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七 第一次入獄
1921年是印度史上的一個重要的年頭。民族主義的熱誠達到最高潮。農村裡有農民運動,城市裡有工人運動。各種新思潮、新活動,都蓬蓬勃勃地朝向新目標進展。往裡看,我們有印地教徒的民族主義,回教徒的民族主義;往外看,我們有整個印度的民族主義。由於世界潮流的激盪,大家不得不團結一致,尤其甘地,他是具備偉大的魄力,把所有人民的不同的願望,化為一種具體的要求,這是說,大家希望印度獨立。
國家主義本來是排外的,尤其是對於征服殖民地的國家,它是帶著無限的憎恨和憤怒。說來誰也不相信,印度雖然熱烈地希望獨立,但它對於英國並不怎樣憎恨和憤怒,至少比越南對法國、印尼對荷蘭好得多。這主要的是歸功於甘地的正確主張,堅持採用非暴力的不合作運動。只要獨立這個偉大的目標能夠達到,流血犧牲的事情越能夠減少到最低限度越好。
平心而論,初期從事獨立運動的人,僅具宗教家的熱誠,對於運動本身並沒有明確的步驟。每個人有他的一套思想,照自己的思想來解釋,搞得通或不通,又是一個問題。好在甘地把舵子操得很穩定,他對於民眾的知識上的灌輸,遠不如他對於人格上的陶冶和精神上的鼓勵那麼懇切,結果,一般人民大受感動。
須知一種事業的成功,最重要的是信心。有了信心,然後能夠產生移山倒海的事業。在甘地的領導下,印度的男女老幼,個個具備無比的信心,他們願意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只要國家能夠獨立,雖顛沛流離也毫無關係。
甘地採用非暴力的不合作運動,這等於精神上向英國宣戰。這種辦法的效力實在是既巨且深。像尼赫魯及其同志,他們大多數是英國留學生,醉心現代的工業文明,尤其是尼赫魯,他本人對於大規模的機器及迅速的旅行很有興趣,不過他並不想一味抄襲外國的東西,但他總想把外國的東西稍加變動,以便適應印度的環境。至於甘地,他是更徹底。他排斥近代的機械文明不遺餘力,而他的言論在人民的心坎里曾發生了很大的影響。有人緬懷過去,有人瞻望未來,這兩種力量,相反相成,但它們的效果卻很一致,即崇尚犧牲和克己的精神。
因為尼赫魯專心一志地努力民族解放的偉業,他把其他一切社會關係都看得很淡。老朋友疏遠了,連他最愛看的有關於國際問題的新著現在也不能顧及了,雖然他和家庭的感情很融洽,但現在因為工作的忙碌,連愛妻幼女也沒有時間來照顧。直至十幾年後,國家的前程逐漸明朗化,他這才以痛定思痛的心情來回想往事,然後知道當時一家人所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愛妻所擔任的是多麼繁重的職務。
沒落的小資產階級,往往愛在高樓大廈里喊革命。尼赫魯卻不然,他一認清國家的前程及個人的使命後,便出了象牙之塔,走到十字街頭。當時「到農村去」(Go to the villages)的口號響遍全國。尼赫魯及其同志,不辭沐雨櫛風的辛勞,徒步到遼遠的鄉村,出席農民會議,發表演講。就在這種場合中,他領略群眾力量的偉大;他開始認識群眾心理;他懂得分別城裡人和鄉下人的不同的要求。雖然他對於群眾的不守規律,有時難免會覺得不大愉快,但大體上,他和他們的生活已經打成一片了。這種認識民眾心理,跟民眾一起生活的習慣,是他後來搞革命工作的雄厚的本錢。
他信任群眾,群眾也信任他。就個別而論,他們不算聰明,談話也沒有風趣;就集體而論,他們不由得不引人同情。當時一般青年志士對於公開演講並沒有什麼經驗。雖然多數人都能夠侃侃而談,但內容卻空空如也。他先聽各同志的演講,回頭又檢討自己的演講,他總覺得有許多地方是難免識者一笑。
就在1921年間,國大黨的工人黨員時常被捕。阿里兄弟因為犯鼓動印度軍隊叛變的罪名,被判長期監禁。但他們的言論卻由成千成萬同志們廣播出去。那年夏天,尼赫魯曾發表幾篇關於暴動的步驟的演講,政府當局便開始使用恐嚇的手段,揚言要逮捕他,不過時期沒有成熟,遲遲沒有下手。
到了年底,時局突然惡化。英國為加強英印關係,特派威爾斯親王(Prince of Wales)巡幸印度。印度國大黨便抓著這機會,大事宣傳,說要「杯葛」一切歡迎的行動。凡是親王足跡所到的地方,一定要罷工罷市,把一切日常活動完全停頓了。這種辦法使親王很難堪,因為親王無罪,政府不過利用他的巡幸來鼓勵士氣罷了。針對這事件,政府先發制人,把國大黨孟買支部的志願黨員會宣布為非法,後來又宣布「聯省」(United Provinces)的志願黨員會為非法。因此,達斯(Das)特發表一篇富有煽動力的宣言:
我覺得我的手腕上有了手銬,身上負著鐵鏈的重量。這是束縛的苦痛,整個印度是個大監獄。國大黨的工作應該進行。我個人的被捕或漏網,這有什麼相干?我個人的死或活,這又有什麼相干?
