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潮 · 第四回 立繼書安排巧計 吞遺產抹殺良心
王大嫂慌忙往灶下去一瞧,原來是一雙貓兒打翻了油瓶。王大嫂又好氣又好笑,一面把貓兒逐出,一面把油瓶扶起,重新又走到外面,對阿土說道:
「我們像自己人一樣的,這有什麼要緊呢。阿土哥,請你等會兒,待我到房裡就去拿出來給你。」
阿土見她果然答應,心裡好像放下一塊大石,彎著腰忙謝道:
「多承大嫂子這樣美意,但是我終覺得有些兒不好意思。」
王大嫂笑道:
「哪有什麼不好意思。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將來我也有求靠你們的事兒呢。」
王大嫂邊說邊到房中,走近箱子邊,從裡面取出新做的一件品藍的襖兒。這時那頭貓兒,偏又纏著王大嫂的腳兒,咪咪地叫個不休。王大嫂又罵了幾聲「斷命貓,你給我的鞋兒要踏壞了」。說時,一面已用塊布兒把衣服包裹好,拿出交給阿土說道:
「明天如回來得遲,你就不來還好了,改天不是也一樣的嗎?」
阿土接過包袱,便千謝萬謝地感激,一面向王大嫂作別回家。王大嫂還遠遠地送到村口而回。這時阿土心中的歡喜,真是非筆墨可以形容得出。等他一口氣跑回到家裡,那阿琴妹早已把魚也燒好了,肉也煮爛了,一碗一碗齊巧端著出來放在桌上。一見阿土手中拿著包袱,果然把新衣借來,心中方才高興起來,含了笑容迎上去道:
「阿狗爹,王大嫂真的肯借嗎?」
阿土笑道:
「王大嫂真漂亮,她一口答應肯借,這樣好人,真也難得。你快去試試,腰身合不合適。」
阿琴妹連忙接過,奔到裡間臥房,把襖兒穿上一試,覺得不大不小,絕不像人家借來。因忙又仍小心折好,一面暗想:等哪天我有了錢,一定也照樣的做它一件。這時阿土早已坐在桌邊,拿一隻碗來去盛飯,卻見阿琴妹從房中奔出來,笑盈盈地急忙將他碗拿下。阿土倒嚇了一跳,只聽她笑著道:
「你昨天不是剩有一斤酒嗎?我已替你煨好了,你難道有了魚肉,倒不想喝些酒嗎?」
阿土給她一提,便也哈哈笑道:
「這個倒是真的,若不是你提起,我真箇忘記了呢。」
說著,便把碗中已盛好的飯快快覆出,蓋好蓋子。阿琴妹這時已把酒壺提了出來,阿土慌忙接過,先篩一碗給阿琴妹,然後再篩在自己碗裡。一面向阿琴妹笑道:
「你請坐下來呀。」
阿琴妹聽了,覺得這樣好日腳,只有和阿土洞房那天才有過,現在想起來,真好難為情,因羞答答地坐下。阿土見她臉兒紅紅的,一時也會意過來,因舉碗向她笑道:
「來來,我們喝吧。」
兩人都望著一笑,便對酌起來,一面把明天怎樣進城去,到了五樓家中又怎樣的說法,大家先練習一會兒。阿土很得意地道:
「明天五樓哥最好能夠要這個孩子,那就可以向他要一二百元錢。我如果得到了這一筆錢,便先給阿琴妹做一套簇新的綢棉襖褲兒,那時你便可以時常到城裡去玩。就是五樓的娘姨大姐見了,也不會笑我們寒賤相了。」
阿琴妹也道:
「那你也該做一件綢的長袍。否則我們一同出去,那成什麼樣兒呢。」
