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二六 坐在火山口

連士升 《尼赫魯傳》
1935年9月4日,他突然從阿摩拉監獄釋放出來,這比他服刑的期限提前五個半月。那時他的妻子卡瑪拉在德國養病,所以他趁這機會,即刻飛往歐洲。 可是他的妻子已經病入膏盲,藥石不發生效力。雖然她又從德國搬到瑞士去治療,結果仍溘然長逝,那是1936年2月28日的事情。 妻子死後,他好像失掉一隻手。為著避免空虛寂寞的襲擊,他只好拚命工作,希望從工作中得到精神上的安慰。他到處奔走,連一天也沒有好好地休息。那時他的女兒英迪拉已經到牛津大學讀書,不久之後,又往外地的療養院醫病。他白天一再參加大規模的群眾大會,足跡到處,老是萬人空巷,可是晚上回到冷冰冰孤零零的寓所里,又像置身於沙漠或荒島,為保持寧靜的心情起見,他故意不在家裡招待或接見親友。 但是,無論在工作上或心靈上,他一點也得不到寧靜。他所負的責任的重大,使他時常覺得透不過氣來。他沒法子跟各黨派各團體發生聯繫,他甚至跟最親密的同志不能協調。他既不能為所欲為,又不能阻止人家輕舉妄動;一種被壓迫被抑制的心情不禁油然而生;在團體生活中,他自己顯得寂寞孤單,但每次他發言的時候,老是人山人海,引起大家的熱烈支持。 歐洲和遠東的政局的變動,使他的精神上大受影響。慕尼黑協定,好像晴天霹靂一樣,給他一個大打擊。同時,西班牙的悲劇,也使他悲憤莫名。當那些恐怖事件接二連三地發生的時候,他心裡總覺得大難快要臨頭,所以悶悶不樂,而他對於世界光明的前途的信念,忽然黯淡下去。 說大難,大難就臨頭。歐洲的戰雲瀰漫,火藥的氣味十分濃厚;印度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岌岌不可終日。他本人好像坐在火山口,不知道火山什麼時候會爆發。 消息傳來,他再度被選為印度國大黨主席。他匆匆搭飛機回印,當他經過羅馬的時候,他搞得相當尷尬,原來在他還沒有動身前,他曾接到一個消息,說義大利首相墨索里尼要接見他。雖然他本人非常反對法西斯,他倒想親眼看看墨索里尼到底是什麼等樣的人。不過那時他的心情極壞,實在不想訪問任何人,尤其重要的是義大利侵略阿比西尼亞的戰爭正在繼續進行,他恐怕和墨索里尼會見後,難免給他利用來作擁護法西斯的宣傳。他記得印度政壇上有好幾個領袖,曾經被羅馬歪曲宣傳,所以他打算這種訪問至多是屬於私人訪問的性質,沒有記錄。最後,他決定不見,托人向墨索里尼道歉了事。 他回到印度後,即刻拚命工作。他曾主持國大黨的常年大會。過去二年間,他一再關在監獄裡,對於政局的發展多少會脫了節。現在他發現有許多大變動,而且同志之間充滿著懷疑、猜忌、矛盾、衝突的情緒,但他自信有辦法駕馭那局面。事實上,他能夠使國大黨照他的意見來進行。不久之後,他深知這種矛盾、衝突已經根深蒂固,要同志之間不互相懷疑、猜忌,似乎不大可能。想到這兒,他有一點心灰意懶。他曾準備辭去主席的職務,不過他一辭職,形勢也許會惡化。結果,還是忍氣吞聲,埋頭苦幹下去。 那時,西班牙的佛朗哥將軍蠢蠢欲動,他的背景無疑的是德意兩國。形勢所趨,將會爆發歐洲大戰,甚至世界大戰,而印度遲早會被牽入旋渦。在那種情形下,印度正要求全國上下,一心一意地來解決大問題,他實在不好意思自己辭職,以致削弱組織的力量,造成內部的危機。他自信這種分析是十分正確的,雖然惡劣的局面還須相當時間的醞釀,才會一發不可收拾。 西班牙內戰給他的反響是:印度問題勢必跟其他國際問題聯繫在一起。他越來越深切認識任何國家的個別問題,等於整個世界問題的一面。在整個基本問題還沒有解決之前,個別問題極難作徹底的解決。有人說,世界和平不可分裂;同樣的,世界自由也不可分裂;而一半自由,一半不自由的局面絕對不能維持得太長久。法西斯和納粹的挑戰,本質上,是等於帝國主義的挑戰。它們可算是雙生子——帝國主義對外侵略殖民地,法西斯和納粹對內壓迫人民。假如我們要在世界上建立自由,那麼我們不但要消滅法西斯和納粹,而且要全盤根絕帝國主義。 對於國際問題,他有這樣的看法;他的同志,甚至印度一般人民也有同樣的看法。群眾之所以能夠養成正確的政治觀點,實由於國大黨時常召集群眾大會,討論國際問題,同時,大家還想法給中國和西班牙以醫藥和糧食的援助。這種廣泛的對於國際問題發生的興趣,確會把印度本身的鬥志提高,同時,又使印度免得陷於窄狹的國家主義。 平心而論,印度一般人民的生活既困苦,負擔又繁重,他們實在沒有閒心情注意國際問題。因為農民問題是印度最重要的問題,所以國大黨也逐漸起草農業問題綱要。此外,工人問題也相當嚴重,而罷工事件也層出不窮。 