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十三回 落魄失魂爭美色 傾家蕩產是金潮

把這種種萬象暴露在筆尖 《孽海潮》
且說寶寶、如玉、香囡三人回到東方飯店,侍者揉著眼皮進來泡茶,香囡在沙發上一坐,兩手向上伸了伸,又放到櫻唇上去按著打哈欠。如玉見時已不早,因便笑對香囡問道: 「今夜頭你只有一個身體,我們倒有兩個人,你想,還是怎樣分派好呢?」 寶寶道: 「老溫,我瞧你還是喊老七來吧,這位香小姐是我要的,你不能搶我去的。」 如玉道: 「這個話不行,我們須得問香小姐自己的,她喜歡哪個,由她和哪個去睡,我們萬不能強姦她的意見。你想,我這話可公平嗎?」 說著,和寶寶兩人直盯住香囡,好像立等她的答覆。香囡被他們這樣一陣呆瞧,心裡真好難為情,聽了如玉話,又真好為難,叫自己怎樣答覆好呢?一時低垂了頭,緋紅了兩頰,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如玉見她萬分嬌羞,更覺嫵媚可愛,因逼問她道: 「你到底喜歡哪一個呀?你不說話,你難道是怕羞嗎?這又有什麼要緊呢,你喜歡哪個,你就和哪個同睡好了,我們落選的一個,是決計不會再來怨恨你的。」 香囡卻仍不回答。如玉走近她的身邊坐下,急道: 「你怎麼啦?」 香囡被他逼得沒辦法,便抬起頭,隨手把食指兒向如玉頭上一點,一面又哧哧地笑道: 「溫先生,你又要捉弄人了,我是都喜歡的。」 她說了這一句話,又把眼兒向寶寶一瞟,立時把兩手掩著臉兒,哧哧地笑起來。寶寶見她這樣,便也霍地跑過來,將香囡的脖子半偎著說道: 「香囡她喜歡我們三個人一道睡,好好,如玉,我們快把她抱到床上去吧。」 寶寶邊說邊將香囡摟起,抱到床上橫著躺下。如玉一見,也一個翻身,急忙跟到床邊,在香囡身旁躺下,卻把一隻右腿擱到香囡的身上去。香囡連忙叫饒道: 「密斯脫溫,你快別這樣,你的腿兒好重,我可吃不消哩。」 如玉哈哈笑道: 「香囡,我們方才押牌九,不是做過合股三公司嘛,現在我們三人睡在一床,若不把三條股兒合起來,那不是變成三公司拆股了嗎?」 寶寶一聽如玉這樣說法,他便放了香囡,從床上坐起道: 「我倒忘了,現在我們把這三公司的股,真的先來拆一拆。」 說著便把自己支票簿取出。 香囡道: 「我們每一個人有多少紅利好分呀?」 寶寶道: 「一共五千元,每人分一千六百元,還有二百元多。這二百元我們明兒三人去玩掉,這樣好嗎?」 香囡道: 「你這話不對,你方才在輪盤賭上不是先輸了一千五百元嗎?還有溫先生也輸五百元,一共是兩千元。我的意思,這兩千元是應該除去,那麼大家再公平地分派,這樣不是大家都很高興嗎?」 寶寶、如玉見香囡這樣顧慮自己,一些兒不貪自己多拿,心中更加愛煞。如玉便拍著香囡嫩臂道: 「股東的提議很公道,這樣我們是愈加不好拆股了。」 說著,又把右腿壓到香囡的腰上來。香囡忍不住哧哧笑,一面又央求他放下來。如玉卻不答應,一面又對寶寶叫道: 「除去二千,還有三千照派,三股東一致通過。」 寶寶白他一眼道:「你揩油揩適意了,當然一致通過,我卻不贊成。我的意思,除去輸錢尚餘三千元,每人應派一千元,我現在情願把我名下一千元,也送給了你,請你把香囡這人歸我,你可贊成嗎?」 如玉道: 「你這話不行,錢是公司贏來的,香囡也應該公司玩的,怎麼把香囡這人可以歸你歸我呢。一千元錢誰稀罕,我也情願不要這一千元錢,香囡這人給我好了,因為你這時叫我到哪兒去睡好呢?難道叫我睡到馬路去不成。」 