兩人說到得意處,大家都笑起來。一面早已喝完了酒,各人又滿滿吃了兩碗飯。阿琴妹把碗杯盞收拾到灶下去洗濯,阿土卻把一根短短的旱菸杆捏在手裡,慢慢地吸著,眼瞧著菸斗上一圈一圈煙兒向上直冒。阿土想著心事,那一雙醉眼,早又朦朧地打起盹來。等他醒過來時,已經黃昏將近。他又逗著這個孩子玩一會兒,天早又黑下來,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阿土擔了一蒲包的芋艿,阿琴妹穿了品藍綢襖兒,抱著那個孩子,兩人便匆匆趕進了城。等到將近五樓的大門,阿土又再三叮囑阿琴妹,叫她牢記孩子的生日是五月十八日那一天吃早飯的辰光。阿琴妹點頭道:
「我早曉得了,哪裡會忘記。」
阿土不敢再說,便指著前面道:
「阿琴妹,前面的就是了。」
阿琴妹抬頭一瞧,只見前面一條大街,街上造著一個像廟宇似的大門,門兩旁還豎著一對旗杆,局面非常偉大。大門內擺了一小桌,旁坐一駝背老人,那就是溫府的看門人。阿土是不時往來的熟人,看門人是認識的,所以只點了一下頭,並不阻擋。阿土欲讓阿琴妹走在前頭,阿琴妹見裡面東是房子,西是房子,恐怕走錯了被人笑話,因白了他一眼,意思叫他先走。阿土只好領路,走完一條很長的甬道,便是第二道大門。二門內是個大院子,接著便是第三道的一個月洞牆門,門內正面一個大廳。從大廳穿到東首廂房,早有一個小廝出來,一見阿土,便喊道:
「阿土哥,你來了,這個是你的嫂子嗎?我們老爺在書房間裡已等你好久了。」
阿土聽了,連忙跟著小廝走到東邊一間小小的暖房,掀起門帘,只見五樓和二姨太正坐在房內的紅木的交椅上,二姨太的身懷裡還抱著一隻雪白西洋獅子狗。這個二姨太就是方氏,那時五樓嫡配呂氏剛才死去,二姨太討了還不到三年,所以非常寵愛,更兼方氏年輕貌美、生性風騷,五樓更愛如珍寶。當時阿土連忙叫聲五阿哥,又喊聲二姨,一面回頭又指阿琴妹知道,阿琴妹也忙一一見禮。五樓一面讓座,一面問阿土道:
「這一位就是你的嫂子嗎?」
阿土道:
「正是內人。」
二姨太遂抱過孩子,瞧著對五樓道:
「這個孩子額方耳大,人中也很長,倒是一個怪魁梧的人才。」
五樓一聽,也連忙回頭在二姨太手中把孩子打量許久,覺得煞是玉雪可愛,因便對阿土說道:
「老弟,這個孩子,我給你取一個『如玉』兩字,我希望他長大起來,做一個金馬玉堂的人物,你看好嗎?」
阿土聽了,滿臉笑容道:
「但願應著五阿哥的金口,那我溫家才有希望。」
五樓道:
「我因為自己沒有兒子,意欲在房下子侄當中挑一個像如玉一模一樣的孩子,作為承繼膝下,不曉得你的房下還找得出這樣一個人嗎?」
阿土一聽,果然有些意思來了,因便假裝不知道的神氣,回答道:
「這個嘛,待我給五阿哥留心著吧。三房裡是只有一個女兒,五房裡一個孩子,今年倒已有五歲了,可是生成是個癩痢頭。」
二姨太心想,人家說鄉下人腦子最簡單,這話真不錯,老爺已經給他一個話因,他卻聽不出,因插嘴道:
「老爺既然喜歡這個孩子,就向阿土叔要了來,阿土叔難道會不答應嗎?」
阿琴妹見五樓二姨太果然提起這事,也便假意做作道:
「這個孩子還只有四個月,一則恐怕太小,沒有哺乳,二則也恐怕沒有這樣福氣哩。」
二姨太道:
「這個倒不消顧慮,雇一個奶娘給他餵乳,還怕什麼幼小。倒是嫂子懷了十個月的胎,不能讓嫂子白辛苦一場的。我想叫老爺多給些兒金錢,橫豎嫂子現在年紀正輕,阿土叔也是年強力壯,比不得我們老爺。說不定明年春天裡,又要懷孕坐喜哩。」
這幾句話正打在阿土和阿琴妹的心坎里,當下阿琴妹紅暈著臉羞答答地道:
「既然二姨這樣的說法,我們兩人若再不答應的話,那也變成不識抬舉的人了。」
五樓聽二姨的話,心裡正在慚愧,因為自己雖比阿土有錢,生兒子的本領,卻是阿土來得強。現在見她聽了二姨的幾句話,果然答應下來,心裡就又高興了,便對阿土道:
「阿土弟,你可聽見了嗎?你的孩子,本來就是我的孩子,現在既然有過繼的名目,但過繼書倒必須要立一張。我瞧揀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我們立一張過繼書吧。」
阿土道:
「隨五阿哥的主意好了。」
五樓一聽,便叫著小廝把外面賬房百篇叫進來,叫他寫張過繼書,又叫阿土和阿琴妹都打一個押。一面叫賬房取過五十元洋鈿,送給阿土收下。阿土見只有這一些,心裡大失所望。可是押已簽好,又不好再反悔。後來還是阿琴妹對二姨太道:
「這個孩子自己養下來,也要花到不少錢。現在若僅只有五十元錢,恐怕我們回去還不夠還債人呢。」
二姨太道:
「嫂子這話是真的,我給你去說,再添一半可好?」
阿琴妹和阿土聽了,方才回嗔作喜。二姨遂又叫人到賬房取五十元錢給阿土。這時外面已開進飯來,五樓、二姨、阿土、阿琴妹遂一起坐下,用過酒飯。外面又走進一個老媽子,向五樓叫道:
「老爺,薦頭店裡已陪來兩個奶媽,要不叫她們進來。」
二姨道:
「快叫她們進來吧。」
一會兒老媽子帶進兩個年輕女子,倒也生得乾淨。二姨遂叫都留下,且給孩子吃了幾天再說。阿土和阿琴妹見五樓連奶媽都已當即雇就,自己便攜著阿琴妹向五樓作別回家。
從此以後,如玉便由人家拋棄的一個私生子,一躍而變為大財主溫五樓的過繼兒子了。這句話乃是二十年前頭的事情,直到現在如玉長大娶親,如玉不明不白的來歷,這個事兒還只有阿土和阿琴妹兩個人自己知道。現在阿土和阿琴妹都已精力日衰,想著如玉在上海過著快樂的好日子,本是早欲來申要求五樓幫助。為的是當時五樓說明,從此兩人不許上門,這也是五樓為人的刻薄處,怕日後他們再來纏繞。現在突然聽到五樓被盜打死,出喪又怎樣熱鬧消息,阿土便和阿琴妹商量,當即動身到上海來了。
且說溫公館自從舉殯出喪安葬之後,一陣忙亂,家下大小人等,早已把五樓生前的影像丟得一乾二淨,各人干各人心愛的工作。
我現在先要把呂少芹的工作表一表,少芹最要緊的工作,就是代溫買辦辦理移交手續。這時接手的新買辦,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溫買辦前一任羊買辦的兒子,名叫羊寶雄,人家順口都喊他寶寶。這因為他小時,爸媽溺愛的緣故,所以叫小名兒寶寶,後來親戚朋友到羊家來走動的,也就都叫寶寶。因此直到現在,反把小名兒羊寶寶叫出了名。寶寶的爸爸叫羊季湯,當季湯做買辦的時候,五樓還只是當行中的會計主任。這個海品洋行,先本是一個葡萄牙人名叫華爾的獨力創辦,獨資經營。自從上海開埠通商,華爾就創了這個事業,逐年下來,倒也賺了六七百萬盈餘。因此海品洋行在上海方面,便置了不少的地產。那時羊季湯和溫五樓是華爾最最信任的人,所有在上海的資產,都托羊、溫兩人一手包辦。華爾自己每年往來葡萄牙上海兩處,那時海運尚沒有像現在那樣發達,所以華爾每一趟來回,終要半個年頭,因此遂升季湯為副買辦,五樓為會計主任。這樣久而久之,行中一切大權,就慢慢落到羊、溫兩人手裡。季湯雖是一個精明過頭的人,但有時什麼事情也不免和五樓商量,因此把買辦的權柄,逐漸地也分給了五樓。而五樓生性又是一個著名吝嗇鬼,對待行中朋友,極其苛刻。因此行中同事,各個怨聲載道,大家遂把羊、溫兩人取個綽號,一個喊他洋盤,一個喊他黑心瘟人。這樣經營了二十年,營業便發達到極點,有一年華爾又回到葡萄牙去,照理隔開五個月,便要回到上海。誰知華爾這一去,不但隔了五個月不回來,就是等他一年兩年、三年五年,也永遠不轉來了。那時羊季湯和溫五樓暗暗商量道:
「華爾這個人,一定在外國死去,要不這許多年是不會不回來的。現在他遺下這許多財產都是我們兩人管理,別人一個都不知道,我們兩人就此把它分開拉倒了。」
五樓道:
「那麼怎樣分配呢?」
季湯道:
「我今天已查過賬簿,共有財產七百五十多萬。我的意思,先提出六百萬,我和你三七照分,其餘一百五十幾萬存在公中,算是你我兩人合股營業,你瞧怎樣?」
五樓一聽,臉上便突然變色道:
「這樣支配,未免太不公平,我情願一個錢都不要。」
季湯見五樓不肯答應,遂也向五樓冷笑一聲道:
「你雖然是個會計主任,我到底是個買辦,哪裡沒有大小股嗎?你不要心裡不知足,六百萬提出三成,就有一百八十萬。你當會計主任就是當到頭髮白腳骨直,恐怕也還撐不到這個數目呢。現在我分給你三分,也是我的一片好心,你還爭多論少,真是豈有此理。」
五樓給他這樣一頓暴跳,心中仔細一想:他的話到底是也不錯,但我和他雖然不能對分,但三七照派,終覺得太吃虧一些。如果大家硬下去,事情不免弄僵,因忙賠著笑臉道:
「季湯哥,你不要這樣發急,我現在要求你,並不是想照股平分。行里的財產,除脫兩百萬是現款,其餘統是地皮房產。地價有大小,房屋有新舊,季湯哥如答應我四六照分,我情願把好的地產讓給你,那你也不是所差無幾了嗎?」
季湯聽他說出這層道理,心中暗暗思量,也覺得很不錯,反正財產都是別人的,也就馬虎一些兒。因此回嗔作喜,笑對五樓說道:
「既然老弟這樣說法,彼此多年好友,終可商量。但這個事兒,第一要辦得秘密,以後行中各事,你都依著我照辦,我便準定依你四六照分。」
五樓笑道:
「這個當然。」
從此以後,海品洋行的財產,遂由華爾名下一變為羊、溫兩人的手裡了。季湯由副買辦升到正買辦,五樓卻依然做他的會計主任。其實內部分早開割過戶,變為羊、溫兩人合資營業了。
這樣的過了十多年,只見羊、溫兩人坐在大班間裡,終日愁眉不展,一個唉聲嘆氣,一個暗自傷心。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海品洋行虧本了嗎?卻並不是為了這個。原來季湯是嘆著兒子寶寶終日狂嫖濫賭。五樓雖有了如玉承繼兒子,因要想有個正種,所以又娶個三姨太袁遏雲,誰知和二姨太一樣不會生育,所以暗暗納悶。季湯見寶寶這樣不長進,倒給他想出一個法子,把寶寶關在一間書房裡,房中堆滿了許多白紙,桌上給他擺了一大疊碑帖,便對寶寶當面責罰道:
「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天天東嫖西賭,不但浪費金錢,且也糟蹋身體。我現在把你關在裡面,牆上只開個洞,預備遞送茶飯,你坐在裡面,給我靜靜悔過。你如要出來,你須把堆疊紙兒,統統給我寫完,給我過目,方可把你恢復自由。這些紙兒哪一天給你寫完,我便哪一天把你釋放。」
寶寶聽他爸爸這樣說法,知道無可挽回,也只好收住野心,每天度他老和尚坐關的生活了。
要知寶寶何日釋出,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