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各馬科倫理學 · 第二卷

亞里士多德 《尼各馬科倫理學》
【1】 德性分為兩類:一類是理智的,一類是倫理的[1]。理智德性大多由教導而生成、培養起來的,所以需要經驗和時間。倫理德性則是由風俗習慣沿襲而來,因此把「習慣」(ethos)一詞的拼寫方法略加改動,就有了「倫理」(ethike)這個名稱。由此可見,對於我們,沒有一種倫理德性是自然生成的。因為,沒有一種自然存在的東西能夠改變習性。例如,石塊的本性是下落,不能讓它習慣上升,即使你把它向上拋一萬次也不行,同樣不能使火焰下降。凡是自然如此的東西,都不能用習慣改變它。所以,我們的德性既非出於本性而生成,也非反乎本性而生成,而是自然地接受了它們,通過習慣而達到完滿。 並且,我們自然地接受了這份贈禮,先以潛能的形式把它隨身攜帶,然後以現實活動的方式把它展示出來(在人這是顯而易見的,我們並非由於多次看而獲得看的感覺,多次聽而獲得聽的感覺,反之,是有了就用,不是用了才有)。正如其他技術一樣,我們必須先進行現實活動,才能得到這些德性。我們必須製作所要學習的東西,在這些東西的製作之中,我們才學習到要學的東西。例如,建造房屋,才能成為營造者,彈奏豎琴,才能成為琴手。同樣,我們做公正的事情才能成為公正的,進行節制才能成為節制的,表現勇敢才能成為勇敢的。在各城邦所發生的事情,就是例證。立法者們通過習慣造成善良的公民,所有的立法者的意圖都是如此,不過有一些做得不好,他們失敗了。一個好政體和一個壞政體的區別就在這裡。一切德性,都從這裡生成,並且通過這裡毀滅,正如技術一樣。好的琴師和壞的琴師都出於操琴,營造師和其他行業也都仿佛如此。從良好的造屋有了良好的營造師,從惡劣的造屋有了差等的營造師。若非如此,那就不需師傅的傳授了,一切工匠生來就有好壞。這一情況同樣適用於德性。正是在待人接物的行為中,我們有的人成為公正的,有的人成為不公正的。正是因為在犯難冒險之中,由於習慣於恐懼或者習慣于堅強,有的人變成勇敢的,有的人變成怯懦的。欲望和憤怒也是這樣,有的人成為節制而溫和的,有的人成為放縱而暴戾的。在這些事情上,有的人這樣干,有的人那樣干,各行其是。總的說來,品質是來自相同的現實活動。所以,一定要十分重視現實活動的性質,品質正是以現實活動而區別。從小就養成這樣或那樣的習慣不是件小事情,相反,非常重要,比一切都重要。 【2】 我們當前所進行的工作,不像其他分支那樣,以靜觀、以理論為目的(我們探討德性是什麼,不是為了知,而是為了成為善良的人,若不然這種辛勞就全無益處了)。所以,我們所探討的必然是行動或應該怎樣去行動。正如我們所說,對於生成什麼樣的品質來說,這是個主要問題。 我們共同的出發點就是,合乎正確理性而行動。至於什麼理性是正確的,以及它與其他德性的關係,這待以後再說。前面已經說過,關於行為的全部原理,只能是粗略的,而非精確不變的。正如在開頭指出的,原理要和材料相一致。在行為以及各種權宜之計中,正如健康一樣,這裡沒有什麼經久不變的東西。如若普遍原理是這樣,那麼,那些個別行為原理就更加沒有普遍性。在這裡既說不上什麼技術,也說不上什麼專業,而只能是對症下藥,順水推舟,看情況怎樣合適就怎樣去做,正如醫生和舵手那樣。儘管當前的原理這樣無精確性,我們還是要加以補救,盡力而為。 首先讓我們來考察這樣一個問題,即這些道德規範自然地要被過度和不及所破壞。現在讓我們用明顯的事物來為這些不明顯的事物做例證。我們在體力和健康方面就可以看到。鍛煉過多或過少都會損害體力。過多的飲食和過少的飲食都會損害健康。