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八 坐監是常事
尼赫魯出獄後,就在阿拉巴哈展開禁用外國布運動。當地的小商人一致擁護,嚴格地執行這議案,可是大商人卻陽奉陰違,他們仍偷偷摸摸地販賣外國布。為了加強禁令,他不得不採取糾察的行動。凡是違禁的布商,須繳納罰款,而這筆罰款是歸於布商公會。
兩三天之後,尼赫魯及幾位同志又被捕了。罪名是恐嚇、勒索,以及提倡分離運動。他並沒有請律師替自己辯護,他僅在法庭上發表一篇很長的聲明。據說,他犯了三種罪,頭兩種罪各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個月,但是可同時執行;後一種罪三個月,一共一年又九個月。其實,他的罪名可以多到數不清,不過現在已經被判處一年又九個月的徒刑,政府可以不必再羅嗦了。這是他第二次入獄,距離第一次出獄的期間僅六星期。
當1921年,印度的政治活動的人物把坐監當做家常便飯。成千成萬人被監禁,期間相當長,而且可以不必經過審判。激進黨領袖鐵拉克,已近風燭殘年,但他仍被判處六年的徒刑呢。
在尼赫魯沒有嘗過鐵窗風味之前,他對於獄中的情形莫名其妙。他老是以為坐監的人大概是窮凶極惡的危險人物。坐監的生活一定很寂寞無聊,羞愧不堪。自從他的同志們一再入獄後,他這才知道坐監也不過是這麼一回事。但是,事前心理上的準備,仍不能免除他本人入獄時的興奮緊張的心情。在獄門外,他要舉目四望,看看周遭的景物,多呼吸一口新鮮的自由的空氣。統計1921年後的13年間,印度的活動分子被拘留的不下30萬人,其中有一部分人物,像他自己一樣,是時常進進出出。因為嘗慣鐵窗風味,他是履險如夷,一點也不覺得不舒服了。
政治犯究竟是政治犯,他們跟普通的奸盜命拐的強盜不同。政治犯是有信仰、有組織、有能力的。在海闊天空的自由世界裡,他們固然可以干出移山倒海的大事業;在監獄裡,他們的生活也不平凡。他們的入獄,是心甘情願,其中還有些人多是不請自來、自動進監呢。因此,在監獄裡邊,他們絕對不想越獄,因為越獄是種不名譽的事情,相反的,他們跟獄吏合作,安慰新來的政治犯,讓他們住得較舒適。
跟尼赫魯同時坐監的犯人,多住在監獄中央的大營房裡。尼赫魯及其他18名政治犯,得到較好的待遇,他們被拘留在一間舊織布廠里,附近還有一塊大空地。他和他的父親,另外還有兩位堂兄弟共住在一間房。在監獄裡行動也比較自由。外邊的親友可以時常來訪問。從報紙上,他們知道有些同志新近被捕,他們便拿這題目來討論。此外,他們還開班教授印地文、烏爾都文,以及其他基本課程。到了下午,才打打排球,活動活動身體。
接著,他們在獄裡的活動受了限制。他們不得自由行動了。訓練班也停止開課了。就在1922年3月初,他得到釋放,可是六七星期之後,即四月下旬,他又跑進監獄了。他第三度入獄,馬上發覺裡邊的情形和從前不同。他的父親被押到另一個監獄。從前住在大織布廠的所有犯人,被押到內監獄,關在營房裡。每個營房等於監獄裡的監獄。營房和營房之間互不往來。親友的接見及信件的往來,限定每個月一次。伙食很簡單,雖然他們可以加菜。
他所住的一間營房,約有50名犯人。大家擠在一起。彼此的床位,相隔不到三四尺。幸虧同房的人都是他的舊相識,其中有許多位是他的朋友。因為他們太過熟悉,弄得白天和晚上,他都沒有機會過著幽靜的生活。大家在公共場合洗澡,洗衣服,在營房外跑跑跳跳,聊當運動。此外,大家還從事辯論,非到舌敝唇焦,筋疲力盡不休。
尼赫魯是個喜歡寧靜淡泊的人。他要過寂寞的生活。後來他居然能夠在獄裡幽居,不受外擾,除偶爾跟獄吏交談外,他往往有幾個月的工夫沒有接見一個人。他充分利用這機會來讀書寫作。長期的監獄生活,使他成為思想深刻,學問淵博,著述豐富的作家。
世間最好的風景,莫如爬上高山的巔峰,親臨大海的旁邊去欣賞光芒萬丈的朝日,或奄奄一息的夕陽。尼赫魯是個酷愛自然的人,過去他經常嘗到朝日和夕陽的滋味。現在可不然了。現在他是關在監獄裡,監獄四周都是幾丈高的深灰色的圍牆,視野給它縮小到不能再縮小。朝日和夕陽看不見,這兒所見到的,就是使人害怕的烈日的淫威。花香聞不到,鳥語聽不著,偶爾在信風來臨的季節,抬頭望著多彩多姿的浮雲,心裡怡然自得,有時還會看得出神呢。
在較小的拘留所里,一般犯人住得雖不大舒服。但是,他本人倒喜歡這種變動。那兒一點也不嘈雜;他可以優哉游哉地過著清靜的生活。他不但和其他監獄裡的犯人隔開,而且和外界很少往來,因為那時的政治犯不許再閱讀報紙了。
