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十五回 情切切良宵慚形穢 意綿綿驀地遇舊歡

把這種種萬象暴露在筆尖 《孽海潮》
三星在戶,百輛盈門,虞洽卿路上寧波同鄉會門口,懸燈結彩,熱鬧非常,所有溫公館的親戚朋友,無不前來參觀楚寶和蓮仙文明結婚典禮。那天阿土身衣藍袍黑褂作為溫家的主婚人,女家主婚人就是裘其俊,所有親禮賓客都在西席。這時東席上,阿土正陪著海上聞人唐庚老先生,他是特地由呂少芹請來作為證婚人的。阿土瞧著壁上鍾已經兩點五十分,因向少芹問道: 「新人怎麼還不來,我們不是說定三點鐘舉行結婚禮嗎?」 少芹道: 「剛才我已去催過電話,汽車已經開出,大約就可到的。」 說著,又遞上一支雪茄給庚老笑道: 「唐老伯,換一支煙吧,今天真對你不起。」 庚老接過道: 「你太客氣,我和五樓兄在日都是要好朋友,這些原也分內之事,對於男女儐相,不知是哪個?」 少芹道: 「女儐相是新娘的表妹王紫蘭,我們這兒因找不到人,齊巧如玉表嫂的表弟李伯音正從南京下來,所以就拉他湊一個了。」 「啥人認得他,他是一個醉漢,跑錯了人家,後來給我逐出的。溫先生,你蠻好遲一步走,後來你這樣出去,不要凍出病來嗎?」 阿土心想,王太太到底多情,因道: 「後來我竟病了三四天,險些送了性命,幸虧醫生請得早,否則我們還有見面的日子嗎?」 茉莉花道: 「啊呀,這真對你不起,自從那天后,我沒有一刻不想你,也在床上睡了好多天,我以為你終會得來的,誰知你竟一去不回。溫先生,你真想得我好苦呀。」 茉莉花說著,又把手拍阿土肩膀,阿土聽了這幾句話,全身骨節都酥起來,忙辯道: 「我的好王太太,我是老早就要來望你的,怎奈我的腦子很簡單,你的公館在什麼路,我竟壓根兒也忘記了,你說我不來看望,那你真冤枉我了。」 茉莉花笑道: 「那麼今天我們真是巧極了。溫先生,你有沒有事?我們到跳舞場去玩玩好嗎?」 阿土一聽王太太叫自己到跳舞場去,心想:這我自出娘胎,還不曾去過呢,不曉得怎樣跳法,去試試也好。我聽人家常常唱什麼鄉下人,白相跳舞場,眼睛白洋洋,嚇得勿敢想,難道這裡有老虎不成,我倒不可以顯出土頭土腦神氣,橫豎有王太太伴著同去,那怕什麼。 阿土這樣想著,便毅然答應,兩人遂手挽手地走到雲南路揚子舞廳里。阿土一到裡面,真的呆了起來,裡面氣候好像陽春三月,燈光五顏六色,紅男綠女,笑聲鶯鶯,再看看舞池,音樂陣陣,男女抱著拉來拉去,這在幹什麼勾當呀?阿土心中好不奇怪,茉莉花見他這副醜態,忍不住好笑,因拉他一下道: 「溫先生,我們且坐了再說。」 兩人遂坐了一隻椅子,侍者泡上兩盞清茶。阿土問道: 「王太太,他們這樣拉來拉去做什麼呀?」 茉莉花忍俊不禁道: 「這就叫跳舞,你喜歡跳,我也和你去跳好嗎?」 阿土道: 「我不會怎麼辦?」 茉莉花道: 「明天你到我家來,我教你好了。」 阿土很喜歡道: 「我一定學會它,不知王太太公館在哪兒?」 茉莉花道: 「就在這裡太原坊十一號,今夜你和我一同去嗎?」 阿土沉思一會兒道: 「今夜我還有事,明天我一定來。」 兩人說時,女侍役端上點心,問阿土要吃些。茉莉花叫她放下幾盤,和阿土吃著。