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十二回 三路進兵全軍覆沒 一苗兩准大獲成功

把這種種萬象暴露在筆尖 《孽海潮》
且說寶寶、如玉、香囡三人同坐車上,嘻嘻哈哈,不到片刻工夫,那三百十一號早在眼前。這時車夫把喇叭撳了兩撳,那三百十一號的大門上,就開出一尺見方的小門,裡面站著一個又高又大的羅宋人,先探首向外望了望,見有一輛黑牌子汽車停著,知是這兒的老主客,他連忙把大門開了,那汽車便直放院內。如玉、香囡、寶寶三人一起跳下車來,穿過迴廊,便是一進洋房,三人又一起步上樓梯,只見步梯中間地上,長條鋪著地毯,卻是一條長生弄,弄盡頭有玻門一扇,內有紫衣童子,專司啟閉。三人走進裡面,就覺一陣暖烘烘的,水汀正盛,香囡見裡面燈炬通明,好像白晝,人入其中,恍如陽春三月,哪裡還覺得外面是天寒地凍的景象。那時見東面有長台一張,四周圍坐著遊客,內中也有不少花枝招展的姨太太、少奶奶,更有不少的小鬍髭政客、小白臉紈絝兒,有的身穿西服,有的身衣長袍大褂,真是五光十色,各界人才,無不齊備。這個台面,差不多有兩三丈長,台子的左右兩頭,檯面上用漆漆就許多號碼,台上各人面前,又列著各色不同籌碼,分一元、十元、一百元三種,顏色各不相同,每一個人一個顏色,使得打起來免得混錯。 香囡瞧著號碼的式樣,問如玉怎樣押法,如玉道: 「比方你喜歡押孤注的,你便把換得的籌碼擺在一號上或者五號上,只要放在一個阿拉伯字上就行,著起來一賠三十五,不過這是很難的。有押大十二的便是二十五至三十六,開出來如果在這十二個阿拉伯字之內,就算著了,中十二、小十二都是一樣的。又喜歡押六門的,就是把籌碼擺在三六之間的橫線上,有的專門押紅黑,有的專門押單雙,這些都是一賠一的,這兩頭單圈雙圈若開出來,這便是客人的晦氣,無論你押什麼,統統都吃,這是算作頭錢的。」 香囡聽了笑道: 「這樣要贏錢可是真不容易。」 寶寶道: 「你們別議論,我們且坐下來再說。」 說著便拉開三隻椅子,侍者見他們入局,便把三人大衣拿去,大家便一道坐下。如玉在皮夾中便點出五百元鈔票,遞給管吃賠的人換籌碼,那人便問要換一元還是十元,如玉道: 「十元頭的好了。」 那人便點了五十個淡黃色的碼子給如玉。如玉接過,拿一半給寶寶,寶寶道: 「你自己押吧,我也來換五十個好了。」 說著也拿出五百元鈔票,換了五十個綠色的碼子,寶寶數十個給香囡,叫她隨意押著玩玩,一面把台上一本小冊子拿過來研究一會兒。這小冊子中是每次開出的記錄,預備查考的意思,其實也沒有什麼道理。寶寶放下冊子,吸了一口雪茄,一面把四十個碼子,好像著圍棋似的東擺一個,西擺一個,差不多把檯面上都給它擺滿了。如玉見他沒有意思地亂押,便笑道: 「這有什麼意思呢,還不如爽爽氣氣地押孤丁好嗎?」 說著,他便把十個碼子放在二十號的孤丁上,又把十個碼子放在十號的孤丁上,再把十個碼子放在三十號的孤丁上。他押好了,又笑嘻嘻地對寶寶道: 「你瞧我這個押法,名目就叫三路進兵。」 寶寶也笑道: 「你這個三路進兵,恐怕及不來我的十面埋伏厲害呢。」 香囡見他兩人,一個打孤丁,一個打流彈,覺得都是不合算盤,吃多賠少,她因拿起兩個籌碼,一個押在紅上,一個押在中十二里。不多一會兒,那輪盤就軋軋地轉起來,只見一個彈子帶滾帶跳地轉了一會兒,等到盤子停下來,那彈子齊巧落在中十五的空洞裡。