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耳日記 · 一九三二
一月一日
昨晚,不,今早到三點多鐘才睡覺,八點鐘起來基練。
去年剩下幾張聶守信的賀年片,叫周師傅送到樓上,她們還在睡覺,這才是合理的拜年。
要出去買呂宋菸送老師,約著老宋、二嚴跑到城隍廟,後來到法大馬路才買著,三塊六毛一盒。
晚上和少甫合琴,僅練熟Meditation〔《冥想曲》〕和Romance〔《浪漫曲》〕。
太疲勞,早些睡,明日早起。
一月二日
帶著琴、書,又提著一盒雪茄,上下電車真討厭極。這雨天坐車的人又特別多。
還剩十塊錢,交學費又差兩塊,找到了張先生。
僅是一盒煙做新年禮物,在我覺得太薄,但由他表情看來已夠他高興,因為已是兩次的緣故。
我要在先學,他允許了,而且很用心地教。
那俄國孩子已經學了一年,看起來太不行,我相信我能照這樣繼續到一年,那一定比他強幾倍,他還沒有拉Mazas呢!
譚先生接一封信,看完便流淚,我知道定有不幸的事,拿來一看,原來是他母親病重,恐怕命在旦夕,叫他急速回去料理。我看了心裡不禁難過起來。自己會有些害怕。
和小孩們辯論賀年片的事,自己想著會好笑,我真想不到我居然會滑頭得如此厲害,不知從哪兒學來的?!
好些人都去送譚的行。我在洗東西,穿髒了的襪子又不見了兩雙,越窮越見鬼!
一月三日
小孩子總是愛貪點小便宜,誰給他買吃的,請他看電影,他便忘了一切地和他好。平常鄙視那大姑娘的小白,今晚居然在她屋裡大談大笑,後來一塊去看電影,什麼人也不理了。他媽的,誰要想我拿錢向人討好,他也是夠傻了,我的錢絕不是瞎用的。這些勢利孩子!我何必一定要你們對我好?要我請你們看電影嗎?靠不住!
白天只有我和少甫在家,我拉Mazas的二十九條,越拉越起勁。他報告我一些好聽的新聞:配對數的在樓下幽會又換了班,黑白對居然進展到三樓—平常事,膠貼對在教室里共彈鋼琴。
這有什麼特別?他們不如此鬼混,哪兒有他們做的事?反過來說,若是我們也和他們一樣,哪兒又會如此用功?!還是本分些好,基練多拉一遍是多留一點成績。
楊枝露的鋼琴進步得真厲害,我聽著,想到自己拿一本練習從頭彈起,真有些慚愧。
借了一塊二毛錢赴音樂會,這次僅是Wagner〔瓦格納〕和Beethoven的作品。
第一節目Preludio〔序曲〕的Lohengrin〔《羅恩格林》〕,大半是弦樂奏,尤以violin的分奏為最多,那音的優柔徐緩,忽高忽低,具有特種風味,簡直不像過去所聽過的。慢慢次第加強,全樂隊合奏,到最後依然用遲緩的弓反覆了前面的一部分,慢慢沉靜下來,如死一般結束了這theme〔主題〕。
Beethoven作品的演奏最起勁,是第四節目。第五交響樂(C小調)用三個同度半拍音起始的地方很多,並且常有同旋律的輪奏,這時,各人儘量地顯本領,老頭的第一viola solo〔中提琴獨奏〕真好,cello的花樣也特別多。總之,各種樂器獨奏時總換了另一種情緒。
指揮還是前次那小矮子,當然一樣的起勁地表演,每節目一完,只看他的汗流。
在廁房裡遇老頭,他特意問我對他的solo如何。我知道他脾氣,「Very,very nice!」〔非常好!〕捧得他高興得了不得。他每月有二百八十兩薪。指揮有七百五十兩,哼!這待遇真算肥也哉!
好西洋音樂的中國人,好像比所理想的要多,在這演奏會上看來。而且他們的程度都好像比我高,在我隔壁坐的幾個四川、湖南人帶了Beethoven的譜在對著聽,我偷看了一點,那真是聯合總譜表。有時他們還討論節目中說明的正誤或參考速度等,好像有很深的研究也似的。我心裡不知起一種什麼感覺,只是不住地在跳。
回來半天,他們看電影才回來,我才不高興理他們。
一月四日
「在這時代轉變的狂風暴雨的前夜,
暴日的殘殺仍在猛進。
環境的緊張,使我們悲嘆、激昂,
悲嘆里呈著人生的末期;
失望是世紀末的徵象,
時代的大輪在不停地推動著。
它告訴我們:
不要把白雲飄忽的人生消失在墳墓里,
時代的進展會給我們新的希望。
強暴的歲月悄悄地奪去人間的寶藏,
第二十一個新年的來臨更是一個激勵的沉痛的創傷;
雖然,可怖的灰色仍在前途醞釀,
但我們不悲嘆,更不要絕望。
朋友,為了未來的出路,為了我們前途的光明,
要這樣把奮鬥之火,燃著犧牲的巨焰,
在這閃耀著紅色的血光里,揭起纛來,
闖到革命的戰線上!
萬茜 1931年除夕」
這是出我意外而意外的事,我會猜疑到也許是夢境。
我的血在沸騰,情緒緊張,心在跳……當胖姐姐拿了這張萬的賀年詩給我看時。
這東西姑不論是她自己寫的或是抄襲來的,它總給我值得注意。對她思想的驚訝,我真是幾千個想不到。
就說她是抄襲來的吧!她也得要了解了它的意義,在當中找到同情,才會拿來做自己的表現,這已經是算得不錯的了。本來,這類的文字一點也不特別,都是看得很多,而且自己也曾常用,但來自那樣一個女子的信封里,著實給我一個很深刻、激烈的印象。
她把它寄給她的朋友們作賀年片之用,這倒是頂好的禮物,可是這裡面的人除了老張哥(昕若)和我,相信就沒有一個人看了會起作用,如楊枝露、韓國美們我敢說不會看懂十分之一。我覺得她給她們太過多事,太可惜,為什麼不寄一張給我呢?
在如此一個團體裡,有這樣一個女子真不容易,我不知道她在這裡怎樣混了這幾年?她是一個怪脾氣的、硬的女性,不善和好動的同伴一塊玩,一天只躲在房裡看書,她有這樣的成績,也許就是從這裡鍛煉出來的。
若是我從前知道她思想的不錯,相信我可以幫助她增加不少認識。可笑,在她走時我還用一些虛偽的、有閒階級的理論解釋給她,勸她不要走。現在我越想越覺慚愧,早知她是那樣一個人,我何必要帶上那一個假面具呢?使她給與我和常人一樣的藐視!
內心的矛盾太厲害!好像有著不可解決的大事蘊藏在心裡,忽而彷徨於十字街頭,忽而凝想前途的可怖。咦!又是想不到,它會給我如此之刺激!
劉大成已沉醉在戀愛的迷網裡,他居然大談而特談自己的經過,表情上覺得很自豪。我聽了,看了,只覺討厭。
這兩天天氣不怎樣冷。我的睡眠特別少,每晚只有五六個鐘頭,白天也不疲勞。
一月五日
送來一色信封的一紮信,老遠看去就知道是賀年片之類。而且我很快地認識是萬寄來的,因為我昨天已經看得很熟。
翻了半天,沒有我的,張弦、少甫都有,我難免不會有點奇怪。不錯,我們並沒有認識幾天,她絕不會把這種自己認為得意的東西送給陌生的異性。想了半天好像還有一個理由可以找出:若果她真是如她所表現那樣的一個人,那麼,她對我在走前所給她的勸告是根本鄙視的,而且她已經夠認識我是一個醉生夢死的無革命思想的青年。然而,再想下去,她給別人未見得他們都會給予同情。
做完下午的功課回到寢室里,桌子上擺著同樣的東西,拆開一看,一切的猜想當然拋到九霄雲外。
和老張哥談起這問題,他沒有像我奇怪得這麼厲害,他說她平常並不多看什麼書,這未免太滑稽。他想到她也許是和一個如作者之流發生了關係,是別人拿給她來出風頭的。這種推想我覺得相差太遠,這事實有點滑稽我是承認,但覺得她已經是算比較進步的了。
晚上打了鋼琴,試彈Martha,自己很高興。若是我用點功規規矩矩地打打基練,自信是很不錯的,無如時間總不夠用,如像做和聲學的練習也是必要的工作。但在此刻,練技術的時間實在是要這麼多才勉強可以。
別的人真像過年,有的拜朋友吃酒席,看電影當然是更熱烈的事。好多好片子都集中在這一時間放映,他們一天到晚總是講電影,我倒是連兩毛小洋的蹩腳戲都沒看過。
公司送六張北京戲院的贈票看《銀漢雙星》,七爺先搶了一張,其餘的用抽彩法取得。我真希望得如醉,我花不起四毛錢去看,要是中了彩,豈不好嗎?但失望了!
一月六日
拉著屎,突來一個動機,趕快在琴上一試,記了下來,拉基練也沒有心。
白天繼續做好,很高興,並沒有費多少時間。
家鼎和志導來,我留他們坐了好久。我簡直不去找他們,這時當然和他們多談談。
正在整理曲譜繕寫的時候,於斯詠弄來兩張票子邀去看《銀漢雙星》。看得氣死人,什麼東西!
一月七日
一個上午把調子通通做好,自己反覆地拉,覺著還沒有討厭的地方,好像恰到好處。後面的幾處修改得比昨天的完善。
這一做於我是感到很深的趣味,但別人總看不起。這當中表現最顯著的是七爺,如昨天吹毛求疵地說我那裝飾音短了,一面又作譏笑的面孔。今天來他看都沒看清便說:「你這個簡直不對,沒分小節。」我指給他看,他不好意思,走了。
我不管一切,總是自己儘量做去,慢慢才顯本領給他們看。
好久沒吹口琴,今晚高興地吹一兩個鐘頭,好像比從前更進步些。
一月八日
做了兩個口琴曲,一個march,一個waltz,還不錯,通通只費了一點多鐘。
有時吹口琴自來調真好聽得了不得,始終沒有記錄過,以後必須把紙筆預備在面前才能吹,這真是取不完的作曲資料。
看一本《戲劇與音樂》創刊號,覺著很滿意,它是站在大眾化立場說話的。著實,現在我必須要這個來指導一下對音樂正當的出路,不然,自己想著有時的思想居然和社會、時代衝突起來,這是多麼危險的啊!
「音樂是社會的意識形態,社會意識形態是社會心理的組合物。」
「音樂不是難以把握、神秘、超一切的藝術。」「音樂是絕對現實的東西,是人類底意識和感情的形態的組織化的表現。它與文學不同僅是表現方法—即是以樂音—的各別。沒有人類的意識,絕沒有音樂,事實上音樂不能超脫一切,音樂並不是從天上降下來或是地中產生出來的。」
「同時要知道,所謂人類底意識也決不是超一切的神秘的東西,先有了社會的環境中的物質條件而造成作家的感觸而得的意識,然後將這意識整理好,用五線譜、音符、演奏呈現出來。任是描寫的花兒、月兒、山水,都算是宇宙的現實的東西,因此無論是自然界的感觸,或作家主觀的情感,都是在一定的時代生活必然所形成的,被時代、社會決定著的。所以人類在何種時代要被那種時代的社會生活形成何種思想……」
一點半鐘了,寫得高興。
一月九日
老頭從來沒有過的高興和教的認真,他聽了我拉完那pizz舞曲,他連聲說「Very good」。他說以後有音樂會,我便可在他之後列一個節目。
他給幾個較難的練習,分量特多,又教了跳弓。
到「Alois」買了一根A弦,那老闆很殷勤地送我一本日曆,我和他們已經很熟了。
合奏了那March,在三樓,還相當好聽。
老漢來找我,在教室里談兩三點鐘話。他現在已感麻煩了,他不滿意他的對方。
他發現她的情書。在她出去的時候,把鑰匙忘帶了,他打開箱子偷看一個飽。
這是必然的,在我意想中的,根本他們這事不該如此快。如今他想設法慢慢脫離,多麻煩啊!
