為改觀。你們到我國來訪問,這將鞏固我們的友好的關係,希望你們在這兒的逗留,對蘇印兩國的合作與和平將有裨益。
布爾加寧答道:
蘇聯人民讚賞印度人民對維護世界和平安全的貢獻。蘇聯人民對愛好和平的印度人民之從事恢復獨立的英勇鬥爭,深抱同情和了解。印度是個擁有古代文明和固有文化的偉大國家,印蘇兩國友誼的發展,對緩和國際緊張局勢將有重大的貢獻。
赫魯曉夫說話更是單刀直入。他說:「蘇聯願意和印度分享最後的一片麵包。」
在傳統上,一般干外交工作的人,老是喜歡耍那種挑撥離間,縱橫捭闔的把戲。尼赫魯不僅是一個很有才幹的外交家,也是富有風度的政治家。政治家是有信仰、有原則的人,他們不會只顧目的,不擇手段。
當尼赫魯受美國的邀請的時候,他歌頌美國的科學和技術的進步;當他受蘇聯的優待的時候,他欽佩蘇聯的新文化、新作風。這種說法,普通干外交的人大概都很在行,並沒有什麼新奇。
難題在這兒。他敢當面指摘人家的缺點,同時,又背後誇張人家的優點,尤其是在重訪美國的時候,他敢在大規模的記者招待會裡,公開頌揚蘇聯的優點。這種膽量和風度,確是難能可貴。這至少證明他不是投機取巧的人;這更充分說明他在溝通二大集團的工作上,永遠是不辱使命。
古人說:「實事求是,不作調人。」的確,在美蘇二大集團的關係一天比一天尖銳化的時候,調人的工作實在是吃力不討好,稍微不小心,很容易得罪一面,甚至會開罪雙方。好在尼赫魯心地光明,自信力很強,所以他周旋於美蘇兩集團之間,到處兜得轉,吃得消。信用和聲譽都那麼崇高,這當然非第一流的政治家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