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六回 酒綠燈紅暢遊艷窟 更深漏盡醉鬧香巢
阿土跟著茉莉花出了天韻樓,向西朝南一連轉了好幾個彎,只聽茉莉花向他說道:
「前面一條弄堂就到了,你想不是很近的嗎?」
阿土把頭一點道:
「正是近得很。」
說時,兩人已進弄堂,只見裡面一連有好幾個石庫門,大門上油著深烏的黑漆,上面都釘著白銅的環兒,水門汀雨夾雪的門框子,氣派很大。茉莉花走快一步,順手推門進去,裡面乃是兩間一廂的房子,客堂間上面供著一座神龕,座前還燒著一爐檀香,壁上掛著四幅錦屏。兩房擺著一堂大座,當中一張圓台面。廂房的門關著,裡面電燈卻是點得很亮,似乎還有打牌聲音。阿土見客堂陳設,果然好像是個公館模樣,心中暗喜。
這時茉莉花已走到扶梯口,一手把電燈開亮,一面又叫阿土當心走好。阿土見她這樣多情,一面答應,一面已跟她上樓。只見步梯口迎著一個老媽子,她見茉莉花同一個客人上來,慌忙打起廂房的門帘,口中還喊「太太回來了,這位大少請走好」。阿土見她家用人也極有禮貌,心裡更加喜悅,見這個廂房分為兩間,後間鋪著一張半鐵床,旁邊有張梳妝檯。阿土還要瞧時,茉莉花已請他到前間,只見裡面四壁全用油漆粉刷,壁上掛著幾張鏡框,裡面都是茉莉花小影。其中一張全身放大的,茉莉花嬌軀婀娜,盈盈含笑,叫人見了真是愛煞。上首鋪的是張克羅米梗子半床,上面懸著一頂紫羅紗蚊帳,罩著床的四周。床前擺張梳妝檯,台上擺架最新式的自鳴鐘,兩旁還有不少的化妝品。對面一口三塊玻璃的大櫥,大櫥下首靠窗口一張紅木台子,兩旁兩把紅木椅子。靠南百葉窗面前,又是一張紅木炕床,窗口雪白的帷幔,真是又乾淨又富麗,和五樓家中差不多。阿土心中想:這個王太太一定是好人家的姨太太無疑了。這時茉莉花把大衣脫去,老媽子又倒了一杯茶,送到炕床面前,向阿土叫聲「大少爺用茶」。茉莉花也跑過來,笑眯眯叫道:
「溫先生,你怎麼不坐呀?這兒地方小,真是見不來客。」
說著便坐到炕床上去,阿土因也在對面坐了。老媽子從後房又遞來一高腳盆的西瓜子。茉莉花遂抓了一把,送到阿土手裡,問著道:
「溫先生,你天韻樓是常常去嗎?」
阿土道:
「不,我是剛從鄉下出來的。」
茉莉花道:
「那麼你是耽擱在客棧里嗎?」
阿土心中一想:古語說得好,逢人須說三分假,我不該老實告訴她,況且在上海地方,更是萬萬不可以說出真心話。因也隨便答道:
「是的。」
茉莉花殷殷又問道:
「你夜飯啥場合吃的,此刻肚裡餓嗎?」
阿土道:
「今晚有個朋友請我吃大菜,此刻飽得很。」
茉莉花道:
「你的大少爺在哪裡辦事呀?」
阿土道:
「他在洋行里辦事,住也住在洋行里的。」
茉莉花笑道:
「那麼你剛才為什麼和那個女子說和兒子一同來呢?」
阿土笑道:
「你不知道,這種女子容貌雖好,身上卻不乾淨,如果和她搭上手,包叫你出毛病,所以我誑她的。」
茉莉花暗想:這曲死倒也內行。因附和著道:
「溫先生這話真不錯,終要軋個有情有義的女子,那才對,她們是只要你錢呢。」
阿土聽了,正中下懷,因也問道:
「王太太,你府上有幾位小少爺呀?」
茉莉花道:
「我是沒有兒子的。」
阿土道:
「那麼丈夫呢?」
茉莉花假意嘆著道:
「我丈夫在日,也是洋行買辦,可是現在已經死了,剩下我一個人,你想不是很可憐嗎?」
