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二三 寂寞最難當
在阿里波監獄裡,他的遭遇不佳,體重大減。加爾各答的炎熱的氣候,使他覺得不大好受。外邊早已謠傳,他會遷移到氣候良好的地方。到了五月七日,獄卒果然通知他,收拾隨身應用的雜物,搬到德拉洞監獄。經過幾個月的隔離生活後,在清涼的晚上,坐車過境,這的確是一宗愉快的事情,同時,加爾各答的龐大的火車站的萬頭攢動的群眾,更使他興奮。
他很高興搬回德拉洞監獄。等到抵達德拉洞監獄後,他發現一切情形和九個月前沒有兩樣。他被拘留在一個新地方,這是由舊牛欄改裝洗刷而成的。
就監獄而論,德拉洞監獄不算太壞,因為他現在所住的房間還有一片空地,約五丈長。這個房間比較從前他在德拉洞所住的那一間好得多。但不久之後,他覺得並不妙。周遭的圍牆,本來是一丈高,現在居然再加上四五尺高。這樣一來,他所喜歡的附近山陵的景色完全看不見了,至多他僅能見到幾個樹頂。他在這監獄裡待了三個月,從來見不到青山。他不許在監獄大門外散步。據說,那一片小小的空地已經夠他做運動了。
諸如此類的新限制,使他非常失望,並且使他大受刺激。他覺得毫無生趣,連在小院子裡做運動的興致也消失了。他從來不會覺得那麼寂寞,那麼孤獨。這種寂寞孤獨的監獄的生活,開始使他的身體上精神上大受影響。在高牆外,他知道那兒有的是新鮮的空氣,清香的味道,而花草樹木山水更是應有盡有。可惜這些美麗的風景,他連欣賞的機會也被剝奪了。因此,他整天面對高牆,弄得眼皮倦乏不堪。現在連普通監獄應有的活動也停止了,因為他僅剩孤零零的一個人,和任何人隔開。
過了六星期後,信風來了,大雨滂沱而下了;第一個星期里,就有十二時雨水。氣候一經變動,他也覺得有新生活的氣息;溫度下降,精神為之一振。但是,這對於眼睛和心靈仍是毫無裨益。有的時候,獄門開了,讓獄卒出入,就在這剎那間,他見到外面的世界——青青的田園,綠綠的樹木,晶瑩的露珠。但是,不到一分鐘,這些景物又消失到無影無蹤了。據說,獄卒曾得到上司的訓令,只要他站在大門的附近,大門絕對不可以敞開。這種剎那間所見到的美妙的景色,徒使他增加懷鄉病和心痛;偶爾大門開了,他反而要控制自己,避免往外看。
平心而論,德拉洞監獄還不算太壞,這兒他能夠看到日報,同時,他也能夠和外邊的政局保持密切聯繫。那時,全印國大黨委員會(All India Congress Committee)經過三年的沉寂後,又開始開會。出他意料之外,這次會議並沒有分析政局,也沒有詳細討論改弦更張的辦法。甘地似乎還是照舊那麼固執。甘地說:「假如你要服從我的領導,你必須接受我的條件。」他的要求是很合理的,因為一個黨員不能一面服從他的領導,一面又要領袖去做違反自己的主張的事情。不過那時許多事情似乎都是從上頭指派,很少經過相互討論,然後形成一種政策。甘地既然這麼控制群眾,同時,又訴說群眾沒有給他什麼幫忙,這倒很奇怪。在這次大會裡,甘地沒有等到開完會,便出去旅行。他告訴全印國大黨委員會說,須快脆地接受工作委員會所通過的議決案,接著,他就離開了。
繼續不斷的討論,也許無補於事。黨員中也有一部分人糊裡糊塗地沒有把局面看清楚,雖然他們曾準備提出這種或那種批評,但極少有建設性的批評。在那種情況下,這事情是必然的,因為鬥爭的責任多數落在各省的領袖的身上,弄得他們疲倦不堪,沒有心思再提出什麼新的意見。他們似乎要主張停止抵抗運動。但是,停止了之後,又怎麼辦呢?對於這些問題,國大黨內分為兩派:一派主張純粹參加憲政活動,另一派卻主張採取社會主義的路線;不過大多數黨員卻毫無意見。他們既反對從事憲政活動,又害怕社會主義。他們缺乏積極的主張,而他們唯一的希望與靠山就是甘地。雖然他們並不會完全贊成甘地的言論,但他們仍服從他的領導。甘地支持溫和的憲政運動份子,所以這一派人在國大黨委員會裡頗占上風。
這事情是可以想見的。不過國大黨員這麼落伍,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不合作運動開始以後的十五年間,國大黨的領袖從來不這麼高談憲政。現在剛好兩樣。許多人從前是盡力避免參加不合作運動,為的是它太危險,現在卻心安理得地成群結隊來參加了。
國大黨的被禁止活動的事情由政府宣告終結,此後,它便成為合法的組織。但是和國大黨有關的許多次要的機構,仍被視為非法的組織,尤其是「邊疆紅衣社」,被政府當做化外頑民。這個組織自1931年以來,就算是國大黨正式的成員,負責邊區各省的事情。因此,當國大黨完全不採取直接的行動,僅作憲政運動之後,政府仍保留那些專門對付反抗運動的條例。此外,政府還想法壓迫農會、工會。另一方面,它卻鼓勵一般大地主,要他們也組織起來,並且給他們以種種便利,甚至它們的會費也由政府的捐稅機關替它們代收呢。