我勸他在這時候不要把觀念弄得太混亂。多觀察確有的事實,也不要過於猜疑。再從另一方面說,你何必自私,未必她與你訂了婚便沒有愛一個舊情人的自由嗎?說到某種危險和利用一層,倒是應該防備。
我現在覺著我自己很清靜,而且覺著我對這麻煩事的聰明,是出我意外的。我對他說了一些自己的經驗。在她的生日的今日,我尤其高興談。
洗了一個很舒服的澡,換了臭衣服,又是十二點鐘了。少甫還在那兒做《東西樂制之研究》。他對理論研究,真算下得苦功,我很佩服。為什麼我總打不起精神來做和聲學練習?!這恐怕不對吧,他干音樂的開始不是和我一樣嗎?
一月十日
「聯華」抗日救國團第四次的全體會,我們去奏了團歌。羅明佑的所謂訓詞簡直狗屁到極點。
拉中國調子覺著太生疏,以後應當多練習。今晚拉拉,有些地方真是太勉強。
一月十一日
昨晚拉了中國調,手指受了影響,拉起快的基練大可活動一下。
白天在嚴房裡談天,後來笳也參加。談話的範圍總離不了愛、吃醋的故事、鬧。
指揮病了,睡在醫院裡,我們自己練習。他們都丟生了好些,最厲害是鋼琴。孩子們在一旁看,我不理。
打了琴,又是提不起勁,還是根基不夠。
一月十二日
在老宋房玩「捉曹操」,鬧到十一點鐘。奇奇怪怪的處罰,鬧得太「開心」。參加者有莉、美、笳、宋、二嚴、曼、江,後來秀文小孩也來玩了最後一次。
一月十三日
羅靖華的朋友張某在南洋教育界服務最久,他曾出席過全國代表大會,還認識敝省的龔自知。和他談了一個上午,給我提起過動的生活的舊願,跑南洋一轉,似乎有這種可能。
和嚴勵跑路到白渡橋修弓,來回都不斷地談話,一點也不覺得疲乏。
在辦公室談起舊話,又是一樁高興的事。我看自我進來到現在,不論什麼都變得太厲害。尤其是那些小孩簡直越變越危險。
一月十四日
和隔壁房的感情好像比從前好得多,因為有過幾次痛快的談話,所有過去心裡的誤會、懷疑、嫉妒都開誠布公地解釋得乾乾淨淨。同時也是雙嚴的覺悟,使我減少了那些輕視的眼光,肯和他們談談正經問題。他們也不像過去那麼沉醉,一天老是在教室里配三角。
昨晚來一個通知,要預備音樂,試驗片上發音機。
起得很早,六點鐘不到。勵也起來,我看他只是儘量地忙著洗臉,想在我之先拉琴。其實我比他更高明,一向是不抹雪花膏、梳光頭的。到底還是我先開始,奏了我的創作。
奏完覺得不如從前一樣的滿意,而且錯了還瞎奏了些(沒有看譜),誰知還能感動了人:嚴華說他聽了只是想哭;老宋說不知何等難過。到現在我才覺得稍稍相信我的鬼聰明,自己對良心說,那作品真不算是抄襲的,全是耳朵的素養。
先到管理處,收音處就在隔壁三號三樓,一間小屋,四面都是吸收雜音不會回聲的厚紙板,裝了很多的新的攝影燈,當中圍著攝影機。
音樂唱歌拍了兩三百尺片,陶伯遜跑來現出不高興的樣子對七爺說:「我們這試驗並不是專為『歌舞班』的,將來還要拍大的節本,有聲對白,全是唱歌音樂有什麼意思?」好在還有一百多尺片子,找到我和莉莉做對白。
先試了一遍,她講《春天的快樂》引言。當中滑稽的對話,真出意外的好,誰都表示歡迎。到第二次,受了張先生說要莊重的影響,簡直不大自然,反沒有第一次的成績好,不知拍成什麼樣?哼!我倒不錯,以後便成為「聯華」拍有聲電影的最老前輩。
和嚴華、秀文一塊上「光華」看《羅斯福戰史》,路上他和我講完一段他二哥和他嫂子離婚的故事,他今天接到信非常煩惱。
自己合奏,好像越來越沒有從前起勁。倒是我們三人組試合Martha(大的)簡直順利得很。黑炭叫我好幾次,後來楊又叫,原來是「捉曹操」。人比上次多了英、七爺、老宋、枝露,旁觀的有小白、國美。這次玩得規矩得多,因此也就不會感到多少趣味,不一會都掃興而歸。笳子最先發脾氣。
奇怪!人真有點「賤皮子」,人家對你客氣點你又要拿架子;等到不理你,又要來講和。小白和我拉了手,這孩子有點怪脾氣!
像最近的努力,真是什麼也不難!幾年後一定大為可觀,趕快繼續幹下去吧!不要虎頭蛇尾!
想材料、碰動機、練耳朵,再作第二曲,莫非肚子裡只掏出這一點嗎?
一月十五日
勵無形中和我競爭起來。我以為今早定在他先起,我還在穿襪子,他已在調弦。好吧!大家競爭一下也好,那麼明早我就要和你比賽一下。
上「九星」看《故宇妖風》,有的實在怕人。
閒話少說,已十二點鐘,預備明日早起!
一月十六日
看了鬼片子,想到回家鬧鬼嚇人。昨晚費了好些力,布置在隔壁房裡,預備嚴勵回來睡覺後開始動作。誰知他和少甫在折西家打牌到四點半鐘才回來,熄了燈又出去跑馬路,他們都以為他已睡了。大鬧了半個多鐘頭才發覺他不在,自己鬧自己。
六點鐘起床,空氣冷靜極,少有車過。只聽鬼叫般煙囪在吼,那聲音之可怕,簡直和昨晚片上的沒有兩樣。急忙開了燈,洗臉拉琴。一會兒勵上來,當然趕快拉起,但還沒有睡覺。
等張先生來發薪,好去上課,三點鐘還不見來。找人美借得一塊錢作車費。
老頭在打瞌睡,我知道他已夠等,看他很不高興,影響得我一點也不起勁而且慌,預料今天成績必不佳。結果把最滿意、最熟的一個練習慌錯,又是repeat。總之,他今天太馬虎,一會兒便完事。
到「黃金」把偵探片《蝙蝠案》當鬼片看,簡直失望。
老江、老宋、我邀著勵跑馬路,給七爺和嚴華有一個布置的機會。他請我們吃了小元宵,跑兩腳馬回家。
一月十七日
鬧鬼被嚴勵發覺是人鬧的,當然沒有多少意思。
五點半起來拉了一會琴,寫暉和家裡的信,都寫得很長。
接到「三人」的兩張照片,很不大清楚。攝影的技巧還沒有我行,不知是誰攝的?
領了半月薪二十元,還了欠賬,和老宋出去隨便買點零物只剩十元。這錢,花起來真是多少也不夠花。
知道《最後之愛》不是怎樣一部了不得的片子,他們看過的都勸我值不得花錢去看。然而片上發音的國聲片我卻一部沒有看過,管它怎樣壞也該去開一開眼界。老宋去剪髮,我便上「奧地安」,在那兒遇人美去接國美。
收音和攝影真和外國片沒有兩樣,這是當然的事。戲劇情節、表演、對白簡直說不上,太隨便!
一個人上廣東館子,肚子餓得叫,等得很久才得吃,人太擠!
到價廉的理髮店剪了發。回家又是昨天那批廣東人在教室里,他們約她們跳舞,無論如何要我陪去,以免種種的不便,我真無法推辭。到「大滬」坐了一個多鐘頭。有人美、笳、曼麗、國美,和那些廣仔,有一個是「奧地安」賣票的。
當中有一個人(廣東人吧!)不很高興,略略聽得好像是為了莉莉。這事給我不自覺地意識到和我有關係吧!我居然被人家玩弄了還不知道。
昨天上課回來在辦公室拉琴,莉莉跑來把我拖下樓去,一面對我說:「我要去氣一個人!」進教室一看,全是生人,有廣東人模樣。她也沒介紹便抓著我叫我去打當中的一個較幼的西裝少年,我什麼也不知道,只不住地說:「怎麼回事!」「不好意思。」「陌生的人,鬧得太難為情!」……不論怎樣說她還是迫我要去打人。那時我已經知道她的用意,她明明是利用我在那姓萬的(她已介紹)面前出出風頭,或是報復報復。但我拿不實他們是否好過,看那樣兒倒很像。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後轉逃跑到樓上來躲著,絕不願當這傻瓜。
這事過去了,一點也不覺到什麼。直到今晚才豁然貫通了!莉莉厲害!我遭了冤枉!給別人痛苦死,視我為情敵!倒霉!
這位姓萬的今晚一點也不高興,常常表現要哭的樣兒。據那個所謂James〔詹姆斯〕也者說:他知道莉另有好朋友,他們一提起她,他便傷心。所謂好朋友,這不是明明指昨天的事實說嗎?我越想越像,越像越巧。
他倆送我們回家,萬在汽車裡老是嘆氣,到門口一看,好像哭過一樣,這傻蛋!我細細回想,他隨時隨地都有著不自然的表情對我。他媽的,又好氣又好笑!男子們居然被女子如此耍來耍去,自己還睡在鼓裡!
這冤枉,要趕快想法解除才對!
一月十八日
又是整天無由的煩惱,一點精神也沒有,做事總提不起興趣。
「光華」看《血濺鴛鴦》,很不錯。到後半部真叫人不能不哭,我咽了不少眼淚,終於還是流出來了!
散戲,不願和他們一塊走,繞道而行。在舊書店裡翻了半天,買得幾本便宜的樂譜。
走得疲勞,心裡又不高興,再拖去合奏,實在難得支持,不像過去一樣起勁,好像誰都是患著點懶病。
金焰來,小白的瘋狂,真使人難堪!這聰明的孩子,居然對於這點會如此之傻!我替她可惜而且危險!
莉和我解釋前天那事並不是有意的利用,我倒什麼也無所謂,有什麼可解釋的必要!?
一月十九日
起床就吃粥,有的譏笑我:「今早不早起用功。」小孩子的心理總是這樣,給我害羞起來,倒也是一個鼓勵,我很感謝她們。
老宋們煎年糕吃。國美在黑炭失蹤的近幾日,好像格外開心,別人提起黑先生來,她便在旁邊插嘴阻止談及,而且做出很討厭他的樣子,大概又是發生問題了吧!
裝死玩,好像真的一樣,把楊枝露弄得真哭了起來。
在辦公室工作,國、枝、白跑來怪吵。不知怎樣會談到互相批評個性,我的是:「裝假」、「愛說氣人不高興的話」。
一月二十日
今天的工作非常充實,彌補昨、前天的疏懶。
練習好一個跳弓solo,覺得簡直沒有費多少力。鋼琴譜給小張先生。
起得太早,不能不睡午覺。
合了Martha,好像進步了一小點。晚上的不健全的合奏,還是不起勁。
有到音樂院裡學習的希望,以後當然在哪方面都比較好。
一月二十一日
又買了一些便宜樂譜,拿回來就練。
好些人想起來要讀英文,從字母讀起,我看還是一頭高興,不會弄長的。
老江回來了,他那消瘦的面孔好像另是一個人一樣。他完全誤會了張先生,聽別人造謠,昨天幾對面在公司里當面扯清。
一月二十二日
這個意外的消息,給我異常的舒暢,好像周圍充滿無限的希望。
公司有意思要「歌舞班」到國外旅行表演,路線大概是向南走,到南洋群島各埠,回頭再到安南返國。他們主要的目的是想要「歌舞班」造出偶像,使得將來在電影界的基礎比較堅硬,並不想賺錢的。
所以,趕排新節目是目前最急需的工作。他們都上錦處商談,我沒有去參加。
這次好像比從前談去美國的計劃要實際得多,而且這是公司本身前途興敗的關係。他們能這樣想到倒也算聰明,不然左一部片子也是金焰、阮玲玉,右一部也是阮玲玉、金焰,誰都會看厭的。老實說,它將來的生命還是被把握在「歌舞班」。
要是真的能去,我將停止了我的學習,難免不受影響。想到這點,我又不希望去。
一月二十三日
照例六點鐘起床,每天都是我先起,他們在甜夢裡聽我的《悲歌》。
預料今天的功課定有好結果,誰知錯得一塌糊塗,老頭幾乎生氣。
真莫名其妙!在家拉得透熟的反倒錯得多,到底只怪我不帶自己的琴去,換了一個琴真有影響。
心裡煩極!跑到四馬路逛書店、「永安」,怪無聊地又回家。
去南洋的計劃轉變為先去漢口,大概在舊曆年後便要動身。
晚上和老宋在下面釘被,玩到十一點鐘來睡覺,稍解了一些煩。
一月二十四日
雖是禮拜,也不願睡懶覺,仍是五點半起床。小小心心地習了昨天的生課,在家練習一點也不覺得難,拉得很順手,自己聽著都不錯,但想到上課時的慌,心又跳起來。
寫著鸝的信,家鼎、鍾祥、志導來。老二穿了軍服,像一個美國兵;「小動物」就像一個日本浪人;志導還是那瘦樣,穿了曲線美的細長袍更顯長。
看了李府的照片,小孩都長大了,尤其是小四特別高,看來一點也不使人歡喜。
又被強迫拉調子給他們聽。
到隔壁「覺園」遊了一趟,空氣還比較清靜,談電影的話頂多。
轟的一響,地面和靠近我們的大洋房同時震動起來,在我們剛出「覺園」的里門時,這顯然和過去所經過火藥爆發沒有兩樣,我們想到會是日本人在打炮或擲炸彈,即刻跑出去探消息,老宋加入。
靜安寺路一家汽車公司的樣子間門面的四塊大玻璃震得粉碎。我想好新聞還在後頭,拖著他們往前跑,向大馬路走去。
碰到家鼎的教官,是雲南人。他說法界更震得厲害,碎的玻璃很不少,到底不知是什麼回事。
跑得無聊,一無所得,在石路分手,他們到五馬路,我和老宋回家。
羅先生聽得消息是日本人在十六鋪擲炸彈,七爺聽得是船上的火藥爆發。究竟是什麼對,要明天自然知道。
晚上練習了一會中國調子。
近三四天上海市的空氣比較緊張,大前日,二十一日晨,日人縱火焚燒三友實業社工廠,午後千餘日人在北四川路大示威遊行,口號是制止抗日運動。打死巡捕,搗毀了商店,昨天又有日艦到滬,大有搗亂上海之勢。
一月二十五日
昨天這一「轟」還是七爺說得對—火藥爆發。
這次火藥爆發與昆明「七一一」慘案沒有多大分別。在各種情形上,譬如:「七一一」是在內戰期間自城外火藥庫運火藥到城內使用,在中途失慎;這是在外侮時期,自浦東火藥庫運到高昌廟,也是途中失慎。在這種情形之下,在沒有得到確報的當時,誰都會猜疑到是敵人在搗亂。「七一一」雲南的空氣不是一樣的緊張嗎?