唯有適度才能造成健康,並增進和保持它們。對於節制、勇敢以及其他德性,也是如此。一切都迴避,一切都懼怕,什麼也不敢堅持就會變成懦夫。反之,天不怕地不怕,橫衝直撞就會變成莽漢。有的人沉湎於一切快樂,不能自拔而成為放縱。有的人則如一個苦行者,迴避一切快樂而成為冷漠無情的人。這就足以證明,節制和勇敢是被過度和不及所破壞,而為中道所保存。 出於或由於同一些事情,事物不僅可以生成、增長和毀滅,而且現實的活動就在這同一些事情之中。這一情況也適用於那些更為明顯可見的東西。以體力為例,體力的強大是來自食量大、鍛煉多,而同時體力強的人也就食量大、勞作多。在德性方面也是這樣,我們由於不圖享樂而變得節制,而在變為節制之人後,我們就更能夠迴避享樂。這例子也可以用於勇敢,我們習慣于堅定而藐視恐懼,就成為勇敢的,在成為勇敢之後就更能夠堅定無畏。 【3】 伴隨著活動成果的快樂和痛苦,形成人們品質的表征。一個人避開肉體的快樂,並以迴避肉體快樂為快樂,這就是節制,而沉湎於享樂的人就是放縱。一個人在危險面前堅定不移,保持快樂至少並不懼怕,這就是勇敢,如若痛苦不堪,就是怯懦。倫理德性就是關於快樂和痛苦的德性。快樂使我們去做卑鄙的事情,痛苦使我們離開美好的事情。正如柏拉圖所說,重要的是,從小就培養起對所應做之事的快樂和痛苦的情感。正確的教育就是這樣。 此外,德性還和行為與感受有關,一切行為和感受都伴隨著快樂和痛苦。這樣看來德性就要與快樂和痛苦有關了。大家知道針砭就是從痛苦中來的,這是一種醫療技術。醫療技術是從相反的東西中發展起來的。其次,前面已經說過,靈魂的品質,在本性上和那些使它變好變壞的事物相關聯著。快樂和痛苦敗壞德性,或者由於在不應該的時間,或者以不應該的方式追求或迴避所不應該的東西;或者由於這些東西在原理上作了不同的規定。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有些人把德性規定為不承受作用、靜止不動的東西。不過由於這話太籠統,所以不見得就好。還應該增加上以應有的方式、在應該的時間之類的條件。我們的基本命題是,倫理德性是一種關於快樂和痛苦的較好的行為,相反的行為就是壞的。 對我們的問題,從這裡也可以得到一點啟發。有三種東西使人去選取,又有三種東西促人去躲閃。這就是高尚、便利、快樂;相反則是卑陋、有害、痛苦。對於這一切,善良的人做得恰到好處,邪惡的人則陷於失敗。而對於快樂則更加如此。快樂為一切生物所共有,它也伴隨著一切被選取的對象,因為高尚和便利總是令人快樂的。它從搖籃里就伴隨著我們,深深地銘刻在我們的生命中難以消除。我們總是以快樂和痛苦來調節我們的行動,不過有人多一些,有人少一些。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一切事情都必然圍繞它進行。所喜歡的是善還是惡,還是感到痛苦,對行為有不小的影響。此外,正如赫拉克利特所說,與快樂作鬥爭難於與憤怒作鬥爭。而技術與德性總是與較困難的東西相關聯著而生成的,在這裡是困難越大,結果也就越好。由此可見,不論是德性,還是政治都以處理快樂和痛苦為己任。對這些事情處理得好的,就是善良的人,處理得不好,就是邪惡的人。 我們可以說,德性以關於快樂和痛苦而存在,由快樂和痛苦而生成和增長,相反則毀滅。同時現實活動也由它們而生成,是關於它們的現實活動。 【4】 有人會提出疑問,我們何以說做公正的事情才會成為公正,做節制的事情才會成為節制。如若人們做公正的事情和節制的事情,他們已然是公正的和節制的了。正如一個懂文法的人就是有文化的人,懂音樂的人就是有教養的人一樣。難道技術不是這樣嗎?