平心而論,尼赫魯本人對於印度教徒或回教徒,從來沒有偏袒。但是,有一次意外的事情,使他們對於印地馬哈撒巴黨(Hindu Mahasabha)不大好感,因為該會有個秘書居然贊成政府繼續禁止「紅衣社」的活動,向政府大獻殷勤。剝奪基本的民權這事情竟有人讚賞,這不能不使他驚奇。事實上,誰也知道,邊疆省份的人民在鬥爭的過程中表現得極好,行動上也沒有什麼過失。他們的領袖簡先生(Khan Abdul Chaffar Khan)是一個政治犯,沒有經過公審,被關在監獄裡。尼赫魯認為,不論幫派觀念多麼深,誰也不應該乾落井下石的勾當,所以他倒希望印地馬哈撒巴黨特出的領袖們能夠出來攻擊他們的同志的惡劣的行為。但是,據他知道,並沒有一個人肯仗義執言,這是很可惜的。
那位秘書的聲明,使尼赫魯更覺得莫名其妙。聲明的本身已經夠壞,但他仿佛覺得這是時局發展到新階段的象徵。有一天下午,天氣真是熱不可耐,他昏昏欲睡。就在半睡眠的狀態中,他做了一場噩夢。他夢見簡先生被人打得遍體鱗傷,他逼得挺身而出,替他護衛。一覺醒來,他全身毫無力氣,精神也不大振作,原來他的枕頭已經給眼淚濕透了。這事情使他非常詫異,因為在他清醒的時候,他從來不會這麼容易動感情。
在那些日子裡,他的心情實在壞得很,他時常覺得夢魂不安,各種各式的夢魘把他糾纏得很辛苦。有的時候,他會從睡夢中亂喊亂叫起來。有一次,也許是喊得特別大聲罷,到了醒來的時候,他發覺有位獄卒站在他的床邊;看他們的表情,似乎為他的喊叫的事情憂慮。他記得,他曾夢見自己活活地被人絞死。
就在這期間,國大黨工作委員會通過了一條議案,這議案也使他覺得痛心。據說,這議案是,因為大家隨便談到沒收私有財產,需要階級鬥爭,所以在卡拉蚩會議時,國大黨要提醒黨員說,該會根本沒有想到毫無理由或者毫無賠償地沒收私人財產,或主張階級鬥爭。工作委員會認為沒收私人財產和階級鬥爭,是和國大黨的反暴力的教條背道而馳。該議決案措辭極隨便,這充分證明起草的人對於階級鬥爭這問題是矇昧無知。它顯然是針對國大黨社會主義派而發的。事實上,國大黨的負責人從來沒有談到沒收財產這問題,雖然大家都明白,在目前的環境下,階級鬥爭是會存在的。工作委員會似乎暗示,凡是相信階級鬥爭存在的人,連做國大黨普通會員的資格也被取消。誰也沒有指摘國大黨變成社會主義者,或者反對私有財產。雖然有些黨員曾作這麼主張,但是在這全國性的大機構里,一般群眾根本不大理會。
一般人都說,國大黨是代表全國的,上自王公大臣,下至販夫走卒,任何階層的利益都包括在內。事實上,全國性的運動,往往都有這種要求。這是說,它代表全國大多數人的意見,它的政策就是代表大家的利益。不過這種目的是不容易達到的,因為一個政黨的內部如包括互相矛盾的利益,它一定成為烏合之眾,不能有特出的表現。因此,國大黨如不是一個有固定的目標,並且運用政治的力量來謀全民的利益,它便成為一個慈善機關,自身沒有什麼意見,只是善禱善頌,願望大家平安罷了。它僅能代表那些贊同這種目標的人,至於那些反對這種目標的人,它只好把他們當做反國家、反社會的反動分子,同時,還要想法子限制他們的力量,藉以提高自己的效果。的確,全國性的反帝國主義運動是有廣大的基礎,讓大家能夠贊同,因為它根本不涉及社會上互相矛盾的事情。老實說,國大黨多少能代表印度的大多數人民,它把一般反帝國主義的人集中在一起,雖然他們之間還有許多彼此不大相同意見。結果,那些不贊同反帝國主義的人,便站在英國政府那一邊。經過幾度淘汰後,國大黨便成為各黨派聯合的政黨,其中各成員的意見,十分複雜,不過大家都有共同信仰、共同崇拜的大人物,這個人就是甘地。
除甘地外,國大黨的領導人物包括了許多名人,這些人在為自由而奮鬥的過程中,都有極輝煌的成績,人格既高尚,為人處世又表現大無畏的精神。但是,國大黨的新趨勢,卻是招來許多現實主義,甚至機會主義的人物。結果,國大黨有兩副面孔:在政治上,好像很積極那樣的,一切正在發展;在行動上,只是祈禱大會非常虔誠,而且充滿著感情的成分。
至於英國政府,它仍採用各種方式來壓制反抗運動,那些自我陶醉的政要們,以為這政策是十拿九穩,馬上成功。
時局是瞬息萬變的,尼赫魯因為身在縲紲之中,完全是愛莫能助。他利用這一段時間來檢討自己過去的一切活動;他開始寫起他的《自傳》。這書是1934年6月動筆,中間僅中斷三次,經過八個月的努力後,這部萬人傳誦的不朽的大著便告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