兩個火藥爆發慘案所不同的是,「七一一」是在陸地上,爆發時是灰土滿天;這是水花四濺。
找嚴勵來合了些中國調,家裡的人少極。
指揮親自來告假,他的病還沒有好妥,我聽他說話的聲音和走道的樣子實在太可憐。
張先生來說,大概很快地便要離開上海,也許不會到過舊年。還有,從漢口回來即刻便赴香港。
這事在我個人倒不起作用,要走便走,可是張先生和七爺因了節目不容易排和辦事的煩,兩人在那裡賽著發氣。好就好,不好便大拆其濫污!
公司里辦事未免太糊塗,要預備公演,還要來拉人拍戲。我接到一個通知,是後天《野玫瑰》穿夜禮服的,不知是什麼角色,我有點討厭去。
讀英文的來把我趕出辦公室,簡直是叫花子趕廟主。
聽老江講南洋風俗習慣,聽得不想睡覺。
一月二十六日
昨晚睡得很熟的時候,少甫回家把我叫醒,要我起床時叫他。不到五點鐘便起來。
他和七爺去火車站接王人藝,跑了一個空。昨晚接他自南京打來的長途電話說已經上了車,今早准到。大概又是改期了吧!誰都很失望,尤其是我。
到錦暉家坐了一會,和少甫再去接五點鐘的車。先接一輛快車沒有,後來是我發現了等一會還有一輛特別快車來,真的被我接著了。
舊友一見,談敘舊話,多麼高興!多麼開心!
聽他拉了好些調子,他又進步多了。他曾在清華大學獨奏過。
送他到大鵬坊故寓。十二點鐘回來,還有他的枝露。
一月二十七日
沒有拉多少基練,人藝來,又得到不少見識。
拍戲,無聊透,耽擱了一天。藉故頸上的小瘡,偷了懶,著實也痛得厲害。
到劉大成處談。
一月二十八日
四先生說:「今天二十八日,本來下午想到北四川路看一看,為什麼呢?就是日本派來大批軍艦威迫我們中國,令當局要我國軍隊完全撤退上海。軍隊不聽命令,竭力抵抗,民眾們恐慌已極,紛紛遷入租界,一時交通斷絕。……」本來我想多寫一點,可是今晚合奏的時間很久而且很高興,奏完之後,腦袋已經昏了!我謝謝他幫了我的忙:我頭痛不能用腦,他給我日記材料,我筆記下來。
一月二十九日
醒來便聽四先生們在嚷昨晚有炮聲,又是什麼天不亮有飛機環繞天空,他起來看時是「正沿愛文義路飛過」。
已經是六點多鐘了,還沒聽見電車走過,就是汽車也少,街上異常的清靜。我起來時下著大雨,向天空仔細檢查,真的有飛機高飛雲際,越看越多越可怕,那是紅頭紅屁股的雙翼水上飛機,無疑是來自日本航空母艦。
在下面和張弦、人藝正合奏那跳弓的組曲尾聲,劉大成來,他帶來一些駭人聽聞的消息。
原來夜晚十一時半起中日軍在閘北開火,北站、天通庵、橫浜橋等處巷戰,直延至今晨才算稍見緩和。日軍想占閘北,未成,仍占領著北四川路一帶的日人區域。到天亮,自靶子路以下都被日軍布防。飛機在閘北擲炸彈,寶山路民房起火,日人不許救火。
他在寶山路朋友處住了一夜,飽聽一個通宵的槍聲,飽得多少新聞。當他在教室里宣講的時候,好些人都在洗耳靜聽,因為他講得精細傳神。他們留他吃了午飯。
和日軍抵抗的華軍是十九路蔡廷鍇的,他們曾幾次被調遣赴湘、贛「剿共」,但他們死守上海。現在既有這樣機會,當然只有和矮鬼干一干,要比打自己的弟兄好得多,也是他們惟一的出路。
好奇心,老宋、江、嚴華、《時報》新聞記者張,一塊步行到北四川路探消息。一出門便呈現著恐慌的氣象,店鋪都關了門,甚至於大馬路中外大小商店。戰鬥機旋繞天空,嗡嗡聲不絕於耳。滿街都是搬家的汽車、黃包車、小車,一看便知他們是自華界逃向租界來的。火燒房子的黑煙,有三四起之多,到北四川路看看,簡直大得可怕。槍聲忽斷忽續地在響。
很多人擠在靶子路口,好像有什麼等待一樣,其實他們也是和我們一樣的閒人,想看看熱鬧。搬家的更加多起來,阻礙了交通。我們不能前進,也和他們一樣站在馬路口等待,湊熱鬧!
乒乒桌球乓乓!!!忽然在不遠的地方響了起來,好像就在「奧地安」附近。一會兒只聽見吼聲,那一大群等待著的人如牆倒似的向一個方向飛跑。老宋本來拉著我的,這一來他用力甩脫拚命地往後跑,別的人也不見了。我一點也不慌,還想等待,看風景,但人都跑光了,也不得不湊一個興跟著跑起來。槍聲繼續在響,飛機也在頭上追著來。
在大馬路買了《大美晚報》,一面走一面看。北站被炸;商務印書館起火;金利源碼頭擲炸彈,炸傷三人;日軍死傷百餘人……這些消息倒是今早所不知道的。
街上有工部局宣布戒嚴的布告,在北四川路還有「大日本帝國海軍陸戰隊布告」,大意是以統治者的口氣安慰民心,商店門口有的貼出「日兵犯境,罷市禦侮」。
錦暉請滿月客在中社吃大菜,喝酒簡直不痛快。在去的途中還遇南生、家鼎、志導、樹勛。
這次的聚餐比較有意義的是回娘家的人都到齊了。昨天李果到,今早光友到。我最高興的還是人藝,和他喝了酒,劃了拳。
本來要合奏,指揮沒有來,聽七爺講鬼故事。
到曬台上聽槍聲,戰爭更緊張,紅光滿天,不知又是燒了哪兒的房子。
貼布告後第一次上小白們屋裡,因為順路而且是她們再三地請。看了小白掛的那些相片會討厭,她心目中就沒有一個喜愛她的「博士」,她有的是大明星金焰,好人王人藝。但我並不恨她,她是一個不知事的小孩!
第二次上曬台,機關槍更響得厲害,好像越來越近,在前樓都很顯明的聽得清楚。
夜靜極!有狗吠聲,鐘擺聲,有時機器腳踏車駭人地從門口馳過。槍聲,當然不斷在響。一點鐘了!
一月三十日
昨晚做了兩個奇夢:(一)我一個人坐了一隻小汽船到黃浦江,忽然發現一艘日艦。探海燈四射,我急忙臥下,但已被一哨兵看見,抬起槍便打。我的左手中指覺得很痛,一看正在第一節當中被子彈穿過,有一小孔,流了血。後來登陸,又被日人追,還有老宋和我一塊。我只心焦著從此不能拉琴了。(二)和小白們去游海源寺,我們很高興,很快樂。
《時報》上大紅字是「大勝」兩字。十九路軍和日軍的激戰到昨日更厲害,日飛機被擊落三架,我軍占了日海軍司令部,擊退北四川路一帶日軍。……今日日領事提出休戰,但蔡堅決反對。巷戰仍未停止,日艦續到滬。
今天給王人藝學拉調子,會了一點,這一天很夠開心。
羅靖華的朋友張來,他是自戰區逃出來的,聽他說了不少有趣的新聞。「奧地安」被燒了。
昨天真算萬幸,槍響時正是在上海大戲院附近激戰。
本來要去上課,誰都阻止我,結果我也慌起來,還是不去的好,那一帶也是危險區域。
槍聲又漸漸響得厲害起來,同時還有炮聲,現在已十二點鐘。
一月三十一日
十七架飛機布滿天空,誰都以為是中國的,他們都歡呼起來,我到底有些懷疑。等飛近時我發現上面有紅日旗號,大家都失望。
下午沒有電車,街上仍是充滿搬家的難民,空氣特別慘澹。
拉著新教的調子,楊枝露和小白敲門,說有人說閒話,不許弄音樂,只得暫停。
她們到我們屋裡和少甫、人藝玩得頂高興,只有我垂頭喪氣,獨自躺在四先生床上,我也說不出原因。又在樓窗上看街,一會大雨淋漓,逃難的依然絡繹不絕,那些小車上堆滿了家具行李,坐著小孩、老婦,一身浸得水淋淋地在催促那車夫快走。他們,不知是怎樣紛亂的一個感情,能脫了險的幸運,期望著很快得到新的安息。有的人背了被、提了箱在馬路上徘徊,由他們怪可憐的表情上看去,便知道他們是無家可歸的避難者。看了這些慘痛的景象,心裡更難過起來。
沒有鋼琴或任何音樂的聲響,內外都很清靜。我在沉思中入了夢鄉,他們還在鬧。
金焰來,人美把人藝、小白喊了下去。
張主任傳來一個消息,說小沙渡路已幹了起來。這屋裡的人心,稍為之動,一會兒找的找地圖,看看還離多遠就是自己的房子;講的講,談的談,誰都有著恐慌的表現。
晚飯後得到一張《時報》號外看。今天又打落兩架日機,虹口、閘北一帶仍有不時的小接觸,因為日兵繼續開到,情勢更加緊張,滬西一帶亦成危險區域。靜安寺路、愛文義路、戈登路都在裝炮台,日內定有更激烈的大戰。
由老宋屋裡移居到三前樓(人藝和我),玩了一點多鐘後又回到自己屋裡。小陳無論如何要看我的日記,隨便擇了幾則給她們看。她們以為小白成為主角似的,我也有點默認。
人藝唱了兩個他自己作的歌。我聽不出多少可以代表他所表現的情感,就好像他在那兒用半國語、半湖南話念出他乾妹妹作給他的詩。他自己倒覺得很得意,這是當然的,譬如我自己作的調子,別人不一定和你一樣地看重,然而在自己,始終是值得得意的。
上曬台聽槍聲,完全沒有這回事。夜特別地寂靜,雖然才十點多鐘。十一點一刻有炮聲,有二十多響。
二月一日
今晨三四點鐘從夢裡哭醒,四先生連聲地叫我「聶子!」我依然在放聲大哭,雖然我已經知道那傷心事是夢境。嚴華進來開了燈,張著兩隻大眼睛問我是什麼一回事,我還是在哭。約五分鐘後才報告他們這段傷心的故事:
在某攝影場拍片子,門口有繁華的街市,靠大門的左旁有一柵門在街端,外面好像是荒郊。同我一塊去的有小白、楊枝露、小陳、秀文等。她們在裡面,我一人站在門口看街。突然發現柵外升起一個氣球,球下連繫著一些帶子,上面有字,被很多工人群眾拉著預備放升,我只呆看著那些帶子上的字。一會火炮四鳴,傳單亂飛,人群擁擠,口號震天,我全身的細胞里充滿了興奮和恐慌,找到附近一家小鋪里躲著看熱鬧。不久,槍聲大作,人群驅散,我由這小鋪出來,跳上一部公共汽車,槍聲仍然從背後追來。我突然想起還有同伴在後面,當車馳過兩站的時候,急忙下車向後轉走。這時槍聲已息,但看不見一個拿槍的,滿街擺滿了死屍,一個個地排列在馬路當中。有的還沒有死,不時發出極悲慘的哭聲。我數一數死傷的人總在三十以上,他們都是工人。走到攝影場門口,她們已坐上黃包車,迎面跑來,我也雇了一部在她們後面跑。死屍一條條地從腳下踏過,無意中會在死屍堆里發現一個小白子的下半身,她穿了和平常一樣的黃線襪,黑絨鞋,花棉袍。等車走近時仔細一看,唉!簡直就是她,沒有錯。她滿臉糊著很厚的血。這時,我的心如刀戳般的刺痛,回頭再想多看,車已拖很遠。「喂!我們五個人,怎麼只有四個了?」我喊著問她們。楊枝露答我:「哎呀!小白不見了!」「呀!不錯!我……我看見她已被槍打死了!」我大聲地喊了起來!這時我已自覺我真流出不少眼淚,等到回家躺在自己床上,簡直痛哭欲絕。小陳和楊枝露在旁邊嚷著:「非到聯華公司去吵不可,她是為公司拍戲死的!」我不能說出一個字,任她們在我耳旁反覆地說。
醒來時枕頭都濕了大半邊,心裡想著又好氣又好笑。
銀行不開門,不但不能發薪,恐怕還有餓飯的可能。公司里恐慌極,張先生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三十元錢來維持伙食。
白天和人藝拉了一天調子,合基練。讀英文的來,又被趕走。
獨坐房中,開始要寫日記。枝、陳、人美來談,又反覆了那夢境。她們都瞎鬧。少甫來,枝做媒介,拉人美要和他講和,鬧得很久。我在一旁看《時報》號外。
早餐時見白,有點難為情。看她是個活人,又有點奇怪。
今晚十時起租界施行特別戒嚴,馬路不許通行,所以更為寂靜。門口過的都是巡捕,機器腳踏車。
昨晚無十分激烈的大戰,今晚聽到的槍聲更少。報上又說:外國人鬼,今晚頗危險!
