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八回 別出心裁招嚮導員 挖空腦筋吃跑狗票

把這種種萬象暴露在筆尖 《孽海潮》
百篇一聽如玉吩咐,叫他給老太爺請醫生,還要給他禳解年災月晦,他便雞毛當令箭,立刻先著人去請名醫夏蔭軒,一面又著人到吳鑒光處代老太爺問卜禳解。一會兒醫生先到,診過脈息,阿琴妹急問要緊嗎,夏醫生說受了風寒所致,諒不要緊,便開好方子。如玉送醫生出門,囑阿琴妹道: 「媽,爸的病諒來是無妨礙的,你老人家不要急,好生陪伴他吧。」 說時,連打哈欠,也急忙回房去睡,因為下午還要請羊寶寶吃花酒去哩。這裡百篇又叫人去撮藥,下人正在忙碌,那吳鑒光處也有回話來了,說老太爺月建不利,應要去作法禳解。百篇道: 「既然如此,你就叫他包辦好了。」 僕役道: 「趙先生,他要一百二十元,才肯用十二個道士,步罡踏斗誦經,上天表保平安呢。」 百篇道: 「你快快再去同他說吧,公館裡不論用錢多少,只要人好就是了。」 僕役一聽,便又慌忙到吳鑒光那邊去了。 再說小腳阿金和藍橋別墅,陪著二姨太用了飯後,三人在房中又談笑一會兒。二姨太因乏力欲睡,兩人便又到三姨太遏雲房中來,遏雲連忙讓座,一面向藍橋別墅問道: 「朱少奶,你前兒說要辦一個嚮導社,現在究竟辦得怎樣了?」 藍橋別墅道:「那麼你說和我合股,到底怎樣啦?」 遏雲笑道:「我不是早已答應你了嗎,怎麼現在還要來問我呢。」 藍橋別墅道: 「我是本來早要進行的,後來因為公館裡出了事,所以把它壓下來,現在若要馬上成立,那也並不是個難事,只要我們先定了一個名稱,一面登報招男嚮導員十名、女嚮導員十名,這樣還怕它不發達起來嗎?」 三姨太道: 「那麼究竟定個什麼名稱好呢?」 小腳阿金插嘴笑道: 「我來給你們取一個吧,現在外面已經有的,一個叫明月嚮導社,一個叫曼麗嚮導社,都取得很響亮,社員也非常發達,營業更是進步得一日千里。我現在給你們也取個很漂亮的名兒,就叫甜蜜嚮導社,這個意思就是,表明社中的社員,各個都是甜甜蜜蜜的人兒,預備人家叫起來,沒有一個不喜歡的意思,你們想怎樣?」 藍橋別墅和遏雲聽她取出的名稱,大家都不禁咯咯地笑起來。這時曼曼倒了茶,立在旁邊,遏雲因止了笑,叫道: 「曼曼,你正經還是給我去請卜先生上來,說我有事和他商量。」 曼曼一聽,便答應下去。藍橋別墅道: 「你去請卜先生來,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他到底是念書的,我們等他取好名兒,還要叫他再起一個登報招聘的稿子呢。」 遏雲道: 「不錯,卜先生的才學是很好的。」 兩人正在說著,只聽步梯響著,房門外早推進曼曼和卜士仁來。見了三姨太,便很恭敬地行了一個鞠躬,一面又向藍橋別墅、小腳阿金打個招呼。遏雲叫他在靠窗旁的椅子坐下,一面對他道: 「卜先生,我請你上來和你商量兩件事兒,一件叫你取一個名頭,一件請你起一個稿子。」 士仁忙笑著道: 「可以可以,但是太太要取的是什麼名頭和稿子呢?」 藍橋別墅道: 「這話正是,你真也是個糊塗人。卜先生,我告訴你吧,因為三姨太和我要創辦一個嚮導社,所以叫你取個社名,還有社裡要招聘男女嚮導員各十人,所以又要你起個登報招考的稿子。」 士仁一面聽著不住地搖頭,一面又沉吟了一會兒,問道: 「這個嚮導社可就是兩位出資辦的嗎?」 遏雲道: 「不錯,只有我們兩個股東,阿金姐姐她另有事業,她是不在內的。」 