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九回 意馬心猿尋面首 眠花宿柳比蜜蜂
小腳阿金的住宅,是在三馬路西平樂里二弄十二號,她開著的一個堂子就在本里第一弄二號,二號的後門齊巧對準十二號的前門,所以從二號的曬台上瞧到十二號的客堂樓和前廂房,是沒有什麼不可以瞧到的。那天小腳阿金和意心在逸園跑狗,遇到了乾兒子李伯音,小腳阿金見他們兩人有些意思,所以叫到家裡打牌去。當時三人匆匆出了逸園,見門外恰有汽車一輛停著,小腳阿金遂拉了意心跳上汽車,小李也跟著上去,坐在意心的身旁,一面把車門砰的一聲拉攏。車夫問明地址,那車便嗚的一聲開去。這時意心一心只對著伯音,也無暇和小腳阿金談天,暗中卻把右腿慢慢挨到小李的左腿上來,那雙秋波只向他斜瞟,兩人正在眉目傳情。不料事有湊巧,車身這時忽然轉了一個彎,意心便裝腔作勢乘此把整個的嬌軀傾斜到伯音的懷裡來。伯音是個花叢老手,心裡焉有不明白的道理,因此也樂得揩油,連忙用力將她身體抱住,鼻子還湊到意心粉頰上去細細聞香,口中連說有累痛沒有。意心紅著臉,含笑說沒有,一面也就索性半偎著他。小李見溫少奶這樣垂青,心中樂不可支,口中也就少奶長少奶短地拍著馬屁。小腳阿金坐在旁邊,情知兩人已在投機入港,她索性把眼睛瞧著馬路,盡讓兩人去做鬼戲,裝個不見不聞模樣。等到車子開到虞洽卿路平樂里口時,那意心和伯音的調情早已調得來滾瓜爛熟。小腳阿金道:
「到了。」
伯音一聽,方才覺得,連忙拉開車廂,先把意心雙手扶下,再來手扶小腳阿金。等小腳阿金跳下汽車,意心早已付去車錢。三人遂走到十二號門口,就有老媽子前來開門,接上樓去。先在廂房裡坐一坐,老媽子送上茶來,小腳阿金道:
「你快到客堂樓去拉台子分籌碼,我們要玩骨牌哩。」
老媽子答應一聲,便匆匆到客堂樓去,這時小腳阿金又站起來道:
「你們兩位坐一會兒,我到前面再去找一個搭子。」
伯音、意心聽了,都含笑點頭。小腳阿金遂蹬蹬地一溜煙到二號里去了。二號里住的共有兩家,樓上一家,樓下一家。樓下的外面掛著三塊牌子,一個叫巧雲,一個叫巫雲,一個叫楚雲。樓上的就是小腳阿金鋪的房間了,她掛著的牌子是叫翠娜書寓。翠娜今年已有十九歲,唱得一口好青衣,拉得一手好胡琴,她的房間就在統廂房的大房間。她有兩個妹子,一個叫翠娜老八,一個叫翠娜老九,老八今年十八歲,老九才十六歲,都是生得千嬌百媚,惹人喜歡。
老八老九都是唱鬚生的,有時她們姐妹三人合唱《武家坡》《四郎探母》,真可稱是珠聯璧合。這三姐妹自懸牌應徵以來,真箇是其門若市,生涯鼎盛。
小腳阿金把她三人當作搖錢樹、聚寶盆一樣地看待。她因是自己手中已掙了不少錢,所以對於二號里一切事情,統統托給二阿姨綽號叫大屁股阿林的作為代表。阿林年紀三十零些,對於客人應酬,真是面面俱到,所以客人來看,無不個個稱讚。小腳阿金她不過每天到二號里來轉一趟,就算了事。此外她就尋了相好,到十二號里去自找快樂。今天她到二號里來,一則是照例文章,二則是叫大屁股阿林做個麻雀搭子,因為此刻辰光很早,還不到叫局吃酒的時候。誰知走到步梯口上,便聽有陣笑聲,從客堂樓中送出來。阿金遂掀開門帘,一腳跨進去,早見阿林和一個中年男子,面對面地橫躺在炕上。阿林笑盈盈地正在給他裝好一筒煙,把槍嘴橫過去,口中還低低叫道:
「潘大少,你現在倒吸吸阿靈呀。」
那男子正欲接過,忽聽有人進來。他便連忙回頭望去,一見阿金,便咦咦笑起來道:
