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五回 羊季湯禁幽浪蕩子 天韻樓巧遇茉莉花

把這種種萬象暴露在筆尖 《孽海潮》
季湯把寶寶關在書房裡,叫他戒除嫖賭,又叫他學習書法。這個方法真也虧他想得出,俗語說,江山好改,秉性難移,寶寶的秉性,生成是一個浪蕩公子,他聽爸爸對他說,只要把房中所堆的紙兒寫完,便可把他放出,還他的自由。但自己一向不曾提過筆,提起筆來,實有千斤重的分量,真覺有些兒不高興。所以頭兩天,寶寶想方設法推倒牆頭逃出來,可是這個念頭原是夢想,事實絕不能夠成功。後來過了幾天,他心裡想:爸爸這次這樣認真,如果把這些紙張不寫完,想來是終身不能出去了。 寶寶這樣一想,心裡著實吃驚不小,於是在第五天那日起,他便開始從事寫字的工作了。起先他寫的是四五分大的字,後來他越寫越心焦,越寫越煩悶,他便把字逐日地放大,由一寸大直放到五寸大,寫了幾天,那紙還只有寫去半令。寶寶眼瞧著滿房中的紙兒,心裡焦急得幾乎哭起來,暗想:這麼多的紙,若照這樣寫,不要說半年寫不完,一年寫不完,就是寫了一輩子,恐怕也是個寫不完,這事兒到底怎樣好呢?寶寶關的房子原分前後兩間,後面是給他睡的,這夜他在房中來回踱著,想來想去終想不出一個逃走辦法,他不知不覺又踱到前間。後來他見筆筒里的筆,大大小小不下幾十種,因此靈機一動,他就揀了一支最大的筆,一面走到窗洞邊,伸頭出去叫道: 「信兒。」 信兒是羊公館的小廝,季湯叫他終日坐在窗洞外面,專門侍候寶寶要茶要點心的呼喚。這時信兒一聽大少爺喊他,便答應著道: 「大少爺,你要什麼呀?」 寶寶道: 「你快快給我磨一大碗墨水來,我要寫大字哩。」 信兒道: 「大少爺,明天再寫吧,整天整夜地寫,身子也要緊呢。」 寶寶道: 「你且別管他,快快地磨來。」 信兒聽他這樣說,不敢再怠慢,連忙在窗外桌子上,給他磨了一大碗墨汁,遞給寶寶道: 「大少爺,墨汁磨好了,你快接著吧。」 寶寶接過,放在桌上,遂提起筆來,把一全張的紙上,寫了挺大的兩個字,起初寫得不成樣兒,後來他越寫越大,越寫越有精神。這樣寫了幾天,索性全張紙上只寫了一個字,一天可以寫去一令紙,一令紙差不多有五百張。現在房中堆著紙兒,足足有五百令左右,若一個月寫三十令,也要寫到一年多了。 從此他天天臨帖寫大字,寫到後來,自己也覺得字有進步,筆勢非常的雄健,因此寫字倒也給他寫出興致來了。他便刻意地摹仿顏字啦、蘇字啦、柳字啦。這樣一些兒不間斷地寫,一直寫到十個多月,瞧瞧堆著的紙兒還有一百多令,因此他又竭力地塗寫。果然再過兩月,便給他把所有的紙兒,統統地寫完。他便吩咐信兒,快去報告老爺,要求爸爸恢復自由,並願從此安分,決不荒唐。 季湯見他能夠悔過,起初不信他紙兒都已寫完,後來一瞧他寫的字,都是和商店的招牌字一樣大小,起初的字雖不成樣子,但往後幾個月,居然寫得很好。季湯心裡倒也暗暗喜歡,以為他從此悔過,真是我們羊門之幸。所以當時便把寶寶又大大地訓誨一番,就放他出來。一面叫他每天早晨跟著上寫字間去,到行里叫他管理地產部分的事務,一到四點鐘,又叫他跟著一同坐汽車回家。不料這樣同出同進,不到四個月工夫,那季湯便一病身亡。