士仁道: 「這樣我就給你們取一個雲橋嚮導社吧,這『雲橋』兩字,就是暗暗合著兩位的芳名,說起來字面上也很不錯。外國人辦一個劇場或是跳舞場,往往就用自己的人名來做劇場的名稱,這就是很多很流行的,況且兩位的芳名又很漂亮呢。」 藍橋別墅聽了,早又拍手笑道: 「到底是卜先生想得出,阿金姐要給我們取『甜蜜』兩字,那真是要肉麻死人哩。」 遏雲聽說,抿著嘴兒,又哧哧笑起來。這時門帘掀處,忽又走進一個少婦,笑嚷著道: 「啊喲,你們真好有趣,怎麼都在這兒,怪道我東找西找都找不到人,笑些什麼啦,快說給我聽聽呀。」 眾人抬頭,見是溫奶奶王意心,曼曼正欲站起來倒茶,小腳阿金便早笑盈盈地對她叫道: 「少奶奶,你不要理她們,她們有她們的正經,我們還是一道玩跑狗去吧。」 說罷,便站起拉著意心,也不管她贊成不贊成,早拖著一道往樓下跑去了。藍橋別墅見小腳阿金已去,因催士仁快起登報稿子,遏雲又遞了一支雪茄給士仁,口中還笑吟吟叫道: 「卜先生,你先替我們辦了這事兒,說不定將來還有許多的事兒要借重你的大力,你替我好好兒幫個忙,往後我一定重重地酬謝你。」 士仁見三姨太竟親自遞煙給自己,一時受寵若驚,慌忙站起接過,一面又賠著笑臉叫道: 「三姨太,你這是算什麼話,我們自己人也值得這樣客氣嗎,況且替三姨太做事,那更是理所當然。」 遏雲見他奉承自己,心中也高興。曼曼已拿火柴給士仁劃了火,士仁徐徐把煙吸著,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得意。一會兒,他便提起筆來在桌上的硯台里按了按,又不住地搖頭問道: 「三姨太,你們社址是定在哪兒呀,這是登起報來第一個要緊問題。」 藍橋別墅一聽,便回頭向遏雲道: 「這個社址,我想暫定揚子飯店三樓三百六十四號,因為那個房間,我們差不多是長包開著玩的。」 遏雲點頭道: 「很好,不過還有個問題,就是倘然有社員見了報,要來報名的,我們叫哪個同他們接洽呢?難道我們兩人親自出馬嗎?」 藍橋別墅道: 「這個當然是要另外用人的。」 三姨太遏雲道: 「那麼我想就請卜先生一手辦下去,你看怎樣?」 藍橋別墅道: 「卜先生如肯答應,我們是一樣要用人的,這當然是再好也沒有,恐怕卜先生抽不出空吧。」 士仁一聽,忙笑道: 「不要緊,我這幾天是空得了不得,因為侄少爺教書的時間已縮得很短,正在感到沒有事干,若蒙兩位如此抬愛看重,鄙人自當竭力效勞。」 遏雲抿嘴笑道: 「這樣真是再好沒有,我們就請你當社內的賬房好了。」 士仁聽了,心中樂得什麼似的,暗想:平日之間,三姨太是沒有機會和她親近的,此刻她們既叫我當社內賬房,則將來接近的地方一定很多,日子久了,還怕不能上了手,這真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因此向兩人謝了又謝,一面便去擬稿。不多一會兒,那招請社員的廣告,早已擬就。他便站起,雙手送到遏雲和藍橋別墅面前,一面還讀給兩人聽道: 上海雲橋嚮導社招請男女社員啟事 本社現擬招聘男女社員各十人,凡在二十五歲以下,品貌端正、口齒伶俐、身無嗜好,對於嚮導服務,素有經驗者,請於本月四日起,攜帶四寸半身照片一張,來社報名。一經錄取,待遇優厚,酬給從豐。有志者請從速報名,額滿截止。特此謹啟。 社址:揚子飯店三樓三百六十四號。 遏雲和藍橋別墅聽士仁念畢,兩人都咯咯地笑著道: 「卜先生擬的稿子真不錯,我們想就是這樣好了,那麼就請卜先生送到上海各報館去登了再說。」 