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十回 作壁上觀盡窺秘密 聽房中謔泄露春光

把這種種萬象暴露在筆尖 《孽海潮》
一個人的心,是不能二用的。如玉此時雖然和寶寶、翠娜老七、楚寶三人坐在一起打鏟麻雀,但他一顆方寸,好像兀是立在曬台上,瞧那意心和小李、友聲眉花眼笑調情取樂的模樣。因此心中時時納悶,暗暗懷恨,不但把牌有碰不碰,有吃不吃,而且把裡面的牌隨意亂打,打到後來,竟變成了一張一樣,你想這牌還會和嗎?幸喜老八、老九都在姐姐老七身後看,要不然是在如玉後面瞧,真要笑痛她們的肚子哩。這時老七的門面前,已碰到龍鳳各三張,寶寶因為這兩張都是如玉發的,尚恐他再發白板,所以關照他道: 「老玉,你得留心,老七這一副牌不小,你不要再發白板,叫她變成三元滿貫,可要給她鏟光呢。」 老七望他一眼不語,老八、老九卻哧哧地笑。寶寶道: 「不對,你瞧她兩個妹妹多得意,白板準是有的,大家快不要打。」 楚寶抓了一張,發出一張三萬道: 「我是不會打的。」 下去便是如玉抓牌,一面發牌,寶寶猶拚命叫不要發白板,誰知如玉心不在焉,不但視而不見,而且聽也不聞。寶寶只管喊,他卻只管把手中一張白板發了出去。老七以為這次終於被人家捏死,哪曉得如玉仍舊發出來,一時喜歡得心花怒放,連喊碰碰碰。寶寶見老七雖然喊碰,卻並不把牌攤下來,以為老七不過虛張聲勢,嚇嚇他們。誰知老七不慌不忙,一手把手裡面三張白板,擺在門面前,一手卻向槓頭上去抓牌。寶寶一伸舌頭兒道: 「還是一大槓呢。」 寶寶話還未完,忽聽老七、老八、老九三姐妹大叫起來道: 「果然一索,槓上開花。」 說時,老七早把牌攤下來,一面又咯咯地笑得花枝亂顫,老八、老九倚著老七的肩兒也大笑。寶寶、楚寶、如玉連忙向她四張牌仔細瞧去,原來正是一索九索雙對到,槓上開花,一副三元索子對對槓上開花六翻的滿貫,算算和頭,差不多有三千八百十六和,因此不到一圈,這鏟麻雀就此終局,給老七一人鏟進去。老八老九要姐姐分頭錢,老七笑道: 「回頭給你們就是了,別孩子氣了。」 寶寶道: 「老七真是個好本領,一吃三,我們都給你吃癟了。」 如玉道: 「我這張白板本來是不打的,因為你的旗袍撕破了,我就賠你一張白板,這一張白板,要值到一百五十元錢呢。」 楚寶道: 「叔叔這話不行,旗袍又不是我們三人給她撕破的,怎麼要我們也賠進在內。現在既然大家都賠了,老七,你要自己識相,應得怎樣地請請我們呢?」 寶寶笑道: 「這個話兒不錯,我們也該揩些油兒。」 說著,便一把將老七拖入懷裡去,老八、老九見了,也各自走到如玉、楚寶的沙發前來。望著他們憨憨地笑,如玉因擁了老八,楚寶也抱了老九。六人分作三對,各人向各人偎著臉兒,吮著唇兒,很得意地快樂了一回,阿林又把雀牌收拾了去。 作者到此,回頭又要講意心那面的一個牌局了。原來如玉立在曬台上,聽到一個男子聲音說: 「這一副牌應該是要溫少奶一個人包解的。」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副牌呢?這一副牌是小李的東風家,小李是坐在友聲下家,友聲又坐在意心的下家。友聲手上是一筒子清三番,要的是三、六筒兩頭張。小李門前吃碰的全是萬子,裡面等的張子是一、四萬清三番。