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三〇 甘地的逝世
「人生自古誰無死?」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死有時可解決個人的問題,有時可促進國家的統一。本來,有生必有死,只要一個人的死對於國家社會都有相當益處,那麼「壽終正寢」和「馬革裹屍」固然是同樣的幸福,因病而歿與慘遭暗殺也不易分出幸和不幸。
甘地傾畢生的精力,全部獻給印度的獨立運動。到了印度的獨立的目的達到後,他已經大功告成,心滿意足。以後印度的繁榮滋長,發揚光大,自有尼赫魯及其他同志負責,他大可瞑目無憾了。
當1948年1月30日下午五時左右,甘地準備到講壇禱告的時候,突然間有一個青年從人叢中闖出來,向甘地開了三槍。第一槍打到他身上的時候,他仍屹立不動;第二槍打中時,鮮血染遍他的雪白的衣服,雙手也慢慢地垂下來。他以微弱的聲音喊了一聲:「上帝啊!」話還沒有說出口,第三槍又把他打中了。他有氣無力的軀幹仆倒地下,一副眼鏡掉下來,連一雙皮套鞋也丟掉了。
甘地的親信把他抱到他的家裡。他的眼睛半閉半合,表明還有一線希望。可是十幾分鐘後,醫生趕到時,摸摸他的脈搏,不禁嘆了一聲說:「甘地先生已經死去十分鐘了。」
噩耗傳來,尼赫魯痛不欲生,他三步做兩步,趕到甘地的家裡,在血泊中撫屍痛哭。甘地的幼子德瓦達和印度其他政要也跑來大哭一場。
德瓦達摸著爸爸的皮膚,覺得它還是相當溫和。甘地的臉部露出安詳和藹的微笑,他似乎在睡眠中。那天晚上,大家都在守夜,甘地好像死得其所,死得其時那樣,容光煥發,弄得周圍弔喪的人誰也不敢表示過分的悲哀。
各國外交使節全體來致哀,其中也有人暗中流淚。
門外是成千成萬的群眾,大家希望能夠瞻仰甘地的遺容。屋小人多,容納不下。為變通辦法起見,甘地的屍身被放在斜斜的屋頂上,讓探照燈照著他的臉龐。成千成萬的群眾,一聲不響地遙望屋頂上甘地的遺容,個個的心裡都很沉重,熱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到了更深人靜,甘地的屍身才從屋頂上慢慢地抬下來。親戚朋友,門生故舊,一層一層地擠在屋子裡,大家哭泣之餘,有時也有人放聲朗誦一兩段印度教的聖經,即甘地生前手不釋卷的聖經。
第二天清晨,親信們給甘地更衣。他們把寬大的羊毛巾打開,一個子彈殼馬上掉下來。接著,他們給他圍上雪白的腰布,像他生前所著的那樣。這時候,站在周圍的親戚朋友,門生故舊,又是情不自禁地號啕大哭起來。當時有人提議把甘地的遺骸用香料來保藏好,以便遠地的親戚朋友,門生故舊,可以趕來瞻仰他的遺容。這種建議,尼赫魯和甘地的幼子都反對。他們認為保留遺骸的辦法,剛好和印度教的原理背道而馳,於是他們決定舉行火葬。
第三天早晨,甘地的高足們親自給他洗身,一切儀式完全按照印度教的禮儀來進行。他們把土紗線織成的花冠及一串珠放在他的脖子上邊。他的身上鋪著白布,布上覆著玫瑰花,僅露著頭部、臂部、胸部,周圍還燒著一大香爐好香呢。
整個上午,遺骸又放在屋頂上,讓所有群眾瞻仰。
到了十一時,甘地的第三個孩子蘭達斯從印度中部的納帕省趕到了。大家就等著他一個人,所以他一來,甘地的遺骸又被人從屋頂慢慢地抬下來,放在台上,一個土紗線織成的花圈圍在他的脖子。他的臉部仍露出慈祥鎮定可是略帶悲觀的表情;靈車上覆著一面新生的印度的國徽。
一輛可搬運一千五百斤重的巨炮的車身,上邊加以適當的布置,使四周群眾能夠看得見露天的棺木的遺骸。兩百名印度的海、陸、空軍的官兵,用四條堅固的繩子拉著靈車;後邊緊隨著一切親戚朋友,門生故舊。
送葬的行列長達2英里。他們以蝸牛式的慢步,在人山人海中,走到贊木納河。全程不過五里半,可是在路上足足花費了四小時三十分鐘。送殯的行列達一百五十萬人,旁觀的又不下一百萬人。沿途有時高唱聖詩,有時大聲高呼「甘地先生萬歲!」空中由三架德可達飛機俯衝致敬,並且分散玫瑰花的花瓣。
在贊木納河的聖水旁邊,約有百萬人從清晨一直等到下午四五時,希望能夠看到甘地的靈柩抵達火葬場。大家一律戴帽,女人穿白色的「紗麗」,男人穿白色的制服,戴著白色的頭巾。
離河濱幾百碼的地方,臨時用磚石築成2尺見高,8尺見方的火葬場。上邊鋪滿著細長的檀香。甘地的屍身放在火葬場上,首部向北,足部向南。就在這兩面的方位,蘭達斯點著火把,一會兒,熊熊的火光照滿大地,甘地的遺骸終於化成灰燼了。
