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七回 情無別用專為獻媚 孽由自作一病纏綿

把這種種萬象暴露在筆尖 《孽海潮》
且說溫公館的二姨太,自從給美仁醫院的院長馬平伯鉗出子彈後,她便靜靜地住在醫院裡,服藥調理,光陰似水般流去,忽忽之間,不覺已有兩個星期多了。那天晚上,二姨太服過藥水,倚在床欄獨自望著窗外的一輪皓月懸掛在碧藍的天空,想起來五樓被盜開槍情形,並感到自己身世的可憐,一時酸上心頭,便暗暗嘆息,深深垂淚。正在百無聊賴、獨自傷心的時候,突然間一個人推門進來,口中還不住地喊道: 「二姨太,你今天晚上身體是怎樣了?」 二姨太抬頭一瞧,見進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家裡的西席卜士仁先生,因也遂招呼道: 「卜先生,你又來了,我真很感激你,天天要你早一趟晚一趟地來瞧我。他們這一班真不是人,都是黑良心,我病了這麼許多天,家裡人一個都沒來瞧我一趟,倒還是少芹這孩子有心眼,昨天曾來過,他說星期日他有空,別的日子是忙得很。我想如玉這小子,天天閒在家裡,有什麼要緊事在干呢,難道連一些兒空都抽不出嗎?還有三姨太、少奶,她們心裡是最好我也早一些跟著老爺死了,讓著她們好過快活日子。卜先生,你想我的話兒有冤枉他們嗎?」 這時站在床前的士仁,聽她滔滔說出這一大套話,無非是又在生氣著他們這班人不來瞧她,自己在二姨太的心目中,就是一個最多情的人,心裡好不得意,因忙想些話兒來勸她道: 「二姨太,你的身體才好些兒,怎麼又要東想西想氣他們了,他們的行為當然是錯的,但是你自己的身子也要緊呀,你不要再氣出病來吧。倘然不想明白些兒,那時內病外病可真不是玩的。」 二姨太聽他這樣說,心裡著實感激,一面連連點頭,一面伸出手來,拍拍床邊,就叫他坐在床沿旁,又恨恨地罵道: 「倒是天有眼睛,我雖傷了,老天爺卻偏偏不叫我死。」 士仁見她叫自己坐在她床邊,心裡這一喜歡,全身骨節幾乎都酥了,狗顛屁股似的,一面就大膽坐下,一面卻笑嘻嘻地叫道: 「二姨太,你不要想來想去再說這些話了,還是我來告訴你兩個笑話給太太解悶兒吧。」 二姨太睃著他道: 「你有什麼笑話?」 士仁笑道: 「我講出來,包叫太太笑彎腰。就是那鄉下來的這個老太爺,昨晚上不曉得他到什麼地方玩去,直到午夜還沒回來,那鄉下來的這個老太太,她便急得什麼似的,聲聲口口要我們替她找去,你想上海這樣大的地方,叫我們到哪一處去找好呢。她見我們沒一個肯替她去找,她便急得哭起來,坐在賬房間裡不肯走。我們想叫少爺和孫少爺勸勸她,齊巧兩人都不在公館裡,三姨太和少奶奶也都瞧戲去了。」 二姨太聽到這裡,冷笑道: 「她們天天在外面逛吧?」 士仁道: 「有幾夜還沒回來。」 二姨太忙道: 「昨夜呢?」 士仁道: 「沒回來,直到今天早晨才轉來。」 二姨道: 「她們瞧戲竟瞧全夜的嗎?真是不要臉的賤人。」 士仁忙賠笑道: 「好太太,你又生氣她們了,真是我不好,笑話沒講完,倒反又引太太生氣。」 二姨太噗地一笑道: 「那麼你講下去吧。」 士仁道: 「後來直到兩點三刻鐘光景,門上阿二方才聽到有人叫門,好像是個老太爺的聲音。誰知開門進來一瞧,卻並不是老太爺,乃是一個身穿短襖褂的粗人,赤著兩腳,連鞋子都沒有穿,阿二恐又是強盜,連忙把半開的門兒,砰的一聲仍又關上。只聽那人又大聲叫罵著阿二是豬玀,怎麼把老爺關出門,阿二還道流氓敲詐,心裡嚇得別別亂跳,連忙到賬房間裡來告訴我們。