如玉的三路進兵完全失敗,寶寶的十面埋伏只中了一個小三門,可惜押的數目並不多,只有兩個籌碼。押三門的一元是賠八元,兩個籌碼是二十元,賠進的也不過一百六十元,除過其餘全軍覆沒,還要輸脫兩百元。倒是香囡名下,紅的賠了十元,中十二上也賠三十元,一起贏進四十元。寶寶和如玉面面相覷,都忍不住笑起來。寶寶道: 「我的兵馬只剩了一萬八千,抵抗敵人,頗難應付,非寫緊急文書進京求救不可。」 說著便在袋內又摸出一張中國銀行即期一千元支票,遞給管吃賠員,換了一百個碼子,又向如玉笑道: 「你瞧,救兵來了一百萬,非大戰一仗不可。」 說時,便糊裡糊塗仍東南西北濫押。如玉道: 「你的戰略沒有計劃,這樣是白白變炮灰的,還是我把這二十個碼子,再來一下五號的孤丁,這叫獨路進攻,勝利起來倒有七千進賬呢。」 香囡仍押十元紅的,十元中十二,結果又開一個黑十六。香囡十元押紅的吃去,押在中十二上又賠進三十元,抵過還贏二十元,寶寶和如玉兩人,卻是全軍覆沒。寶寶道: 「這個台子不上利,我們到那邊去瞧瞧。」 如玉道: 「不錯,這兒失敗,那邊去翻本。」 香囡道: 「我這兒尚有十六個碼子,密司脫羊拿去再押一下好了。」 寶寶搖頭道: 「我不押了,你這十六個碼子,叫他『開許』好了。」 說著便伸手把碼子拿起,遞給管吃賠員,換了一百六十元鈔票,交給香囡。香囡要把一百元鈔票還給寶寶,寶寶道: 「你藏著是了,我譬如統統輸了。」 香囡見他不要自己還了,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喜歡,眉兒一揚,嫣然笑道: 「那麼我老實不客氣,謝謝了。」 說著,她便把鈔票放到皮夾里去。三人站起,離了輪盤賭場子。如玉拍著香囡的肩兒笑道: 「香囡的顏色到底不錯,我們都輸錢,她卻是贏的。」 寶寶道: 「這兒的輸贏,雖然是很大,但我們究竟是來玩玩性質,輸也輸不到哪兒去,我們只要明天大條縮一便士,金子漲一百元,阿拉就好發財了呢。」 寶寶說這兩句話,可知寶寶金子是在做多頭了。香囡笑道: 「明兒金子一定漲三百元,密司脫羊你放心吧。」 寶寶緊握她手笑道: 「可兒,可兒,如果真的應了你的話,那我一定給你吃個大東道。」 香囡哧哧笑道: 「我張著嘴兒等著吧。」 說得三個人都忍俊不禁,大家邊說邊走,不覺又到了一張台子。那張台子上賭的卻是牌九,押的人一樣用籌碼,但賭客卻沒有像輪盤台子那樣多。香囡見他所用的牌,並不是竹做的,也不是象牙做的,乃是用外國紙所做,比撲克牌略微還要大一些,端端正正地疊在莊家面前。下風如押齊了碼子,做莊的方才把台子上擺著的一隻精巧的玻璃盒子用手一撳,只見裡面那兩顆骰子便向上跳了跳。原來盒子旁是裝有機關的,那兩顆骰子比尋常的要大了好幾倍。這次骰子跳出來是個七點,川,莊家派牌,便先從天門派起,假使是個八點,倒,那莊家派牌便先從下門派起,這樣倒也簡便,大家一些兒都不會得弄錯。派好牌了,各人把牌攤開,一樣的有環頭,有死活門。如玉見香囡立定瞧著,便笑問她道: 「你可要押兩記環頭?」 香囡笑道: 「我不懂什麼叫環頭,密司脫溫教教我吧。」 寶寶笑道: 「押牌九我稍有些門檻,我們要不來做個合股三公司,讓我做個司令,你們可贊成?」 如玉道: 「好是好的,但你不可和輪盤賭一樣大敗呢。」 寶寶笑道: 「這個當然,你瞧我的顏色好了。」 三人正在說時,只見上門翻出一隻人牌和梅花,是副人牌八,天門翻出一隻天牌和么四,是副天七,下門翻出一隻四六和長三,正是一副長六。