友聲抓來一張四萬,他一瞧下家清三番,要比自己大了不少,而且又是東風家,一查河底,明知這張四萬出去,一定放炮,所以把這張四萬攤在門前,對三人自語道: 「這張牌無論如何是不能發的,我只好把自己的牌犧牲了,有張也不要了。」 說著,他便毅然把四萬扣住,丟了一張三筒,他手上原本是三、六筒聽張,現在卻變成了四萬的孤麻雀了。小李見他四萬真的扣住,心中雖然恨得什麼似的,但也只好暗暗叫聲觸霉頭,一面便順手抓牌去。抓的是一張熟牌,大家都不要。接著便是小腳阿金抓,也是一張熟牌。再下便是意心抓牌,意心抓的巧是一張九萬,河裡一張沒有,也是很生的。這時意心手中只有四張牌,乃是六、七、八、九萬各一張,還有一張正是四萬,她聽的也是孤張。現在她既然抓來了一張九萬,心想:我的牌全是萬子,哪一張不是小李要的,這是猜不著的,這張四萬既然在友聲手裡,我不如把四萬發了出去。一則自己可以等六、九萬兩頭張,二則就是小李要,也是給友聲攔和的,友聲攤下來沒有多少和頭,那是不要緊的。 意心想定主意,她便不假思索地就把四萬打出去,小李一見,心想:我若攤下來,這明明是給友聲攔和的,何必空歡喜呢。所以他裝作不瞧見。友聲見小李並不把牌攤下來,心想:原來這張四萬他是不要的,啊呀,這可好了,我竟猜錯了他,晦氣,我一副三番倒拆脫了。因此友聲也索性不要和了,預備再抓一張筒子,去了這張四萬熟張,那自己不是仍有清三番的希望了嗎。友聲一面暗暗盤算,一面也伸手去抓牌,誰知抓來的牌齊巧又是一張三筒,他於是仍舊聽三、六筒兩頭張,一面還把手打著自己腦袋,抱怨自己實在太過小心,不肯冒險,否則自己不是三、六筒自摸和出了嗎。友聲說聲他被小李害煞了,一面還把那張四萬送到嘴邊,咬了一口,恨恨地罵道: 「都是你這害人精。」 說罷,便把那張四萬丟到河中去,小李見友聲也不和,心中正在納悶,這時忽見他自己也丟出四萬來,方才明白他也是一副筒子,果然中了自己的計,被騙出來了。一時樂得拍手呵呵大笑,一面把門前四張牌推倒,一面說道: 「現在你終逃不出去了。」 意心、小腳阿金、友聲三人見他這個模樣,還道他瞧錯了牌,不然第一張四萬不和,為什麼卻要和友聲的第二張四萬呢?友聲因連忙伸過頭去一瞧,見小李聽著的果然是二、三萬頭兩張,七萬一對作麻雀,現在他和的是一、四萬,正是一些兒都不曾和錯。友聲心中真奇怪得了不得,拉住小李的手問道: 「方才溫少奶發的四萬,你為什麼不和下來呀?」 小李哈哈笑道: 「那麼潘先生也不和下來呀,你因為太客氣,所以我是不得不和了。」 友聲一聽,心中暗想:這小李真是牌中老鬼了。意心和小腳阿金還不懂,問小李到底是什麼話。伯音道: 「方才老潘聽的是四萬孤麻雀,溫少奶打四萬,假使我和下來,老潘不是要攔我和嗎,現在我和老潘的一張不是穩而又穩嗎?」 意心聽了,因又問友聲為什麼不和,反把四萬打出來。友聲笑道: 「我見小李不和,那我自己是有清三番希望,哪裡肯和這四萬的孤吊呢?」 阿金道: 「這樣說來,這副滿貫完全是你不和闖的禍了,照理應該由潘少一個人去解的。」 友聲聽了,不服氣道: 「我因為曉得這四萬是要放炮的,故而關照你們,我是寧願犧牲三番把它扣起來,意思叫你們也不要打四萬。誰知溫少奶偏不相信,定要把四萬試一試,現在小李雖然是和我一張四萬,其實就是和溫少奶的一張四萬,照此論來,這副滿貫是要溫少奶一個人包解的。」 諸位記著,如玉在曬台上聽見的,就是這時候。意心道: 「包解副牌是沒甚要緊的,不過你有和不要和,這便是一個大大的錯處,你難道可以這樣強詞奪理就算脫了干係嗎?