我和百篇聽了,倒也吃了一驚,那時鄉下老太太卻停止了哭聲,跟著我們到門上來,只聽門外的人又大聲叫道:『阿二,你快開門呀,我是被人家剝豬玀哩。』這時鄉下老太太一聽,當然是聽出老太爺的聲音,忙叫阿二去開門。等到阿二把門再開出去,大家把門外那人仔細一認,原來正是一些不錯是個鄉下老太爺。當時我們見他長袍沒有了,大帽也沒有了,連襪子鞋子都沒了,身子已凍得四肢冰陰,因忙讓他走進賬房,一面拿衣服給他穿,一面倒茶給他喝。總算把他凍僵的身體暖過來,後來我們大家問他在哪裡玩,衣服怎樣被人家剝去,剝衣服的強盜有沒有手槍,你的身體有沒有給他打過。他聽了我們的話,十句裡頭回答不出兩句,只見他的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這種樣子令人見了真要發笑。鄉下太太心裡就恨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上前去,便吧嗒一個耳刮子,先賞給了鄉下老太爺。一面又拍腳地罵道:『你真是老糊塗老變死了,我關照你早些回來,你卻到這時才轉來,這麼大年紀,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孩子,跑出去一趟就闖出禍祟來,就算衣帽兒給人脫去,怎麼襪子鞋子也會給人家脫了,你的襪子又不是值千金值萬錢的,這個事情一定是你說謊話,你在外面一定賭輸了錢,你難道還不曉得上海地方比不得鄉下,輸了錢你就拿衣服去抵一抵,現在你這個樣兒回來,真是連我也給你丟盡臉皮了。』這時老太爺的臉兒,紅得好像血噴豬頭,他見他女人嘮嘮叨叨什麼話都罵出來,還動手打他,遂慌忙也分辯道:『我真是給人搶去了,我實在並沒有去賭,況且我不是個老上海,什麼地方有賭場,我又哪裡知道呢。』這時鄉下老太太早又呼的一聲站起來,好像一隻雌老虎,走到老太爺面前,伸手向他小棉襖袋內一抄,又大聲地罵道:『那麼你身邊這一個新皮夾子和一百元鈔票呢?難道也給搶了嗎?這個鈔票就是我們經濟人的性命呀!你連自己的性命也被人家搶了,唉,你這個老變死還是去跳黃浦好吧!』」 這時二姨太聽士仁說得有聲有色,形容出活像一個怕老婆,遂也忘了氣悶,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一面又問士仁後來是個怎樣的下場。士仁笑道: 「後來我同百篇兩人做好做歹地勸她上樓,說是時候已不早了,太太請你明天再講吧。鄉下老太太道:『別的我都不管,只要他把這一百元錢交出來,就萬事全休,否則我的性命也不要了。』那時百篇又勸她道:『老太太,你也真責得太過分了,強盜他原本只要搶皮夾和鈔票,哪裡要你衣服,剝衣服一定是在深更半夜沒有巡捕的時候,那他才敢剝呢,不過他要搶老太爺的襪子,這也真稀奇極了。』阿土這時聽了他話,便靈機一動,裝出愁眉苦臉的樣子,向百篇叫道:『百篇兄,你不曉得,他搶我襪子是有道理的,因為你前幾日給我一百元鈔票都是簇新的十元頭,我因不捨得用,故而把它藏在襪筒里,這原是防一個不留心被扒手摸得去,哪裡曉得扒手倒不曾碰到,竟碰到了這個強盜。他一抄我身上沒有錢,竟抄到我襪筒里去,所以這一百元鈔票就被他搶去,他還罵我是個老上海,險些錯過機會,因此又罰我衣服剝去,襪子鞋子也脫去,我雖然求他,他說不請你吃生活已經客氣了。』阿土說了這一篇謊話,倒把三人都有些相信了。