士仁道: 「這稿今晚送去,明日早晨一定都可以登出,但是揚子飯店三百六十四號那邊,我明天必定要去等候他們了,因為假使有人來報名,而還沒有人和他們接洽,那不是要鬧成笑話了嗎?」 遏雲道: 「明天請你八點鐘先去,我們極遲十點鐘也一定到的。晚上你到報館送稿去,順道先到招牌店定做招牌兩塊,大概用藍底白字好了。」 遏雲一面說一面從黑漆皮夾內取出鈔洋一百元,伸手交給士仁,叫他即刻就去進行。士仁連忙接過,一面答應是,一面便帶了稿子,向兩人作別,匆匆下樓去了。 原來,三姨太遏雲自從五樓亡故之後,心中便悶悶不樂,昨日特地打電話給藍橋別墅,叫她到家裡來談天。今天藍橋別墅又去約小腳阿金,兩人同到溫公館。這時小腳阿金和王意心已到跑狗場去,兩人遂又把雲橋嚮導社開辦一切,細細地磋商了一會兒,這兩個人並不是缺少金錢的人,而且都是有身價的太太,但為什麼要去辦這個嚮導社呢?這其中也有一個緣故,因為她們浪漫成性,借旅館,上鹹肉莊,現在都已玩厭了,因此她們便又別出心裁地辦出個嚮導社來。辦嚮導社的宗旨就是,兩人挑選青年子弟,名為招聘社員,實際上便是充自己的面首,兩人看似社中的大股東,其實就是社中的大主客。這是五樓生前待人刻薄,所以死後便有些兒小小的報應。現在且把它按下慢表。 再說小腳阿金拉了意心就跑,意心笑道: 「忙什麼,讓我去穿了大衣才好走呀。」 小腳阿金因又伴她到房中披上大衣,兩人方始跳上汽車,叫阿二開到跑狗場去。不到一會兒,汽車早到逸園,意心吩咐阿二,汽車自管開回公館去。這裡小腳阿金買了兩本預測,分一本給意心,一面向她衣袖輕輕一拉,兩人遂匆匆地跑上大看台,向四下里仔細地瞧了一瞧。有沒有熟的相好在這兒。原來她們雖然到跑狗場來玩,其實醉翁之意並不在酒,所以東瞧西瞧只管賣弄她們的風騷,把狗一些兒也不放在心上。人家見她們妖形怪狀,現出十二分風流俏麗模樣,引得青年子弟個個像蒼蠅見了糖一般地盯牢著,暗暗都把她們當作叫春的貓兒,評頭品足,便不約而同地嬉笑著。她們一見有人向她們調情,心中不但不怒,反覺得意,因此更加賣弄風騷,一會兒指點狗兒咯咯地笑彎了腰,一會兒又把小小的金粉盒兒打開,拿著粉紙向臉上擦個不休。小腳阿金的心裡,欲藉此找尋幾個熟客到自己場子裡去幫幫忙;意心的心裡,欲找幾個俊俏的小白臉換換自己的口味。因此兩人反而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帶著窮凶極惡的神氣。這時場上的狗,一匝已經跑轉,只聽看客們轟的一聲,大叫「三號第一,三號第一」,那台上的看客早已像潮水般地往台下擁去,有的已經買著領款去,有的雖然買不著,還想買下趟票去。意心和小腳阿金到此,方才覺得自己還並不曾買過票,小腳阿金乃對意心道: 「我們也要買票去了,你瞧買什麼號碼好?」 原來意心和小腳阿金兩人都不大識字,對於跑狗雖然常常來玩,但並不專心研究,好像打四門攤,猜猜青龍白虎,進門出門老寶的。她們手裡雖然也照樣拿著一本預測,但不過是裝裝樣子的。這時意心聽小腳阿金問著,她便不假思索地在皮夾內取出五十元鈔票,交給小腳阿金道: 「你替我去買十張三號,這次三號,下次一定也是三號,老寶一定會著的。」 小腳阿金接了鈔票,便匆匆到買三號票子的柜上去,一面在袋內又掏出十元錢,跟著意心也買三號,遂買了十二張三號獨贏。這時外面場上電兔起步的鐘聲已敲,小腳阿金連忙急急跑上台去。誰知阿金姐的腳真也小得可憐,等她跑上看台,那場上的狗早跑到終點。意心抬了頭滿望著是個三號,不料三號偏偏不爭氣,竟在半路上跌了一跤。