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赫魯傳 · 四 學問的基礎

連士升 《尼赫魯傳》
當尼赫魯才十歲的時候,他一家人搬到一間偌大的新屋子去住。新居有個大花園,又有個大游泳池。家裡不斷地大興土木,建築樓房,充實庭院,對於各種各色的勞動者的工作和生活,他都覺得富有趣味。他學會游泳,技術也相當高明,每天一有閒工夫,就到游泳池去玩。有時他喜歡開玩笑,把那些不諳水性的客人連推帶拉地扔到水裡,逗引旁觀者哈哈大笑一場。 第二年,父親給他請到一個新教師蒲祿克先生(F. T. Brooks)。這位先生的父親是愛爾蘭人,母親是法國籍或比利時籍。他精研「通神學」(Theosophy)。尼赫魯跟他學習三年,受他的影響極深。此外,尼赫魯又跟一位家庭教師學習印地文、梵文。他在梵文上花了不少時間,但所得有限,至少他覺得他的梵文的知識遠不如他後來所學的拉丁文。他很謙遜地說,這種錯處不能怪先生,應該由他自己負責,因為他對於文法不感興趣。 蒲祿克給他的最大影響,就是養成他的讀書的興趣和能力。在他的指導下,起初他博覽兒童文學,而《愛麗思漫遊記》(Alice in Wonderland),吉卜林的《森林故事》(The Jungle Books),他是百讀不厭的。插圖本的《堂吉訶德》,也使他驚奇不置;南森的《北極記行》(Farthest North)給他開個新眼界。此外,他博覽英美的著名小說,從司各德、狄更斯、薩克萊、威爾斯,到馬克·吐溫),他無所不窺,而福爾摩斯的偵探小說他也十分喜歡。《榛達囚徒記》(Prisoner of Zerda),使他害怕得不忍卒讀,而《三人同舟》(Three Men in a Boat)一書,是他認為最精彩的幽默作品。《特利爾卑》(Trilby)及《伊柏遜·彼德》(Peter Ibbetson)兩書,他也念念不忘。他喜歡讀詩。事實上,他對詩的愛好正是歷久不衰呢。 蒲祿克先生也引導他對於科學發生興趣。他們配備了一個小規模的實驗室。就在這實驗室里,他花了不少時間從事初步的物理化學的試驗,風雨無間,樂此不疲。 蒲祿克先生是個神學家。每星期在他的屋子裡舉行一次會議,尼赫魯經常參加。結果,他逐漸吸收通神學的術語和思想。長輩們對這門學問作詳盡的討論,引經據典,滔滔不絕。那時,他並不能充分了解長輩們的言論,但他總覺得這門學問倒可以窺宇宙的秘密。因此,他也開始認真地想到宗教及其他問題。對於印地教,他雖不大了解,但他覺得很有意思,尤其是那些大著,如《知識論》、《優波尼沙》(Upanishads)。他夢想自己會飛,不靠任何工具,能夠毫無障礙地飛到海闊天空的所在,低頭往下看,名山勝水,高樓大廈,良田美景,歷歷如在眼前。他自愧心理學的功夫不到家,不然,他真想把夢境作個詳盡的解釋呢。 菩桑夫人(Mrs. Annie Besant)到阿拉哈巴來訪問;關於通神學的問題,發表了好幾篇的演講。他大受她的演講的感動,整天如醉如痴,如夢如幻。雖然那時他年僅13歲,但他立志加入通神學會。當他向他的父親請教這問題的時候,他老人家常表示漠不相關的態度。這事情使他很難過。他總覺得父親對於精神生活未免太過冷淡了。但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決定加入通神學會,嚴守宗教儀式,外表上保持著神哉聖哉的樣子,弄得一般兒童都和他格格不入。 不久之後,他離開蒲祿克先生,準備到學校去讀書,而通神學也跟他絕了緣。 1905年的暮春,正當花謝花開香滿天的時節,他的父母率他和他的妹妹,坐船徑赴英國。到了英國後,他便考進哈羅公學(Harrow),他的家裡人順路遊歷歐洲。在歐洲逛了幾個月後,就回去印度。這是第一次離家,他開始覺得十分孤獨,時常患著懷鄉病,好在他能夠想法適應學校的環境,努力讀書和運動,所以他的懷鄉病並不厲害,但他總覺得他和英國的同學間有相當距離,同時,他覺得對方也許也有同樣的想頭。 起初,他因為年齡太大(十五歲半),同時,拉丁文懂得不很多,所以被學校當局編到低年級。但他進步神速,一路升班。在各門功課上,尤其是在常識上,他遠勝年齡上下的同學們。他有廣泛的興趣,他對於各種書報儘量閱讀。他記得當時曾寫信給他的爸爸,說英國的孩子除喜歡運動外,什麼問題都沒有資格談。不過其中也有例外,尤其是高年級的同學。 1905年底,英國舉行大選,結果,自由黨得到最大勝利。有的時候,級任提出新政府的動態這問題,跟同學們討論,全班同學中,僅有他一人對答如流,而且能夠將全體閣員的名單,如數家珍一樣地說出來。 除政治外,另一個課題使他神往的,就是航空。那時航空事業正在萌芽的階段,但他認為航空有美麗的遠景。