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三三 內政的修明
一個偉大的政治家,他的首要工作,是要使全國人民豐衣足食。管子教人「倉廩實而後知禮節,衣食足而後知榮辱」。這話一點也不錯。假如政治領袖一味好高騖遠,侈談遠大的計劃,對於現實的環境,完全不注意,相信在他的遠大的計劃沒有實現之前,他的政府已經垮台了。
尼赫魯是個有極大的懷抱的人,他的目標在於尋求世界和平,即古人所謂「平天下」。不過在「平天下」之前,他必須「治國」,把內政弄得井井有條,人人能夠安居樂業。
上文已經提過,當印巴分裂的初期,有許多人從東孟加拉移到西孟加拉,從西旁遮普移到東旁遮普;而印巴毗連的其他各省也陸續有許多移民。據可靠的統計,這數目當在750萬至800萬人之間。這些人除隨身攜帶的細軟外,什麼東西都丟掉了。
移民中的地主,政府須照累進的辦法,割去他們的土地。原有很多地產的人,被割掉的地段較多。原來沒有土地的佃農,政府須撥出公田給他們耕種,借錢給他們買牛、種子、農具,以及頭半年的家費。
至於由都市逃出來的難民,他們的善後辦法較為複雜,因為他們有的是工業家、商人、專門職業的人員、店員、書記,他們過慣相當舒適的生活。假如政府不好好地加以照顧,他們難免會興波作浪。因此,政府的第一步工作,就是採取撥地或借款的辦法,實行大規模的建屋計劃,使他們過著安定的生活。此外,政府還開發了十個新城市來安插他們,幫助他們創辦工廠,給他們以各種訓練,並且給他們以就業的機會。
這種工作,是屬於五年計劃的一部分。事實上,到了1954年底,已經大致完成,七八百萬難民已經能夠安居樂業,大家由衷地高唱「此間樂,不思蜀」了。
妥善安插難民,是尼赫魯在內政上的第一種工作。接著,他便實行「社團發展計劃」(Community Development)。
我們知道,五年計劃僅是遠大的目標,「社團發展」才是個改良農村的社會經濟生活的步驟。
過去三四十年間,印度各省當局曾採用各種方法來發展農村,可是這些辦法都是七零八碎,既沒有大規模計劃,又缺乏相當的聯繫,弄得疊床架屋,事倍功半。因為政府當局所想辦的事情,剛好和農村的需要相反。「閉門造車,出而合轍」,當然走不通。
尼赫魯像甘地一樣,曾親身走遍全國各地,並且深入農村,所以他非常了解農村的痛苦情形。他認為要改善農村生活,單由中央政府或省政府發號施令,是無濟於事。
最好的辦法是,一面聘請熟悉政府各部門的任務以及農村的實際需要的工作人員,專門負溝通和聯絡的責任;一面須激發農民的熱誠,要他們自動地來改善環境。兼收並蓄,雙管齊下,這才有成功的希望。
老實說,單純由政府替農民想辦法,這是沒法子維持得長久,只有農民自己以堅強的意志來提高生活水準,以偉大的魄力來克服一切困難,這才能夠達到預期的目的。
尼赫魯長期視察和經驗所得的結論,使他相信這種「社團發展計劃」是使內政修明的基本工作。他把每個農村劃分為五區,每區分為三個發展單位,每個單位包括一百個農村,人口約有六七萬人。再進一步,每五個農村合為一組,受農村工作人員的直接指揮。
「社團發展計劃」的主要活動的範圍,是農業及其有關事項,如交通、教育、衛生、副業、住宅、訓練、社會福利;他如發展水利、改良種籽、增加畜牧等事項,也在注意之列。此外,農業工作人員須培養健全的合作運動的精神,彼此互相幫忙,而沒有互相掣肘,使農村生活一天比一天改善。
在第一次五年計劃期間,政府預算有12萬鄉村,占整個農村人口四分之一,參加社團發展計劃;希望十年之後,全部農村人口都參加這個計劃。須知農民對政府的信心,難得而易失;所以農村工作人員須設身處地,事事替農民打算,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夠博得農民的熱烈支持。
安插難民,實行社團發展計劃,是印度內政的首要工作。這種工作做得好,做得壞,一目了然,誰也瞞騙不了。另一種工作,採用全國通用的度量衡制度,這不但使一般人民覺得便利,而且和印度在將來的國際貿易上很有關係。
早在19世紀初期,印度的先知先覺,就想採用國際通用的度量衡制度,只因阻力太大,這種辦法僅是想想罷了,始終沒有實行。
自印度獨立後,政府就著手研究全國採用國際通用的度量衡制度,經過調查研究後,政府決定在十年內逐漸實施。首先是錢幣採用十進法,由1957年4月1日起生效。《量衡標準法案》,已於1956年由國會通過;至於米突制的長度,也從同年4月1日起,在政府選定的幾種重要的工商業上試用。等到大家習慣後,才通行於一切工商業機構。
對於國際通用的度量衡制度的實施,尼赫魯曾費了不少心血。早在1940年,當尼赫魯任國大黨主席的時候,他就成立國家設計委員會。在該會的指揮下,製造業小組會便應運而生,這小組會就很熱烈支持國際通用的度量衡制度。