這次跑出第一的狗,乃是六號,狗的名頭是叫溫丁司。她想:這次老寶不出,下趟我偏要再追一趟,終有一趟給我追出的。意心正在暗自想著,小腳阿金扭著屁股還只有走到面前,見狗已經跑完,因把票子遞給意心,一面又急問買到沒有。意心哪裡還高興再接她票子,搖頭道: 「買不著,不是老寶,是個六號,你可有買六號嗎?」 阿金道: 「我也跟著你買老寶,這樣說是大家都沒有中了。」 意心道: 「我想這次我再托你買一百元六號,仍舊買它個老寶。」 說著,又在皮夾內點了一百鈔票交給阿金。阿金心裡想:這個錢真輸得來冤枉,怎麼我還沒有走到台上,這樣一大疊簇新鈔票卻已經變成二十二張廢紙了,可見跑狗真比打花會還難。今見意心又叫她買一百元六號獨贏,她心裡便覺得有些捨不得,因此接票在手,意欲勸她少買一些,既而心裡忽生一計,便點頭答應,笑盈盈地又走到樓下去。她見步梯上不要的紙票散亂滿地,內中尤以綠色的最多,阿金不管什麼,她便俯身撿起綠色廢票,把它們一張一張疊起來,點了一點票數,齊巧是二十張。她把這二十張綠色廢票,疊在手裡,一面也不去買票,一面也不再上看台,把身子只管立在扶梯口頭,專等場上鐘響,有人下來,便可以問他跑出了幾號。一會兒,果然有三五個人匆匆下來,阿金連忙向他們問幾號,一個人邊走邊答道: 「是六號。」 小腳阿金一聽六號,心中大吃一驚,暗想:這真是天曉得的,我不給她買,不料她倒真的老寶來了,這可怎麼好,我只有回絕她買不著票子完了。這時上面又有許多人下來,都說買六號的真倒霉極了,只差半個頭,現在評判員已經評三號第一了。阿金一聽這趟第一併不是六號,卻是個三號,這時心中一喜,真有說不出的快活,她便急急跑到意心那裡,嘆了一口氣道: 「怎麼這個六號竟這樣不爭氣,已經是跑第一了,還給三號搶了去。」 意心見小腳阿金手中拿著一大疊綠色的票子,一時心中恨起來,便伸手搶過來,哧的一聲,早已撕成兩片,擲到地下去。小腳阿金見她撕得爽快,心中很是歡喜,一面還對意心說道: 「我本來也想陪你買五張,後來因為來不及摸鈔票所以沒有買,現在倒變成反省下我二十五隻洋了。」 意心不服氣,還要再買時,只見迎面走來一個俊俏面龐的少年,身穿西服,腳踏革履。他見了小腳阿金,便笑盈盈地喊了一聲乾娘,又問是什麼時候到的。小腳阿金也回叫了一聲「小李,你也在這兒玩嗎」,一面又向小李給意心介紹道: 「這位是溫少奶,是我的乾弟媳婦,這個是李伯音,是我的乾兒子。」 伯音聽了,慌忙脫下呢帽,伸手過去,叫聲溫少奶。意心一見,只得把手中的鈔票放進皮夾內,和他輕輕一握,秋波瞟了瞟,嫣然一笑道: 「阿金姐,我們這個斷命狗也不要買了,還是到別的場合去玩會兒吧。」 小腳阿金聽了,心想:我今天卻靠著斷命狗跑不出,倒反進賬九十元洋鈿呢,現在鈔票已落袋內,巴不得意心有這一句話,因忙笑答道: 「那麼到外面去吃些點心,或者到我家裡去打牌玩也好,這跑狗真比航空獎券還難著呢。」 伯音道: 「跑狗本來也是夜裡好玩,而且適合在熱天的,乾娘此刻如不喜歡在這兒玩,我們就一道到乾娘家打牌去好了。」 意心見小李也答應同去,一時喜上眉梢,眸珠一轉,抿嘴笑道: 「那麼我們就一起走吧。」 伯音被她這樣秋波一瞟,魂靈幾乎跟她出去了軀殼,兩眼就盯住不放。小腳阿金見此情形,知道我的乾兒子今夜溫少奶一定要借用一用了,心裡很是喜歡,因攙了她的手笑道: 「那麼走吧。」 於是三人出了逸園。 要知後事如何,且瞧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