我全是這樣生的萬子,若打六萬、九萬,被小李和到,那是我的錯處。現在我打四萬,我原早也盤算過,因為潘先生把四萬扣住,發出一張三筒,口裡又說犧牲,那他當然是副筒子,現在一定暫時等四萬孤吊,所以我發四萬,是叫潘先生小些和脫拉倒。誰知潘先生心又狠起來,這真叫潘先生是個老奸巨猾,可是終究還上李先生小滑頭的當呢。」 眾人聽意心說出這篇道理,覺得很充足,又聽她取笑兩人,大家都咯咯地笑個不停。友聲也自覺不該,因紅著臉兒笑道: 「這兒都是牌精,我老鬼失腳,照溫少奶的話,我是只好甘拜下風,自認不是,這時滿貫讓我獨解吧。」 意心瞟他一眼,嫣然笑道: 「包解原是大家說著玩,只不過我的四萬不曾丟錯吧。」 說著遂向小李解錢,小腳阿金也附和道: 「這話不錯,大家彼此自己人,難道會說不明白嗎?」 小李哈哈笑道: 「你們包解也好,分解也好,我是只要進賬好了。」 阿金道: 「你怎麼曉得溫少奶發的四萬,潘少要攔和你,你真像打玻璃牌了。」 說得大家又笑,這樣打下去,小李風頭好得了不得,等到八圈打完,小李足足贏進一百二十元,友聲失風,輸八十元,意心輸二十元,小腳阿金輸二十元,齊巧都在頭鈿上。友聲因尚有應酬,也沒有吃飯,先匆匆跑了。這裡小腳阿金陪著意心、伯音兩人坐了一桌,淺酌低斟,好像戲劇上搬演一出王婆做的牽頭,西門慶和潘金蓮挑簾裁衣一段故事。結果意心、小李都喝得臉兒微赤、春情發動,雙雙便在小腳阿金家裡一間密室中過了夜。 次日,小李把贏進的一百二十元錢倒有一半送給了小腳阿金,這大概算是借台基的錢吧。且說二號里的如玉和寶寶等三人抱著翠娜姐妹,吮嘴吻舌地調笑一會兒,等到華燈初上,客人到齊,他便叫老九親自執壺篩酒,自己向坐客打了一個通關。一時七巧八馬,以及各人叫上來的堂差咿咿呀呀的胡琴聲、噯唷噯唷的小調,一直鬧到了十二點多,眾賓都有醉意,方始收令撤席,所叫堂差也都回去。阿林忙叫相幫擺好台面,預備爺們打撲克,寶寶卻抱住老八,要叫她唱《追韓信》。如玉道: 「時候不早,我們打撲克吧。」 寶寶道: 「反正通宵,還怕什麼。」 老八沒法,只好叫老七拉胡琴,自己提高嗓子唱一曲,一時眾賓個個喝彩,要老九也唱一曲。後來三姐妹各人唱一曲,方始入席打撲克。一時大眾又胡亂地偷機捉白虎瞎蹺一會兒,一共打了兩個多鐘頭,打了三周郎才克,抽了二百元頭錢。這時已經三點半鐘,阿林又叫人擺上稀飯,有的用些,有的用不下,便都各自散去,老七、老九送到步梯口,方才停止。如玉打著哈欠,便擁著老七到廂房間去睡,楚寶抱著老九也早在客堂樓睡了,老八在兩點鐘的時候,被一個客人叫到旅館去,聽說也沒有回來。如玉、楚寶天天沉迷酒色,直到次日午後二時,方才起身和楚寶回家。如玉坐在車中,想起意心的事,恨不得立刻到家向她質問,大鬧一場,好待彼此決裂,從此脫離。兩人一到家中,楚寶自管回房,如玉也急匆匆上樓到意心房中來。不料如玉剛到樓上,就突然聽到一陣咯咯的女子狂笑,如玉還道是意心的笑聲,暗暗罵聲淫娃,但抬頭一瞧,卻並不是從自己房中送出。這笑聲正是從三姨太房中發出來,接著又聽三姨太對一個人笑道: 「你說小徐及不來你,怎麼你現在也叫饒了,要知道我還沒滿足呢。」 又聽一個男子聲音答道: 「我的好太太,你別生氣,晚上我拼了性命來奉承你,包叫你稱心滿意好了。」 三姨太呸了一聲,兩人又狂笑一陣,接著便砰的一聲把房門開了。那人就從房中像鬥敗公雞般地跑出來,因為跑得太急,哪裡顧到旁的,不料竟和如玉撞個滿懷。