折西的家住在閘北,事變後逃到鄉下,躲在田裡,三天三夜沒吃一粒飯。今天他找到一家當鋪的後門進,弄得十塊錢,才把他們救出來。
為了哭得太傷心的緣故,整天沒有精神。
二月二日
情勢更嚴重,社會秩序更紊亂。搬家的有的自西到東,有的自東到西,不知他們怎樣去找一塊安息的土地?!
心裡一樣的在煩,站在曬台看街,一時兩架飛機環旋天空,街上的行人有的跑,有的抬著頭辨別是中國飛機還是日本的。我呢?和三樓樓窗上的人談閒話。
和藝跑了兩趟,一次拿書,一次搬床。他的姐姐、姐夫自施高塔路逃難到這裡來。
南生來,他們遷往愛多亞路的小旅館。現在想計劃回滇,在先想到香港,我也主張他們快回家,現在這種時局實在太危險。
閘北下午起開火。日機在法界、南市、城內、天通庵擲炸彈,炸傷好些市民。
和藝在合調子,他打琴,傳來一個消息說:今晚八時半起上海的電燈全部熄滅,他們都預備好洋燭。
不知是哪兒的謠言,等到現在,十一點多鐘還不見燈熄。
街上的情形和昨晚一樣,槍聲仍是冷落地在響,離戰區很遠,不能聽到十分熱鬧。有時細心地可以聽到很遠的機關槍聲慢慢響起來。
和嚴們談各地婚姻舊習慣。
我不知怎樣才能解除近兩天來內心裡的衝突和煩惱?!
二月三日
原來人美的姐夫是作家李季先生。他有好些社會科學的著作,最近出版一部《我的生平》。今早他送了一部給羅靖華,隨便看了看自序和目錄,內容好像很不錯,裡面可以說是包羅萬象,有遊記,有批評,有反胡適的長論。我相當地歡喜他,在認識了他以後。
在錦暉家和老太爺坐了一會。他非常膽小,東北戰起,繼而天津大亂,他怕得要死。白天坐著轎子躲在山上避免炸彈的轟炸,晚上又回來,天天如此,也不是常法,索性搬到上海。二十八日的事變,又使他寢食不安,總是怕死。現在又想離開上海躲避,他徵求我的意見,我也不敢主張。
走到法界,交界處都是電網密布,小路口不通行,八仙橋、公館馬路、外灘都擺著坦克車。搬家的更熱鬧,行人異常擁擠,但商店多半照常營業。
找老鄭「敲竹槓」,四罐火腿很容易地到手。四先生還拉了胡琴。借《反杜林論》。好久沒有歸家的白的相片在這書里發現,當然順便搞回。
買了些小吃,預備做明天壽辰的消耗。
上七爺家。和人藝合了小調子,送他回家。看借來的書。
(閱號外:日飛機在哈同路擲炸彈,傷三華人。據我們的推測,它是想炸中華書局,離我們很近。)
二月四日
大炮給我祝壽辰。自清晨五時響起,到下午四五點鐘還沒有停止。吳淞、閘北有激戰,日艦被擊沉一艘,飛機擊落一架,焚毀民房很多。
在三樓前樓玩「捉曹操」,有人藝、老宋、嚴勵加入。玩得不十分開心,因為小白和我沒有一次被罰,人藝占的便宜頂多。看著發生一種特殊的情感,這情感,我自己會討厭我自己,但終不能抑制下去。玩到吃晚飯,掃興而歸—只是我。
他們都說我不應該這樣不高興地過一個大生日。的確,今天雖有如此熱鬧的集會,我總是強笑為歡,沒有一時是真實的高興過。我的假裝的功夫不到,當然會顯露在人家眼前的。這有什麼?心裡不知有多少說不出的隱痛啊!我要哭,我要傷心地去多哭幾場!
整個的世界已經在開始動搖了!帝國主義的衝突,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伊始,到現在已經是無可隱蔽的事實。我的出路問題在這時候也好像隨之動搖起來,所謂研究藝術,似乎不給你長遠繼續的可能,因了社會環境的決定,常常感到障礙和刺激,況且現在自己所重視的classic music〔古典音樂〕是多麼反革命的啊!
為了混亂的思想的盤旋,使我近來大不安起來,尤其在廿歲生辰的今天。
再想下去吧!至少也要對於自己的生路有個比較可靠的估量。你知道,一切都在轉變了!
二月五日
在這時期,我們還能領到薪水,還能安閒地弄著音樂,真是太過舒服了!
教室里特別熱鬧,每人都拿著領薪單向張先生的辦公桌一擺,露出極舒暢的表情。
各人領了薪,又是全樓一空。人藝約我到錦暉家,一會羅、張、莉、茵來,知道今晚七爺家有會餐,每人出一元。
他客氣起來,不要我們出錢。
樓下打麻將,我和藝在亭子間練琴。我看他打sonatina〔小奏鳴曲〕倒一點力也不費,我看著似乎也容易打,但自己實際一試,卻成問題。
十四五個人圍坐兩張聯合方桌,吃八塊一桌的合菜,喝四斤黃酒,劃了拳,還算熱鬧。吃完剛到戒嚴時候,一小部分回家,其餘打一夜的牌,就像真過三十晚上一樣。
上著樓梯便聽見賭錢的聲音,老宋房裡大擲其「三猴」。曼送了一個大橘和大蘋果做生日禮,被請到前樓,又是在大打其骨牌。待了半天,無意思,兼藝上來加入玩,獨我不會。在一旁看看書,爬上窗子,躺一躺,看一看他們的高興,更感無聊,跑下來擲「三猴」。
人數漸漸加多起來,我贏了好些銅子。借給小孩們作本錢,後來又賺得好些回來,黑炭和老宋大輸。
吃了年糕,一點多鐘睡。
二月六日
五點鐘,街上便有賣報的,吵得怪熱鬧。
八點鐘起來基練,隔壁屋裡有不少人在吵鬧,鄙人並未參加。
近兩日來的戰爭轉入空轉,黑炭到真如,卻飽了眼福,但所受驚駭亦屬不小。據他說中國機五架,日機三架在空中鬥了好些時候,結果日機敗逃。
到三樓擲「三猴」—只是小白、秀文。不知藝怎樣把小陳弄得傷心地大哭起來,只有趕快離開。
和藝在教室合了調子,他打鋼琴。
寫信給三哥和暉。
晚上,補昨日日記,洗澡。
二月七日
「怎樣去作革命的音樂?」整天地在想,終沒有想到一個具體的計劃。
所謂classic,不是有閒階級的玩意兒嗎?一天花幾個鐘頭苦練基本練習,幾年,幾十年後成為一個violinist〔小提琴家〕又怎樣?你演奏一曲貝多芬的Sonata〔奏鳴曲〕能夠興奮起、可以鼓動起勞苦群眾的情緒嗎?
不對,此路不通!早些醒悟吧!你從前是怎樣一個思想?現在居然如此之反動!
照世界現在的情勢,你想能給你很順利地每天拉基本練習嗎?像此刻的混戰,簡直不能安心地工作,以後不知還有如何厲害的轉變?!
沒有拉基練。
昨晚洗完澡睡覺,太舒服!鬧得多厲害,我一點也不知道。據說昨晚的戰爭算是頂激烈,每分鐘平均響兩炮,還夾有機關槍、排槍聲,近且響。正在槍炮砰砰的當兒,大約十一點多鐘,兩個美國兵拿著槍敲我們的門,誰都不敢開,後來一人從鐵門翻入,手槍對著守巷的阿根,他趕快開門把那人放入。他們跑到第一巷第一家敲門找日本人,要酒吃,鬧得半天才走。
主任嚇得趕忙掛出一塊招牌「聯華影業公司音樂歌舞學校」。
合了Martha,吃晚飯。
晚上無事,在譚房裡看報鬼混。
十幾夜同入「不黑」的夢境,真奇怪!我看將會繼續到哪天?今天落了雪。
二月八日
日軍變更戰略,專攻吳淞,炮聲仍不絕。一二日內恐有更激烈的大炮戰,因為日本已辦到不少野、山炮,現已裝在虹口公園一帶,中國也有準備。
在錦暉家談,他講一個有趣的消息:昨天日軍馬隊衝鋒,華軍並不還擊,只埋伏著擲出一些炭籮阻著路,馬隊跑來,只見人倒馬跌,因為馬的腳已入籮里,我軍乘機掃射,馬隊全軍覆沒。
昨天報上還有一個同樣有趣的消息:救火不用水,全用小便,這是大學生的機靈。
在七爺家坐了一會,那裡很熱鬧,打牌。和張借《新俄遊記》。
老江的同鄉吳某拉了提琴獨奏曲—和藝在北平預備演奏的調子一樣,看來倒很純熟,但有時音不準,姿勢不對,因為沒有投師。
落一天的雨。
二月九日
正預備出去買書,伍鍾祥和兩個同鄉來。他們一點也不活動,談起話來很不自然。我欺騙他們說我三點鐘要開會,一塊出來。他們回家(住在國立音樂院,一個在裡面當軍事教官的同鄉宿舍),我到大馬路。
好多商店仍是關門,走到四馬路去逛書店。買得《世界大勢》、《戲劇與音樂》,《小朋友日記》給麗珠的。
莉約去embassy〔大使館〕看電影,遇宗、史小姐、人美、枝露。
晚上在宗處喝了兩杯「五加皮」。人藝處坐了半天,隔壁的馬來人鬼吵!