從此寶寶好像斷開了鐵鏈一般,不但心中並不傷心,倒反而覺得快樂。那海品洋行買辦的位置,從此也就歸五樓接下去。 誰知五樓做買辦不到五年,憑空的竟又被強盜槍殺,那寶寶以股東地位的資格,便公推他來做新買辦。好在寶寶是個極馬虎的人,所以辦理移交,全憑少芹一人,他不過大略點點庫存,看看賬款就算了事。因少芹是前買辦的內侄,他便仍舊叫他當會計。其餘行員見寶寶信任少芹,遂都來奉承少芹,送禮的送禮,請客的請客,少芹一概謝絕,不過可以幫忙處,自無不盡力。所以寶寶問起行員中誰勤誰惰,少芹回答都尚稱職,因此行員也沒調動,大家當然很感激少芹。 少芹見一天大事,業已完全平安過去,他心中便好像放下一塊大石。那天他便跑到溫公館來,把移交的情形詳細告訴表弟如玉知道。兩人正在詳談,忽見家人來報,說外面寧波出來的老太爺和老太太,現在會客室中等著少爺。如玉、少芹一聽,連忙迎著出來。諸位,你道如玉怎會曉得自己嫡親父母?原來五樓到寧波不過半月,便要回到上海。那年過繼了如玉,他和二姨太又回上海,如玉遂留在寧波。因此阿土和阿琴妹也偷著去瞧他,這樣直到如玉十三歲,方才到上海來讀書,阿土和阿琴妹還送他下船,因此如玉腦中就有個印象。這時如玉見了阿土和阿琴妹,遂先請了安,讓他們坐下。少芹也來見禮,因為他們父子重逢,終有許多話說,所以不便多坐,遂先告別走了。 阿土夫婦不見如玉已有七年,現在見他長得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心中喜歡得幾乎落下淚來。如玉這時便告訴他們,爸爸怎樣被強盜槍殺,二姨娘又怎樣受傷尚在醫院中。阿土也把家鄉連年災荒,怎樣清苦,一一向如玉訴說一番。如玉聽了,也動了惻隱之心,因說道: 「現在爸爸沒了,寧波方面也要有個人前去照應,我想爹和媽也不用再到桃花渡去住了,就是住在寧波城中的屋裡,一面也好照管一切。至於日常用度,就在收進的租米房產下開銷好了。」 阿土一聽如玉的話,心裡快活得跟什麼似的,連連答應。如玉又道: 「爹和媽到上海恐怕第一次吧,你們倘喜歡白相,就多住幾天再回寧波好了。」 阿土夫婦見上海公館中陳設,全是西洋家生,富麗堂皇,真是目所未睹。且馬路上熱鬧,也是做夢都想不到,好似上了天堂,因此就欣然耽擱下來。如玉見兩人衣服襤褸,好像是個叫花子,因忙喊小丫頭陪老爺太太到兩個浴室去洗澡,再叫賬房裡去購買衣服,從頭到腳都換個全新,阿土夫婦心中好不快活。常言道,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阿土夫婦在公館沒有幾天,身上便煥然一新,居然真像是個溫公館中的老太爺和老太太。可是服飾雖然改換,但他們的舉動談吐,終是離不了土頭土腦、鄉曲寒酸的氣味,引得家下大小僕婦個個暗笑。三姨太太和意心少奶雖覺得他兩人可憎,但井水不犯河水,各管各的出外尋歡,差不多不常見面,就是見了面,也是阿土夫婦先叫應,她們不過點一下頭罷了。 這天,正是一個星期的夜裡,如玉又約著楚寶到小花園美雲家打撲克去,三姨太和少奶奶也到大光明瞧戲去。阿土一個人坐在房中,心裡也感到寂寞,因向阿琴妹道: 「我出去走一會兒,你要同去嗎?」 阿琴妹打著哈欠道: 「我是要睡了。你自己去吧,但早些回來。」 