如玉心中正在恨著意心,滿腔憤怒,今見來人這樣冒失鬼地衝來,他也不管是哪個,便伸手狠命地向那人打了一下耳刮子。那人一見如玉,嚇得臉色發青,連忙作揖打拱地叫道: 「對不起,對不起,大少爺,我是因為三姨太趕緊叫我到社裡去,心裡急得很,所以沒有瞧清楚,竟把大少爺撞了,請你不要生氣,原諒一次吧。」 如玉見向自己打拱作揖的不是別人,正是公館裡西席卜士仁,一時倒也不好發作,遂抱怨他一句道: 「卜先生,你也太魯莽了,不是我把這欄杆攀住,幾乎被你撞下樓梯去了。」 士仁見如玉沒有別的閒話問他,把怦怦跳的心方始慢慢放下,臉兒也由青轉紅,連連稱是,早又急急跑下樓去。這時意心房中的丫鬟盼盼一聽外面有人說話,她便出來瞧望,一見如玉,便即叫道: 「少爺回來了,少奶還沒回來呢。」 如玉一聽,知意心昨夜果然也宿在小腳阿金家中,直到現在還不回來,她的荒唐真比我還要糊塗呢。豈有此理,我今天且等在家裡,非和她大鬧不可。盼盼見他並不回答,走進房中,就向床上一躺,知道他生了氣,因忙把他大衣呢帽掛好,給他倒了茶。如玉這時腰酸背疼,疲倦十分,見盼盼小心服侍,暗想:意心這賤貨還不及盼盼呢。因此心中倒生了愛憐之心,握了她手不放。盼盼紅著臉道: 「少爺,你喝茶呀。」 如玉喝了一口,本想再要向她溫存一會兒,但人真疲極了,因只好先沉沉睡去了。 且說士仁跑到樓下,心中猶跳個不停,暗暗叫聲: 「好險呀,方才三姨太把我纏著不放,幸而沒有給他撞破,不然不但彼此丟盡臉面,恐怕還有一場天大官司,要起不少風波哩。」 士仁一面想一面拍著胸口,一路踱出門外,跳上一輛人力車,叫他拉到揚子飯店去。不多一會兒,車夫早已拉到雲南路角子上,車子就停下來,士仁跳下車子,走進揚子飯店,忽然背後有一個人叫道: 「卜先生,你才來嗎?」 士仁回頭一瞧,叫他的正是三姨太孌童小徐,因忙向他打個招呼,兩人一同步入電梯。小徐問道: 「三姨太今天可出來?」 士仁道: 「說不定,她恐怕有人來報名,所以叫我先來一步。」 原來這個小徐名叫芸芳,年紀還只有十八歲,原本是回力球場裡當侍者的,三姨太因為時常到球場去玩,小徐殷勤招待,代她買票取款。三姨太見他唇紅齒白,天生的雪嫩臉兒,好像剝出的雞蛋一般,因此心裡便愛上了他。叫他把當侍者的生意辭去,此次組織嚮導社,便叫小徐到社裡來充個職員,預備將來士仁做賬房,小徐也當個辦事員,兩人可以互相幫助的意思。方才士仁在三姨太房間裡,三姨太笑對士仁道: 「你說小徐及不來你,怎麼你現在也叫饒了?」 可見士仁和小徐都已做了三姨太的寵人,此中秘密,不外「淫蕩」兩字,作者雖不明言,閱者想已瞭然。閒話少說,電梯升到三樓,兩人走到三百六十四號雲橋嚮導社辦事處,小徐推門進去,只見紅男綠女,前來應考的人員,早已擠擠地坐滿了一室。士仁走到寫字樓旁邊坐下,把應考的人員逐一問明姓名、年齡,又把她們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一會兒,倒便宜了士仁飽餐一頓秀色。他先揀臉兒漂亮、服裝時髦的姑娘十個,然後再把她們登記,又把她們帶來的照片貼到登記簿上去,考完女的,再考男的。這樣就算考試完畢,叫他們明天再來一趟,本社便可給你們回話。眾人一聽,答應各自退出。 要知應考的共取幾人,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