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十一回 為惱意心思反目
半偎香囡欲銷魂
士仁把投考人的姓名、年齡、籍貫一一寫入登記簿內,又把每人的照片貼到各人的姓名底下。正待把登記簿放進抽屜內,忽聽一陣嘰咯的革履聲,從門外推進來一個女子。士仁抬頭一瞧,見是藍橋別墅,因便慌忙站起,喊一聲朱少奶,椅子讓她坐下,小徐已倒上一杯茶來。士仁把報名冊子遞到她的面前,翻閱給她瞧道:
「朱少奶,這是今天來應考的人兒照相,請您逐一地瞧瞧,不曉得都可以錄取嗎?」
藍橋別墅接過冊子道:
「很好。」
說著便從第一頁瞧起,只見寫的是:
第一名 香囡 女 十八歲 上海人 曾充聖愛娜舞女
藍橋別墅再把她照片一瞧,只見是張全身像,瓜子的臉兒,頭上燙著水波浪式,細長的眉毛彎彎地覆著兩隻活活的秋波,脈脈含情,好像要把人家靈魂勾了去似的。挺直的鼻樑,薄薄的嘴唇,裡面露出一排雪齒。身上穿著一件軟綢旗袍,兩袖齊肩,肩膀和嫩藕一般白胖。藍橋別墅回頭笑道:
「這孩子我也歡喜,不要說是年輕的男子了。」
士仁笑著點頭道:
「朱少奶,你沒見她人,更漂亮呢。」
藍橋別墅又瞧第二頁:
第二名 棠兒 女 十九歲 蘇州人 桃塢中學畢業
瞧她照相,雖非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卻也丰姿楚楚、頗覺可人,遂又瞧第三頁:
第三名 柳小蠻 男 二十歲 松江人 曾充咪吔洋行職員
他的相片是張半身照,身穿花呢西服,大紅條子領帶,頭髮斜對分開,梳得光可鑑人,臉兒白淨,眼兒活潑,微含笑意,真是一個翩翩風流少年,美過子都。藍橋別墅又瞧了瞧,心中愛不忍釋,因回頭問士仁道:
「這柳小蠻今天自己來的,還是郵寄來的?」
士仁道:
「自己來的,他的人倒真是個漂亮少年呢。」
藍橋別墅暗暗點頭歡喜,想著一隻絕嫩的雞子,遲早終要嘗他一嘗滋味哩。因又翻下面的瞧著,只見寫著:
第四名 葉秋鴻 男 廿一歲 北平人 北平中學畢業
第五名 鍾詩琴 男 廿二歲 無錫人 曾充香海影業公司演員
第六名 陸蕊仙 女 十七歲 崑山人 崑山女中畢業
第七名 梅笑春 女 十八歲 上海人 曾充三星劇團演員
第八名 林德清 男 二十歲 廣東人 曾充鳳凰音樂團團員
第十名 朱輝光 男 十九歲 山東人 曾充舞場賬席
藍橋別墅把以上二十名的照片逐一瞧完,又瞧下面十名。兩相比較起來,男的要算柳小蠻最漂亮出色,女的要算香囡最時髦,其餘各人有各人的好處,都可以及格。一時瞧畢,便笑向士仁道:
「卜先生,這幾個應考的人,你都給我取了吧,明天他們若來,你們關照他們好了。」
士仁答應,一面又遞過一支茄力克,藍橋別墅吸了一會兒,她便走到裡面的一間房中去休息了。
話分兩頭,且說如玉睡在床上,一覺醒來,耳中聽到房裡有人說話,他以為是意心回來了,遂把兩拳在床上一擊,提高嗓子罵道:
「你這不要臉的賤人,外面偷著漢子,你倒也玩夠了,這兒不是城隍廟,也不是土地堂,你快給我滾,我和你脫離……脫離好了。」
如玉一面大罵,一面從床上呼地跳起,好像要和意心立刻用武力解決模樣。這時盼盼方從外室進來,見他發瘋似的大罵,倒嚇了一跳,心中驚訝十分,正欲向如玉問明何事。如玉見進來的是盼盼,便一把將她抱入懷裡,叫道:
「盼盼,你的少奶到哪兒去了?」
盼盼掙扎道:
「少奶還沒回來呀,少爺,你快放手,被人見了,像個什麼樣兒。」