被嚴勵喊去證是非,把我弄得火起!無聊的這些動物!
二月十日
小白的生日,送一本《小朋友日記》做禮物,附了一張簡單的說明,大概是這樣寫的:「送你這樣微的禮物不過是表示一小點點意思而已—小孩長尾巴。望你細心閱讀,更望你就從今天—你的生日起開始記起日記來,因為日記能使你的思想……一切一切無形地進步,長一歲了!祝你的知識和年齡並進!」
晨課時,大成來。他已脫離了稅局。他送我兩張中國畫。到西摩路華僑中學訪「暨南」的同鄉,一個也沒在。
沒有吃晚飯,拉cello。
白天合奏。
二月十一日
「Can I take a photo with you for a remembrance?」〔我能為你拍張照作紀念嗎?〕
他們當然願意,一排地站在美國旗下,沙袋旁,任我支配。和他們拍了三張,回頭又拍了那兩隻軍艦。
要是沒有多預備了一卷軟片,那麼,還是跑一個空,一點紀念沒留。
到兩點鐘才吃午飯。在一個館子裡,兩客蛋炒飯。
看了教員,這禮拜可以去上課。
找輝南,認識一個從日本回來的雲南小孩馬愚,很有趣!
在雨笙處吃麥片、麵包、雲南火腿,他們自己做。
認識了吳的姐,也是剛從日本來。
三哥大概七月結婚,雨笙告訴我的。
跑路回來,到錦暉家談了一會。
回家便寫「一個冒險的攝影」,現在已三點鐘。
二月十二日
精神異常的疲勞,睡到吃午飯才起床。
對他們講了這驚奇的故事,無不欽佩我的勇敢、膽大。
在曬台上拍完剩下的三張底片,即時送去沖洗。
自上午八時起至十二時停戰四小時,以救濟戰區的難民。在這時期中,馬路上簡直大感人滿之患,難民之多真是從所未見。
到「長沙棧」替黎老太爺問到漢口的船期,他老先生現又改變方針決定回湖南。
在黎處吃晚飯,到九點多鐘回來。小白來看我,又講了一次冒險故事。
曬台上聽槍炮聲,打得太厲害。這回當然可以儘量地大戰。
接嚶的信,她發表了一點戀愛不占有的小言論。我覺得現在她所處的環境,是應該早就要和我如此說的,她終於現在才敢說出。
「戀愛不獨占」的輿論是我很早很早便對她表示過的,而且在信里時常談及到。但她始終沒有明顯地和我表示過同意,雖然她都接受我的見解。
記得在我出省的頭幾天曾和她談到這個,便是如她現在所說的:「我不願你為了我的這句『我永遠愛你』的話,而打失了許多你可以得到的愛的機會!」
她還哭了一大場,她聽了這話使她太傷心。好笑!她如今才明白,我不是也應該要大哭了嗎?!
明天要上課了,早些起來拉基練!
二月十三日
冒雪去上課,結果很好,以後可以拉調子了,我格外高興。
合奏Martha,比較有進步。
晚上在譚房裡賭「錢多」,我猜想他們一定是窮得要命,哪裡能和我比?!我裝有兩塊多錢,誰知道和譚一比,他一張五元票便勝了我,被罰小洋兩毛。江又和譚比,譚有百元之多,江卻比他還多,但都不是他們自己的。
罰金兩毛,六人平分。擲「三猴」,每人八枚銅板,竟玩到十二點鐘才散場。
二月十四日
「光華」開「聯華」抗日救國全體會,誰也不願意去,男的只有張昕若代表,女的倒去了幾個。
拉完基練和藝到錦處談天,五點鐘上「卡爾登」聽音樂,這是戰爭後的第一次。
A.Foa獨奏Souvenir de Moscow〔《莫斯科的回憶》〕—人藝在北平演奏過的。
老頭的violin solo著實好得不可言狀,情感之濃厚,只要看我那時的表情,全是出於心的深處。
今天的節目比較認真,最後有一點進行曲,很起勁。
到藝處遇小白們玩牌,打手心。我打了兩牌,一塊回家。
二月十五日
昨天聽了那solo,我和藝都起了作用。他整天便是溫習這個調子,我當然順便揩油多聽。這一聽,引起不少趣味,我擺起譜一試,居然能拉好些。
二月十六日
並無特別可記的,但又不願空一天,還是隨便寫寫吧!
近來的苦悶,著實也是應當的時候,夢裡總遇見這些我愛的、愛我的人們。
上午在三前樓坐了一會,好久沒有去了。和藝上七爺家太無聊,先回家。
玩「三猴」,有人美和白。
領了薪水,打六折。
二月十七日
愛之魔力,為何如此之大???人的感情,為何能生出這種不可解的力?!
我累累提及的小白,著實是產生了這種情感的表現。她是一個小孩,活潑天真的小孩,我發現了我愛她是在不久以前。我愛她,我真的愛死了她!夢境依然繼續著!
但是,我這愛,也不過是一般的愛而已,並不會想到什麼特殊的企圖。只願她能當我自己的小妹妹一樣,因為她是這麼小的一個小孩。
上面的廢話一堆,要是仔細分析一下,未免有些笑話,所謂新思想的革命者!
怪無聊地和嚴、宋、譚跑一轉馬路,回家凍得發抖。火是沒有,只有瞎喊,瞎鬧,瘋了一天。
二月十八日
「賭寶」這個名詞倒是聽得慣熟,今天才算實地看見。
晚上練了鋼琴,上樓就聽著怪吵。原是老宋房裡用硬紙畫些小圈,老江坐當中怪叫,圍了好些人在向那些小圈上擺錢。看了好久才知道是「賭寶」,老江大概便是所謂寶官。
一個銅板擺在「三個四」上,一開碗也是三個四,當時便勝一百二十枚。使我看得眼紅,即刻回來搬運資本。輸到一元了,用二毛擺一個「三四」,夠本,不再來。
藝買了片子請我拍照。和小白、楊枝露們跳了繩。
二月十九日
談到戀愛問題,總是不計時間長短地談下去。
和人藝坐在床上談了一次,和少甫也在同樣的地方又談了一次,在老宋房裡大談一次,睡覺時仍然繼續著。
老太爺回湖南,在先本是少甫送,後來又改為張弦先生送。他們上了船,但後天才開。不知老太爺睡在床上又將加幾倍的害怕。
大成來後志導來。耽擱了我多少基練時間。
和藝取相片,跑到「長沙棧」。一事不做又回來。
二月二十日
幾天來的天氣都很晴朗,影響心理也一樣地開展,雖然戰爭仍是繼續地打。
昨天日本提「哀的美敦書」向中國無理要求,若無圓滿結果便要採取適當手段,所謂適當手段便是總攻擊。
中國方面堅持抵抗的消息登出以後,社會秩序頓起不安。英美領事通知虹口區僑民遷居,市府也通告戰區人民移出。大小報紙總是吹著今晚有大戰:日軍準備六萬人總攻,我軍也有預備。看來真像要大打一下的樣子。
照例去上課,拉了半天門鈴,一點也不響。由隔壁兩個俄國人告訴我,他們已在五分鐘前搬到法租界去了,我失望地回來。
簡直擠不上電車,從百老匯路走到「王開」取相。馬路上充滿了搬場汽車、人力車、小車、挑子,擠得水泄不通。一眼看去,只見被包堆如山高,避難者一個個掛著焦愁的面孔,靜靜地坐在車上監視著四圍的東西,期待著平安之神的到來。
在石路等了好久電車,同時有兩位北平密斯也在旁邊等一樣的車(因為七路過了,並不上)。從她們手拿著大音樂書,知道她們是學音樂的同志,她們見我提著violin,時時對我表現出說不出的表現。上了同一電車,我總想找一個機會表示表示我也是北平人,等了半天,卻隨心所欲;見小黑炭,談了好久話,他到卡德路下去。不知道她們聽見我發音沒有,她們是坐在最裡面。真巧!她們也和我一齊下車,我不禁暗笑了!看著她們從小沙渡路走去。
晚上,有人提議「元宵節要賭錢」。我以兩個銅板為本,最後贏了三毛錢。
二月二十一日
今天寫日記,找不著材料,請小陳女士宣講,鄙人筆記:
「今天上我們房間裡去了,待了一會就買了一個大『文旦』(香港柚子)。費了好半天的功夫才吃成。小白子就說聶子:你別睡在女人床上。你就說了:
沒有關係。我想不出來呀!對了,還有啦!我們給對門的孩子打架,後來,我就到二層樓的小曬台去打去了。你走了!我們看見你的影兒上電車,對不對?完了!沒了你也甭寫了!這個鐘讓我碰倒了,不說了」。bye-bye〔再見〕。
一夜的怪夢,影響睡眠不足。到十點鐘才起床。隨便拉了琴,接家信,慰甚!
上三前樓,玩得相當高興。
已經四點鐘了,光了頭跑到大馬路「王開」取相。
晚,在宋屋裡待一晚。玩了骰子,十時才散。
小陳和人美要看我的日記,她們發現我日記中全是小白,我自己也好笑。
二月二十二日
少甫在七爺家喝了酒,話多起來,昨晚。
他和我談到白和我的問題,他願我在這時種下一個苗給她,如父母對待兒女一樣地去教養她,使她成為一個很好的孩子。
我反覆地對他表示我對所謂愛的問題的態度,我真不願多找麻煩。尤其是對於這小孩子,總是白費力氣的,總會有痛苦吃的。
起得比較早,拉調子的時候多。
幾個小孩本來要和我們一塊去拍便宜的照片,後來不知怎樣會想到節省這無聊的耗費做急要時的需要。我對他們這種意見極表同情,結果只是藝、甫和我。
一元四張的美術照,價錢倒是便宜,但時間卻太不合算,等了一點多鐘才拍成。我拍單相,和藝二人,又三人。
一個人到環龍路找老頭新搬的家,未遇。一個不相識的冷麵孔美國人替我寫了信留給他,要他復我。
在「長沙棧」坐了一會,雨笙談南京參觀日俘虜的趣聞。
法界的空氣比較緊張,尤其是法大馬路一帶,每接華界的各馬路口,都築起堅固的、有槍眼的堵頭。看著便恐怖起來。
晚,在三前樓,白似乎比往日高興些。她直接對我說了平日所不敢說的,而且不願聽的話:「真的,我們從前有一時期好得太過度了。」「我要看你的日記,聽說你的日記里都是些小白子,不是嗎?快拿去!要不然我就不和你好了!」
和她理了書,收拾了小箱子。一會兒小陳又嗚嗚地大哭起來了,不用她說我就知道定是藝和她鬧。
每日下午四五時許,大馬路充滿了賣號外的報販。他們拚命地喊、跑,太熱鬧!
自總攻以來,激戰三日,仍是我軍勝。今晚的槍炮聲格外聽得明,大概又打得近些。
二月二十三日
早晨,沒有拉基練,打了琴,自覺很滿意,到底是被人刺激過一下。
白天,陳情和小白上我們屋。鼓勵了白做一個有為的好孩子,抱一個做音樂家的大希望。
晚上,三前樓,講山野、海洋的冒險故事,教她們寫日記。她們的鬧,好像更進一層。玩到十點鐘下樓。
接了大哥、二姐的信。張靜母亡,捐了一元。
二月二十四日
溫習了些舊課,沒有機會練鋼琴。
和藝去取相片樣子。三人的簡直不對,各人表情都不自然,尤其是我的苦笑。
和錦暉談了幾個鐘頭。
藝搬到辦公室,好多人朝賀新屋。我講了不少故事。他和楊又進步了。
二月二十五日
上午打了兩點鐘琴。
照老規矩拉拉基練,沉悶地混了這一天。
到底是孩子,今日態度冷如秋水。別當成一回事吧!
金焰穿了鄉大爹的衣裝來。
二月二十六日
合奏、基練、打鋼琴。看騎腳踏車。肝火旺。
二月二十七日
從來便感到在電影裡拍戲沒有一點意思,老是用跳舞廳。
通知十點開拍,但十二點還沒有化裝。我上課的鐘點已到,藉此逃過難關,告假回府。一路寒風凜凜,吹得我四肢麻木。到家再吃一頓午飯。
騎兩腳馬到環龍路找老頭上課,雖然未曾接他的通知。
他的一個高大的女兒帶我到霞飛路另外一所房子找他,知道他已寫過信。今天的時間已經遲了,改在後天上午。
遇伍鍾祥和楊化弟兄,一同到徐家匯路東陸中學他們的住所。坐了不到一點鐘。從亞爾培路底直跑回來。
在張主任家待了一會,打了琴,一塊回家晚餐。
借得一本《何典》,鬼話連天,也還有趣。看了一晚。
二月二十八日
鋼琴還沒有送還,早晨偷了懶,睡到八點鐘。
近來很掛念令暉,今天又寫了信問候她。看她還是老不給我信?