寶寶道: 「你怕沒有地方睡嗎?老相好盡多著呢,什麼美娟那裡,茉莉花那裡,我瞧你最好還是到老七那兒去,因為老七是你最喜歡的,好像香囡和我一樣。你若一定不肯去,你瞧香囡的眼睛吧,她是恨得你什麼似的呢。」 香囡聽寶寶怪到自己身上來,恐怕如玉當了真,吃起醋來倒不是玩的,因忙把手兒向如玉的右手緊緊捏著,笑盈盈說道: 「羊先生,請你別冤枉人吧,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儘管叫溫先生到他相好那兒去,萬一在路上受了寒氣,那真不是玩的呢,況且再過一個鐘頭天也要亮了。」 如玉聽香囡這幾句話,方回過笑臉來道: 「到底香囡是個好人,是個有良心的人。」 寶寶道: 「香囡過河拆橋,她是個有了新的就忘舊的,有了你就忘了我,你說她有良心,我卻偏說她沒有良心呢。」 香囡瞟他一眼,又把一手去拉寶寶的手,笑道: 「羊先生又多心了,香囡年紀輕,什麼都不懂的,好在天快亮了,我們三人就橫著躺會兒吧。」 說著,便把兩人左右拉倒,三人並頭躺著,香囡本領不錯,把兩人應酬得無醋可吃。這時大家真也疲倦極了,香囡不住打哈欠,如玉、寶寶的眼睛也都要閉下來,所以窗外天雖亮了,他們三人卻反都沉沉地睡去。 等到寶寶一覺醒來,早已中午十二點相近,如玉和香囡卻猶酣睡著。寶寶因外灘尚有標金交易,便也不喊醒他們,自管自地起身,洗臉漱口,也不吃點心,便自坐車到海品洋行去。誰知一到海品洋行,少芹便匆匆進大班間來,把今日標金又慘跌八九十元的話向寶寶告知。寶寶一聽,心中非常納悶,因向少芹問道: 「這樣狂跌,可有什麼消息?」 少芹道: 「市場謠言不一,人心極虛,有的說花旗維持銀價,有的說同行多頭出籠,究竟為著哪樣,實在也沒知底細。」 寶寶聽少芹報告,口中雖沒言語,心裡卻好像刀割一樣,因為他正在多頭加碼,金子一跌,他行中的損失便有幾十萬進出,再加匯票名下算起來,差不多就要損失一二百萬,這樣大的數目,你想寶寶的心裡怎不要大急而特急呢?少芹見他沒有話說,他便退出大班間來。不多一會兒,海關大時辰鍾嘡嘡已敲了十二下,寶寶連忙叫侍役去喊少芹,急問他道: 「少芹,標金是什麼價錢收盤的?」 少芹道: 「平日交易所里早有電話來了,今天不知為什麼還沒來,讓我打個電話去問吧。」 少芹說時,早已把台上聽筒拿起,一手撥動電話號碼,向標金市場去問,回電說道: 「收盤時七百零五兩,現在場外交易,已跌到六百九十兩左右了。」 少芹聽了,吃了一驚,一面又急問為什麼這樣狂跌,那邊答因為大戶傾向賣出,少芹還要再問,那電話早已搖斷,少芹握著聽筒,呆若木雞。寶寶一見少芹如此模樣,心知不妙,便急問狂跌了多少。少芹忙放下聽筒,把那邊收盤行情與收盤後場外交易情形告知寶寶,一面心中也很憂愁。因行中所做匯票及標金,少芹都透底明白,現在標金既然大跌特跌,行中的破產就在眼前。你想,少芹得知這個消息不是要和寶寶一樣著急嗎?當時寶寶聽少芹報告收盤的行情,頓時急得臉色鐵青,由青再變成灰白,好像觸電一般,竟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少芹見他驚到這樣地步,一時也不好立即走開,站在桌旁只是發獃。 大約十分鐘後,寶寶的臉色方始略為好些,他見室中並無別人,便對少芹招手,少芹因忙走近他的身邊,寶寶遂附耳向他低聲說道: 「少芹,你的表弟如玉這時大約尚在東方飯店十八號,你此刻快去對他說,叫他趕緊把所有的財產統統移轉他人戶頭。