如玉道:
「怕什麼,你方在和誰說話呀?」
盼盼道:
「剛才說話的是娉娉,她說二姨太叫她來關照少爺,說鄉下老太爺和老太太因身子恢復健康好久了,定今天午後四時要回寧波去,問少爺有沒有事情和老太爺要接洽。」
如玉一聽,方知意心真還沒回來,聽說爸爸要回鄉去,他因推開盼盼道:
「現在爸爸在賬房裡嗎?」
盼盼給他穿好皮鞋,點頭道:
「老太爺和老太太早晨叫百篇到南京路買了許多物件,他們正在整理呢。」
如玉見她伶俐得可愛,便把她頰兒捧來,嘖地吻了一下,便笑著匆匆到賬房間去了。盼盼把小手在頰間擦了一下,恨恨地啐了一口,正欲回到自己房去,忽見意心匆匆進來,盼盼忙道:
「少奶,你回來了,少爺碰見了嗎?」
意心搖頭道:
「沒有呀,做什麼?」
盼盼因附耳向意心告訴方才少爺大罵少奶奶的話,意心聽了一怔,因為她這時正在小腳阿金家中和小李幽會回來,究竟有些虛心,但仔細一想,倒也大怒起來。你自己整日整夜荒唐,難道我就不能嗎?脫離有什麼關係,可是贍養費我也不怕你少一個,橫豎五樓歿後,所有公債、契券、房產統統都在我的手中,你若要我把產權交出,非得大家平分不可。意心這樣想著,她便把鐵箱鑰匙帶在身旁,也不待如玉上來,便向盼盼關照道:
「回頭少爺上來,你說少奶回來又出去好了。」
盼盼忙道:
「少奶此刻哪兒去?」
意心道:
「我還有要緊事,你好生在家裡,看少爺有什麼行動,回頭告訴我,我就喜歡你。」
盼盼不便再問,遂點頭答應,意心方匆匆出門走出去。她究竟到哪兒去呢?原來意心自遇李伯音,一見傾心,伯音奉承意心,好像玉皇大帝一般,所以意心的靈魂是早在伯音身上了。今聽如玉要和她離婚,正中下懷,她是很快活和律師商量去的。
再說阿土自從茉莉花家中逃回公館,在路上受了夜風吹襲,凍出一身大病,後經服藥調理、卜課禳解之後,說也奇怪,不到一星期,身體早已復原。阿琴妹見丈夫已沒病了,她唯恐阿土閒著沒事,又要出去尋病,她想上海不是好地方,所以勸阿土早日回鄉。阿土本來還想到茉莉花家去拿回一百鈔洋,後來因為實在想不起茉莉花公館在哪一條馬路,且又不好問人家,所以只得忍痛犧牲。今天兩口子正式議決返里,所以著人來請如玉,問他對於寧波方面不知尚有什麼事情。如玉道:
「別的也沒有什麼,你兩老人家住在城裡照顧,一切小心些好了。」
這時百篇又告訴如玉,對於船艙川資,都已代為付好。如玉也很放心,一會兒汽車已到,如玉和二姨太送阿土夫婦上車,又囑百篇陪著下船,兩人待汽車開去,方始各自回房。
如玉問盼盼:
「少奶還不回來嗎?」
盼盼道:
「少奶剛才來過一趟,因尚有要事,現在又走出去了。」
如玉聽了,心中雖然氣她,但她人已不在,也只好暫時忍耐,且等她回來時,再作道理。正在這時,忽聽電話鈴響起來,盼盼忙去接聽,便向如玉招手,如玉接過聽筒,原來是羊寶寶從東方飯店打來,叫如玉立刻就去。如玉正感無聊,一聽寶寶相招,自然一口答應,盼盼因取過大衣,給如玉披上,如玉便匆匆到東方去。一見寶寶,兩人握手,如玉呵呵道:
「老羊,你今天怎麼會到這兒來開房間了?」
寶寶笑道:
「你且別管,我問你今天什麼時候回家,老七待你窩心嗎?我今天給你瞧一個人,這個人你瞧了,真要把老七當作糞土了,別的不要說,單講她的眼風,一瞟一瞟,真夠攝人魂魄。別的女人眼波生得活絡,我也瞧得多了,獨是她這眼睛,說她是脈脈含情吧,她卻又是盈盈欲笑。總之,少女的動人,就完全在兩隻秋波上,我現在覺得她那雙秋波,真是一轉百媚生,令人銷魂失魄,她的魔力實在大極了。」