他曾寫信給他的父親說,不久之後,他可以坐飛機回家度周末了。 哈羅公學的環境,使他住得十分舒服。但他總覺得公學究竟是公學,不能滿足他的大欲望。老實說,他所嚮往的卻是大學。當1906至1907年間,由印度傳來的消息,使他憤激異常。雖然英國的報紙對於印度的事情並沒有作詳細的報告,但就斷簡殘篇的七零八碎的報道里,也可以透露出印度正發生大事變。有的人被驅逐出境,有的地方發生暴動,而提拉克(Tilak)的大名,以及杯葛、抵制外貨等事情,時常出現於報端。這些事情使他覺得很煩惱,但同學中沒有一個人可以和他共同討論。直到假期,他才有機會見到幾位親戚及印度的朋友們,他這才可以跟他們促膝暢談,一抒積愫。 在學校里,他得了一個獎品,這就是英國名史家屈維廉(G. M. Trevelyan)所著的《加里波第傳》。這本書給他的印象極深,於是他把其餘兩本也買來,細心研究加里波第及義大利的統一的歷史。由義大利想到印度,他覺得這兩個國家在為獨立自由而奮鬥的過程中,有許多共通點。可惜哈羅公學管理太過嚴格,許多事情不能暢所欲言。因此,他徵求父親的同意,讓他到劍橋大學去讀書,可是當他真正離開哈羅公學的時候,他卻熱淚盈眶,依依不捨。統計他在這間公學的時間不過兩年,比普通學生短得多。 1907年10月初,當他還沒滿十八歲的時候,他進了劍橋。這兒是自由的新天地,是學術的大搖籃。他到了劍橋,如魚得水,可以憑自己的興趣從事各種活動。那種樂趣絕非局外人所能想像得到。 他在劍橋研讀了三年。三年的寧靜的愉快的生活,讓他有機會請教良師,結交益友,而知識的領域也不斷地擴充。他主修自然科學,對於化學、地質學、植物學也有相當的研究,但他的興趣並不限於這些科目。他在倫敦所交的許多博學多能的朋友中,多數都能夠不假思索地暢談文學、史學、政治學、經濟學等問題。起初,他好像墮入五里雲霧中,對於人家的高談闊論,沒法子插足;後來,他也開始閱讀這一類的書籍,談起來不見得十分外行。他跟人家時常討論尼采、蕭伯納,甚至兩性的問題,他也懂得不少,雖然所談的僅限於理論。 當他在劍橋的三年間,印度的政治運動風起雲湧。他知道政治運動是個危險的生活,而劍橋學者生涯是個閒適的生涯。他面對這個歧路,不知道何去何從。好在他還處於求學的階段,這問題用不著他馬上解決。當時他所關心的,就是儘量吸收知識,鍛煉體魄,而劍橋的優美的環境,無處不使他的身心得到健全的發展。尤其是漫漫的雪夜,三五良朋圍著火爐旁邊,放膽暢談上下古今的問題,直到燈殘火熄的時候,大家才拖著懶洋洋的身體,回到宿舍去休息。 從1907年起,印度變成禍亂相尋的國家。印度人開始表示反抗的態度,不會再盲目地服從外國人了,這是1857年大屠殺後從未曾有的現象。提拉克的信仰和活動,博得留英的印度學生的同情。大家都無條件地加入過激黨。 劍橋大學裡的印度學生,組織了一個團體名叫「馬奇列斯會」(Majlis)這兒大家也討論政治問題,但主要的是學習國會議員及大學評議員的辯論的態度和方法,對於現實政治並不十分注意。由於怯場及沒有自信心,當時他時常緘口不言,只有聽的份,沒有說的份。至於那些侃侃而談的雄辯家,到了學成之後,反而回到印度去替英國人作鷹犬。 二十歲那年,他得到劍橋大學的學位。畢業後應該擔任什麼工作呢?這問題倒使他一時沒法子解決。照當時的環境而論,他如加入印度文官處去做事情,一輩子可保衣食無憂,不過這種職務是時常調動的,有的時候,會被調到遼遠的地方。他的父母因為他離家太久,而且又是獨生子,很不贊成他這麼幹。最後,他決定再在倫敦逗留兩年,專攻法律,一來可繼承父志;二來,這是自由職業,不必遠離家鄉。 1910年,他進了倫敦法學院(Inner Temple)。因為他學有根底,所以毫不費力地參加各種考試。像他在劍橋大學的考試僅得乙等成績一樣,法科的考試,他是既不光榮,又不丟臉。這時他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博覽群書上,他對於費邊社的幾個台柱的社會主義思想及政治運動大感興趣,尤其是愛爾蘭的獨立運動使他十分注意。 在劍橋大學畢業前一年,他曾到歐洲大陸去遊歷。就在歐洲,他遇著他的父親,父子久別重逢,心裡有說不出的快樂。他曾到柏林去看齊柏林表演飛行術。那時飛機還處於試驗的階段。齊柏林的成功,使德國全國人民歡喜欲狂。 等到大學畢業後,他前往挪威觀光。有一次,為著跑到冰天雪地的深澗去洗澡,他險些丟了性命,幸虧有人趕緊跑到岸邊把他拉上來,使他已經失去知覺的手足逐漸復原。假如稍慢一步,給那冰凍的雪水再沖前幾百碼,達到莫測高深的瀑布的上頭,他恐怕就一命嗚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