阿土答應,遂獨自一人,慢慢地盪到馬路上去,心裡想看戲,又想到遊戲場去,一時委決不下,便慢慢向東走來。阿土怎麼會認識上海路呢?原來如玉曾叫百篇伴他們到大世界、大新公司、永安公司去玩過數次。阿土把路徑記在心裡,所以今夜他自己出來玩了。他一直踱到日昇樓,只見馬路上汽車、電車絡繹不絕,又見櫥窗里的陳列五光十色,屋頂上的霓虹燈,一會兒紅,一會兒綠。這樣車水馬龍,直把他迷得說不出快活,那兩隻眼睛真也瞧得呆了。這時他已踱到天韻樓的門口,又見著許多漂亮的婦女,紛紛都走進去。他抬頭一看,不覺自語道: 「哦,這裡已到永安公司了。」 上次曾和百篇來過,所以阿土也想當內行,大著膽子,跟了人家去買票,乘了電梯一同上去。不料電梯中有一個女子,她的相貌真活像是王大嫂年輕時候,俏麗非凡,因此便呆望著她出神。誰知這個女子卻是有名的淌白,名叫茉莉花。當時茉莉花見阿土曲頭曲腦,十分鄉氣,瞧他服裝,倒似乎很有些血。心想:今夜碰著了瘟生,倒是幸運兒來了。因也把兩隻俏眼秋水般地瞟著他,並向他嫣然一笑。阿土見這樣時髦女人,居然向他含笑留情,這時心中的喜歡,早把靈魂兒被她勾引得六神沒了主意。兩隻眼睛好像停住了一般,只管盯牢著她。茉莉花故意靠近他身子,踏了他一腳。阿土喔唷一聲,茉莉花忙笑著連說對不起。阿土正要回答說不要緊,那電梯的門兒已開,眾人都已出去,阿土也隨著大眾先走到影戲場裡。這時影戲正在開演,裡面十分黑暗,忽然覺得有人向自己衣袖一拉。阿土還道碰著了熟人,便問道: 「你是誰呀?」 只聽那人回答道: 「我叫阿九呀。辰光已經不早了,請你到我家裡去坐一歇吧,這個影戲是沒啥瞧頭的。」 阿土一聽這聲音,並不是個男子,卻是個嬌滴滴的女子,一時心中奇怪極了。正要開口動問,又聞到一陣香噴噴的白蘭花,直衝鼻管;自己的手又被她緊緊捏著,她的臉兒差不多要偎到自己頰上來了。阿土覺得這是一個軟綿綿、暖烘烘的女手,心裡一動,渾身筋骨就酥麻起來。正要把她抱住,忽然心裡想著百篇那天告訴自己的話了,這我一定是碰到野雞了。百篇說上海公司里獨多野雞,這些野雞都是蘇州、揚州貧苦人家的女兒。有的被人拐出來,賣到堂子裡;有的是要出嫁了,因為沒有妝奩,故意到上海來做幾趟生意。現在拉我這個野雞,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兒,我倒要瞧瞧她,倘然是很難看的,我便罵她兩句。阿土心中這樣想罷,遂把手兒一摔,回身到有燈光的外面去。不料這個阿九卻緊緊拉著他走,口裡還柔聲叫道: 「先生,搭什麼架子,便宜些好了。」 這時阿土已回身到影戲場門口,誰知門口又站著一個女子,正是方才在電梯中遇見的。她一見阿土被一個少女拉著,便又朝著阿土把秋波一瞟,微微露著雪白牙齒嫣然一笑。那時阿土回頭過去,見拉著自己的,乃是一個唇紅齒白,兩頰好像桃花的兩瓣,正是一個二十不到、十七八歲的少女。身上穿著一件百蝶綢的旗袍,窄窄的身材兒,配上這華麗的服式,鮮艷奪目。這樣美麗的姑娘兒,不要說鄉村地方從來不曾見,就是寧波江北岸要算最最鬧熱地方,恐怕也還是少有出現。但是被她這樣拉著,終覺不雅,因對她笑了笑道: 「你快不要拉住我,倘然被我兒子瞧見了,怪不好意思的。」 阿九聽他說出這句話來,以為他的兒子真是一同來,因此倒也把手放了。