莊家見三門翻的是六、七、八三副牌,滿望自己翻出一副小九來,便可以把押的碼子如數吃進,誰知他把兩張牌翻開一瞧,頓時氣得目瞪口呆。你道翻的是什麼?要是盡小的倒也罷了,他卻偏偏是副天丁五,齊巧碰煞在長六的手裡,因此賠了一個統。如玉拉了一下香囡道: 「你瞧,這就是環頭出來了,這次押在上門,可以說是包賠的。」 香囡不信道: 「真嗎?」 如玉笑道: 「你不見賭客們不是把碼子都移到上門去嗎?」 香囡回過頭去,果見賭客們把賠進的錢,連本錢一起都趕到上門押去。寶寶一見上門,正是個財神環,他便連忙從身邊摸出五張簇新鈔票,跟著眾人押在上門。莊家見這一副牌頭,檯面上差不多有五六萬數目,因此撥動骰子時也十分注意。眾人幾十道眼光都集在玻璃盒子上,只見跳出來的骰子,一粒是三點,一粒是四點,又是一個川,一時莊家把牌分開。天門的牌翻開,眾人不覺倒抽了一口氣,原來是只么六配二三,一副爛腐二。大家又注意下門,誰知翻出來是副么五配二四,眾人一見,都暗暗叫聲環頭靈了。那上門翻牌的是個老資格,他見門下門是個兩點一點,心中不但不寒,而且很勇氣地翻出,口中還高喊一聲長三來,原來正是長二配三六。莊家見環頭一門,也只不過三點,他想這環頭恐怕一定要派司脫靠不住了。他心中歡喜十分,頓起精神,把牌翻開一瞧,頓時氣得臉孔鐵青。你道是副什麼牌?原來是一張梅花,一張四六,石骨鐵硬的是個大別十。眾客一見環頭的苗子,果然賠了,個個興高采烈,喊了聲「鮮里鮮」。鮮里鮮就是環頭裡向又出環頭的意思。香囡本來心中也很替寶寶著急,後來見莊家竟會翻出別十,一時也瞧得呆了。如玉一拍香囡臂膀笑道: 「你瞧怎樣?」 香囡回眸一笑道: 「真的靈驗得很。」 這一副牌,莊裡足足要賠出五萬三千三百元,寶寶也賠進五百元。因他方才押下去的,都是一百元頭一張鈔票。寶寶回頭向如玉、香囡道: 「你們瞧著,我們非這兒翻本不可。」 說著,便在身邊又取出五張一百元鈔票,連同方才連本帶贏的一千元,統押到上門去。這個押法,名叫一挑三,原是押環頭的老法子。賭牌九為什麼要賭環頭呢?因為環頭的一門,是三把骰子贏,一把骰子吃,所以名為活門,把活門的人,賠面多輸面少,老賭環的又多用一挑三方法。所以莊上一出環頭,大家就很注意,做一個輸贏興旺的莊家,環頭就不大靈驗,若倒霉的莊,就萬試萬應。這完全是賭一股血氣,所以翻牌的人,第一要血氣旺,不可以畏畏縮縮的模樣。今晚的莊上,就犯了這個畏縮毛病,他因賠了五萬多,未免有些寒心,所以一連地又賠了兩牌。寶寶第二次又賠進一千五百元。第三牌時,他把三千元全數覆下,竟又賠進三千元,一連共押三下,共贏洋要五千元。寶寶當時把十張一百元鈔票拿回,其餘五千碼子,還給了他們,換即期莊票五千元一張。香囡一見寶寶果然大勝,心中無限歡喜。寶寶道: 「我們已大獲勝利,不用再押了,還是到樓上吃大菜去。」 因為三百十一號里是通宵有賭有吃,就是鴉片煙他們都也備著。這真是上海第一個大賭窟了。如玉點頭道: 「不錯,多押沒有意思。」 說著,和寶寶把香囡玉臂一挾,三人同跑到樓上一間小小的餐室,即有侍者上前招呼。三人在椅上坐下,寶寶叫他做上三客印度茄辣雞飯,並叫先來三杯鮮牛奶。侍者答應下去。不見多一會兒,牛奶先來,寶寶邊喝邊笑道: 「方才這三記牌九,真賠得再適意也沒有了。」 香囡咯咯笑道: 「適是適意的,但這一副環頭,真也好危險。」 