阿土耳聽著美妙音樂,眼瞧著男女熱情地擁抱,嘴裡嘗著鮮美的點心,正所謂此間樂不思蜀,也忘記了什麼時候。直到茶舞散場,客人走完。侍役拿上賬單,茉莉花假意開皮夾拿鈔票,阿土先要裝闊,連忙搶著付去。兩人出了外面,馬路上早已電燈仗亮。茉莉花還想叫阿土到家裡去,阿土也很想和茉莉花再去狂歡一夜,但怕二姨太說話,因說明天一定來,因為家中沒有告訴。茉莉花啊呀笑道: 「原來溫先生是個怕老婆。」 阿土紅著臉道: 「王太太不要取笑,我今天真有事呢。」 茉莉花道: 「那麼明天一定來,我等著你,不要忘記。」 阿土連連答應,茉莉花遂自走了。阿土待她走後,忽然想著了一件事,王太太家裡我還有一百元錢存著。意欲叫住她問一聲,但轉念一想,自己真也太小家子氣了。她是一個有錢的太太,她愛上了我,將來她的錢財都是我的了,這小小一百元錢數目還去說它,不是要被她看輕嗎?阿土這樣一想,遂急急回公館去,只見二姨太和楚寶夫婦三人正在吃飯,見了阿土,忙叫他同吃,四人飯畢,遂各自回房。楚寶和蓮仙回到新房,小紅又拿上參湯,給楚寶喝了。這天已是新婚的第三夜,楚寶剛才喝了些酒,此刻又喝了參湯,精神頗覺充足,心中也很興奮,當夜就和蓮仙行了周公之禮。兩人如膠投漆,恩愛非凡。不料次早起來,楚寶就有些氣喘,直到下午,竟病倒床上。二姨太和阿土得此消息,吃了一驚,連忙請醫診視。醫生謂身體內虛,人參是不能喝的,便開了方子。阿土一面送醫生回去,一面叫人撮藥,忙個不了,一時把赴茉莉花的約會,也只好暫時丟開。 且說楚寶喝了藥後,也不見什麼效驗。如此又過了三天,這日是新婚的第六夜,楚寶氣喘依然沒止,而且連薄粥也喝不進,楚寶自知不救,但眼瞧著床前這位如花似玉的蓮仙,粉臉暗含淚水,心中真是無限悲痛。想結婚尚只六天,房事僅一次,可憐蓮妹竟要做未亡人,想她還只有十六歲的人兒,以後生活叫她怎樣過下去呢?楚寶到此,淚如雨下,蓮仙也淌淚道: 「好好兒又傷心什麼,只要靜靜養息,自然病就好了。寶哥,你快別胡思亂想了。」 楚寶見她愈溫柔多情,心中也愈悲痛如割。這夜,楚寶暗暗喝了一瓶白蘭地,他想橫豎我終要死去,也得向蓮妹再溫存一次。蓮仙見他病得如此,怎好再行房事,遂不允許,但終究纏不過他,只好依順了。楚寶向蓮仙遂做最後的溫存。待好夢回時,楚寶氣喘更急,他便向蓮仙叫道: 「蓮妹,我們夫妻的緣分,就僅僅只有七天完了。我死後你不用悲傷,你年紀很輕,可以繼續求學,將來遇到比我好的青年,依然可以嫁的,因為我很對不起你,蓮妹,我實在害了你呀。」 蓮仙聽了這話,心似刀割,哭道: 「寶哥,你切不要說這話。一女不事二夫,我既嫁了你,到死也是你的。」 楚寶握著她手笑道: 「妹妹,我只有待來生報答吧。我希望在你腹中有了我的一塊肉,那我死也瞑目了。」 蓮仙飲泣不止,這時天已微明,蓮仙忙喊小紅去告訴二姨太和阿土。兩人一聽,急得六神無主,忙請中西名醫,前來診視,各名醫診畢,走到會客室,互相討商。二姨太和阿土正欲動問病象究竟如何,忽聽新房中一片哭聲震耳,小紅面色慌張,匆匆奔來報道: 「孫少爺已經氣沒了。」 二姨太一聽,不覺也大哭起來,一時各名醫紛紛退出。 未知後事如何,且瞧下回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