百篇點頭道:『這事兒也許是有的。』一面又勸著鄉下老太太道,『只要老太爺身體沒有什麼,那只有一百元鈔票是不要緊的,明天賬房裡我再付一百元鈔票給老太爺另用好了。大少爺那裡,我會代說的。』鄉下老太太一聽百篇又答應她再給一百元鈔票,因此也就收篷,沒有再哭,對百篇只說這一百元鈔票要交給她的。一面又向老太爺道:『你要另用問我來取,本來整百洋鈿帶在身邊,是多麼危險呢。』老太爺嚇得一句話都不敢回答,連連點頭。那鄉下老太始回樓上去睡。太太,你想,這一出笑話不是滑稽透頂嗎?」 二姨太一面笑,一面還要向他問長問短的時候,只見醫院裡的看護小姐早又進來給二姨太倒藥水。士仁連忙離開床邊,看護小姐取出三包藥粉,服侍她吞下,一面又對二姨太道: 「今天院長已經說過,太太的傷口早已合攏,現在已經不要緊了,太太如喜歡回去,明天就好出院哩。」 二姨太道: 「我本來住得怪厭悶,院長既說可以出院,明天請卜先生叫阿二開汽車來接我吧。」 這時看護出去,士仁又來床邊坐下道: 「好的,明天我準定和阿二一道來。」 二姨太道: 「只不過又要勞你的駕,你這人真比我這個如玉孩子還要有心。」 說到這裡,覺得不對,把他和如玉相比,當他是我的什麼人了,因紅暈著臉,瞅他一眼。士仁這時瞧來,真覺無限嬌媚,哪裡還當她是四十幾歲的人,好像十七八歲的姑娘一樣。因聳著肩膀,奉承著笑道: 「二姨太,你說哪裡話,我們吃東家的飯,哪一事兒可以不在心上呢,況且二姨太待我比我自己的媽媽還要好,我又哪裡可以不死心塌地地出力嘛。」 二姨太見他果然比媽媽起來,覺得士仁真是小心識趣,一時心中又感激又喜歡,瞟著眼兒笑道: 「你怎麼喜歡比方媽媽呢,阿要罪過嗎?」 卜士仁笑道: 「那麼叫我怎樣比方呢?」 二姨太笑道: 「你不好說像姐姐待弟弟一樣好嗎?」 士仁一聽這話,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笑眯眯道: 「我有像太太這樣的姐姐,我死也情願。」 二姨太哧哧又笑起來,從此以後,二姨太把士仁就當作一個心腹人。兩人柔情蜜意地講著話,枕邊的金表倒已經指在十點半了,二姨太因道: 「卜先生,時候已經不早了,我看你快回去吧,不然恐怕要看鄉下老太太的樣兒,不是又鬧出大笑話嗎?」 士仁一聽,也哈哈笑道: 「你放心,這我是從來也沒有碰到過。」 士仁說著,便站起身來,向她作別,二姨太還伸出手兒來和他握了握,士仁見自己念頭已經有些轉到,便滿心歡喜地回公館去。二姨太等他去後,心中靜靜地想:老爺現在是沒有了,公館裡的事情應該是我做主了,我因病了這許多天,那鄉下阿土兩口子,竟趕到上海來擺他們老爺太太的架子了。老爺在日,阿土本來是不許他上門的,明兒我回到家裡,定要好好地整頓一番。就是三姨太遏雲和少奶意心,她們實在也太似瞧不起我了,現在老爺早已出殯安葬了,公館還有什麼事情,她們竟然一趟都不來瞧我,她們心眼裡哪裡是還有我這個人嗎?她們既這樣無情,我又何必一定要當她是老爺的姨太太、老爺的少奶呢?二姨太這樣地想了一會兒,好像明天回家要大大地向她們鬧一回樣子。 再說阿土自回到公館,給阿琴妹大鬧一頓,還挨著了一個耳刮子。那晚睡在床上,一會兒怨恨阿琴妹太野蠻,不該當著眾人拆自己台;一會兒又暗暗慶幸自己槍花掉得好,不然她駁我強盜為什麼要搶我兩隻襪子,我竟要被她駁得閉口無言,幸而我的接口令快。總算百篇仍舊答應還我一百元鈔票,但是卻被斷命老太婆拿去了。一會兒又想:王太太待我這樣要好,昨夜的快樂,真是從生以來也沒有過,但是昨夜凍冷的苦楚,實在也還只有第一次。