本行因金價大跌,勢已逼成破產地步,而行中股東是只有如玉和我兩人,此外又沒有他人,萬一匯票到期,我和他是決計脫不了干係的。一切請你秘密進行,至要至要,此刻我心亂如麻,其他一切好在你是都明白的,我也不和你多說了。」 寶寶說了這幾句話,他便站起披上大衣,戴上呢帽,就匆匆出了大班間,乘電梯下去。少芹不便多問他此刻哪兒去,送他進了電梯,自己也向侍役關照道: 「今天我不在行中用飯了。」 侍役一聽,連忙遞過大衣呢帽,答應了一個曉得,原來少芹這時也已升上會計主任。且說少芹急急乘車趕到東方飯店,找到三樓十八號,叫茶房開門進去,只見如玉和一個少女果然並頭很香甜地熟睡著。少芹暗想:表弟荒唐得如此地步,時已到破產,他還一些兒不知道呢。一時也避不了許多嫌疑,當即大聲把如玉喊醒。如玉在睡夢中一聽有人叫喊,他便用兩手一揉眼皮,糊裡糊塗地還當是寶寶,嗔怪他道: 「你這樣大驚小怪幹嗎,別人家正好睡呢。」 說到這裡,睜眼一瞧,見是表兄少芹,一時奇怪得了不得,連忙從床上跳起,咦咦道: 「表兄,你怎麼知道我在東方呀?」 少芹因為有少女在旁,不好明言,因急叫道: 「你且別問這些,表弟,你快起來,今天行里有一樁要緊事,羊先生囑我關照你快快地返回公館去吧。」 如玉一聽少芹氣急敗壞地說著,當然不是玩話,心中也吃了一驚,問老羊已到行了嗎,少芹道: 「他又出去了。」 說時只管在室中打轉,如玉見如此模樣,連忙起身盥洗。這時香囡亦已醒來,見房中多了一個陌生男子,心裡很覺難為情,忙問如玉: 「羊先生呢?」 如玉道: 「他已到洋行去了,我此刻也有要事,你要睡多睡會兒好了。」 說著,便在皮夾內取出二十元鈔票,叫她付去房錢。少芹向如玉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如玉哦了一聲,也不說什麼。香囡見如玉形色慌張,忙問: 「溫先生,什麼事?怎樣要緊?」 如玉不及回答,早被少芹拖著匆匆回公館去。 再說溫公館裡,除掉二姨太平日在家叫百篇等打打骨牌玩不大出門外,三姨太遏雲差不多天天和藍橋別墅一道玩。二姨太心中雖恨,但也沒法可想,要想也到外面去荒唐,但自己年齡到底老了,雖然自己不曾養過,究竟兒子孫子都有了,假使再去干風流勾當,不但被親友們笑話,對已死的五樓,似乎也說不過去。所以只好做別的消遣來解寂寞。 講到少奶奶意心,她在小腳阿金家裡和伯音打得火熱,這天盼盼告訴她少爺要和她離婚的話,她心中正合意思,那天便出去和人商量,萬一如玉提出離婚,她便應怎樣地對付。今天意心並不出去,單等如玉回來,看他如何模樣,自己便可相機行事。這時如玉和少芹已到公館,匆匆走上樓來。盼盼喊幾聲少爺回來了,意心一聽,便走出房來,只見如玉和少芹一同上來,並了頭邊走邊說,好像鬼鬼祟祟地商量著什麼事。意心別別一跳,以為是為了自己的事情。誰知少芹一見意心,便很溫和地叫聲表嫂,意心聽了,也忙回叫一聲: 「表伯,好久不來了,行里事情忙嗎?」 少芹卻並不回答,和如玉點一下頭,如玉便匆匆到二姨太房中去了。意心見如玉並不回自己房來,瞧兩人樣子,好像在做鬼戲文模樣,心中暗暗詫異。正欲問明何事,卻見少芹走上前來,把意心衣袖一拉,叫她走到後房裡來,一面把房門輕輕掩上。意心見少芹向來彬彬有禮,今天這種舉動,難道他有什麼野心嗎?這斷斷沒有如此大膽,而且也不會和這死烏龜一同回來呀,那麼難道是如玉和他串通一氣,故意叫他前來實行非禮,好叫如玉來捉姦,造成離婚的原因嗎?意心滿腹狐疑,心中跳躍不停,卻見少芹回過身來,又叫了聲表嫂道: 「今天行里羊大班叫我前來關照你們,說行中為營業標金匯票,一起要虧損到二三百萬,因為條子匯票均未軋直,所以定不來損失數目,看過去是非破產不可了。