他和他的同志雖沒有機會看報紙,但外界的消息卻不斷地透漏進來。每月一次的探監及信件往來,給他們帶來一點消息。他們知道一般同志在外邊的活動減少到最低限度。狂熱的時代似乎已經過去,成功須期待遼遠的將來。國大黨分裂為兩派——一派贊成改革,一派僅維持現狀。前一派以達斯及尼赫魯的父親做代表,他們希望國大黨參加中央及地方議會的選舉,假如可能的話,奪取立法會議;後一派以拉查巴高拉查禮(C. Rajapagolachari)做代表,他根本反對不合作運動的舊綱領有什麼變動。那時甘地正在監獄裡,他所提倡的運動的崇高的理想使他們進到一個高潮,現在卻因薄物細故,或者因為爭權奪利,致把這運動的真義淹沒了。須知當大家興高采烈的時候,要舉辦偉大的冒險的事業,一點也不難;到了意氣消沉的時候,要舉辦大事恐怕不大容易了。外邊不好的消息,加上監獄裡的特殊的情調,使他們覺得度日如年。好在他們具備自信心,這是說,無論結果如何,他們所走的路線是正確的。前途似乎很暗淡,但是,不管前途是怎樣,他們這輩子恐怕註定要受長期的監禁了。
在監獄裡,尼赫魯和他的同志有固定的時間工作和運動。關於運動,他們往往就在監獄裡邊的一塊空地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或者兩個人共同汲水,把一隻龐大的皮桶往院子的井裡抽。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夠灌溉院子裡的小花園。此外,因為他們決定禁用外國布,所以他們必須每天織一點布。就尼赫魯個人而論,當著漫長的冬夜裡,他主要的是閱讀名著。無論什麼時候,獄吏到監獄來巡邏,獄吏老是發現他手不釋卷。
當漫長的冬夜裡,印度的天空雲消霧散,星光皎潔得可愛。靠著幾種地圖,他居然能夠認識一些天星。每天晚上,他以焦急的心情期待天星的出現,到了天星閃閃爍爍地照耀天空的時候,他好像舊友重逢,心裡有說不出的樂趣。
這幾種例行的事務居然使他的日子很容易過去,可是在外邊,一切責任卻落在女界的身上,尤其是他們的母親、妻子、妹妹。她們期待得有點不耐煩。她們雖享受自由,但她們的親愛的人們卻關在監獄裡,這倒使她們很難受。
自1921年12月,尼赫魯的父親和他自己第一次坐監後,他們在阿拉哈巴的大屋子便成為警察常到之地。警察常到他們的家裡來收罰款。可是國大黨的政策是罰款分文不交,所以警察天天來搬一些家私走。那時候,尼赫魯的小女兒英迪拉才四歲,她對於警察這種蠻不講理地隨便搬走家私,表示非常不高興。童年的深刻的印象,使她長大成人後仍十分厭惡警察的橫暴。
在監獄裡,獄吏想盡方法把政治犯和普通犯人隔開。但是,要絕對隔開是辦不到的。因此,他時常找機會和普通犯人接談,從那種談話中,他這才明了當時的監獄的真面目。簡單說一句,監獄是殘酷和貪污的所在,伙食壞到不能再壞;他曾試吃幾次,可是總覺得吃不下去。獄吏和一般職員的能力太低,沒法子負起重任。此外,他們的薪水太低,所以他們必須巧立名目,向犯人及其親友榨取。照監獄法規,獄吏及其他職員應負的責任多得數不清,這事情他們顯然辦不來。聯省的監獄行政的一般政策,對於感化犯人,或者教導他們以有用的職業,改良他們的習慣等事情,多漠不關心。相反的,監獄的目的不過給犯人以種種麻煩,使他們害怕到不得不自動屈服;至少,使犯人吃過坐監的苦頭後,再也不敢犯罪了。
在監獄裡,最大的損失,就是聽不到婦女們的溫柔清脆的談話,同時,也聽不到兒童們的歡天喜地的笑聲。犯人所能聽到的聲音多是不愉快的。音調是粗暴的,帶著威嚇性的;語言是野蠻的,咒罵的。那種冷酷無情的環境,使人覺得毫無人生樂趣。他在盧克諾地方監獄待了好久,忽然覺悟到他有七八個月的工夫沒有聽到狗吠的聲音。
1923年1月31日,被關在盧克諾監獄的所有政治犯完全被釋放。尼赫魯也得到第三度釋放。那個監獄大約有100到200名「特殊的政治犯」。那些在1921年12月被判處一年左右徒刑的政治犯,已經滿監了。只有那些被判處長期的,或者再度入獄的,才被關在監獄裡。這種突如其來的釋放,使他們覺得十分驚奇,因事前他們沒有聽到什麼大赦令。據說,地方議會通過一條議案,贊成政治上的大赦,但行政部根本不理會這議案。事實上,從政府的觀點看來,那種時機是對政府有利的。國大黨對政府並沒有什麼攻擊,不過一般黨人卻互相爭論。那時監獄裡著名的黨人不多,所以政府也樂得做個人情,讓他們出去。
人類真是個富有惰性的怪東西。當一個人從自由天地被拘禁起來的時候,他固然會感覺得渾身不舒服;同樣的,當他從牢獄裡被釋放出來的時候,他也會覺得有點異樣。新鮮的空氣,海闊天空的景象,大街上忙忙碌碌的情形,接見新交故舊,一連串快樂的事情,倒會使他覺得歡喜欲狂。不過這僅是剎那間的現象,因為國大黨內部荊棘叢生,其中有許多分子沒有理想,僅有陰謀。他們不惜運用各種卑鄙的手段來爭權奪利,這種事情尼赫魯很看不慣。為了救黨兼救國,他不得不展開積極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