如玉聽他讚美得這樣嬌艷美麗,暗想天下竟還有如此美人,一時心中也給他說得痒痒的熬不住,因急笑問道:
「這個人到底長三還是舞女,還是么二還是按摩女,她叫什麼名字,你倒快說給我聽呀。」
寶寶笑道:
「我知道你這急色兒要等不及了,你派出來的都不是,她先時曾充過一度舞女,最近聽說她已加入嚮導社做社員了。」
如玉道:
「你不要賣什麼關子了,說了半天,還不曾把她的名字說出哩。」
寶寶道:
「你急什麼,你要問她名兒,她就叫『香囡』兩字。」
如玉一聽,便低頭想了許久,可是終想不起,因抬頭道:
「這個香囡我倒不曾瞧見過,她到底有怎樣的香呢,你快叫她出來給我見一見吧。」
寶寶道:
「別忙,再等五分鐘,她就來了,你且吸一支煙吧。」
說時,遞過一支雪茄,如玉接過,燃了火吸著,兩人靜了一會兒,如玉道:
「我昨天聽到一個銀行里朋友告訴我,說這兩天標金飛漲,倫敦銀價慘跌,交易所里天天有雙結價,賺錢的人真不少,想你近在咫尺,不曉得也有賺著些嗎?」
寶寶道:
「我們做進出口的,當然和先令匯票打對頭,你就是不喜歡做,也是要叫你去買賣的,上個月我們行里對於標金名下,倒也賺了七八萬光景,本月份里標金自從飛漲到九百十幾元,回跌到八百六十元,每條要套牢五十元,幸而條額不大,雖然虧本,還不十分要緊。」
兩人正在談著,突然房門響處,早就有一個娉娉婷婷的少女跑了進來,一見寶寶,便高聲喊道:
「哈囉,密斯脫羊。」
如玉連忙抬頭望去,頓時覺得眼前一亮,好像開了一盞五百支光的燈泡,又好像陽光下開著一樹燦爛的桃花。寶寶早已走上前去,握了她手,一面給她脫去長毛駱駝絨大衣,一面又向如玉招手,替兩人介紹道:
「這位是溫如玉先生,那位就是香囡小姐,老玉,你瞧怎樣?」
如玉慌忙站起道:
「久仰得很,果然名不虛傳。」
香囡也早笑盈盈地奔近如玉身來,和如玉彎了彎腰,叫了一聲:
「密斯脫溫,你真太客氣了,不要難為情死我嗎?」
如玉見她這樣會說話,真是目睹美色,耳聽鶯聲,只覺香囡不但臉兒生得漂亮,身段兒更是生得苗條,凡是一舉一動,無不令人可愛,惹人歡喜,翠娜老七真及不來她萬分之一。一時情不自禁地伸過手去,把香囡柔荑緊緊握著,只覺得綿軟滴糯,好像沒有骨頭一般。如玉真樂得心花怒放,把她拉到桌邊,一面在桌上罐子裡抽出一支菸捲送到香囡口邊,笑道:
「香小姐吸菸,你今年多少青春了?」
香囡忙道了一聲謝,一面凝望著他憨憨笑道:
「你倒猜猜看?」
這時寶寶也走過來,伸手抓盒火柴,替香囡擦了火兒笑道:
「我知道的。」
香囡扭著身兒,嗯了一聲,白了寶寶一眼笑道:
「羊先生,你不要說出來,讓溫先生猜吧。」
兩人給她這樣一來,全身的骨節真是根根都酥起來,遂一人拉了她一隻縴手,在長沙發上坐下,兩人把香囡身子緊緊挾著,香囡一手捏著寶寶的腿,一手拍著如玉的肩。如玉望著她道:
「香小姐今年十七歲吧?」
香囡搖頭哧哧笑道:
「十七歲隔壁,我是十八歲啦。」
兩人見她如此天真,真是愛煞,恨不得立刻將她一口吞下才好。寶寶道:
「香小姐,今天我陪你到三百十一號輪盤賭去,他們那邊局面的偉大,真要算上海第一個的場面了。」
如玉道:
「聽說一夜裡頭,終有十萬二十萬的進出呢。」
寶寶道:
「可不是,他們是什麼賭局齊備的,牌九搖攤不要說了,還有三粒骰子,三十六門。那三十六門,就是打一元,賠三十五元。」
香囡道:
「一元賠三十五元,那是和花會差不多了,恐怕很難著吧?」
寶寶道:
「不錯,一元賠三十五元真難極了,打的人是很吃虧的,所以老賭朋友他寧可打十二門的。」
香囡道:
「十二門也好打的嗎?」
寶寶道:
「我告訴你,十二門又分大十二、中十二、小十二,但是打一元,只賠三元,因為它是容易著的緣故。」
如玉道:
「十二門之外,還有打八門、打六門、打三門,也有專門打單雙、打紅黑的,花樣多著哩。香小姐,你還是過一會兒親自去參觀好,讓我來一一地指導你吧,因為這個賭場,在上海要算最新鮮,是非實地試驗,一時是很難說明白的。」
香囡點頭笑道:
「回頭我一定跟兩位去見識見識。」
這時侍者開門進來,把一隻魚生鍋爐,擺在台子上,又開了一瓶白蘭地。寶寶道:
「天天吃著大菜,真乏味得很,今兒天氣冷,我想叫一隻菊花鍋來嘗試一下,要吃什麼,都可以添生的,放在裡面吃,風味是很好的,我們三人對酌,而且一些兒都不會浪費。」
如玉道:
「哦,怪不得人家都叫你吃精碼子,原來你是個經濟大家哩。」
說得香囡咯咯地笑彎了腰,侍者已把白蘭地倒好三杯,放在桌上。寶寶把香囡拉起,和如玉三人圍坐在桌邊,寶寶把玻璃杯向上一舉道:
「我們快下動員令。」
這時鍋中雞汁已泊泊地沸滾,如玉、寶寶把盆中雞片、魚片、腰片、蝦仁、牛肉片等一樣一樣地放進去,最後又把雞子敲碎,放在勺內,向鍋中一浸,不消片刻,蛋已嫩熟。如玉、寶寶各人夾一個給香囡,香囡哧哧笑道:
「你們吃吧,我兩隻蛋是吃不下的。」
如玉笑道:
「我們給你吃蛋,是有意思的。」
香囡紅著臉笑道:
「什麼意思呢?」
寶寶哈哈道:
「老溫,你性急什麼,明兒我們准給你吃紅蛋。」
香囡啐了他一口,便咯咯笑起來。如玉聽了,倒有些酸氣,暗想:倒給老羊便宜了去。因笑道:
「你恐怕沒有這個本領吧?說起這個,我可比你強。」
寶寶呸了一聲,大家又笑起來。三人說說笑笑,一瓶白蘭地早已喝得精光,如玉還要叫拿酒,香囡道:
「我瞧你是差不多了,回頭不是還要到三百十一號去嗎?喝多了怕去不成哩。」
如玉見她這樣溫順多情,心裡感激不得了,遂不再喝。三人匆匆用畢飯,侍者收拾殘菜,大家洗了臉,香囡又撲粉塗脂。這時寶寶、如玉已有五分醉意,乘著酒興,兩人將香囡擁抱不放,要香囡給他們看相,誰是贏錢,誰是輸錢。香囡給兩人一半兒偎著,一半兒抱著,鼻中只聞到一陣陣酒氣,難聞極了,因把他兩人輕輕一推,咯咯地笑道:
「你們兩人都是紅光滿面、鴻運亨通的人兒,我包你們都是贏的,不過回頭我要吃東道。」
寶寶、如玉聽她口齒伶俐,心中更覺喜歡,同時把臉兒偎到香囡的左右頰上,只聽嘖嘖兩聲,那香囡兩頰早已給兩人吻了香去,三人都咯咯地又笑了一陣。各人披上大衣,香囡還要開皮夾,拿粉紙擦臉,如玉道:
「好了,已經美麗得了不得了,我們走吧。」
三人遂出了東方飯店,寶寶汽車停在門前,三人跳上車廂,香囡居中,兩人左右把她身子挾得緊緊的,香囡只是笑。寶寶道:
「你別笑,我們左右雖然有兩管手槍保護著,但你這隻活元寶,到底還是要自己小心呢。」
香囡白他一眼笑道:
「羊先生倒真有兩隻元寶,溫先生也有一塊寶玉,你們自己保護著自己吧,我哪裡有什麼元寶呀。」
原來香囡說的是兩人的名字,一個叫寶寶,一個叫如玉。兩人見她思想敏捷、轉機靈活,心中愈加愛她,忍不住大家又笑了一陣。
未知後事如何,且瞧下回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