到了他執政後,他就成立「印度標準局」(Indian Standards Institution),無論在行政上或技術上,他都給該局以種種便利。該局任何建議,尼赫魯老是虛心採納,而且限定在十年內要全國完全通用。為順利地達到這目的起見,政府特地組織一個很健全的檢查制度,派人到處去勸導人民,要他們改用新制度。政府經營的全國性的大機構,如鐵路部、郵政局、電報局,首先採用這辦法。因為這些機構是和全國人民有關,它們的有效的實施,無形中給全國人民起了帶頭作用。接著,工程界和紡織界也次第採用。
話又說回來,實施國際通用的度量衡制度,固然是政府的目標,不過比制度更重要的,就是度量衡的器具的標準。假如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能夠有效地保證全國所用的度量衡的器具的正確性,那麼一般人民將得到實惠,同時,這才算是真正成功。
當度量衡問題還在討論的階段,另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又被人提出,這就是按照各種方言來重新劃分全國各省的問題。
不錯,35年前,印度國大黨曾經有這麼個主張,按照語言來重新劃分全國各省。後來印度南部、西部各省曾經一貫地發表這樣主張,並且提出各省有發展各自的生活和文化的自由。
原則上,這似乎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但是,事實上,尼赫魯認為,在這萬方多難的時期,政府應該傾全力來培養國家統一的觀念。在這種觀念還沒有達到根深蒂固之前,凡是會阻礙國家統一的任何辦法應作罷論。
舉一個例。
當1949年年底,印度政府差不多要決定成立一個安德拉省(Andhra),因為這事情曾得到泰米爾人、安德拉人以及其他有關人物的同意。當時政府曾成立一個特別委員會,同時,地方政府和該會共同努力,希望解決這問題。到了最後一分鐘,政府發現有兩三個重要問題沒法子解決。政府愛莫能助,它絕對不能違背民意,便宜行事。政府知道安德拉不應單獨劃分為一省,所以這問題便懸而未決。
照尼赫魯的意見,假如要採用語言來劃分省界,只有在下列兩種辦法中採取一種,才可以行得通。第一,創造良好的氣氛,試用表示同意的方法來解決這問題。第二,試用強制的手段來控制這個黨或那個黨,然後訂定我們自己的條件。不過第二種辦法如被採用,勢必引起極大的反感。因為政府如用強制手段,那麼本來僅有一個省的地方,現在竟硬性定為兩省,大家心裡都不大舒服。換句話說,要用語言來劃分省份也未嘗不可,但這事情須等待有關各方面表示贊同之後。
須知理論是理論,事實是事實。要把理論變成事實,必須詳細考慮周遭的環境及人情風俗,一點也焦急不得。假如一個書呆子拿一張印度地圖來,按照語言來重新劃分省界,相信誰也不會贊成。因為印度經過多少挫折,才達到目前比較安定和統一的局面。在這期間,有人忽然異想天開,把剛剛安定和統一的局面搞得混亂不堪,這真是其愚不可及,尤其是在舉世紛紛,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危急關頭。
1952年的暮春,尼赫魯在大吉嶺巡視的時候,北孟加拉省派代表來跟他說,他們要成立一個蒙克省或尼泊爾省,他就毫無猶豫地表示反對。因為孟加拉省已經縮小了,假如再度分割,這簡直不成話。再進一步說,孟加拉省如果可以重新分配,那麼西部北部各省將會提出同樣的問題。
一般人以為原則上應該這樣,應該那樣,其實,原則本身也有矛盾衝突的地方。你可以根據語言的立場來劃分省界,我也可根據經濟或政治的觀點來劃分省界,不過這事情不能一概而論,須面面觀察,權衡輕重,才可以走得通。
自印度獨立以來,一經印巴的分裂,使印度的領土損失四分之一,後來許多舊藩王所屬的土地一再合併,使地圖完全改觀。現在再來這麼一套重新劃分省界的辦法,不管按照語言來劃分的理論是否健全,這將是未見其利,先蒙其害。
在內政上,尼赫魯是一心一意地希望國家獨立的人。不過要國家統一,最重要的是語文統一。印度的語言雖複雜,但是以梵文為基礎的印地語(Hindi),不但通行於北部各省,而且全國大多數的文人學者多少也懂一點。因此,他堅決地主張以印地語為國語,這是1955年間的事情。
誰也知道,印地語是從梵文演進出來的。梵文有幾千年的歷史,無論在文學、哲學、神學上都有極崇高的地位,尤其是研究佛學的人,不懂梵文,就沒法子學得到家。印地語和梵文的關係,等於中國的白話文和古文的關係。現代人如能夠先把印地語弄得精通,然後進一步研究梵文,自可收到左右逢源的樂趣。
統一語言是個大問題,不能說做就做。據比較客觀的估計,印度要完全採用印地語為國語,起碼須15年工夫。在這目的沒有實現之前,印度對外暫時仍用英文,對內各地可用印地語、英文及當地流行的一種方言。通過標準的國語——印地語——的傳播,全國人民的感情將越來越濃厚,而統一的局面將大功告成。
內政是一個國家的基礎。內政修明,社會才能夠安定。在社會安定的條件下,政府要員才能夠在國際政治舞台上發生積極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