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六 受甘地領導
在中外的歷史上,師友的密切合作,往往會發生意想不到的效力和影響。這種事情,正是史不絕書。
人生幾十年,在社會關係上,最深密的莫如父子、兄弟、夫婦;在事業建樹上,最得力的還是靠師友,尤其是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工作,那種樂趣,絕不是言語所能形容出來。古人說:「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事實上,兩個人如能水乳交融地從事社會活動,那麼他們將像原子能一樣,會發出無比的威力。在各國的歷史上,師友的密切合作,往往會發生極大的影響。約翰遜和鮑斯威爾,馬克思和恩格斯,福樓拜和莫泊桑,李白和杜甫,元稹和白居易,蘇東坡和黃庭堅,康有為和梁啓超,每個人既有特殊的具體的貢獻,每兩個人的合作更是難能可貴。
甘地和尼赫魯的關係,是相知在師友之間。以甘地的宗教家的熱誠,思想家的深刻,加上尼赫魯的文學家的俊秀,政治家的機警,謀深慮遠,知圓行方,把印度三億七千五百萬人民從殖民地的地位解放出來,使一向自誇「白種人的責任」(White Man's burden)的妄人,認識印度的偉大,崇拜東方的睿智,進而促進世界的和平。豐功偉績,在幾千年來的世界文化史上,算是不可多得。
約在1916年聖誕節前後,當勒克瑙會議(Lucknow Congress)時期,尼赫魯才會見甘地。因為那時甘地在南非洲替印度人爭取生存的權利,法律的保障,幹得轟轟烈烈,所以尼赫魯及其他青年人都佩服他到五體投地。那時,甘地還沒有參加國內的政治活動,只專心搞南非的印度問題。不久之後,他為參巴蘭(Champaran)墾殖區的住戶的一兩宗事情幹得極順利,這更引起青年人愛護的情緒。他們意識到他遲早會應用同樣的方法來解決印度問題,同時,相信他的方法一定有成功的希望。
1919年,甘地久病初愈,他在病榻上要求印度總督不要批准羅立特法案(Rowlalt Bills)。總督對於這種要求,根本不理會,甘地怒不可遏,於是起來領導全國人民從事反抗的工作。他發起「不合作運動」(Satyagraha Sabha),參加這種運動的人,發誓不遵守羅立特法案,蓄意跟殖民地政府發生正面的衝突。換句話說,大家要準備坐監了。
當尼赫魯從報紙上知道甘地所領導的「不合作運動」的時候,他的心裡覺得有無限的快慰。他知道不合作運動這辦法是最直截了當,而且很有效力。他的憂時傷國的情緒,使他的內心好像烈火在燃燒。他決定即刻加入「不合作運動」,接受甘地的領導,雖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計。
「不合作運動」開始展開了,印度全國罷工,德里及阿姆利則(Amritsar)的軍警開槍;許多人民受傷。旁遮普城宣布戒嚴令,和印度其他各城斷絕關係;一般人民不能隨便進進出出,所有消息完全被封鎖,從圍城裡跑出來的人,因為害怕過度,不能把目擊的事情說得很清楚。站在圍城外的人,只好以焦急的心情等待一鱗半爪的消息。尼赫魯及其同志很想反抗戒嚴令,衝到旁遮普城去,但是事實上辦不到。國大黨就趁機會,組織一個龐大的救濟機關。不久之後,戒嚴令取消,人民得自由進出,於是許多重要的國大黨人,便跑進旁遮普城,從事救濟和調查等工作。
尼赫魯的父親本來是個溫情主義者,對於現實政治並不太熱心,可是在甘地的感召下,他也積極活動。他不滿阿拉哈巴的溫和派的報紙,他自己出資創辦一份《獨立報》。這份報紙在宣傳上雖然大成功,在營業上卻大失敗,尤其是總罷工事件發生以後,尼赫魯父子都跑到旁遮普城,報紙沒有人負責,營業上虧空不堪,結果是關門大吉。就在總罷工的前夜,尼赫魯的父親知道大難臨頭,他曾打地鋪,親嘗硬梆梆的地鋪上睡覺的滋味,因為他知道從此以後,坐監恐怕要成為尼赫魯的家常便飯了。
當旁遮普事件進行調查的時期,尼赫魯時常跟甘地會面。調查委員會往往覺得甘地的意見太過新奇,沒有人會贊成。但是,甘地卻堅持他的主張,面紅耳赤地據理力爭,直到他的意見被接受,這才放手。到了事過境遷,大家這才知道他有先見之明,而尼赫魯本人對於他的信仰也是與日俱增。
阿姆利則會議(Amritsar Congress)是甘地正式在印度主持政治活動的會議。各代表們不用說都一致贊成甘地,甚至一般民眾,也心甘情願地接受他的領導。只因他是眾望所歸,所以「甘地勝利」(Mahatma Candhi Ki Jai)的口號響遍全國。新近從監獄釋放出來的阿里兄弟(Ali Brothers)也加入國大黨。這樣一來,印度的民族解放運動又進到一新階段,採取新姿態了。