阿土心中想:我的眼光很不錯,她果然是沒有丈夫沒有兒子的寡婦,怪不得要到外面來找個男人做伴。這樣看來,上海地方女人,十個倒有九個喜歡嬲姘頭的。阿土想到此,忽又暗想:她既說家中沒有人,樓下廂房怎的有打牌聲呢?因忙問道:
「王太太,樓下廂房裡是誰在打牌呀?」
茉莉花笑道:
「溫先生,我因為丈夫死了,一個人住,房子太大,所以樓下廂房給我出租了。」
阿土道:
「我在這兒,他們會幹涉嗎?」
茉莉花笑著拍他一下肩道:
「溫先生真是老實人,上海場合,誰來管誰呢,就說有人問,我說你是我娘舅,還怕人家放個屁嗎。我孤零零一個女子,正缺乏一個人來管理財產,溫先生這樣老實,我倒很有意思呢。」
阿土一聽這話,實情實理,真是萬分喜歡,深信不疑,膽子也慢慢大了,閒話也多了起來。諸位,你要明白,這幢房子終要住著三四戶人家,不是私娼就是淌白,或者嚮導社,他們故意裝作公館模樣,實行欺騙鄉曲的地步,房中家生也都是專貰木器的店裡借來。茉莉花瞧阿土臉上很得意的神氣,遂叫老媽子拿瓶葡萄酒,又叫拿出肉鬆、熏魚、皮蛋、青豆四碟小菜,擺在紅木台子上,一面拉阿土手到桌旁坐下,笑著道:
「溫先生肚子不餓,先喝口酒吧。」
一面便握著酒瓶,倒了滿滿兩杯葡萄酒,一杯遞到阿土面前。阿土暗想:她怎麼知道我喜歡喝酒的,這真是前世的姻緣了。因忙笑道:
「王太太,你這太客氣了,叫我心裡怎過得去呢。」
阿土說時,又聞到這陣酒的香氣,幾乎把饞涎都滴下來,一時心裡又想著王大嫂年紀輕輕的時候,雖然臉兒和這位王太太一樣吹彈得破,但究竟沒有住過這樣華麗的房屋,穿過這樣富貴的服裝。二十年前,我見了王大嫂,好像貓兒見了魚,終是垂涎欲滴,可是卻想不到手。誰知二十年後的我,居然能夠對著比王大嫂還要美麗的女子一塊兒喝酒,這真是我前世修來的福氣。茉莉花見他呆呆坐著,因又夾了一筷子熏魚,送到阿土面前,笑道:
「溫先生,你怎麼不喝酒呀?」
阿土聽了,方才提起杯子,先喝了一口,覺得滿口香甜,比紹興老酒還要好吃萬倍。一時心中大樂,便一口一口地喝著,越喝越津津有味,斜著醉眼,也向她涎著臉兒,笑問道:
「王太太,你今年多少年紀了?」
茉莉花笑道:
「你問我嗎?我已是一個老太婆了。」
阿土道:
「你是好像春天的桃花,怎麼說老呢。」
茉莉花道:
「那麼你倒猜猜看。」
阿土道:
「我猜你最多不過二十四歲。」
茉莉花笑道:
「這你猜錯了,我是二十歲頭上出嫁,今年已整整二十七歲了。」
阿土忙道:
「真嗎?我猜你二十四歲,還是猜得大了些兒,若照你的容貌兒瞧起來,實在還只有十八九歲好瞧呢。我們鄉村地方,十七八歲的姑娘兒我也瞧得多了,若和你王太太一比,哪裡及得來王太太嫩面呢。」
茉莉花見他這樣讚美,心中自然快樂,一面又殷勤勸酒,只見阿土已有七八分醉意,因移過身子,低低說道:
「溫先生,你今晚不要回去吧。」
阿土聽了,臉兒更加像噴血豬頭一般紅,同時聞到她頰上一陣粉花香,心裡搖搖便不由自主,笑著道:
「我的好太太,多承你這樣抬愛,叫我怎樣報答你好呢?」
阿土說出這句話,一時又想:今晚若不回公館去,別人倒不要緊,我那阿琴妹一定是要急出病來了,不過我若不答應這個王太太,我心裡又怎能捨得離開她,難道溫柔滋味不要嘗,倒要回家去睡冷被窩嗎?想到這裡,忽又暗暗自語道:
「不要緊不要緊,我是睡在賬房裡的,阿琴妹她睡在樓上,明天我若早一些兒回去,她又哪裡能夠知道我睡在外面呢。」
阿土這樣一想,他就大著膽子預備睡在這兒了。茉莉花見他說了這句話,又好像疑惑不決的神氣,因把她的頰兒偎到阿土臉上來,笑吟吟道:
「溫先生,我們已變成自己人,還用得著報答嗎。那麼我們去喊兩碗雞絲麵來充了飢,早些兒睡吧。」
說著,便對準了阿土的臉兒,嘖地吻了一聲,阿土經她這一吻,全身覺得軟綿綿,頭腦有些混淘淘,便對她笑嘻嘻道:
「王太太,你真愛我嗎?」
茉莉花瞟著他笑道:
「我當然愛你,不愛你還留你幹嗎。」
阿土道:
「今夜我叨擾了你,明天我來請你的客。」
茉莉花見他允許,便叫老媽子喊雞絲麵去。一會兒面已叫來,茉莉花還要勸他再喝一杯酒。阿土道:
「喝夠了,明兒再喝吧。」
兩人匆匆把面吃完,那梳妝檯上的鐘,已經敲十一點了,老媽子擰上手巾,把碗碟兒收拾出去。茉莉花遞給阿土一支菸捲,一面又把床被兒折好,卸去耳上的牛奶珠環,坐在床沿,把手向阿土招招,阿土便走到床前。茉莉花又把手向床沿一搭,叫他並肩坐下,一面伸過手來,給阿土解開紐扣。阿土自從出娘胎以後,從來不曾嘗到這樣溫柔滋味,這時頓覺心旌搖搖,好像身兒恍恍地在雲端裡頭,一切聽憑茉莉花的擺布。茉莉花既把阿土長袍脫去,突見小棉襖里,有皮夾子一扣,匣內藏著很飽滿的鈔票,茉莉花早又笑盈盈地叫道:
「溫先生,你皮夾里是有多少鈔票藏著呀,我給你鎖到梳妝檯的抽屜內去吧。」
一面說著,一面早把皮夾打開。阿土一見,意欲伸手來奪,既而一想,人家是何等的漂亮,我若是顯出小人家氣,不要被她見笑嗎,因便任她去瞧,口中還笑道:
「今天不曾多帶,沒有幾個。」
這時茉莉花已把他的鈔票點過,卻整整的是十張簇新中國銀行十元頭鈔票。阿土這些鈔票,是前天如玉叫賬房給他零用的。阿土因捨不得用,所以一張也沒有兌開,可憐這時便到了茉莉花的手裡,輕輕地鎖到梳妝檯的抽屜里去。阿土這樣愛錢如命的人,竟會服服帖帖把整百洋鈿交到茉莉花手裡,可見女色的魔力比金錢的魔力還要強上一倍呢。阿土偷眼一瞧,見她把抽屜抽開放皮夾時,裡面還藏著黃澄澄的一副金鐲、亮晶晶的兩隻鑽戒。一時心中暗暗歡喜,以為她的確是一個好人家的太太,所以他便一百二十個的放心,哪裡曉得這些金鐲鑽戒都是城隍廟裡買來的人造金西貝貨呢。茉莉花既把抽屜鎖好,又把他的長袍掛到衣鉤上去,一面又回頭笑盈盈地叫道:
「溫先生,你先睡吧,我就來了。」
說著,她又把自己的旗袍脫下,阿土睡在床上,只見她裡面露出一件楊妃色軟緞的小夾襖,窄窄的腰身兒,胸前突著兩個高高的奶峰,下身穿著一條短短肉色的絨褲,一雙肉色的絲襪。這樣妖嬈動人的意態,正是從未見過。阿琴妹年輕時雖亦稱俏麗,若和她相比又差得遠了,一時心頭別別亂跳,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迫不及待地叫道:
「王太太,當心著了冷,快鑽到被洞裡來吧。」
茉莉花一聽,便咯咯地笑著,跳上床來,鑽入被內,把被兒掩著臉兒,緊緊地摟著阿土身子,低低地問道:
「你冷嗎?我給你偎著暖暖怎樣?」
阿土見開著電燈,怪不好意思,便又叫她把電燈熄了。茉莉花笑道:
「你不喜歡亮嗎?那我就給你關了吧。」
說著,伸出手來把床上的開關關了,這時兩人躺在床上,各人有各人的想頭。茉莉花想:看不出這個阿土倒竟有這許多的現血,我今夜裡可要特別地顯些功夫出來,給他得到一些甜頭,那麼明天我就不怕他不把這十張新鈔票全都給了我。阿土也在想:今晚我碰到這樣富有的一個美人兒,說不定明天她還要送我一些兒好東西,可惜我是個就要回寧波去的,不然倒是一個人財兩得的好機會。兩人既這樣胡思亂想,所以一個竭力地奉承,一個也竭力地討好。這時兩人的情景,作者頗難形容,只好寫著兩句歪詩來代表吧,「貼胸交股情偏好,撥雨撩雲興轉濃」。