在「聯省」里,他們不但接受政府的挑戰,宣布他們的志願的組織仍繼續進行,而且把志願黨員的名單全部公開於報端。第一批名單由尼赫魯的父親領銜。他並非一個志願黨員,但是,為反抗政府的命令起見,他願意列名。到了十二月初,即威爾斯親王行將在蒞臨印度的幾天前,政府便開始集體逮捕了。
國大黨和政府已經處於勢不兩立的地步。政府有的是軍警和法律的權威,國大黨有的是全國人民的力量。雙方嚴陣以待,只要星星的火焰,便可造成燎原的野火了。監獄裡的情形到底是怎樣,大家都莫名其妙,而坐監的觀念在他們看來,仍算是十分新奇。有一天,尼赫魯在阿拉哈巴的國大黨辦公處整理堆積如山的文件,有位臉色蒼白的書記,匆匆忙忙地跑到辦公處來告訴他說,警方拿出通緝令來逮捕他,現在已經把整個屋子團團包圍了。他覺得有一點緊張,因為被捕算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經驗,但是,為表現他的能力起見,他故意裝做很鎮靜;警察在他周遭跑來跑去,他好像完全不理會。他請一位書記陪同警察到處去翻箱倒櫃,同時,下令各同志,照常辦理公務,不管警察怎樣作威作福。過了一會兒,有一個同事就在辦公處的外邊被捕,他在警察的監視下,跑進來跟尼赫魯道別;尼赫魯故作鎮靜,好像若無其事的樣子。他請警察稍微等一等,讓他寫完一封信。接著,噩耗傳來,城裡到處有人被捕。於是他決定回家去看看情形到底怎樣。他知道警察是正在搜查他的大屋子,而他們來此,為的是逮捕尼赫魯和他的父親。
在政府蓄意濫用權威,跟人民搗亂的時候,正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假如人民根本無罪,他們還可從豆腐里找出骨頭,羅織罪名,使他們陷於縲紲之中。假如人民本來有一點「造反」的傾向,那麼危害治安的條文有的是。萬一當局還嫌不夠周密,他們盡可提出一些新的條文,三讀通過。在過去幾年間,尼赫魯和他的父親都參加過實際活動,而且時常發表演講。假如警察要從那些記錄里找出一些錯處,一點也不困難。可是政府當局很笨,他們不懂得這樣干。他們控告尼赫魯的父親是非法組織——國大黨志願會——的黨員。為證明這件事情的真實性,他們特地提出一宗文件作證明。這宗文件上有父親的印地文的簽字。這無疑的是父親的手筆,但他從來沒有用印地文來簽名,極少人會認出這是他的手筆。他們找個衣衫襤褸的人來頂替。這個人識字不多,他把簽字倒過來看。那時尼赫魯的女兒才四歲,當他的父親被審判時,仍片刻不離地抱她出席呢。
尼赫魯本人的罪名,是散布罷工的傳單。這種行為照當時的法律不算犯罪,不過照後來的法律,便算是犯罪。起初他的父親和他同樣被判處六個月的徒刑。可是兩個月後,政府方面說他的被拘留,未免太過冤枉,所以他馬上被釋放。這事情使他覺得很驚奇,因為他認為當時在外邊並沒有什麼人替他奔走。事實上,由於反抗運動的暫時停止,政府實在不容易再找出他的錯處。他依依不捨地自己一個人先出監,讓父親及其他同志仍關在牢獄裡。
他從監獄出來,馬上奔赴艾哈邁達巴德(Ahmedabad)去拜訪甘地。誰料他沒有抵達該地之前,甘地已經被政府逮捕了。他們倆在沙巴馬蒂監獄(Sabarmati Prison)晤面。到了審判期間,他曾出席旁聽。這是個動人的場面,所有出庭的同志,恐怕都沒齒難忘。那位法官是個英國人,態度嚴肅,為人也很有情感。甘地在法庭上的聲明,既深刻,又生動,沒有一個同志不受感動。
民眾好像水,「水能載舟,水能覆舟」。假如做領袖的人能夠洞悉群眾的心理,利用他們的優點,掩蔽他們的缺點,那麼群眾所發揮的無比的力量,將促進事業的成功。不然,運用不得法,聽任他們自由發展,有時矯枉過正,反而使整個計劃失敗了。甘地和尼赫魯與群眾相處的期間很久,他們已經徹底了解群眾的需要和願望,所以他們對於時間的先後,步驟的緩急的估計,早已胸有成竹。
做領袖須認清「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目標。自尼赫魯以身許國後,他就像甘地一樣,往往身先士卒,由自己來打頭陣。他們準備自己入獄後,一切運動仍照常進行。不過這種辦法,說說倒沒有什麼,要幹起來,卻不是一宗容易的事情,原因是群眾需要訓練,須預先告訴他們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因為群眾感情有餘,理智不足,假如讓他們一味感情衝動,沒有加以鉗制,勢必僨事。就當時的環境而言,非暴力的不合作運動還沒有成熟,群眾只懂衝動,不能運用理智來控制感情。他們在楚里楚拉(Chauri Chaura)鄉村曾經動手燒警察局,把幾名警察活生生地燒死。假如讓他們繼續幹下去,他們難免時常暴動,這將給政府以最好的藉口,運用武力來彈壓,而這種運動將連根帶蒂地被摧殘了。
因為受過這次教訓,所以不合作運動須暫時停頓下來,等群眾比較清醒的時候,再重振旗鼓,大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