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三四 外交的活躍

連士升 《尼赫魯傳》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這是文人學者終身追求的最高的目標。一身系天下的安危,一言轉移全球的視聽;這是世界第一流政治家應有的懷抱。 自印度獨立後,尼赫魯即榮膺國務總理兼外交部長。他的一舉一動,等於印度的化身。在沒有獨立前,他所努力的目標僅限於印度的解放;在已經獨立後,他所爭取的鵠的卻在於國家的強盛,人民的康樂,世界的和平。 一個新生不過十一周年的國家,在國際政治舞台上居然有這麼崇高的聲望,這的確不大容易。據我從他多年來的言論和設施來分析,我覺得他外交的成功,主要的是得力於正確的外交政策。舉其要者,共有三點:(一)中立,(二)睦鄰,(三)公道。 先談中立。當印度以獨立自主的國家的身份,正式參加國際會議的時候,它就表示不願意參加這集團或那集團。起初雙方都不大喜歡它。它們以為印度靠不住,不肯輕易投它們一票。這還算是小事;它的更大的苦衷,就是東方集團懷疑印度暗中贊成西方集團,西方集團又懷疑印度暗中支持東方集團。其實,這兩種懷疑都是毫無根據。 時間究竟是最公平的判斷者。經過相當時間後,大家才了解印度既沒有加入東方集團,又沒有參與西方集團,印度僅是「我行我素」,很客觀地斷定誰是誰非。雖然如此,在二三強國中周旋的印度還是陷於「忠而見謗,信而見疑」的窘境,因為它們認為在國際關係上,非友即敵,中間絕對沒有立足的餘地。 但是,尼赫魯不是只圖眼前的便利,而是注重將來的後果的人。他深謀遠慮地堅持中立政策是最正確最穩健的政策。同時,這種政策才能夠博得大國的重視,小國的歸附。 印度既不想隨便開罪人家,又不想放棄自己的立場。換句話說,在外交上,它要盡力避免孤立,多結友邦,厲行自己既定的國策。 為什麼印度不加入這集團或那集團呢?說來很簡單。以貧弱的國家,加入這集團或那集團,它只有一種作用:放棄自己對某一問題的主張,閉著眼睛,由人家牽著鼻子走。人家贊成,自己也要無條件地贊成;人家反對,自己也要盲目地反對。俯仰由人,身不由己,為的是要博得人家的好感。這未免太可憐了。 但是,尼赫魯所採取的中立政策並不是消極的,而是積極的。多年來他時常替自己辯護說,印度根本沒有採用中立政策,它僅採用不參加某集團的政策(Not neutral, but non-alignments)。為什麼他一定要這麼聲明呢?因為一般人老是以為中立政策,等於騎牆派,有投機取巧的嫌疑。 要明白尼赫魯的中立政策,用他自己於1950年3月17日在國會裡的演講來解釋,更是一針見血。他說: 我們不要單純實行中立的或消極的政策,而是要實行積極的政策,自然而然幫忙那種我們認為對的力量,同時,也自然而然否定我們所不喜歡的力量,而且根本上不要和那些大概會引起大衝突的國家發生關係。這並不是說,在我們的經濟生活上,或其他生活範圍內,我們不會傾向這個國家或那個國家;但是,這是說——用目前的隱語來說——我們不和這一集團或那一集團的國家發生關係,不過我們打算跟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國家維持友誼和合作的精神。 言簡意賅,把印度的中立政策和盤托出。換句話說,印度的中立政策,並不是在國際政治舞台上做個木頭,而是儼然以最有權威的主席地位自居,到了雙方鬧得難解難分的時候,他要投票取決了(Casting-vote)。 再論睦鄰。在中外歷史上,野心家的外交政策,老是要實行「遠交近攻」,整天想拓土開疆,把周遭各國慢慢地蠶食鯨吞。尼赫魯一生以和平為職志,所以他的外交政策,是從睦鄰做起。 尼赫魯觀察世界的大勢,深知亞洲的復興是20世紀中葉的一宗大事。湊巧印度的地理位置是處於東西交通的要衝,無論遠東、東南亞,及西亞(即中東)發生什麼事情,印度多少都有關係。與其以隔岸觀火的態度,看鄰邦鬧得一塌糊塗,不如自動地先伸出同情之手,給人家以必要的幫忙。 緬甸算是印度的近鄰。多年來,緬甸曾遭遇層出不窮的內亂,但是,一般說來,緬甸仍在進步中。本著不干涉內政的宗旨,印度對緬甸的動亂,絕對不想作左右袒,不過在可能範圍內,印度是毫無條件地給緬甸以熱烈的支持。 在地理上,尼泊爾差不多算是印度的一部分,雖然現在它是個獨立的國家。根據尼赫魯和尼泊爾首相的密談後,他親切地覺得印度和尼泊爾正是利害相關,休戚與共。無論任何國家如想侵略尼泊爾,這等於侵略印度,雖然二國之間並沒有簽訂什麼軍事同盟。 阿富汗又是印度的一個近鄰,而且在1950年間,彼此曾簽訂友好條約。無論國際形勢有怎樣的變動,印度和阿富汗間仍維持極友好的關係。 戰後的越南,可以說是多災多難。由於尼赫魯個人對於為獨立自由的鬥爭富有經驗,所以他對於越南的形勢比一般政治家都有敏銳的感覺和深刻的了解。