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三一 談五年計劃(上)

連士升 《尼赫魯傳》
印度未獨立前,尼赫魯及其同志的任務,是要實現政治上的獨立。印度既獨立後,他們的任務,是要促進經濟上的繁榮。雖然在獨立的初期,尼赫魯曾遭遇印巴分裂的痛苦,安插難民問題的麻煩,以及克什米爾問題的不能痛快地解決。但他對於國內經濟建設問題,早已在監獄裡詳思熟慮。因為這問題比較政治上的獨立更為重要,不然,經濟問題不能解決,印度將要永遠依賴他人。「吃人酒肉,替人消災」,受人幫忙,被人控制,這真是得不償失。 自尼赫魯榮膺印度總理後,他是六轡在手,指揮若定。除擔任外交部長外,他還兼任「國家發展委員會」(National Development Council)主席。在這委員會的指導下,成立一個「設計委員會」(Planning Commission),負責起草「第一次五年計劃」。這計劃卷帙浩繁,內容有原則、有細則,而細則那部分是由政府各部門負責人及專家擬定,經過詳細討論及反覆說明後,才得一致通過,成為定本,此後就是按部就班地實施。在實施的過程中,局部的增減損益,自所不免,但百變不離其宗,這是現代史上的一宗大事,它的重要性差不多可以和蘇聯的五年計劃等量齊觀。 印度的第一次五年計劃的目標,是增加生產,提高人民生活的水準;製造均等機會,讓人民能夠過著豐富的多彩多姿的生活。假如單純注重增加生產,那麼結果將使社會的財富僅流入少數人的手裡,一般人民還是朝不保夕,叫苦連天。假如單純注重平均分配,那麼結果將使社會上的一部分人的福利受損害,對於大眾仍沒有多大裨益。因此,五年計劃的目標,是雙管齊下,一面要增加生產,一面要平均分配,免得有畸輕畸重的危險。 先談增加生產。 印度是一個貧窮的國家,一般人民的收入少得可憐。雖然過去三十年間,印度也有一些工業,同時,都市逐漸發展,交通逐漸便利,但這僅限於少數地區。就一般情形而論,印度還是個農業國家,農村人口達83%,他們經常沒有就業的機會,而生活水準的低落,簡直不是工業先進國的人民所能想像。 萬事起頭難,經濟落後的國家要開始建設更是困難重重。因為增加生產,必須先看看你有多大資源,例如每個人擁有多大的土地,社會擁有多少生產工具,既有豐富的資源,又有高明的技術,這才能夠談到增加生產。換句話說,社會經濟的進步的關鍵,主要的是靠資本的積聚。 但是,要一個貧窮的國家,馬上充實資源,以便增加生產,真是談何容易。它的人民生活水準本來很低,現在為著積聚資本,只好再三縮緊腰帶。這種苦上加苦的工作,除非人民對於國家的前途有極大的信心外,恐怕是毫無辦法。 不錯,印度有的是水利,有的是礦藏,有的是土地,不過這些水利、礦藏、土地,必須加工,才能夠有所收穫。一談到加工,我們馬上會聯想到資本和人才,只因現有的資本和人才非常缺乏,「十個沙鍋九個蓋,蓋來蓋去蓋不滿」。所以大家必須把目前的生活水準儘量降低,以便積聚一些資本,抽出一部分人才來增加生產。 本來政府可以利用那些正在失業或沒有充分就業的人來增加生產,但是事實上,那些人不見得有高明的熟練的技術,同時,要就地取材,似乎是相當困難。說來說去,在建設的初期,政府只好希望本來很勤勞的人民再努力一點,本來很低的生活水準再降低一些。因為除此之外,實在毫無辦法。 話又說回來,世界上最困難的就是打頭陣。只要第一關能夠順利地打破,以後將勢如破竹,所有困難問題將迎刃而解。當生產增加之後,個人的收入將隨之增加;當個人的收入增加之後,要多積聚一些資本也易如反掌;到了資本再度積聚之後,生產的增加及個人所得的增加,自在意料中。 世界上的事情都是相對的。自己過分享樂,賺多少,花多少,甚至舉債來浪費,這雖然會快意於一時,但後患將無窮。另一方面,自己如肯刻苦耐勞,節衣縮食,把每一分錢儲蓄下來作建設的需要,這才是眼光遠大的人的作風的樂趣。「前人種樹後人蔭」,印度之所以努力實行五年計劃,這完全是為下一代著想。 根據美國、日本、蘇聯的經驗,這些國家在資本的積聚上煞費苦心,結果,成績斐然可觀。印度政府自信,只要上下一心,群策群力,在三十年內,國民所得至少可以增加一倍,平均每五年內可儲蓄20%來做資本。 一般說來,第一次五年計劃僅算是籌備工作,大家須費了很大工夫,才可以儲蓄一些所得來做資本。年輕小伙子,大可希望到了中年,可以親身享受生活水準的提高樂趣。二三十年的時間,在個人也許是很長,在國家發展的過程中,簡直不算什麼一回事。 再進一步說,假如人口的生殖率稍微有限制,至少不像目前增加得那麼快,那麼「生之者眾,食之者寡」,資本的積聚將越來越快。這事情並不是完全不可能,只要一般教育水準提高,尤其是婦女教育提高,再加上家庭計劃的技術上的進步,相信不久的將來,人口的生殖率,每年會減到1%。 再論平均分配。 中國的聖人早就說過:「不患寡,而患不均。」在同一社會裡,富者田綿阡陌,貧者地無立錐;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的確是使人難堪的事情。