一面仍舊暗暗地跟在後面,口叫: 「先生,去不去啦。」 這時茉莉花見此情形,早又笑盈盈地跑到阿土面前,故意把屁股扭了扭,賣弄她的風騷。阿土見茉莉花穿了一件元色絲絨的旗袍,手中提了一隻黑漆的皮匣,腳上長筒絲襪,黑漆高跟革履,外罩一件咖啡色的海虎絨大衣。看上去年紀雖然大一些,但也不到三十歲,臉兒上施了薄薄一層香粉,卻沒有血紅胭脂塗著,雲髮捲曲,耳鬢旁還戴著一副白果大的珠環子。阿土因剛才電梯上人軋,沒有仔細看,這時瞧來,覺得她的服飾更加華貴,想來這個人一定不是野雞,恐怕是好人家的姨太太。 我從前聽見西村里張阿毛的兒子在上海一家綢緞店裡學生意,曾經給一個姨太太看中意,後來聽說阿毛家裡開銷都是他兒子一疊一疊鈔票帶回來,阿毛兒子的鈔票,又都是這個姨太太送給他。可見得上海地方,只要是你的運兒好,便有意外的錢財可得。我今晚不要碰到了人家的好姨太太,她現在既很有意思地對我笑,我豈可失掉這個好機會。記得上個月,我因窮得飯也有一頓沒一頓,阿琴妹叫我去算個命,問運道到底幾時會好。那瞎子不是說我今年年底一定可以碰到貴人,而且說不定還要交桃花運。這樣看來,是句句要應著他的話了。阿土這樣想著,他便棄了阿九,反跟著茉莉花的後面,氣得阿九拚命罵曲死、殺千刀、揩白油。 茉莉花見阿土跟在身後,知有八九分的意思了。因又不時地回過頭來向阿土盈盈笑,一面穿過寧波攤簧的場子,娉娉婷婷地走到樓上去。阿土也不即不離地跟著上樓。不料這時從樓上下來的遊客非常多,阿土走得慢,一轉眼之間,早已不見茉莉花的影兒,而自己又被眾遊客擠在半扶梯上。好容易竭力擠上去,走到文明戲場口,正要走向裡面去瞧瞧,忽然身後有個人把他的衣袖輕輕一拉。阿土回過頭來一瞧,不是別人,原來就是電梯中碰到的這個姨太太,只聽她笑盈盈地說道: 「我等你好久了,裡面擠得很,我們不如坐在這兒談談吧。」 阿土見她這樣多情,竟和自己說起話來,他滿心以為一定是碰著奇遇了,因也笑對她道: 「這裡白相的人,真比寧波老江橋頭還多。」 說時,兩人已並肩坐在文明戲場最後一排空椅上。茉莉花拉過他手,笑盈盈叫道: 「先生你是寧波哪裡人呀?」 阿土聽了心中好生奇怪,怎麼我是寧波人她怎的曉得呀?因打量她一會兒問道: 「你怎知我是寧波人?」 茉莉花咯咯地笑道: 「你不認識我,我倒是認識你,請問你貴姓呀?」 阿土道: 「我姓溫,正是寧波桃花渡溫家。」 茉莉花噗地一笑道: 「溫先生,你有個少爺有沒同來呀?」 阿土這時越加奇怪了,怎麼她還曉得我有個兒子呢?茉莉花見他呆望著自己,因又抿著嘴笑道: 「你兒子如沒同來,你不妨到我家去坐一會兒。」 阿土道: 「你府上在哪裡,你的貴姓能告訴我嗎?」 茉莉花道: 「我姓王,我家就在太原坊,離此不多幾何路。」 原來阿土對阿九說的話,她早聽在心裡,所以便問阿土有沒有個少爺,是否同來。這時,阿土見她殷勤相勸,要請自己到她家去,便一口答應,以為才到上海,就有這種奇遇。茉莉花見阿土答應,正是魚兒上了鉤,心裡歡喜萬分,遂挽著阿土臂兒離開座位,雙雙乘電梯下樓。 要知阿土到了茉莉花家裡,鬧些什麼笑話,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