由於印度宗教問題的複雜,甘地在提倡他的不合作運動之前,他一定要取得回教的領袖們的支持。當1920年,啟拉發德(Khilafat)的領袖們要去拜謁印度總督前,他們須先預備一篇演講詞;甘地看了他們的演講詞,覺得內容太過空洞。辭藻雖優美,但一點也不切實際。他主張他們不應作過分的要求。相反的,他們須簡單明了地提出最低限度的要求,而這些要求須以全力來進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這種正確的主張,當時一般人不是認為太過新奇,便是覺得太過迂腐,因為照傳統,政治上的要求老是辭藻優美,內容空洞,以便在條件上有討價還價的機會。此外,關於不採用暴力的不合作運動,回教徒的領袖們也有意見。他們認為這種辦法,僅能算是政策,不能當做教義。因為回教的立場,並不禁止人們運用暴力。幾經討論,終於甘地所主張的不採用暴力的不合作運動,得到大家一致的支持。
甘地對回教徒的演講詞,煞是動聽。他的態度既尊嚴又謙遜,詞句既簡潔又明朗,主張既堅決又懇切。他的慈祥仁愛的眼光的背後,蘊藏著無限的威力和最大的決心。他說:「我們印度人現在要跟一個很厲害的勁敵鬥爭。假如你們要參加,你們須準備損失一切,同時,你們須準備嚴格地服從非暴力的教條。這種鬥爭一開始,政府一定會宣布戒嚴令。但是,在我們這方面,我們也要實行獨裁制度,宣布戒嚴令,假如我們要打贏這場戰爭。你們有充分的權利,把我趕出去,甚至可以取我的頭顱,給我種種刑罰。但是,在你們承認我是你們的領袖的時候,你們應接受我的條件,你們應接受獨裁制度及戒嚴令。不過我們的獨裁制度,必須先得你們的同意及合作。到了有一天,你們覺得用不著我的時候,你們盡可把我打倒,把我踏在腳下,而我決不會發出怨言。」
甘地這一席話,說得那些膽小如鼠的人心寒膽破,但尼赫魯卻聽得出神。他決定捨棄一切,用全副精神,聽從甘地的指揮。
甘地為人是腳踏實地。他不喜歡空洞的大題目,他往往要集中精力來解決特殊的具體的問題,但是,民族解放運動仍引起社會人士普遍的注意,在開會期間,老是有人提到這事情。
甘地、尼赫魯父子,及國大黨的重要領袖,都是英國留學生,在社會上本來很有地位,可是自1920年國大黨在加爾各答的特別會議起,他們更堅決地豎起民族解放的旗幟。他們再也不穿著西服,他們僅穿卡基裝。由於這種運動深入民間,所以中下級人士也被選來做代表了。從前他們以說標準的英語為無比的光榮,現在他們逐漸運用印地語,或國大黨舉行會議的省份的方言,因為大家由衷地覺悟到運用外國語來討論本國問題,未免太過滑稽。這樣一來,國大黨開會時,馬上有了新氣象及新熱誠。
會議結束後,尼赫魯跟甘地去拜訪泰戈爾和他的長兄保祿達達(Boro Dada)。他們倆在聖蒂尼克坦(Santiniketan)逗留了幾天。就在那邊,安德烈(C. F. Andrews)送他幾本書。這些書討論非洲的帝國主義經濟的問題。他看完之後,大受感動。
真是至誠動人,自甘地提出不合作運動後,他曾向國人大聲疾呼:「要自由!不要再做奴隸!」(Be free! Be slaves no more!)這種口號,誰也表示贊成,誰也表示信仰。信仰生力量,因此,所有外表的桎梏鬆弛了,到自由的大門也敞開了。
接著,不合作運動就大規模地層開。「杯葛」新立法會議的選舉,得到意外的成功。大多數選民都放棄選舉權,湊巧印度總督到阿拉哈巴城視察,他跑到各選舉站去巡禮,其中有個農村的選舉站,根本看不到一個選民,這證明甘地所號召的「杯葛」運動是多麼有效!
長期的被侵服,使一般印度人看見外國人就要害怕,可是甘地所提倡的不合作運動展開以來,一般人在精神上已經得到解放。他們再也不怕什麼,膽敢仰首伸眉,暢論治國平天下的大事了。甚至窮鄉僻壤的村夫,他們也懂得什麼叫做民族解放了。而國大黨的經常開會,這更會提高和普及他們的政治教育。從前大家說話要繞個大圈子,生怕說得太爽直,致觸犯政府的禁令;現在他們想得到,說得出,一點也不害怕。坐監嗎?他們正是求之不得。暗探嗎?這些受外人豢養的可憐蟲,到處跟蹤愛國分子,不知道現在民族解放運動的一切事情都公開,還需要暗探慢慢地去搜集資料,羅織罪名,專向外國人告密嗎?
甘地雖不是個宗教家,但他有宗教家的熱誠。凡事他都是以身作則,這比較那些口是心非的吃教飯的人好了萬倍。他和民眾在一起生活,深知民眾的心理,專說民眾所能了解的語言,難怪他到處受民眾歡迎,博得他們的擁護。
在民族解放運動的過程中,智愚賢不肖,各種各式的人都要參加,人多口雜,其中參差不齊的地方在所難免。好在偉大的甘地把握著民族運動的主潮,深知大體,所以各方面的力量,可說是殊途而同歸,尤其重要的是,普通干政治工作的人,只顧目的,不擇手段;甘地卻主張目的雖重要,手段也不能不講究,不然,為著要急急達到目的,不惜利用種種卑鄙的惡劣手段,亂來一場,結果將不可收拾。只因甘地既注重光明正大的目的,又尊重善良和平的手段,所以他一再闡明不合作運動的大道理。這種理論給尼赫魯的印象十分深刻。因此,幾十年來,尼赫魯無論在口頭上,或著述上,假如有機會提到甘地,他一定要說明目的和手段並重的理論。換句話說,尼赫魯自接受甘地的領導後,他實在等於甘地生命的延續。二人正是先後輝映,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