因此,印度的五年計劃的第二個目標,就是減少不平等的現象。 憲法第三六至五一條,談到國家基本政策的時候,曾特別說明,在經濟制度的運用上,不要使財富和生產工具集中於少數人的手裡。關於這問題,政府固然不能操之過急,或者走得極端,但也不宜過分姑息,讓舊制度繼續存在,或者讓少數幸運兒坐享其成。 最好的辦法,就是中庸的辦法。一方面,整個社會不要弄得天翻地覆;一方面,政府得按照固定的計劃,使社會組織逐漸改良。須知印度所走的路線,是民主主義的路線,或社會主義的路線,這和蘇聯的共產主義的路線,還有相當的距離。換句話說,整個社會須逐漸進步,以便適應正在變動中的環境,同時,某些階級所享受的地位,可用民主的方法,使他們先賞識變動的需要,然後心平氣和地從事改良。這樣一來,目的可以達到,社會又不至蒙受很大的損失;一舉兩得,這是多麼理想! 印度是個農業國家,農業國家的人民,最關心的就是土地。在實行五年計劃的初期,政府曾確定健全的土地政策,限制大地主,減少剝削,讓佃戶和農民都有安全感,使農村各階層的人民有同等的地位和機會。經過這麼調整後,農村的面目將煥然一新。 避免貧富懸殊的另一門徑,就是增加遺產稅。這種辦法,現在各進步的國家都實行。繁重的直接稅,也屬於「抑富濟貧」的一個方法,所以政府決定實施。 然而最重要的就是調整生產力和階級關係。這是說,國家須多負經濟上社會上的責任。目前印度不要急急把生產和分配的工具完全收為國有,或者把農、工、商業的私人機構取消掉。相反的,國家只需逐漸擴大它對於私人機構的指導和控制的權力,以便和計劃經濟相配合。事實上,除了農業、小規模的工業及建築住宅外,國家所經營的公共事業的範圍已經夠大了。它包括鐵路、水利、交通、廣播、電汽、民航、海港,尤其是在較大規模的工業上,如煤、鋼、交通工具,國家已經有極大的指導和控制的權力了。 上文所述,僅是第一次五年計劃所提出的兩個大目標:(一)增加生產;(二)平均分配。現在再談某些事業的優先權和技術的訓練。 當一個新興國家要開始實行經濟建設的時候,它是面對著千頭萬緒,百廢待舉的局面。國家的資源有限,各種開支的需要無窮;以有限的資源,應付無窮的開支,它不得不採取重點制度;而第一次五年計劃中的重點,就放在農業上。 在第一次五年計劃里,農業包括水利與電力,這些事業應該有優先權。一來,在五年計劃沒有實行之前,政府在農業方面已經下了相當工夫;二來,糧食和原料如沒有積極增加,這絕對沒有辦法維持其他部門發展的步驟。事實上,糧食和原料是凡百事業進一步發展的先決條件。假如在這方面能夠達到自給自足,甚至達到綽綽有餘的地步,其他問題可以說是思過半了。 因為農業有最大的優先權,其他工業所能運用的資源大受限制。在現階段里,各種工業主要的是靠私人的投資,政府僅能集中精力,舉辦電力和交通,雖然幾種重要的工業,如鋼鐵、化學品,政府也是責無旁貸,為的是這些工業是現代一切工業發展的基礎。 這兒有很多問題,都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要十分嚴格地規定誰先誰後,是相當困難。不錯,印度固然需要先發展農業及一部分基本工業,然後慢慢地推廣到其他事業;但是,在改良農業之前,技術的訓練,醫藥衛生水準的提高,一點也不能忽視。雖然掃除文盲及提倡公共衛生的工作比較輕而易舉,但技術人才的訓練,卻需要先下很大的本錢,因為過去印度的教育,僅限於教人知書識字,培養一些書記人才。結果,畢業即失業。為糾正這種毛病,並且要增加技術人才,提高生產水準,所以政府必須開辦許多工藝學院,加緊訓練新人才。 鑒於過去的人力沒有充分利用,政府決定動員當地的人才來發展當地事業。他們對於改良生活條件上的貢獻雖然不算大,但是他們在心理上所發生的影響卻很可觀。 關於重點問題,這倒是很有趣味,因為許多事情都是重點中又有重點。在整個計劃上,農業算是重點;但是在農業中,灌溉和肥料又算是重點。在某些地區里,公路改良又算是改良農業的先決條件。在工業範圍內,某些工業的發展和國家的利益關係比較其他工業更為迫切。政府之所以重視緩急先後的程序,為的是增加效率,避免浪費。 第一次五年計劃的費用,預定206.9億盧比,這是個龐大的開支。為穩定金融,避免通貨膨脹起見,政府對於基本物價的統制,曾費了不少苦心。尤其是糧食、衣服、糖、油、鹽等幾種日常用品,政府已經嚴格訂定它們的價格,免得早晚時價不同,致影響民生。 凡事多是利弊參半,中央過分集權,很容易流於官僚主義。同時,使一般人的創造性機動性大受限制。要受其利而免其弊,最好是鼓勵合作事業,使農業品的銷售,農村工業的經營,多由合作社來經營;這才是事半功倍的辦法。 簡單說一句,要實施全國性的長期的大計劃,最重要的是萬眾一心地造成有利於事業發展的環境,不然,紙上談兵,能說不能行,這又有什麼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