一個人或者出於機會,或者受他人指教,也可以懂一點文法,但只有在以文法方式去做文法工作的時候,他才是個文法學家。這就是說要按照他自身的文法學知識去做。 不過技術和德性也有所不同。由人工製作的東西有它們的優點,它怎樣生成,是一個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按照德性生成的東西,不論是公正還是勇敢,都不能自身是個什麼樣子,而是行為者在行動中有個什麼樣子。第一,他必須有所知;其次,他必須有所選擇,並因其自身而選擇;第三,在行動中,他必須勉力地堅持到底。擁有人工的東西,除了對它有所知外,就不須這些條件。對德性來說知的作用是非常微弱的,而其他條件卻作用不小,而且比一切都重要。因為公正和節制都是由於行為多次重複才保持下來。這些事情,只有在恰如公正和節制的人所做那樣做時,才可以被稱為公正的和節制的。行為者,並不是由於他做了這些事情而成為公正和節制的,而是由於他像公正和節制的人那樣做這些事情。 人們說得好,公正的人由於做了公正的事,節制的人由於做了節制的事,如果不去做這些事,誰也別想成為善良的人。有些人卻什麼合乎德性的事情都不去做,躲避到道理言談中,認為這就是哲學思考,並由此而出人頭地。這正像病人們,很認真地聽醫生所說的話,卻不做醫生所吩咐做的事。正如言談不能改善就醫者的身體狀況一樣,這樣的哲學也不能改善靈魂。 【5】 在下面我們來討論德性是什麼。在靈魂中有三者生成,這就是感受、潛能和品質,德性將為這三者之一。所謂感受,我說的是欲望、憤怒、恐懼、自信、嫉妒、喜悅、友愛、憎恨、期望、驕傲、憐憫等,總之它們與快樂和痛苦相伴隨。我們說潛能就是那些我們由之而能感受的東西,例如由於它們能被激怒,受痛受苦,或激起憐憫之心。品質就是我們由之對那些感受持有美好或惡劣的態度,以激怒為例,如果過於強烈,或過於軟弱都是壞態度,如果適中那就是好態度。對其他感受也是這樣。 德性和邪惡並不是感受,因為對感受我們並不說高尚和卑下,對於德性和邪惡才這樣說。並且對於感受我們既不稱讚,也不責備(一個受驚嚇、被激怒的人並不受稱讚,也不會僅僅由於激怒而受責備,關鍵是他怎樣激怒)。只有德性和邪惡才受到稱讚和責備。此外,憤怒和恐懼是不可選擇的。而德性則是某種選擇,至少離不開選擇。此外,在感受方面,我們說是被運動,而在德性和邪惡方面,我們不能說被運動,而是以某種方式來安排。由此可見,德性並不是潛能。因為我們並不僅僅因為能夠感受而說它好或壞,加以稱讚或責備。此外潛能是與生俱來的,我們不能說它自然是善或惡,這在前面已說過了。 德性既不是感受,也不是潛能,那麼它只有是品質了。這裡我們是從種上講德性是什麼。 【6】 但是僅僅像這樣說德性是品質還是不夠的,還要說它是什麼樣的品質。應該這樣說,一切德性,只要某物以它為德性,就不但要使這東西狀況良好,並且要給予它優秀的功能。例如眼睛的德性,就不但使眼睛明亮,還要使它的功能良好(眼睛的德性,就意味著視力敏銳)。馬的德性也是這樣,它要馬成為一匹良馬,並且善於奔跑,馱著它的騎手沖向敵人。如若這個原則可以普遍適用,那麼人的德性就是種使人成為善良,並獲得其優秀成果的品質。這個意思上面已經講了,如果我們再對它的本性是什麼加以考察,這個問題也許更清楚些。 在一切連續的和可分的東西中,既可取其多,也可取其少,還可取其相等。這一些既可是對事物自身,也可以相對於我們。而相等就是過多和過少的中間。我所說的是事物的中間,例如,與兩端距離相等之點,這個中點對一切東西都是同一的。至於相對於我們中間就是既不過度也非不及,這樣的中間不是單一的,也不是對一切是自身同等的。