所以特地囑我關照表弟,把所有財產統統改記過戶,預備破產的時候不致連累。我想表弟名下產權,統統改為表嫂的戶頭,你想怎樣?因為倘使改為別人的戶頭,恐怕又有許多不便。」意心聽了這一套話,方知自己誤會了他們,一時忍不住暗暗好笑,今聽如玉名下產權能夠過入自己戶頭,真是求之不得,正中下懷。當時便滿口答應,回少芹說道: 「表伯,照你這樣說來,那行里破產是在眼前了?」 少芹道: 「現在雖尚未發表,但恐怕也挨不到月底了。」 意心道: 「既然如此,我想這事還得和二姨太大家知會一聲才好。」 少芹道: 「不錯,二姨太那邊,方才表弟已親自叫她到這兒來一同商量了,現在我不過先和你說一聲。」 兩人正在說話,那如玉和二姨太已到廂房裡來。盼盼推門進來道: 「少奶,少爺和太太叫你們了。」 兩人一聽,便也到廂房裡來,大家一起坐下,盼盼倒上了茶,自行走出。二姨太嘆口氣道: 「今年我們家裡真不曉得是什麼瘟運交進了,老爺被人家殺死不算,現在還有這樣禍事到來,這這……叫我怎樣做人好呢?」 少芹道: 「現在事不宜遲,我想還是打電話給海百平律師,叫他立刻前來,先把公中的財產,作為三股照分,大房楚寶名下一股,二房如玉名下一股,其餘一股作為兩位姨太的私財。這樣先叫律師證明,然後再將各人的產權暫時過戶,如此辦法,一切的疑難問題皆容易解決了。」 二姨太聽了,一面珠淚盈盈地泣著,一面便對少芹叫道: 「表侄少爺的話兒很對,楚寶年紀雖輕,人已長大,我本想給他討親,以了心愿。現在既已如此,我把他名下一股財產,便交給他岳父去,一面就給他娶親,雖然他爺爺喪事還沒周年,但這也管不了許多了。」 如玉這時急得走投無路,聽大家如此說,要這樣辦,也不好反對,只好默認,向少芹叫道: 「表兄,那麼諸事全託了你,一切費心。」 少芹一面點頭,一面遂到電話間打電話給海律師,叫他立刻就到公館來。不多一會兒,海律師已到,少芹早在會客室中侍候,招待坐下,一面敬煙,一面便向他說明,並送上財產目錄一冊,內中均注有分授人記號。等分撥財產手續辦過,所有如玉名下一股財產,另請海律師證明,一律划過王意心的戶頭;楚寶名下,亦歸伊家岳父另行過戶。如此先事預備,則官廳方面,將來雖然扣押封抵,當然已無財產可以執行。當時百平把財產數目從頭點了一遍,便對少芹說道: 「我今晚十時再把辦好手續送到公館,給眾人簽字。」 少芹點頭答應,百平遂告別而去,少芹送他出了大門,方始又匆匆走上樓來,把這事告訴一遍,並囑眾人晚上十點鐘,切勿出去。二姨太道: 「真難為侄少爺,可叫你辛苦了。」 少芹道: 「不要緊,我此刻仍要到行里去一次,倘有什麼消息,我可以打電話來告訴你們。」 如玉連連答應,少芹便即告別回行。到了行里,金號里已有電話來催,說貴行交易,應添解追加保證金,每條國幣一百元,限四點前繳納。少芹心中一想:行中內容,朝不保夕,這個保證金還是解得好,還是不解的好?若不解則內容空虛,立即揭曉,表弟的手續尚未辦妥,勢必牽累。因此他決計准其照解,誰知一問會計方兆伯,他說羊大班刻已攜去存款五萬元。少芹聽了這話,心中大吃一驚,但臉上又不好顯出慌張模樣,便轉身立刻到大班間,打個電話到羊公館,問羊大班有沒有在家,叫他自己立刻來聽電話。不料家中回電說羊大班並不曾回到公館裡來過,少芹聽了這話,心中更加驚慌。 要知後事如何,且瞧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