現在想起來,凍冷苦處似乎已經忘記,那王太太給我甜甜蜜蜜的擁抱,此刻心頭倒好像還有些痒痒斯斯。我實在還要去一趟,一面就問問她,這如玉孩子怎麼也會到她家裡來,還有我藏在她處的一百鈔票,也得向她取回。但她的公館到底是在哪一條馬路,我現在實在再也認不得,這事兒又不好問如玉的。若不去了,不但我憑空損失,而且這位王太太還一定要怨我沒有情義呢。想到這些,阿土便再也睡不著,次日呆呆坐了一天。直到第三天午後,他正要起身,不料身子晃晃,一陣眼花頭眩,再也不能動彈。原因是阿土驚嚇了後,出了一身冷汗,又受夜深風寒,所以隔了一天,寒熱就大發作,不能起床了。 這個時候士仁已陪著二姨太從醫院裡坐著阿二汽車回家,三姨太遏雲和少奶意心,帶著曼曼、盼盼早已迎到客廳門口。大家招呼問好,二姨太便也問問家中事情。這時,二姨太丫鬟娉娉已來扶她到樓上,士仁卻也跟在後面。二姨太一見房中淒涼景象,壁上還掛著五樓平日的一張半身照片,照片下的銅鉤上又掛著一根司的克和大呢帽,見物懷人,心中便覺無限酸楚,因此二姨太坐在沙發上,便眼淚鼻涕地大哭起來。士仁見她哭得這樣傷心,站在旁邊遂也陪著淌淚。二姨太見士仁還沒有下樓,而且也陪著自己哭,一時心中深深感激,倒反收束淚眼,亦不再哭。娉娉忙擰手巾給她,一面又去倒茶,二姨太見房中無人,方欲和士仁談幾句體己的話兒,突見房門外又匆匆走進兩個大衣革履的女子。女子見了二姨太,便高聲喊道: 「我的好太太,我是多麼的記掛你呀!今天你果然出院了,真箇是天老爺保佑的。」 二姨太抬頭一瞧,見叫她的不是別人,正是平日裡來慣的老爺兩個乾女兒,小腳阿金和藍橋別墅,因也忙起叫道: 「難為你們,前趟要你來送老爺入殮,又要你來送出喪。我自從和老爺中了子彈,我以為今生終沒有再和你們見面的日子了,誰知今天我倒又好起來了。」 小腳阿金道: 「太太是福人,自然是不要緊,你怎麼說這話呢!」 這時娉娉便遞上三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一面把小腳阿金、藍橋別墅大衣拿過,二姨太又遞過兩支菸捲。三人正在談得起勁,只見如玉和楚寶攜手上來。士仁一見,便忙溜到樓下去,二姨太一見如玉,便問在哪裡去了。如玉道: 「和寶兒在外面買些東西。」 二姨太便也不說什麼了。其實如玉那夜在茉莉花家睡一夜,次日又到美雲家玩一天,還只有今天這個時候回來呢。藍橋別墅拉過楚寶道: 「你爺爺死了,以後你該好好聽二婆婆的話才是。」 楚寶笑著點頭,二姨太望著楚寶道: 「寶兒的臉色很不好,有什麼不舒服嗎?」 如玉聽了,向楚寶丟了個眼色,楚寶道: 「我沒有什麼。」 如玉不便多站,一面留金小姐、朱少奶在此用了飯去,一面攜著楚寶下樓,齊巧碰著百篇。百篇便說「前天晚上老太爺被人家剝豬玀,搶去一百元鈔票,現在我又代付一百元還給老太爺了」。如玉點頭道: 「好的,現在老太爺呢?」 百篇道: 「老太爺受了嚇,又受了寒,現在正病在賬房間裡。」 如玉道: 「給他請個醫生瞧瞧吧。」 如玉一面說著,一面又同到賬房間裡來,只見阿琴妹坐在床邊,還嚕嚕囌蘇地抱怨他自己作孽。如玉見阿土昏昏沉沉神氣,口中還不住地囈語,一會兒又好像是在喊王太太。如玉奇怪道: 「不要是碰到什麼晦氣了,我瞧先給他許個願,燒錫箔吧。」 要知阿土的病體究竟如何,且瞧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