設若10是多,2是少,那麼就事物而言,人們取6即是中間,因為6減去2和10減去6是相等的,不過這是與數學相比而言的相等。若是對於我們而言,卻不能這樣辦。不能因為10米那的食品多了,2米那的食品少了,教練就指定6米那的食品。對於接受者來說這是可多可少。對於麥隆來說就少了,對初參加運動的人說又多了。這同樣適用於賽跑和摔跤。所以,一切有識之士都在避免過多和過少,而尋求中間和選取中間,當然不是事物的中間,而是對我們而言的中間。如若一切科學工作都是這樣來完成的,那麼它們就必須瞄準中間,並把它當作衡量其成果的標準(從而人們對於優秀成果的評論,習慣說增一分則過長,減一分則太短,這就是說過度和不及,都是對優美的破壞,只有中間性才能保持它)。如若一位好技師,如我們所說那樣以中間為標準而工作,那麼,德性,如自然一般,要比一切技術都準確和良好,所以它就是對中間的命中。 我所說的是倫理德性,它是關於感受和行為的,在這裡面就存在著過度、不及和中間。例如一個人恐懼、勇敢、欲望、憤怒和憐憫,總之,感到痛苦和快樂,這可以多,也可以少,兩者都是不好的。而是要在應該的時間,應該的境況,應該的關係,應該的目的,以應該的方式,這就是要在中間,這是最好的,它屬於德性。在行為中同樣存在過度、不及和中間。德性是關於感受和行為的,在這裡過度和不及產生失誤,而中間就會獲得並受到稱讚。這兩者就是德性。德性就是中庸,是對中間的命中。此外,過失是多種多樣的(正如畢達戈拉斯派所猜想,惡屬於無限,善屬於有限)。正確只有一個(所以,有的事容易,有的事困難,打不中目標容易,打中目標困難)。由此可以斷言,過度和不及都屬於惡,中庸才是德性。 單純是高尚的,雜多即醜惡。 德性作為對於我們的中庸之道,它是一種具有選擇能力的品質,它受到理性的規定,像一個明智人那樣提出要求。中庸在過度和不及之間,在兩種惡事之間。在感受和行為中都有不及和超越應有的限度,德性則尋求和選取中間。所以,不論就實體而論,還是就所以是的是的原理而論,德性就是中間性,中庸是最高的善和極端的美。 並非全部行為和感受都可能有個中間性。有一些行為和感受的名稱就是和罪過聯繫在一起的,例如,惡意、歹毒、無恥等,在行為方面如通姦、偷盜、殺人等,所有這一切,以及諸如此類的行為都是錯誤的,因為其本身就是罪過,談不上什麼過度和不及。它們任何時候都不會被認為是正當的,永遠是罪過。關於這類事情也沒有什麼好和不好,沒有什麼是否去和應該去的婦女,在應該的時間,以應該的方式去通姦,而凡是做這樣的事情就是罪過。這正如認為在不義、怯懦、荒淫中存在著什麼過度、不及和中間一樣。如若這樣想,那就等於說存著中間的過度和不及,存在著過度的過度和不及的不及一樣。這正如節制和勇敢也不存在過度和不及,因為在這裡中間也就是某種意義的極端。所以,前面那些行為就既無過度和不及,也無中間,只要這樣做就是罪過。因為既不存在過度和不及的中間,也不存在中間的過度和不及。 【7】 我們這種研究不應該只談論普遍的東西,也要注重那些個別德性的原理。在關於行為的諸原理中,那些普遍原理比較共同適用,但是那些部分的原理卻有更大的真理性。因為行為是關於個別事物的,所以我們也應該與它們保持一致。讓我們對這些個別德性作一個圖解。 在恐懼和自信之間是勇敢。一個人若天不怕地不怕,也就無以名之(有許多東西是無名的)。一個人由於過度自信就變成魯莽,一個人由於過度恐懼又自信不足,就變得怯懦。至於快樂和痛苦這裡不是指全部,更少是指痛苦。它們的中間性是節制,過度快樂是放縱。我們很少看到快樂不及的人,因此像這樣的情況尚沒有什麼名稱,姑且稱之為感覺遲鈍。在財富的接受和支付上,中間性是慷慨,過度了變成揮霍,不及了變成吝嗇。