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二〇 語文和幫派

連士升 《尼赫魯傳》
殖民地的宗主國有一套辦法,一面盡力頌揚本國的一切優點,一面蓄意誇張殖民地的所有缺點。希特勒說得好:「宣傳,不斷的宣傳,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地獄說成天堂。」殖民地宗主國利用政治的權力,從事虛偽的宣傳,這事情也許能夠蒙蔽一般愚昧的鄉人,但是明眼人有思想,有見識,要欺騙也沒有那麼容易。 印度的方言的複雜,幫派界限的分明,這是事實,但並沒有像一般英國人所宣傳的那麼厲害。像鐵匠那樣,他沒有給你補鍋以前,先把鐵鍋挖成一個大窟窿,至少比原來的窟窿擴大十倍八倍,然後可以漫天叫價,同時,也可以顯出他的本領的高明。一般英國人之所以誇大印度的方言的複雜,幫派的矛盾,本意就在這兒。 當英國統治印度的時期,英國人到處宣傳,說印度有幾百種語言。說來也奇怪,印度既然有幾百種語言,但英國的官員在印度住了一輩子,極少人能夠自由運用一種語言。他們閉著眼睛,把印度所有的語言叫做「方言」(vernacular),即「家奴」所用的語言。一般印度人不知底蘊,跟著英國人說本國語為「方言」。 英國人在印度住了一輩子,並沒有費心去研究印度的語言文字,他們僅從老媽或車夫處學習幾句半咸不淡的印地語。他們根本不知道印地語以及印度的其他語文,具備悠久而又光榮的歷史傳統,豐富而又崇高的文學價值。 假如英國人說印度有兩三百種方言這論據是靠得住,那麼我們也可以說德國有五六十種方言。但是我們從來沒有聽過這論據可以用來證明德國的不統一。事實上,英國政府所舉行的調查統計,連幾千個人所通用的一種話也算一種方言。這種辦法對於科學的分類頗適用,無奈和事實有很大的出入。照尼赫魯的觀察,以印度的面積而論,它所通行的方言的種類還算少得很呢。把歐洲的同一面積劃出來看,印度的各種方言的確是大同小異,彼此都有密切的關係;只因過去交通不便,文盲太多,公共標準沒有成立,所以各種方言就這樣形成。印度的主要語文有八種,即:(一)印地語(Hindustani其中分為兩派,即印地語(Hindi和烏爾都語Urdu),(二)孟加拉語(Bengali),(三)古吉拉特語(Gujrati),(四)馬拉地語(Marathi),(五)泰米美爾語(Tamil),(六)泰盧固語(Telegu),(七)馬拉雅拉姆語(Malayalam),(八)坎那語(Canarese)假如再加上以下所列的五種語文,即(九)阿薩姆母語(Assamese),(十)奧里亞語(Orjya),(十一)信德語(Sindhi),(十二)普什圖語(Pushtu),(十三)旁遮普語(Punjabi);那麼全國的主要語文都一覽無遺。這十三種語文可以概括為兩大系:印度-雅里安語系,流行於整個北方、中央,以及西部,但是彼此之間都有密切的聯繫;德拉維達語系,流行於南方,它們受了梵文極大的影響,並且常用梵文的詞彙。 在上述的八種主要語文中,每種都具備富有價值的文學典籍。就人數而論,孟加拉語有五千萬人通用,印地語及其有關的幾種語,有一億數千萬人通用。事實上,印度全國無論哪一角落的人多少都懂得一些印地語。到了1955年,當中國規定北京話為標準的國語的時候,印度也規定印地語為標準的國語了。這是中印兩國值得紀念的年頭,那些開口說印度語言非常複雜的野心家,此後應該閉著嘴,不要亂髮議論了。 話又說回頭,今日的印度人可以運用標準的國語,即四億人通用的語文,去出席國際會議,但在二十多年前,這事情連夢想也不會。記得1933年10月間,當尼赫魯的妹子克里雪娜快要出閣的時候,他特用拉丁文的字體來寫印地文的請帖,通知各位親友。這在當時,除軍隊及教會團體外,可以說是再新奇不過。須知文字像一切生物一樣,它是在長成中,只要隨時吸收各地的方言以及各國的語文,使文字的內容一天比一天豐富,那麼這種文字將成為最活潑最有力的工具,印地語沒有例外。 在印度沒有採用印地語為標準的國語之前,英語卻成為官方語文,所有印度的語文都被降為方言。尼赫魯承認英語在科學、技術、商業,甚至在國際政治上有它的用途,但是英語並非唯一的外國語,除英語外,他希望印度的大學生可就個性所近,多多研究其他的外國語,如法文、德文、俄文、西文、意文。這樣一來,學者專家的眼光比較遠大,各種語文可以平衡發展,再也不至僅學一點英文,便沾沾自喜,以為世界的知識都在這兒了。 提到英語,這和印度幫派問題也很有關係。 自1857年的大屠殺後,英國人所加於回教徒的壓力大過印度教徒。英國人總覺得回教徒好勇鬥狠,這對於他們很不利;回教徒知道英國人對他們沒有什麼好感,所以他們就不受新式的教育。結果,他們在政府機關里找不到適當的位置。