很想念「三人」,前年的這個時候,我們是多麼快樂地玩。
教了小孩們騎車,和黑炭跑路聽音樂。有四重奏、管樂器曲。A.Foa的獨奏,不十分滿意。
二月二十九日
坐黃包車到法界上課,加了scale study〔音階練習〕。
和少甫去取相片,在錦暉處坐了一小會。
晚上在人藝屋,最無聊、最不高興地混過。
昨天以來中國軍打了敗仗,今晚有閘北失守一說。
心裡總是無由煩惱,尤其是到人藝屋裡鬼混的時候。
管他媽的,還是照例用我的功,不多理這些鬼孩子!
三月二日
嚴勵說:「我們不久要分離了!……」
昨天起實行我的新「每月計劃」。大綱是:
提琴方面:(一)自作聰明;(二)絕對服從;(三)始終有勁。
鋼琴方面:有恆。
一切方面:(一)置之度外;(二)從大著想;(三)新陳代謝。
午,正在拉基練,張昕若主任告我到他家裡一談,當時我想到是薪水問題或是跑外埠。
「公司關閉!」這樣意外的惡消息裝入每個人心中,我不禁也有些恐怖起來。
在張家、錦暉家討論了好久,結果是要公司履行合同,賠償六月薪水。看明天的答覆怎樣。
這是很嚴重的關頭,不知將會有怎樣一個下場?今晚睡覺時細想一下吧!
今日報載我軍總退卻。
三月三日
一切都變動了,自從這消息打入腦里後。
昨晚想了好多路,總難得走通,還是回家好些。
沒有心拉基練,早晨彈了兩點鐘鋼琴,上樓向太陽、談天。七爺說什麼新新舞場,到湖北去,都是些空話。現在只能燒吃不能熟吃,兩三天內便沒有飯吃的。
小孩們在門口跑來跑去,高興地買糖吃,曬太陽。
在愛文坊當腳踏車教師回來,屋裡只剩四先生,一塊到七爺家聽好消息。全體男員都坐滿張主任的前樓,他還沒回。
「公司是無條件地辭退『歌舞班』!」這是今天最簡單的答覆。他媽的!這是公司無理的威脅,聽了真氣死人!他們知道我們沒有力量和他們打官司,他敢大膽地放出如此不要臉的屁!又說一句吧,就是能和你打官司又會有我們勝的嗎?反正法律都是保護他們的。
討論的結果還是要堅持原議,並且想了許多步驟。在對付公司方面要取堅決的、硬的手段。現在和平的交涉,你若不給錢便是到管理處衝鋒,打死幾個人再說。在團體的生活方面,當然只有積極進行別的活路,如向別的公司接洽。但在這種時局下,恐難成為事實。好在錦暉正進行著與一家外國公司收有聲電影,這事如果成功,那希望更大!
可愛的小朋友們,快和她們分別了!我真有些捨不得,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晚上被少甫、人藝請上三樓「捉曹操」,太無聊!講了些空話,談到將來的境遇,越說越高興。也許我們會去賣報紙、拉洋車。
三月四日
公司來了一個正式通告,辭退的辦法是將二、三月份薪水發完便算了事。大家對於這通告還沒有討論出對付的方法,一個意外的、驚人的空氣擾亂了會議。
有人從三樓跑下來說,槍炮響得太近、太厲害,許曼麗嚇得大哭。
通通跑上三樓,真的打得太可怕。我們以為是在南市打起來,再一聽,周圍都是響聲。仔細一聽簡直不是槍聲,完全是在放鞭炮,一會兒門口附近也放了起來。正看得熱鬧,巡捕來抓人,一部外國兵車也停在小沙渡路口捕了好些放鞭炮的,巡邏車來往不絕。
自下午七點半鐘響到九點鐘還有零碎的鞭炮聲。
究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傳說是日本新到陸軍上將白川死了,這是慶祝。
錦暉接洽的事,有希望。最近要試演一次,他們覺得滿意便試拍一片,成績好便訂立合同。不好,片子給我們。
三月五日
今早沒有早飯吃,睡了懶覺。人美來鬧醒,請我吃早點。
十點半開全體會議,正式發表通告,我被推為主席,討論結果有二:(一)用團體名義向公司交涉履行合同。(二)若不答覆,請陶、朱二人來「歌舞班」直接談判。會議空氣,團結精神頗強硬。
張接洽有進步,公司已稍有讓步。
三月六日
小白和我開辯論會,她說我擺架子,我說她先擺了我才擺。老實說,我這幾在本來不高興看她那怪虛偽、怪討厭的態度。
晚在折西屋談天,有我的乾媽、莉,談話多重大湖南主義。
三月七日
帶了幾本調子去學,抱著熱烈的希望,結果跑了一個空。老頭又搬回匯山路原址,改在明早十點鐘。
在馬路上想不出到哪裡去消磨點時光,解解愁悶,無意碰到郭耀辰。他說令暉已到上海住亞爾培路,她已結了婚。
我聽了這樣一個可喜的消息,不禁在馬路上狂笑。說自來說,要是那時有人發覺我的態度,無疑要認為我是一個瘋子。我加速地向步高里走去。
一所小房子,樓下堆得亂七八糟。他們出去看船,和趙遠坐談了半天他們才回來,陶汝澤一進門便被我緊握住他的手。我見了令姐,禁不住一跳,她說我變矮了。
老實不客氣地吃了午飯,有三位女同鄉。聽她講起昆明土語來,簡直聽不慣。
走到七爺家,打了瞌睡,合了調子。張先生來,談判無結果。回來召集全體會,依然我是主席。議決明日由張主任交涉讓步到四月,不答應再由大會產生的四代表(黎景光、聶、錢太太、王人美)直接交涉。工作進行,大概會在後天表演。
寫信給令姐轉二哥,三暉,附寄相片。
三月八日
匯山路上課。虹口秩序已恢復,日本兵也很少見。
老頭很高興,教的時間很長,功課比較多,教了piece,J.B.Acolay:Concer to No.1〔J.B.阿克萊《第一小提琴協奏曲》〕。下課接著到令暉處送信,餓著肚子回家,兩點鐘才吃早飯。
精神不大舒服,剛躺不久,被余師父「快信!快信!」叫醒。一封三哥的,一封庾侯的,他們都好像認為我十之八九要回家,和我籌旅費。
剪了好多同學的照片貼在一個小本上,從晚飯剪到十點鐘才歇。
三月九日
拉琴很不痛快,老是有cello和京二胡在吵。有時吵得火起,因此耽擱好些時候。
進隔壁屋,總是看人冷麵孔,火更綠起來。
把那小相片給他們簽字,到十點半鐘才弄完下樓。
落一天雨,悶煞人。
三月十日
Violin
關於學提琴的秘訣,應該隨時記住的:
1.姿勢要正確。立勢以重心置於左腳,坐勢身體要直。
2.持琴的第一把要準確,食指下骨要靠緊。
3.腮托要夾緊。尤其在換把位時,中指滑下完全是腮力,指頭緊壓指板,大指放鬆用力拖下。
4.持弓要緊。長練習空打弓,大指自然有力。
5.不用全毛,除非跳弓。
6.下弓將手稍向外下用一點力,不然有「弓拖不直」之弊。
7.跳弓要點是腮夾緊,腕動肘不動。用中弓、全毛,毛的距離須短小。
8.過弦用腕肘力較快,且不易碰它弦。
9.手指要用力打下,基練絕不許抖。
10.強音要抖,指頭用力壓住(調子);弱音緊壓不動,用小部分毛快拖,持弓稍松。
11.換把位要確實,不論何位總是第一指先壓好,手位不要搖動。第一位注意大指和食指下骨;第二位注意第三指的試空弦,手和第一位的拿緊;第三位注意手靠緊上側板;第五位注意大指的正置柱根和第三指的試泛音。以下高位總別忘了第一指要先壓。所有的換位是手逐次向內彎,左上臂儘量向內夾緊。
12.拉調子要知道樂句,弓法要操內工。一樣的用力。
13.3—4與7—i間總不要忘記兩手指擠攏。別把半音程也是當全音程一樣,把位越高更要注意。
14.拉裝飾音要快,一指打下去,好像要從下一彈。上面的指頭要按得緊緊地。
15.快的short stroke〔短擊〕要注意把位的確實,左手腕朝下用力。
16.八度也要用腕力,兩手指原有距離絕不可松,而且更硬;不論上下總是先移動低音,但不要聽得出是先後兩個音。
17.手指下降時要帶彈才有力。
18.staccato〔斷音〕無論如何要從最尖端起,下弓時用力。右手腕稍內壓,換弓時即速轉向外壓。
從七爺家回來,晚飯已吃過。正在彈琴,白和楊來,她們笑我太笨,白說我還沒有楊彈得好—本來是如此,於是楊坐下大出其風頭。
九點鐘回來,和少甫合調子。
楊來和藝在我們屋裡大吃其豆腐,隔壁屋裡的人有意要和他們開玩笑,每人都來玩了花樣。最新樣的是嚴華穿著睡衣來開燈對鍾。
沒有吃晚飯,餓得沒辦法。到小鋪里賒東西吃也碰釘子,終於忍餓睡覺。
三月十一日
隨便打了一下鋼琴,拉了四五個鐘頭基練,覺得太少。不像從前那樣有規律的時間練習,頗覺憾事!
回了聶士秀的信。正聽著藝奏,雨笙來,談了我們變遷的事。他最近想到北平一轉,我有意思陪他去,等公司有相當結果時。
在他那裡吃飯,七點多鐘出來。電車早已回廠,冒著大雨走到上海學生宿舍赴王志導、劉大成的約。
走到家已十點鐘,想到今天一天沒有見那孩子,應該去照看一下。
她總是說對不起,並且叫我以後也照樣報復,我哪裡會是這樣小氣的人!我們談了好多閒話,到十二點才下樓(有藝陪我)。他們都笑我練習生有了成績,居然想到別的上面去,未免神經過敏!
三月十二日
向我的儲蓄部取了一塊錢,今天輪到我買早點。和七爺、人藝去買Sonata,拿回來和藝合了一點,他打琴,覺得很有趣味。
晚,送胖錦文到七爺家,拿了一本譜來。
和楊枝露、國、張靜講故事,又在折西屋裡談天。
聽說金焰請客,他的生日。幾位他所愛的都被請。
白天召集了臨時會,報告工作情形。
三月十三日
老是做夢去上課遲到,醒了幾次又睡著。
今早點心無人負責,上樓揩油。
老頭和我看好一個琴,聲音還不錯,料子差點,他居然放心給我帶回家試用。提了兩個琴上下電車,多討厭!
在電車裡想法買琴,終於想得十分周全。吃過飯便去找雨笙,有老宋陪我。
找他不著,失望非常,留了字給他。
走道回家沿途吃零嘴,花五個銅板測字。還不到家便落了很大的雪,一會兒已堆白。
換新弦於新琴,拉得很起勁,決定買它。
靜、國、枝、秀、珠圍著,被要求講故事,最後僅剩白、情。我談南京往事,居然會有那麼多。
三月十四日
上午沒拉基練,被拖去踢毽子,拍皮球。
白天拉了一天,新琴還差不多,價錢也並不貴,我真不肯放棄。等一天雨笙,他沒來。
晚上照常上課。
三月十五日
起床便去找雨笙,他答應我的款明天可以送來。他還是主張上北平進學校。
沒有出去,拉一天,新琴快姓聶了。
晚在樓上講電影故事,有酒瘋鬧。
三月十七日
清早跑路去找雨笙,原來他昨晚已找過我。聽差看我不在二樓,以為我出去了。
他交我一百塊錢。他二哥已回滬,和他大談遊歷的事,他非常高興。上了羊肉館。
在那兒(鄭處)遇吳家蓉、周詠先、李紹漠。
回家拉琴,吵得不安寧。
晚,姚志瀛、王志導來,他們和從前一樣好玩。白聽我們說雲南話,後來踢毽子。
三月十八日
不知要怎樣才能改好我這「愛表現於臉面」的脾氣?!不論大小心事,總是會在臉上掛招牌的,有時使人很明顯地知道我心裡所想的事。記得有人還批評過我的個性是裝假,由這種事實看來,我哪裡會裝呢?!