這兩種人的過度和不及是相反的,吝嗇的人在收入上是過度的,在支付上是不足的。揮霍的人則相反,在收入上是不足的,在支付上是過度的。 現在我們只是概括地說一說主要方面,在這裡也就足夠了,對它們以後再詳加分析。 在財富問題上尚有其他的性格,中庸是大方(大方的人和用錢慷慨的人是有區別的,一個是關於大量財富,一個是關於少量財富)。過度了就成為無度,不及了則是小氣。這些性格和那些與慷慨相對立的性格是有區別的,至於怎樣相區別,這待以後再說。名譽和不名譽的中間性是淡泊,過度了就叫做好名,不足了就叫做自謙。正如所說過的慷慨與大方相聯繫,只是相關的財富多少有所不同。也有某種性格與淡泊相聯繫,淡泊所涉及的是高大的名譽,而這種行為所涉及的是微渺的名譽。追求名譽也有應當、過多和過少。過度地追求名譽的人稱之為好名,不及的稱之為逃名,而中間的人則無以名之,所以,這種性格也沒有名稱,除非把好名叫做愛名。所以,那些極端就要占據中間的位置。有時把中間性稱好名,有時又稱為不好名,因為我們有時稱讚好名之人,有時又稱讚不好名之人。這由於什麼原因,以後再加說明,現在讓我按既定方式講述其餘。 對憤怒也同樣有過度、不及和中間,而且幾乎沒有名稱。且把他們中居於中間的人稱為溫和的,而把中間性稱為溫和性,至於在兩極端中,過度的叫做盛怒,不及的叫做無血性。另有三種中間性,雖然相互類似但也有區別。它們都是見之於行為和言談的。其區別在於,有的是關於在言談和行為中的真理的,有的是關於快樂的。這裡又分為兩類,一者在社交之中,一者在生活的全部享樂中。對於這一些應進一步談談,以便更進一步闡明在萬物之中,中間性應受到稱讚,而極端既非正確也不應受稱讚,而是應受責備。不過在它們之中有許多是沒有名稱的,我們要像在別處那樣,應該做出努力為它們命名,把它們區別清楚,以便於講下去。 對於真的東西來說中間就是真的,讓我們說中間性就是真理。在造作中誇大的造作是誇張,而有著這種性格的就是吹牛的人,不及是貶損,有這樣性格的是愛挑剔的人。社交的快樂中的中庸是好客,過度了就變為奉承,有這樣性格的人就叫做好奉承的人,不及就是生硬,具有這樣性格的人為人生硬。至於其餘生活中的快樂,應該享有的就是友誼,其中間性是友愛,其過度,如不是有所為的是附和,如若貪圖便宜,則是諂媚。一個人缺少快樂或在全部生活中沒有快樂,那就是愛爭吵。 在感受之中,和對於感受也有中間性。在這些人當中有的人被稱為中和,有些人過度,一個喜歡羞澀的人,對每件事情都臉紅。有些人則不足,對一切都滿不在乎,以至無恥。謙遜的人則在兩者之間。義憤是忌妒和惡意的中間性,它是對鄰里遭遇所感到的快樂和痛苦。義憤的人對那些不應得的好運感到痛苦。忌妒的人則超過他,對一切好運都不勝痛苦,而惡意的人,已經不是痛苦,而是對別人的痛苦懷著幸災樂禍之心。對這些情況,我們還有機會在別處討論。對公正是不可籠統談論的,我們打算談完了其他之後,再把它分為兩類,指出為什麼這兩類公正各都是中間性,正如我們對理智德性那樣。 【8】 有三種性格[2],兩種是惡的,其一是過度,其一是不及,一種是中間性。每一種都以某種方式和另外兩種相反對。兩個極端與中間相反對,而它們之間又相互反對,中間也和兩個極端相反對。正如相等對多來說是少,對少來說是多。在感受和行為中品質也是這樣。中間品質對於不及的是過度,對於過度的是不及。對怯懦者來說,一個勇敢的人是魯莽的,對於魯莽的人來說又是怯懦的。同樣,對於感覺遲鈍的人來說節制是放縱了,對於放縱的人來說又是感覺遲鈍。一個慷慨的人對於不慷慨的人來說是任性,對任性的人來說又是不慷慨。所以兩個極端,每一端都想把中間推向另外一個極端。怯懦的稱勇敢的人為魯莽,而魯莽的又稱他為膽怯。這個例子也適用於其他。 