如玉道: 「這是因為此地的場面大,換一個地方,一苗一正賠落,早已關箱了。此地不要說一苗兩正,就是再賠幾下也不要緊的。因為這裡的組織,原是幾個廣幫合夥營業。牌九名下,雖難拆蝕,但輪盤賭名下是穩穩可以贏的。」 香囡道: 「這兒一夜開銷,真了不得。」 寶寶道: 「我國人的賭性,最大的要算廣東人了,我記得有一年,我在廣東主賓交談,座上共有十個人,主人對眾賓說道:『現在席上這一隻一品大碗,把它擲在地上敲碎,看誰猜中敲碎碗片的數目,便贈彩洋一百元。』」 香囡笑道: 「這一百元誰拿出呢?」 寶寶道: 「他的辦法是這樣的,座上十個人,每人拿出鈔洋十元,再拿白紙一張,寫好各人姓名,再在各人自己名下,去注好猜的數目,有的猜四片,有的猜七片,有的猜十片,各人都不相同。」 香囡問道: 「那麼羊先生猜幾片呢?」 寶寶道: 「我猜一個九片。大家猜好後,即將大碗當眾開彩,向地下砰的一聲擲去。」 如玉忙道: 「到底誰猜中了呢?」 寶寶道: 「結果被七片的朋友猜中了,他就得了一百元彩洋。你想,這樣玩意兒,真也新鮮透頂了。」 如玉和香囡聽了,果然覺得異想天開、別出心裁,忍不住都笑起來。這時茄辣雞飯也已上來,三人正喝完牛奶,大家遂吃雞飯。香囡只吃一半便吃不下了,如玉笑道: 「你的胃口這樣弱嗎?」 香囡拿著帕兒抹嘴道: 「這飯很滿,吃一半已了不得。」 如玉涎皮嘻臉地笑道: 「你倒真的該留一些量,因為回頭我還要給你吃好東西呢。」 香囡聽了這話,眸子凝視他一會兒,忽然理會過來了,不覺緋紅了兩頰,啐他一口,嬌嗔著他道: 「密斯脫溫,你這人真不是個好東西。」 如玉、寶寶忍不住咯咯笑起來,大家匆匆用完飯,如玉道: 「我們現在還是再去玩呢,還是回旅館去?」 寶寶道: 「此刻已經三點鐘了,玩的地方差不多也沒有了,除非到大華通宵去,但精神夠不到,我瞧還是回旅館分紅利去吧。」 香囡道: 「很好,因為我真也吃不消了。」 如玉道: 「你昨夜在幹什麼,怎的會吃不消呢?」 香囡嗯了一聲,不依道: 「溫先生,你怎麼儘管喜歡盯牢我呀?」 如玉捏著她手笑道: 「我和你說著玩,你就撒嬌了,好妹妹,請你別生氣吧。」 香囡聽了,哧哧一笑,便暗打他一記大腿。這時侍者擰上毛巾,三人揩過,寶寶摸出五元鈔票一紙,交給侍者,侍者道聲謝謝,三人遂即下樓去。 香囡問寶寶道: 「我們吃的,你怎麼知道是五元錢呀?」 寶寶搖頭笑道: 「這兒吃點心、水果、鴉片,本來都不要錢的,我給五元鈔洋,不過是當侍者的小賬罷了,這叫作客人蝕本,老大磨穩。」 香囡方才明白,三人說說笑笑,早已走到門口衣帽間,各人拿出號碼牌,即有侍役上來對號,把大衣呢帽拿來,給他們穿上,寶寶遂又給他五元鈔票。三人走出玻門迴廊外,寶寶的車夫阿毛早已把車開過來,三人跳上汽車,關照開回東方飯店去。寶寶道: 「今晚時光來不及,明晚我們再來玩番攤。」 如玉道: 「昨晚我也沒好好兒睡,若玩到天亮,身子真的吃不消。」 香囡呸著他笑道: 「剛才說得嘴硬,還笑我哩。」 寶寶笑道: 「你本來和老七也太似窩心了,白天裡也關著門玩呢。」 香囡聽了在臉上劃著羞他。如玉笑道: 「老羊,你別瞎說,回頭不撕你的嘴。」 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瞧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