我不可解!我任怎樣思索也不可解!我居然被一個小孩子支配著我的情感。每天的高興、快樂、感傷、瘋狂……都在她的一言一笑中轉變著。
她們都上小妹妹家去了,琴要我踢毽也無心去理會。走到笳子屋,什麼James們在,也無半點意思。放一個子在牌九桌,總是輸。我討厭起所有的人們,連我自己。
脫離「聯華」後的問題,總是猶豫不決。回家嗎?上北平嗎?
以我前途上說,當然是不回家為好。但家裡這樣的關心我,旅費已經在我手裡,良心上總有些過不去。
這兩天好像簡直沒有想到回家這回事,口口聲聲總說上北平,就是心裡也是如此想。但仔細一想,到底危險!能否進「藝專」還是問題,經濟的來源也是空虛。
他們天天談的「明月音樂會」計劃,我看也是太過理想。能做成固然很好,但僅靠每人所得的二三月薪水為基礎,總是難於維持,根本就不能生產。
說來說去,還是回家為妙。不,回家「一轉」。
回去商量一個升學的辦法再出來。不錯,便是這樣決定。
三月十九日
昨晚上樓站了三分鐘。她已經不理人,我不感一點不好過,因為全部的思想都偏到將來的計劃。下樓寫了家信和情書,告他們我已決定回滇,到一點鐘才睡。思想太複雜,很難入眠。
九點鐘才起床。正洗臉時,曼麗在外面大叫:「聶子,上樓去看是怎麼回事?」原來是我的「麗珠銀行」倒閉,陳情代付現款。我僅感謝這銀行經理以一個謙恭的鞠躬,「謝謝!要是沒有你和我存款,相信我這幾個錢早已花完了!」她依然不理人,現出極不自然的表情。
當我接到存款時,我想到這是再爽快沒有的結束,使我的心能有一個斷然的安靜。我倒樂了,我微笑著和小陳踢毽。
收音的事已在準備,人藝、少甫在配譜。
拉完基練,在家裡很無聊。想去買點舊譜,關著門。身上裝了幾個錢,想到逛北京路。看了幾個violin皮箱,講到差不多的價錢,又捨不得買。和一個上海人辯論中國人造的冒牌的弓,他說我是「假內行」。
走到北四川路,市面非常冷落,除了幾個鞋店和肉食店開門外,大部分還是鐵鐵地關著。看到這種悽慘現象,心裡說不出的恐怖、感傷,不願再向前進去看那炮灰、焦土。
由吳淞路轉到百老匯公司買了兩張夜景照片,沿外灘走到五馬路一個館子吃了兩客蛋炒飯,四個包子。
北平,還是想去一轉,就是回滇也得先去玩幾天。越想越有這可能性,反正到那兒的食住有雨笙,只需預備二三十元的旅費。若果在那裡有了很妥善的出路,能夠使家裡十分的同意,回滇的念頭當然可以打消。
到幾個買船票處問了往天津、香港的船。
天已晚,沿法大馬路想步行回家。在平安旅店門口遇王志福、周耀,他們由蘇州來進「暨大」。
伴他們到上海學生宿舍訪志瀛、志導,等了好久不見來,周留字,我們就此分手。
回家,一個人在屋裡拉琴。知道張先生們在隔壁談今天交涉的經過,聽著有不少的人在喧嚷,有時好像有白、陳們的玩骨牌聲。我不願去湊這熱鬧,結果遲早是會知道的。
在錦處,昕若談交涉的轉變:羅明佑昨天到滬,對「歌舞班」事另有辦法,便是減低每月生活費(由九百元減到五百元),再重新訂三月合同。工作是到南洋表演,所得除開銷外對分,每人每月五元零用也要在公演所得扣還公司。三月後若不能維持,發一月薪遣散。
這樣苛的條件當然沒有誰願接受。討論的結果是:願到南洋去,在先需發給三月份全薪及二月份欠薪。無論勝敗或日期逾限三月需將全體送回國。三月後解散辦法仍保留髮三月半薪的辦法。他們如果否認,當然還是要拿我的一百二十元。
去南洋,著實是一個好機會。不論團體、個人的發展。跑一轉回來總要好得多,尤其是我,又多跑了一處地方。
三月二十日
一件頂使我快樂的事,便是老巴給我免費學習violin。他待我太好了,送了我一個腮托,借一把好弓。
為了能免費學習,當然上北平的計劃要暫緩,好在公司交涉的事還有新希望。
雨笙約今天到李子固家聽中樂演奏,餓著肚皮去跑一個空。走道回家已兩點鐘,吃了蛋炒飯。
付了琴錢,心裡很快活。
一頭高興,想起要到七爺家合調子玩,藝、甫、我三人收拾行裝便首途前往。合Martha時的二重提琴真是好聽到沒有說處。張先生來報告交涉經過,打斷我的興趣。
公司給了兩個最後的辦法,隨我們任擇其一。一游南洋。每月連零用錢(各人的)及一切繳用為六百五十元,其餘照昨日所談。二遣散。三月份薪全發,再給二月欠薪。
這事明天正式開會討論。
晚飯後和她們踢毽,有白,說了話,態度極冷淡!
雨笙和北辰來找我坐了一會,拉了調子給他們聽。
三月二十一日
召集全體大會討論昨天的兩個辦法。結果除玲仙外都贊成維持團體,到南洋去。這結果是用投票的辦法所得,每人所寫,都具有特殊趣味。
今天的主席僅說了「宣布開會」、「宣布散會」,因為心裡太煩,不願多說話。
他們主張今天的交涉有多去幾個人的必要,推了我、景光、光友和昕若一塊去。
抱著很大的希望去做最後的解決,誰知什麼都轉變了。陶伯遜否認昨天說的話,兩個辦法都大加修改。
(一)解散辦法依然發給三月薪,但我們所用樂器和服裝不能借用,公司要將它賣給我們或別人,然後才能付錢。換句話說,便是公司不能拿出很多的現款,以這些東西作抵。其價值一二千元,三月薪總和不到三千元。
(二)繼續維持,另訂三月新合同。昨天說從四月起現在改為三月起,三月內已支各費應由三月份所得六百五十元內扣除。昨天說每月經常費是無論公演與否都要照給,現在改為公演時應由公演所得對拆項下支出,期滿後發給兩月薪。
從下午三點鐘到管理處,張先生代理說話,我們坐會客室等,直到八點半還無結果。餓著肚皮和羅明佑直接談判,他的態度仍是一樣的堅決,更施其□□□大肥豬惡毒的恐嚇。
到「大三元」吃飯,誰都是垂頭喪氣地嘆冷氣。張先生談話太多,他現在說話都不接氣了,太可憐!
由這次交涉看來,張昕若已是夠厲害的一個,談話極有把握。
回到錦暉處談,他總是閒話太多。他打算明天找羅明佑談一次話,他也有他的合同扯。
今天的談判太使人傷心!
為了自己的生活維持,想明天到黃金戲院自動接洽表演。
雖然辦著別的事,但整天沒有忘了我那小朋友:「六六」。
回家已十一點半,剛到戒嚴時間。看見鄭雨笙、他二哥一齊留字約我吃廣東口味。
三月二十二日
心裡不知如何苦惱!拉基練也沒有勁。再加吵合奏,更是脹氣。
吃了兩口飯,實在再不想多吃。上樓拉琴,心裡越加難過,只有出外散步。
出門想到坐通一路車參觀戰後的北四川路,等了半天才有車來。
日軍巡察車來來往往,紅邊帽日陸軍的裝束簡直和從前雲南軍隊沒有兩樣。他們驕傲的態度,實在難看。見了中國人,表情更奇怪。
燒毀的房子太多,玻璃窗上的槍孔特別美觀。奧地安戲院也燒得乾乾淨淨。沿途玻璃打得一塌糊塗。
到北四川路底要有Pass才能進閘北,有日本兵堵著搜查行人,我到那兒便回頭。
一個守路口日兵和一個中國苦力學中國話,他一面用筆記錄。日本小孩追著一個中國老乞丐瞎鬧。日本婦人一對對地坐人力車笑容滿面地參觀。
到「長沙棧」,知道鄭一齋今晚上船赴港回滇。同上「大三元」吃飯,回去坐到九點鐘才走。
代交一封信給王志導。遇好些同鄉。拉了三根弦的violin。
白依然不理我,只是冷譏熱罵地說我表情不自然。吃兩口飯……下樓時說「明天見」,也是裝耳邊風。小陳送下來,我知道好些作用。
前天楊枝露對小陳說:「××對三個人好過,國、秀、白,終於沒有一個好成,現在輪到你小陳了!」由這點看來,白最近的言行莫不受此影響?她是有意聯合起來,拿我尋開心,現在給小陳來試驗。我誠懇地說一句:「除了小白外,以後再不會跟誰好了。」她們所說的三個人,也只有白算是真一點。
三月二十三日
藝配他的譜,我可以清靜地拉琴。想到麻煩的事心便跳了起來。
交涉算是有了結果:一切服裝、樂器、用具為團體所有,公司再給二千元為解散費。昨天開會我沒有出席,議決維持團體,共吃甘苦。各人都簽了名,我當然也是如此遵守。由我實際的利益說,也只能維持下去。回家、上北平都是太虛空。
在七爺家合奏,起勁異常。
晚飯後上三樓,這孩子的態度總給人怪下不去,算了吧,何必找麻煩?!我願她每天多打幾點鐘琴,多看書,寫日記。一切舊情暫告一段落吧!但我並不會怨恨她。
和人美到錦暉處,他喝幾杯酒,什麼話都說。談到團體的將來,簡直想入非非。他現在環境也是太不得了,明暉和鄭國友翻了臉。鄭向他要兩千多欠款,十天以內不還便要起訴。此外的賬也是欠得一塌糊塗。
團體的維持固然是這樣決定了,想到後來還是空虛,但我們絕不因為想到有危險的事便不去做的。若果我現時要是個人行動,未免給別人看不起。
昨天接三哥的信,還是催我趕快回家,我預備今晚詳細報告一下。
三月二十四日
因為日記常被人強看,自己的事讓人知道,到底有點不好過。有些本來無關,但提到小白的事,被她自己看見,實在太難為情。所以以後寫到人名,有用代名的必要。
正在熟睡,被Y來吵醒,她嚷著已十點鐘了。過一會P從樓下彈完琴上來,Y要她叫我,說我是得什麼相思病。結果被她們吵得不能不起來,著了傷風,頭很疼,應該多睡一下。
和P談了話,她一切態度也變了些。玩了半上午,她們所謂不自然的表情似乎也自然了起來,午飯也吃了五碗,我自己也好笑!