「說起曹操,曹操就到。」
阿金見是熟客潘友聲,因也滿臉堆笑地走上去,叫道:
「潘大少,真箇有好幾天沒來了。我是記得來,今天一定是在玉皇大帝面前請得假了。」
阿金說時,便老實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到友聲的膝踝上,一面給他把菸斗對準了火頭,一面又問阿林道:
「八囡、九囡到哪兒去了?」
阿林道:
「剛才在這兒談天,現在想都跑到七囡那裡去了。」
友聲把手捏著阿金的腰肢,笑問這幾天生意可好。阿金假意嘆聲氣道:
「潘大少,吃這碗斷命把勢飯,真也不要吃了,生意實在清淡,大少阿好請幾個朋友來打一場撲克。」
友聲笑道:
「你不要客氣了,平樂里誰不曉得翠娜老七,是個一等的紅倌人。平常些的客人,不要說想吃一盞酒辦不到,就是要想做幾個花頭,恐怕也挨不著房間有空呢。」
阿金聽了,把手向友聲大腿上輕輕擰了一下,扭著身子笑道:
「潘少,你又要說我們笑話了,我們老七不是也全仗你捧場捧紅的嗎?」
友聲將她拉到懷裡道:
「我瞧老七還不及她娘呢。」
阿金笑道:
「我老了,還有誰歡喜呢?」
友聲笑道:
「我就歡喜你的老資格。」
說得阿林也哧哧笑。三人正在調笑,忽見十二號里老媽子在門外叫道:
「太太,溫少奶等著打牌,叫你快些兒去。」
阿金一聽,便忙坐起來,笑道:
「真的,我竟忘記他們了。」
說著,回頭又向友聲叫道:
「潘少,你今天有沒有空呀?我家裡今天來了一個女客,她喜歡打牌,尚少一個搭子,你阿好給我湊一腳。」
友聲聽是女客,便一口答應。這時煙已抽完,阿林遞上手巾,友聲擦了一擦,便站起身來。小腳阿金向阿林關照一聲,便拉著友聲急急出了後門,往十二號的大門來。阿金剛走上樓梯,只見意心便在客堂樓門口高喊道:
「阿金姐,你好叫人家老等在這兒,你自己倒和相好聊天去。」
意心話未說完,忽見阿金身後還跟著一個陌生男子,一時心中倒又不好意思起來,兩頰上泛著兩朵紅暈,便很快地先退回房中去。阿金咯咯地笑著,一面連連抱歉,一面又替大家介紹道:
「這位潘先生,倒真的是我十多年老朋友。他打牌的脾氣真要算是上海第一個好人。這位是溫少奶,雖然是大家第一次見面,但她是生成個性情豪爽的人,有些扭扭捏捏的男人,恐怕真及不來她一根汗毛哩。」
大家給她都說得笑起來,一面點頭招呼,阿金又向伯音招手道:
「小李,快過來,你們也初會,大家認識認識。」
小李友聲因也握了一陣手,問過姓名。這時意心又埋怨阿金不該叫人久等,阿金輕聲笑道:
「我叫小李給你做伴,你難道還寂寞嗎?我怕你們談不暢快,所以多耽些時候,我的好奶奶,我這樣護全你,你怎麼還抱怨我呢?」
意心啐了她一口,便嫣然笑起來,一面要擰她嘴。只聽友聲叫道:
「兩位別鬧笑了,我們要開始登場了呢。」
阿金聽了,方拉著意心走攏來。友聲遂扳位入局,伯音問打多少底,阿金道:
「都是自己人,大家打些東道吃,我們就玩一回十元的二四吧。」
眾人聽了,都說很好。意心和小李齊巧是東西對坐,阿金和友聲南北相向。友聲坐在小李上家,阿金坐在意心上家,男女成個斜角。一時四人洗牌砌牌、打樁扔骰,便就噼噼啪啪開始雀戰了。不說他們靜靜地玩,再說二號里阿林,見友聲給阿金邀去打牌,她便收拾菸具,匆匆到大房間來。只見老七拉著胡琴,老九坐在老八懷裡,三人正好像是個快樂天使般地快活著。老九口中問著:
「你把王公子比作何來?」
只聽老七嬌羞唱道:
「玉堂春好比花中蕊,王公子好比採花蜂。想當初花開多茂盛,他好比蜜蜂兒飛來飛去採花心。到如今不見公子面,我那三……郎啊……」
老七剛才唱到這一句,突見房門外奔進兩個西服少年,口口高聲笑道:
「三郎來了,王公子也來了。」
老七聽了,連忙把胡琴停止,抬頭向外一瞧,只見來的不是別人,真是溫公館裡的溫大少爺和侄少爺。因此放下胡琴,笑盈盈迎上去,叫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溫大爺和寶少爺,快坐,快坐。」
說著,便給如玉脫大衣,阿林早來把兩人大衣接去。如玉便把老七嬌軀抱住,叫道:
「老七,你說到如今不見公子面,現在我便來做個王公子的代表,不知你贊成嗎?」
老七哼了一聲笑道:
「你倒像個王公子,可惜我沒像玉堂春那樣天官賜福。」
如玉見她溫柔嬌媚的體態,一時心中大愛特愛,抱到沙發上,把她真箇當作玉堂春一般,一面伸手挽住她的手,一面俯下身子覆壓在她的身上,嘴兒湊在老七的唇上狂吻。老七被他壓得透不過氣,哼著喊「大少饒我」。如玉笑道:
「別人家彈簧床上正睡得窩心呢。」
說著,手指又去觸她的奶頭,老七被他撓得肉癢,忍不住又咯咯地笑。這時楚寶也早在老八的懷裡吵玩,老九卻坐在楚寶身上,用方手帕兒要去包楚寶眼睛。楚寶的臉大,老九的帕兒小,哪裡包得來。老九咯咯地笑,老八被兩人卻壓得哼起來,因此三人也扭屁股糖兒似的攪作一堆。如玉見楚寶玩得有趣,他便把老七身子用兩手抱起道:
「他們在這裡玩,我和你到亭子裡玩去。」
老七不依,如玉哪裡管她,早已抱她到亭子間,口裡還哼著道:
「關上門來把花采,我真的好比採花蜂。」
老七見他把自己擁到床上,真的將門兒砰的一聲關起,心中倒急起來了,因也效著戲劇中的口吻對如玉道:
「青天白日,羞人答答的怎好這個樣兒呢?」
如玉見她縮作一團,不肯把身子仰著,他便按著她的身子,一面伸手向她旗袍叉子裡摸上去,一會兒摸到胸前,一會兒又摸到腿下。老七竭力掙扎,把兩腳在床上亂甩,如玉還笑嘻嘻道:
「我的翠娜妹妹,你快不要動,我來給你按摩,這樣的按摩師,恐怕在上海灘打著燈籠還找不到哩。」
老七不依,嗯著道:
「我不要,我不要,別人家怪難為情的。」
如玉道:
「門兒關著怕什麼。」
說時,便扯她的衣,老七急得把腳向里藏,不料這樣一來,只聽沙的一聲,那旗袍的叉子早已撕成兩片,老七見扯破了旗袍,她便啊呀一聲,推開如玉,紅著臉兒道:
「你賠還我不,我不要。」
如玉見她這副嬌憨模樣,心中愈覺可愛,在她頰上嘖地吻了一下,咯咯笑道:
「一件旗袍算什麼,你快性興全脫下了,明兒我賠你十件好了。」
老七紅了臉,啐了他一口,便突然拉開門兒,逃到統廂房裡另換衣服去。如玉急著欲伸手去捉,可是已經來不及,因笑著自語了一聲「這妮子倒刁」,方欲回身跟出,突然聽到一陣笑聲從對面樓窗口中吹送過來。如玉好奇心動,他便把亭子間窗子打開,這時從對面又送來一陣男女抱怨的話聲,只聽一個男子聲音說道:
「這一副萬子清三番的滿貫,照理說起來是要溫少奶一個人獨解的。」
如玉一聽「溫少奶」三字,心中更加奇怪,他又伸長著脖子,向前望了一會兒。可是亭子樓的窗口低,客堂的窗口高,哪裡望得出。因此他心生一計,便走出亭子間,打從短步梯一直跑到曬台上瞧去。誰知不瞧猶可,這一瞧頓叫如玉目瞪口呆、面紅耳赤,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覺得胸口一股憤怒,直衝頭頂,恨恨地握著兩拳,自言自語地罵道:
「哦,原來這賤人天天在這兒秘密地玩著男人,叫我戴這頂綠帽子嗎?我可不情願,明天我非向她提出離婚不可。」
如玉正在酸氣直衝,憤怒非常,忽聽樓下大屁股阿林叫道:
「溫大少,你怎麼跑到曬台浪去啦?這樣大的風,當心著了寒。你快下來呀,羊大少等著你呢。」
如玉一聽羊寶寶已來,也只好把這事暫且丟開,匆匆奔下曬台,走到廂房。只見老七已換件妃色絲絨夾衫,手中提著那件撕破的旗袍。見了如玉,便瞅著他,含嗔要他賠還一件。原來今天翠娜老七家裡請客,如玉乃是個主人,所以他和楚寶老早先到,這個羊大少就是海品洋行的新買辦羊寶雄。如玉這幾天和寶寶天天聚在一起,真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前晚寶寶在小花園花也香家做主人,如玉也在那裡,當時曾面約寶寶,今天早一些兒來,所以寶寶等不及四點敲過就來了。這時他從前廂房踱過來,見老七提著旗袍,要如玉賠還,因向老七盤問道:
「老七,你這件旗袍是怎樣給老玉撕破的?」
老七見問,心中一怔,臉上便一陣紅似一陣,低了頭回答不出。寶寶見她羞答答模樣,便笑起來道:
「本來青天白日地關著房門,你們也太似窩心了呀。現在既然被溫大少弄破了,他當然少不得要賠還你的,你心急什麼呢?」
老七聽了這話,愈加羞澀,低聲道:
「羊大少,你不要冤枉我了。」
如玉聳著肩膀,更是得意地笑道:
「老七,你一起共有幾件旗袍呀,要不給我統統撕了,明兒全賠還你新的。」
如玉說著,便伸手拉過老七,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陣,笑道:
「這樣你終稱心了。」
老七哧地一笑,又向他打了一記,把那件旗袍丟過一邊,一手拉著如玉,一手拉著寶寶,笑道:
「我們到客堂樓坐去。」
三人到了客堂樓,如玉、寶寶在沙發上坐下,阿林重又泡上香茗。老七轉身在百靈桌上的高腳盆里,抓了一把糖果,將外面的錫箔紙剝去,一粒送到如玉口裡,一粒送到寶寶嘴邊。寶寶伸手來接,老七卻又把縴手縮回來,寶寶不懂道:
「幹嗎?」
老七哧哧笑道:
「你張開嘴兒來接呀。」
如玉一聽,拍手笑道:
「老七,你不要把他當作哈巴狗呀,他乃是個簇新的洋行康白渡哩。」
說得眾人都笑起來,倒把老七弄得不好意思,連忙把糖送到寶寶口中,笑著道:
「羊大少,你聽溫大少瞎說。」
寶寶也笑著說道:
「這塊糖想不到愈嚼愈甜,愈嚼愈香,老七的手真靈光極了。」
說時,便拉了翠娜手聞著。翠娜給他聞了一會兒,便含羞自到椅子上去坐了。寶寶望著她笑,一面又向如玉問道:
「老玉,你叫我早些兒來,怎麼別的客人一個都不來呀?」
如玉道:
「你嫌寂寞嗎?我們先來鏟一會兒麻雀可好?」
寶寶道:
「多少一鏟?」
如玉道:
「五十元一鏟吧,鏟進也有一百五十隻洋呢。」
寶寶道:
「那麼人也不夠呀。」
如玉道:
「有有,你我和老七已有三個人,還有一個,阿林去叫我侄少爺吧。」
阿林一聽,連忙到前面廂房去喊楚寶。一會兒,老八、老九也都同來了。寶寶笑向老八、老九道:
「你們阿要玩?」
老九道:
「我們不要玩,誰贏只要給我們買些糖果吃好了。」
大家正在說笑,阿林已把台面擺好,倒牌開燈,讓四人入局。
要知這鏟麻雀到底誰鏟進,且瞧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