歡娛嫌短,好景不常,沒多一會兒工夫,阿土和茉莉花早已沉沉地睡到黑甜鄉里去,不料兩人摟抱著還睡不到一個鐘點,那門房外忽然有人砰砰擂鼓似的敲起來。這時茉莉花和阿土正睡得非常酣暢,猛可被這敲門聲音驚醒,茉莉花還道是強盜搶,一時心中大吃一驚,那上下排的牙齒便咯咯地相打起來,把身子縮成一團,盡向阿土身懷裡鑽過來,兩手把阿土的身子摟得緊緊的不肯放鬆。
阿土見她嚇得這個樣兒,一時也沒了主意,還道她故意如此。因為阿土這時又想著了百篇的話:啊呀,這事真可糟了,我今夜不要碰到了仙人跳嗎,百篇那天曾告訴我說過,上海有一種女人,看看蠻像人家的姨太太少奶奶,每晚淌在遊戲場裡,專門勾引有錢的男人到她的家裡去,單等睡到半夜,她便預先叫一班流氓敲門進來,假扮是丈夫回家,那時一個做好,一個做惡,不但敲人的竹槓,還要把上當的男子剝了衣衫,痛痛地打了一頓,驅逐出門。現在看這神氣,果然半夜敲門,而且她緊抱著我不放,倘如把我真的打起來,趕我出門,那時深更半夜,凍出毛病還不要說他,叫我明天怎樣回公館去見人呢。阿土想到這裡,心中的害怕,幾乎嚇碎了膽,連忙狠命地把茉莉花推開,意欲跳下床來,向外逃走,不料掀開被兒,突覺自己身上還是一絲不掛,因又找出小衣,慌忙穿上,跳下了床,把電燈開亮,開門出去。
不料門兒才開,即聞到一陣酒氣,接著便見一個醉漢直跌進門來,砰的一聲,早已撲倒在地上。阿土還道是來捉他,忽然見他倒地,心中奇怪,仔細一瞧,正是不瞧猶可,這一瞧直嚇得魂不附體,原來這個醉漢卻是自己兒子如玉。阿土以為自己一夜不回,被他尋到此地,所以阿土見了如玉,比見了流氓強盜還害怕,一面回身搶了架上的小棉襖,連長袍子也不及穿,早已蹌蹌踉踉一溜煙地逃出門外去了。這時茉莉花也忙穿上小衣,一聽砰的一聲,以為強盜開槍,更加嚇得不敢出來,後來還是老媽子起來,高聲喊道:
「大小姐,溫大少喝醉酒來打門哩。」
茉莉花一聽,方知不是強盜,心裡放下一塊大石,連忙下床拖鞋來把如玉扶起。一面叫老媽子倒茶,一面又向老媽子打暗語道:
「走了嗎?」
老媽子道:
「已不知去向。」
茉莉花這時方始大喜特喜,因為阿土的皮夾是穩穩已經到了手。諸位你道如玉怎樣會到這兒來呢?原來如玉和茉莉花認識已有好幾個月了,今天晚上他和楚寶本來是在美雲家打撲克,後來就在美雲家消夜吃點心,他一口氣竟喝了半瓶白蘭地,因此喝得酩酊大醉。他和美雲本也是老相好,如玉因為要美雲迷住楚寶,所以自己情願犧牲。美雲是個性慾健將,見如玉送一個唇紅齒白的童子給她,她自然樂意伴了楚寶睡,如玉還叮嚀美雲要多玩楚寶幾次。一面自己坐車到太原坊來,因為一路上被風吹,神志更加昏糊,當時見茉莉花房門緊閉,所以拚命亂撞,幸而阿土逃得快,如玉不會瞧清楚。這時如玉給茉莉花扶到床沿坐下,又醉眼迷離問道:
「好妹子,你為什麼睡得這樣早呀?」
茉莉花笑道:
「你在哪兒喝醉了酒,竟醉得如此厲害,你的腰兒可有跌痛?你說辰光早,你瞧瞧鍾已經兩點半了呢。」
這時如玉酒略清醒,一瞧時候,果已不早,因不說什麼,抱著茉莉花到床里,要干風流工作。茉莉花這夜,身子竟分給了溫家的父子兩人,真也是樁笑話大事。
要知阿土怎樣回家,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