那些對於政治很有興趣的人,競相討論英國國會所擬的印度新憲法,可惜那種憲法的實權仍操在英國政府及其代表的手中。它要印度組織成一個聯合邦,把封建式的藩王和半民主的省份聯繫在一起,以便繼續執行英國的訓令。這是一件異想天開的事情,其目的僅在於維護英國的既得利益。印度國大黨堅決拒絕這種新憲法,同時,印度人民對它也沒有什麼好話可說。 雖然國大黨堅決反對所謂新憲法,但大家仍堅決參加大選,因為參加競選,才可以和幾千萬名選民發生密切的關係。尼赫魯本人不是候選人,但他曾為國大黨的候選人作競選運動。他費了四五個月時間,週遊五萬里的路程。沿途他運用各種各式的交通工具,如飛機、火車、汽車、運貨車、馬車、牛車、單車、象、駱駝、馬、輪船、帆船、獨木舟,最後還要步行。他隨身帶了一副播音機,一天要參加十幾次公開演講會,而路旁的臨時談話,還不算在內。他的聽眾多達十萬名,平均每天總有兩萬名。照估計,在那次競選運動期間,直接參加他的演講會的聽眾,約達一千萬名以上。 那次廣泛而又深入的旅行,給他以很好的教訓。就他本人而論,這是個良好的機會,讓他發現印度及其人民。他看出本國的多彩多姿,同時,又認識億萬人民中有一種不可抑制的統一的力量。他要了解許多不同面孔的人的思想和感情。事實上,學然後知不足,他越多了解,他越覺得自己知道得太少。印度時常對他微笑,但有時又譏笑他,使他捉摸不住。 選舉揭曉時,國大黨得到絕大的勝利。起初黨內各巨頭爭辯他們是否要接受各部的職務,後來大家才一致贊成這麼辦,不過有個諒解,請印度總督不要干涉他們。 1937年,他訪問馬來亞和緬甸,到處受人歡迎。在新加坡期間,華人領袖陳嘉庚先生曾在怡和軒俱樂部給他以盛大的歡迎,彼此交換了不少寶貴的意見。在緬甸期間,他發現這個鄰邦的人民那麼天真活潑,努力向上,絕不像印度那麼老氣橫秋。雖然那次旅行,他還是照樣忙碌,不過換一換環境,對他是很有益處。 1939年8月間,歐洲的局面已經危險萬分,在那千鈞一髮的時期,他實在不想離開印度。不過到中國作短期旅行的觀念卻十分濃厚。於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徑飛重慶。他在中國的時間不到兩星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但這兩星期正是一刻千金,對於他個人,以及對於中印未來的關係,都有莫大的影響。 他堅決主張中印兩國應該攜手並進,這種正確的主張,深得中國朝野上下的同情。他本來對於中國有無限的仰慕,經過那次訪問後,他對於中國及其人民,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深信任何艱難困苦,都不會挫折這個古老的國家,為的是它已經返老還童,具備充沛的生活力了。 歐戰終於爆發了。印度應該怎麼辦呢?多年來,尼赫魯及印度其他領袖早就考慮到這問題,並且正式宣布他們的主張。可是英國政府在宣布印度為參戰國之前,並沒有徵求印度立法議會及各省政府的意見。倫敦這種作風,印度人不大滿意,國大黨執行委員會發表一項聲明,確定印度應採取的政策,同時,還請英國政府說明戰爭的目標。 一般說來,尼赫魯及其同志都深惡痛恨法西斯及納粹,但他們更反對帝國主義。英國肯結束它的殖民地的政策麼?英國肯讓印度獨立,並且讓它通過立法議會的機構,擬定憲法麼? 英國的答案很乾脆。那時英國不準備說明戰爭的目標,或者把政府的職權交還給印度人民的代表。舊秩序仍須繼續維持下去,英國在印度的利益仍須加以保護。這事情印度國大黨當然不會贊成。於是憲法談判再度擱淺,專制政體再度建立。歷史告訴我們,西方國家的國會和皇帝的特權發生衝突的時候,皇帝須身首異處。這事情英國發生過一次,法國也發生過一次。當時印度人民的憤怒的力量雖然還沒有爆發,但危機卻潛伏著,關心世界潮流的人誰也不能忽視。 英國和印度相持不下,談判陷於僵局。接著,政府頒布許多新法令,國大黨人一批一批被捕。大家都非常憤怒,恨不得馬上採取行動。但是那時歐洲戰爭已經爆發,英國的處境十分困難。國大黨人記得甘地「勿乘人之危」的教訓,所以忍氣吞聲,遲遲不敢發作。 到了1940年,歐洲的局面急轉直下,挪威、荷蘭、比利時相繼陷落。六月間,法國豎起白旗,向納粹投降。這種慘敗,充分證明舊制度、舊秩序再也沒法子維持下去。 說來很痛心。西歐的一些宗主國的政治家仍迷戀過去的殘骸,對於新時代、新形勢一點也不認識,同時,也不想認識。西歐如此,印度也沒有例外。一般封疆大吏,還是蒙在鼓裡做他們的好夢,不知道他們所坐的火山口,隨時有爆發的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