火葬場足足燒了十四個鐘頭。在這當兒,群眾不斷地禱告,印度教的整部聖經給人讀完。到了火焰完全消滅後,親屬們才爭先恐後地跑到火葬場去揀一些還未燒完的骨殖、骨灰放在土織的布袋裡邊,骨頭用聖水灑好,然後珍藏在銅罐里;蘭達斯把這個珍藏骨殖的銅罐放在鋪滿玫瑰花瓣的籃里。然後把它捧在胸前,很慎重地端回家去。
甘地的幾個摯友希望得到一點骨灰。有人分到一點,把它珍藏在金戒指裡邊。世界各國人士都希望能夠分到一點,可是這種要求被甘地親屬們拒絕了。結果,有一部分骨灰直接送到緬甸、錫蘭、馬來亞等地,一部分送給印度各部長及各省長官,剩下大部分都分散於印度河上,時間是在死後的十五天,這完全是按照印度教的禮儀。當骨灰由家裡用五輛三等列車——甘地生前老是坐三等車——運到三條河交流的地方的時候,沿途曾在十一個車站上暫停,每處總有成千成萬人很虔誠地祈禱致敬,贈送花圈。
至於那個珍藏骨殖的銅罐,它是用大車來運載的。車上鋪滿玫瑰花,遠遠看去,好像一個正在移動的玫瑰花園那樣。沿途婦女唱歌,樂師演奏古樂,所有政要都是步行歡送。
珍藏骨殖的銅罐,又從大車上慢慢拿下來,然後用小舟順流駛下。成千成萬的雙腳都浸在水裡,希望能夠接近甘地的骨灰。當骨灰往河裡倒的時候,岸上大放禮炮。骨灰隨風分散,骨殖一下子沉在海里。
甘地的去世,使整個印度如喪考妣。射進他的身上那三顆子彈,好像射進每個人的血肉那樣,大家覺得痛不可言。他平生愛護敵人,甚至連一隻螞蟻也不忍殺害,誰料他竟被自己的同胞兼教友暗殺了。
尼赫魯在非常悲痛的心情下,跑到印度廣播電台去報告。他的眼淚往肚裡流,但說話很沉痛而又有力量。他說:
我們生命上的光熄滅了,到處都是黑暗,我不知道跟你們說什麼,或者應該怎樣說。我們親愛的領袖——國父——死了。我這句話也許是說錯了。但是我們不能夠像多年來那樣,能夠再見到他。我們不能跑去請教他,或者向他找到安慰。這不但對我是個嚴重的打擊,而且對本國幾百萬幾千萬人也是個大打擊。我自己或任何人如想用語言來減輕這種打擊,這恐怕不容易。
我說,光熄滅了。這話是錯誤的,因為照耀著本國的光,並不是平常的光。過去許多年來照耀著本國的光,在今後許多年間仍舊照耀著,而千年萬代後,本國還能夠見到這光,同時,世界各國人士也能夠見到這光。人們見到這光,而這光將給許多人以慰藉。這光不僅代表眼前,它是代表活的永生的真理,而且提醒我們正確的途徑,使我們避免錯誤,把這個古國帶上自由之路。
這種事情已經見過,將來想做的事情還有許多。
我們不要以為他是不需要,或者他已經完成他的任務。但是現在我們如遇困難的時候,他沒有跟我們在一起,這對於我們是個打擊。
一個瘋狂的人,把他的生命剝奪去了。……
甘地是個平民。他沒有財產、沒有官階,在學術上沒有卓越的成就,在科學上沒有特殊的貢獻,在藝術上沒有顯著的天才,然而舉世朝野人士,都向這位七十八高齡、身圍腰布的老人致敬。
誠如愛因斯坦所說:「在這世衰道微、道德淪喪的時期,他是政治舞台上可以代表人類最崇高的關係的唯一政治家。」賽珍珠也說:「甘地的被刺,等於耶穌的被釘於十字架。」的確,甘地的成就,早已超凡入聖。他是聖人,他是英雄,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了。
他的死說明槍炮無用,武力無用,因為用武力來征服人,僅能鎮壓人於一時;只有以德服人,才會使人心悅誠服。
自甘地死後,印度人都提議用街道,或高樓大廈來紀念他。尼赫魯是深刻了解甘地的為人,他認為這種辦法太庸俗,沒有什麼價值。事實上,到處都是「甘地街」、「甘地樓」、「甘地公園」,這不但不能顯出他的特殊的意義,而且會給人以不必要的混亂的感覺。
尼赫魯提議,最適當的紀念甘地的辦法,就是「實踐」兩個大字。大家須接受他的教訓,服從他的領導,積極展開工作,使國家蒸蒸日上,使世界和平能夠確保,這才能夠告慰甘地在天之靈。
尼赫魯跟隨甘地幾十年,是高足、是同志、是精神上的兒子,現在火盡薪傳,他便成為印度當然的領袖。
甘地畢生的嘉言懿行,豐功偉績,讓尼赫魯替他發揚光大。現在化為灰燼的僅是甘地的軀殼;若論甘地的精神,那才是萬古長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