這樣看來,三者之間是相互對立的。而兩極端的對立則是最大的對立。因為兩端之間相互的距離要比對中間的更遠。例如大和小,小和大,兩者的距離都比對中間更遠。有些極端顯得與中間相似,如魯莽和勇敢,任性與慷慨。距離最大的事物被定義為對立,所以,更大的對立也就相距更遠。 在一些情況下不足與中間更加對立,在另一些情況下過度與中間更加對立。例如和勇敢相對立的,不是作為過度的魯莽,而是作為不足的怯懦。和節制相對立的不是作為不足的感覺遲鈍,而是作為過度的放縱。這種情況的產生由於兩個原因,一個是出於事物自身,由於一個極端相近於或相似於中間,於是我們就認為不是這個而是相反的那個更為對立。例如魯莽似乎和勇敢很相近,怯懦卻大不相同。所以,我們就把它當作更大的對立。與中間距離越大就顯得對立越大。從而,一個原因來自事物自身,而另一個原因則來自我們自身。對於那些我們認為自然而然的事情,就顯得與中間對立更大。例如我們本來就傾向快樂,所以我們易於轉向快樂,我們說在這裡給予的東西更為對立。這就是為什麼作為過度的放縱,是與節制的更大的對立。 【9】 已經充分地說過了,倫理德性就是中間性,以及怎樣是中間性,中間性在兩種過錯之間,一方面是過度,另一方面是不及。它所以是這樣,因為它就是對在感受和行為中的中間的命中。所以,在每一件事物中找到中間,這是種需要技巧與熟練的事業。例如,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找到一個圓的中心,而是那有知識的人。再如,任何人都會發怒,任何人都會收入銀錢和支付銀錢,但知道應該對誰,在什麼時候,用多少數量,應該為什麼,以什麼方式,就不是那麼容易了。所以把這件事做好是難得的、值得稱讚的、高尚的。因此,首先應避開與中間對立較大的極端,命中中間,正如卡魯撲索所勸告的那樣: 牢牢地把住我們的戰船, 讓它既保持在岸邊細浪之外, 又不被深海的狂濤打翻。 在極端之中,有的危害大一些,有的危害小一些。所以,準確地命中中間是困難的。人們說,不得以求其次,這就是兩惡之間取其輕。我們所說的,就是以什麼方式最好地做到這一點。其次還應該研究我們所期求的東西,我們由於本性而傾向不同,這一點從在我們周圍所發生的快樂和痛苦就可以認識到。我們必須把自己拉向兩個對立的方面。因為我們的航線必須避開所面臨的惡事,而航行在中間,這是木工們把曲木裁直所用的方法。而最重要的是警惕那些引人快樂的東西和快樂。因為對它我們並不是可信的裁判者。在這裡,我們對快樂的感受,應該像老年人對海倫的感受一樣,不論在什麼時候,都要記住他們的話,如若能把她送走,我們就會少犯錯誤。做了這件事情如所扼要講述的,我們就最有可能命中中間。 這件事情同樣是困難的,而在個別情況下就更加困難。譬如決定以什麼方式,對什麼人,以何理由,須多長時間才應該發怒是不容易的。實際上,我們有時對不及加以稱讚,說這是溫文爾雅,有時又稱讚那些愛發脾氣的人,說這是男子氣概。那些少許偏離正路的人,並不受責備,多一點也好,少一點也好。但若走得太遠,也就遮蓋不住了。但一個人做事錯到什麼程度,有多大影響才受到責備,這也是很難用什麼原理規定的。感覺的東西是難以規定的,它們總是在個別情況之下,而決定又是在感覺之中。問題這就清楚了,在一切可稱讚的感受和行為中,都有著中間性,不過很可能有時要偏向於過度,有時又要偏向於不及,我們很難命中中間,行為優良。 * * * 注釋 [1] he arete dianoetike和he arete ethike。 [2] diathese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