另一方面,印度教徒對於英文及文官工作大感興趣,同時,因為新式教育的關係,舉動比較斯文,跟英國人很談得來。 當印度新民族運動崛起的時候,首先發難的並不是那些不懂英文的回教徒,而是那些精通英語的印度知識分子。這事情使英國人大傷腦筋。為平衡雙方的勢力起見,英國人決定扶植回教徒,希望他們不會加入新民族運動。 自英國決定採取新政策後,它便在回教徒中物色人才。他們找到一位簡賽逸爵士(Sir Syed Khan),這個人醉心歐化,把英國捧到天上,偶爾到歐洲跑了一頓,這對他會發生極大的影響。事實上,19世紀下半葉的歐洲文明達到最高峰,一般印度人到歐洲,尤其是跑到英國,沒有不佩服到五體投地。不過時間一久,他們已經習以為常,再也不覺得什麼新奇。至於簡賽逸爵士,他是個新客,英國人的一舉一動,他都羨慕不已。在一封家信里,他發表他對英國的印象,說:「我一點也用不著恭維英國人,我敢說印度的土人,無論貴與賤,大商人與小店員,知識分子與文盲,假如在教育上、禮貌上、正義感上跟英國人相較,這無異把污穢不堪的動物拿來跟幹練漂亮的人類相較一樣。英國人之所以把印度人當做無知的禽獸看待,這是有理由的。……我所看的,我每天所看的東西,絕不是印度的土人所能夢想得到。……精神上塵世上的一切好東西,只要在人類中能夠找得到,全能的上帝早已賜給歐洲,尤其是英國了。」 簡賽逸這封信,把自己的自卑感完全暴露出來,同時,也可說明他是阿諛成性,馬屁拍得到家。另一方面,他把印度和歐洲作個強烈的對照,他的目的無非激勵同胞,使他們提前覺醒,採取前進的步驟。他堅信前進的步驟在於接受西方的教育。假如沒有西方的教育,他的同胞將越來越落後,遲早被時代淘汰。事實上,在當時的印度,誰受過英國式的教育,就可以得到政府的信任,在政府機關工作,此後名位權勢,一應俱來。他力竭聲嘶地鼓勵同胞走這條路線。由於惰性的關係,起初他不消說要費了一番心機。比起印度教徒來,回教徒在新式教育上至少要落後五十年。現在前者衣食無憂,空餘之暇,還可以大膽批評政府;後者卻要整齊步伐,加緊和政府合作,取得新教育的機會。在基礎沒有穩固之前,他絕對不敢冒什麼危險,跟政府鬧翻。 據尼赫魯的分析,簡賽逸爵士代表少數富有的回教徒的地主階級,印度的進步分子代表小心翼翼的專家或商人階級。在政治思想上,前者接近英國的保守黨及地主,後者接近自由主義者。至於英國人,他們當然擁護封建餘孽,一般群眾不放在他們的眼裡。 平心而論,一個人難免要受環境的支配。假如簡賽逸爵士晚出世幾十年,他的思想和行動也許會兩樣。只因不能跳出他的時代,所以他覺得有機會使一部分同胞足食足衣,便心滿意足,整個印度的民主政治如何,他管不了許多。這種淺陋的見解及急急找尋政府的工作,並不限於回教徒的學生,印度教徒的學生也是如此。隨著時代的發展,印度受新式教育的人天天增加,政府各部門容納不下,而這些人後來多成為革命運動中的主幹。 當甘地和尼赫魯從事民族運動的初期,回教徒不消說採取漠不相干的態度,這事情使英國十分高興。誰料不用幾年工夫,回教徒已經覺得自己的主張是不合時宜,非跟國大黨各領袖比肩作戰不可。在短短的十年間,回教徒似乎比較國大黨更急進,時常站在領導的地位。簡賽逸爵士的時代過去了。新興的回教徒領袖,尤其是阿里兄弟、安薩里博士(Dr.M.Ansari)等人,在回教徒的政壇上發生很大的作用。除真納外,這些回教徒的領袖都服從甘地的領導,參加他的不合作運動。這是1919至1923年間的事情。 接著,潮流倒退,印回雙方的幫派意識很濃厚的落伍人物,開始興波作浪,從事挑撥離間。雖然如此,回教徒中的幾個強有力的分子,始終和國大黨保持聯繫。在這期間,英國政府想盡方法來鼓勵回教徒中的幫派意識很濃厚的反動分子。另一方面,印度人對於回教徒這種作風實在看不慣,他們也來競爭,希望贏得英國政府的好感。 印回雙方搞幫派的人物多是眼光如豆,他們所注意的僅是立法議員的席位的比例。簡單說一句,這和宗教信仰政治主張都沒有什麼關係,主要的是飯碗問題。雙方的中等階級的知識分子爭著找政府的工作,但是粥少僧多,結果,彼此爭吵不休。印度人在政府機關里根深蒂固,他們僅想維持現狀,回教徒得不到什麼好處,所以他們的態度更為積極。除中等階級的知識分子爭搶職務外,一般社會的印回的界限也劃分得很清楚。尤其是旁遮普省、信德省、孟加拉省,印度教徒多是債主和富翁,在城裡養尊處優;回教徒多是債戶和貧民,在鄉下胼手胝足。經濟的不平等,會加強幫派的色彩。 然而印回的幫派觀念,到了圓桌會議時期,才有最劇烈的表現。英國政府所提的名單僅限於那些專門搞幫派的回教徒,尤其是他們的領袖簡阿嘉,他和歐洲協會的代表往來最密切。歐洲協會是怎麼一回事呢?這是反印度獨立自由最有力的機關。 印回雙方勢不相容,這是個極痛心的事情。大勢所趨,他們總有拆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