凡是由殖民地蛻變出來的新興的國家,對於外國的干涉,絕對不會答應的。姑定你的動機純正,這也很可能被人當做落在反民族主義者手中的武器。還有一層,外來的干涉,很容易使他們誤會自己所追求的民族主義,還沒有達到完全自由獨立的地位,而是受別人的控制。根據這種正確的判斷,尼赫魯毅然決然絕不干涉越南的內爭。 談到錫蘭,它和印度的關係特別密切。尼赫魯曾親自訪問錫蘭。據他的觀察,印度和錫蘭的高級官員間對於某些問題,也許會持相反的意見,但這兩個國家的人民卻是水乳交融,絲毫沒有芥蒂。 順便還要提一提巴基斯坦。照上文「印巴的分裂」、「談克什米爾」的說明,印巴似乎是勢不兩立。但是,形勢比人強,印巴的暫時分裂,是由各種因素造成;尼赫魯是在無可奈何的情形下,飲泣吞聲地向鐵的現實讓步,但是,要他在原則上承認印巴本來是兩個國家的理論,他可不贊成,至多他僅承認這是實行「領土自決權」罷了。老實說,按宗教的因素來劃分印度為兩個國家,這似乎太過武斷,因為它們根本上是重重疊疊,很難分得一清二楚呢。 最後,要論公道。在自己有百是無一非,人家有百非無一是的錯誤的觀念下,要主張公道,要挺身而出,做個魯仲連,這實在談何容易。 當朝鮮戰爭爆發的初期,聯合國安全理事會認為北朝鮮有侵略的行為,印度便支持這建議,投票贊成。不料事變的發展,越來越離題萬丈,印度當然不能支持所有決案。就在那期間,尼赫魯鼓起莫大的雄心,向史達林及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呼籲,並且作出具體建議,請朝鮮戰爭有關各國,派遣代表到聯合國來開圓桌會議;因為彼此互相譴責,互相非難,這徒使事情惡化,對於問題的解決,完全沒有裨益。 還有一層。他絕對反對用暴力來抵制暴力,因為仇恨生仇恨,有因必有果,這樣一來,和平永遠沒有希望。感情衝動的惡罵,只會增加問題的嚴重性罷了。 除蘇聯集團以外,印度是世界上第一批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從那時候起,到現在止,尼赫魯是一貫地堅決地主張,要解決國際問題,除非把有關各國的代表完全召集起來協商;否則所有結論,等於紙上談兵,不會發生效力。 印度像英國那樣,都不是共產主義的國家。但是,它們都一致承認中國,而印度更積極支持中國進聯合國。因為你贊成不贊成某種政治主張是一回事,鐵的事實不容任何人否認又是另一回事。據尼赫魯在《制定外交政策》那篇演講里的主張,不承認中國,根本上是「違反聯合國的精神和憲章」。(Contrary to the very spirit and Charter of the United Nations)誰也不能說,聯合國不僅代表一種政策,但事實上卻是如此。結果,像這麼一個代表七億人民的龐大的國家,被人當做不存在,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怪事。 八年的時間,飛也似的過去了。每年聯合國開會的時候,印度的首席代表照例要接受尼赫魯的訓令,支持中國進聯合國。這並不是說尼赫魯完全贊成中國政府的一切設施,這純粹是站在法理和事實的立場來發揮,同時,這也是根據英國外交傳統上的「尊重地位」(Honour the seat)的辦法。 雖然「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但是經過八年的努力後,尼赫魯的正義的主張逐漸被人認識了。到了今年聯合國開會的時候,印度的主張得到更大的同情,贊成中國進聯合國的票數比較以往都增加,連一向跟尼赫魯唱對台戲的美國政府當局,似乎也要作同情的考慮。 據《紐約時報》的報道,英國對美國的處境,根本不表同情,許多英國人都贊成政府的看法,即金、馬外島,乃中國大陸的一部分;假如美國肯步英國的後塵,承認中國,並同意它進聯合國,這種局面可能不會發生。 至於印度代表梅農,他在1958年9月21日聯合國的演講里更坦白地指出:「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在聯合國沒有代表,……」這幾句話剛好表示尼赫魯的一貫的主張。照一般跡象看來,中國進聯合國,僅是時間問題。屆時尼赫魯的主張可說是完全實現了。 平心而論,在過去八年間,整個世界有幾次差不多要面臨集體毀滅的大戰的邊緣。幸虧到了最後一分鐘,尼赫魯總要仗義執言,說幾句公道話,提出一些具體的解決問題的辦法。因為他具備光風霽月的襟懷,無偏無袒的態度,所以他在國際政治舞台上所發表的言論,已經慢慢地被人賞識。起初人家對他的主張僅是疑信參半,將來可能會達到真正排難解紛、片言折獄的地步。化干戈為玉帛,釋戾氣為祥和,第一流的外交家應該如此,第一流的政治家更應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