跑了四個鐘頭馬路找房子,沒有一幢合適。不是價太高,便是屋子太小。我們的要求是房子好,價錢少!這當然不容易找。
走得兩腿酸痛,到七爺家歇氣,躺在床上便睡著。
在錦暉處談美國公司的接洽,他們已決定請我們試拍一部音樂歌舞對白片。限期兩月,試拍期間有生活費,以後看結果的好壞再訂新約。
晚飯後開全體會,簽了解散「聯華歌舞班」的正式通告。商量美國公司的待遇問題,我們照「聯華」辦法每月給一千七百五十元,先給二成,他們是已經答應。
同昕若、景光到黃金戲院接洽表演事,有成的希望,不能當時答覆。我所顧慮的是節目的問題。
傷風愈更重起來,不能不花錢買藥吃。
三月二十五日
早晨拉基練,外出散步,隨軍樂隊聽軍樂。
開了事務會,討論分配銀錢,精神頗集中。
到錦暉家,有明暉的情人被槍殺之消息。
三月二十六日
今天算是多拉了一會,P也正式不理人,好!我很爽快!並不見得只會吃一口飯,就這樣延長下去吧!免得討厭。
和少甫上七爺家座談,商量排節目。實在難辦,左也不夠,右也不夠。
看到一所房子,非常滿意,決定遷居。
三月二十七日
昨晚天氣稍暖,太放心,睡覺沒有關窗子。半夜被風吹得咳嗽,簡直不能入眠,很早便起來基練。
上課去白跑一趟,他已到禮拜堂奏樂。這幾天是外國清明。
到「福興公」問問段維善寄存的鐵箱,東洋老闆娘說已被人偷去。我想要的是裡面幾本書,他們引我到後樓一個書箱裡翻了半天,沒有一本是我的。找到兩本日文書,她們讓我隨便拿走。
睡了半天午覺,吃晚飯才起來。
到「卡爾登」聽音樂會,也是白跑。想找老頭問上課時間。
三月二十八日
若果再忍著痛拉基練,恐怕腦頂要炸裂了。昨晚的心痛、腦痛恐怕是近半年來所未有。起床便出去散步。走到「暨大」參觀,遇周耀、志福、李紹漠,我和他談想入「暨大」里去混。又到上海學生會找志瀛,吃了早飯。
電話找老頭。兩點鐘上課,四點鐘回來。睡了午覺。
晚上和四先生、譚談團體事的話談的頂多。
一點鐘了,還沒有睡覺。
三月二十九日
今天要寫的事太多,無如精神已來不及,整整忙了一天。
早晨拉了不多基練,圓桌會議討論許曼麗、老宋走的問題。張昕若、景光、少甫、光友到公司辦理解散手續。早十時去,下午四時才辦清。毀銷合同,領了兩千塊錢。
到錦暉家談,美國公司有望,他說我們應努力維持團體。
晚飯後開會,這是和「聯華」正式脫離關係,明月社第一次全體社員大會,我被推選為起草委員。
擬了一個簡章,十二時才弄好。
七爺、人藝們和老宋大辯論,後來近於爭吵。老宋要堅決脫離,但他對維持團體的決議案簽了名。
今天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紀念日,是我們明月社二十七人向「聯華」解約之日。
三月三十日
天氣異常陰鬱,下著毛毛雨。為了搬家好些東西沒有裝處,不得不買一隻箱子。回家已九點多鐘,他們都收拾好了,我什麼都擺得亂七八糟。昨晚的睡眠不足,越收越亂,頭疼得要命,又咳嗽,又發燒。
各人的東西收拾好,貼了名字、房號,預備用搬場汽車很快地運送。
我和人藝提著琴先到新屋,看著比第一次來看時還要好幾倍。這時已沒有下雨,也沒有太陽,氣候極暖和。我們倚著樓窗鐵欄眺望遠處參差矗立的洋房,門前一條清潔的黃土馬路,心裡不知如何開展!好像有著多少新希望似的。
我和四先生住樓上亭子間,比任何屋都好。我們高興地收拾,布置得很美觀,要不是到吃晚飯的時候,還捨不得放了手裡的揩布呢!
晚飯仍在愛文義路舊址,四桌都開在樓下。
飯後開全體大會,推選出十一個執行委員,我也是其一。大會散會續開執委會成立會。議決宋廷璋、李果的退出,可發兩月薪水,但下不為例。許曼麗脫離,她請求搬到新屋借住二三日,執委會否認,由私人設法。四月一日要開茶話會,大家聯歡一下。
上二樓,人藝發現有熱水,洗了一個最舒服的腳,是在臉盆里洗的,用三個板凳架高凳坐,別開生面。
今天每人都充滿著欣喜,露著微笑,十時回新屋。
三月三十一日
昨晚的睡眠還相當舒服,今早醒得很早,非常寂靜,有鳥叫聲。
上午和藝曬太陽,擬簡章。午飯在舊屋吃,晚飯在一家北京館子喝八兩「五加皮」,是我請客為老宋餞行,有嚴華。回家陪藝、枝吃麵。他們出去洗澡。拉一會琴,寫家信和「三人」的。在下面談天。時間太晚不願寫。
四月一日
今天開執行委員會討論簡章草案,解決人選問題,我負責音樂研究股。散會便吃晚飯。
飯後開全體大會,通過簡章。意見的衝突,鬧得會場秩序大為紊亂,四先生髮起脾氣來。
四月三日
坐十路公共汽車去上課,倒很方便。雖然這星期因搬家、開會忙,練習時間太少,但今天卻也得了幾個「Very good」。
幾個茶話會籌備委員商量了一下,明天這種集會非要吃個痛快不可。除公款十五元外,又自由捐了十幾元。
上課回來,P還我的水筆,坐談了一小會。她出去不久只聽她大叫:「聶子!」我以為和平常一樣喊鬧。跑出去一看,原來她的腿上被馬蜂刺了一箭,痛得大哭起來。我用鹽擦了半天,又用萬金油把腫毒揉散,給她好好睡覺。
已和她報了仇,打死了那馬蜂,送入馬桶,衝到「水晶宮」。
晚上和人美布置會場,貼了「明月」兩個大字,美觀異常。
算是很清靜地拉了一個上午,小孩子們無事跑了進來,我不客氣地請出。多心也是這樣。
和人藝放風箏,他比我還高興。孫瑜放上去一次。沒有風,線又重。又買了棉線,回家已到開會時間。
來賓演說有孫瑜、黎錦暉、張國基、宗維賡,他們都是鼓勵這團體努力地團結。我「代表」了羅明佑演說「小小聯華歌舞班和大大明月歌劇社」。
餘興中我有一個「非洲博士講演」,王人藝譯湖南話,譚光友譯上海話,嚴華譯北平話。別人都捧腹大笑,我當然是怎樣也笑不起來。
錦暉聽了我們的三重奏,感到非常滿意,弄了一點多鐘。
和藝送許出去,順便偷了一根竹子,明天還要做一個大風箏。
老宋要回北平去了,小陳和P在他房裡寫送別字,他給了我一張小照片。
四月四日
放風箏不吃午飯,拉到門口,被電線所絆,不知誰拉斷,即刻飛去,在天空飄了一天,到晚還沒有落。睡了午覺,和藝做了大風箏。
開常委談話會,討論樂器問題,同時接錦暉通知:「天一」要拍歌舞短片。想到用《可憐的秋香》是再好沒有。上樓寫了一些關於布景、分幕、鏡頭,到十二點才睡。
讀四爺的長信,他的科學的理想頗有道理。他要找路子參加蘇聯藝術運動,我認為是再好沒有的出路,但別人聽著太可怕。
四月五日
上午放大風箏,成績頗佳。
上錦暉家,和「天一」孟某談。關於拍片事有望,大概先拍一二卷短片插入大片中,再拍一有故事的小短片,如《可憐的秋香》。
和七爺上小館子吃飯,每人四兩「五加皮」,頭稍有點昏。回家小孩們批評我的個性還是顯鼻子現眼睛。
這脾氣不是我今天才知道,我不知怎樣去改?!再記住吧!
四月六日
今天算是倒了死霉,走了噩運:從早晨算起,一睜開眼睛心裡就有點兒說不出的難過。洗完臉已沒有稀飯吃。皮鞋破得難看,不得已要買新鞋。吳淞路到底不行,隨腳在馬路上繞圈,心裡怪著急。坐電車到華記路找「王春興」老主顧,找半天沒有找到。又坐電車到拋球場,到外灘便跳下來,走著路到拋球場,最後在「大華」皮鞋店買一雙,十隻「大洋」。
遇少甫和人美,和他們一塊坐車。人美到美美公司下,少甫和我回家。
七爺和光友要預備去「天一」,等我換了鞋,他們已走了。心裡又是干著急,碰著Y,她還是不理人。說來也無意思(為了和她跳繩時被人藝喊走去買風箏線,生氣不理人),這好像太無理由。
坐車又走路到錦暉家,他們並沒去。只有坐人力車直到「天一」,恰好在「天一」門口遇他們也剛到,有黎莉莉。
參觀了小攝影場,那裝置和我們在「聯華」試拍的一樣。正在拍戲,聽他們講北平話有點太慘。
談到生意,短片事緩辦,插大片的小歌舞卷給他三個節目,算五百六十元,有一刻鐘的東西。
譚要我請客吃小館子,七爺、莉也加入。本來想到「又一春」天津教門館,七爺偏要上「三和樓」。吃了不多的菜,花四塊錢,吃拼東。
我和譚每人六兩「五加皮」,有醉意。他倆丟我們上「南京」看戲。回家帶香蕉給小孩,把嚴華的韓國美的花相片撕破。
自然,本來在上海並不算一回什麼事,但來自山國的我,初長這樣時髦的見識,在心理的自覺上著實要兩樣一點。
笳子說她愛我,我聽了這話不會起絲毫的作用。因為在這種特殊的環境裡,這樣的玩笑是盡可大開的。但在實際上我知道也許會有一點點可能,這也不過是一時的感情衝動而已,我自信是絕不會當一回事的,不論對於這團里的任何人。她說我像她的表弟,什麼性情、對人,沒有一樣不像。這樣,我又想起很久以前「小弟弟」在團里的極盛時代。所謂「小弟弟」的稱呼的來源,便是她幾度地說這句話:「你像我的表弟,他已死了!以後你叫我姐姐,我叫你做弟弟吧!」此後我不僅叫她姐姐,只要是比我年長的都喊一聲姐姐,因此誰都叫我小弟弟,甚至於比我小的也隨著叫起來。
看《同心結》後給我激起不少心事,回想學生時代的甜蜜生活和過去一年中零碎的艷史。想到「三人」,當然很夠回味。想到P,委實也有些叫人難忘的地方,譬如她一次對我談話—八九月前吧!「你的心我也知道,哼!」正是領秀文看《駙馬艷史》回來。我只簡單地答她:「你慢慢地看吧!」一次在教室瘋狂,學習鋼琴……這些著實是出自她天真的赤心的。咦!一個人轉變起來卻也容易,虛偽包圍她的腦際,什麼也沒了。
Fox電影公司來接洽拍新聞片,定本星期六或日。回頭一想,簡直沒有節目可拍,內容實太空虛,似乎除了給「天一」的幾節外,再也想不出別的花樣。閒時不燒香,急時抱佛腳!
牢騷一堆,越扯越長!時間太晚,明天再談!
四月二十日
小白,我又想起多少的往事來了!記得那次在教室的講故事,是她對我的真愛的最高度,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第一次聽她說:「對不起!」是去年夏日和她買箱子。自那天以後,算是開始輸愛給我,但我總沒有發覺。一天,在閱報室看報,她要我請她看電影,我說沒有錢,就是發錢也沒有,我倒要她請我看。「為什麼別人又不這樣?」這是她的回答。……
上午玩了好一會,吃小燒餅。
和嚴華談話,我不客氣地對他說我是恨他,他對我的個性有些非常誠懇的批評,我非常感謝他。所記得的大概是如此吧:(一)我是團中頂厲害的一個。(二)我不肯占人便宜,如要我請客倒很爽快,但不見得會給人樂意而反使人討厭,似乎覺得是應當的。(三)虛偽,比他還厲害。上面三點是比較主要的,別的閒話談的很多。他對於P的態度是主張和平,反對鬥爭的。他舉了黑炭和國的例子。他話雖講得如此漂亮,我也覺得他未必沒有一點野心!
請景光、張簧、其琴、白、秀到「九星」看《獸國春秋》。回家在少甫屋吃叉燒,玩「翻手掌」。
晚上去「天一」收《月下花前》,十時回來。
四月×日
近來心理的變態,著實呈為異樣的怪。常常會無由地憂慮、玄想。有時想入非非,好像前途非常光明;有時想到消極,感到人生無味。
昨晚本想早睡,補一補近兩日不足的睡眠。剛要入眠,阿譚進來談了兩三點鐘的話。他看到近來紀律之壞,他不願負訓育部的責,預備了一封辭職的信交執委討論。
我們估計這團的生命著實非常危險。現在外力的引誘實在不是這些懦弱的女子可以抵禦的。老實說一句,她們不是受物質條件的支配嗎?!
幾天來的胡思亂想,弄得神志昏亂。
九時起床,坐九路汽車往青年會訪伯勛(周),談音樂、戲劇、電影。我為要找一個以後的退步,問他西安的教育情形,並且明顯地和他說我以後要到西安遊歷。他馬上便搶說那裡正缺乏音樂教員,以後他可以幫忙介紹。托他和漢約明晨晤談。
找雨笙,推開門不見一個人,一切行裝都收拾好擺在床上、桌上。茶房說他們今天上船。我等好久,他才來,談了近來生活狀況,他感到十二分羨慕,願我暫時不要離滬,繼續活動,切勿誤過這種良機。我覺得這簡直是決定我一生的一個緊要關鍵,一點不要放鬆地艱苦地做去。
……
四月二十三日
才是出路。
弄一個下午,配的並不多,不知成績如何?這是第一次。
加工趕排新舊節目,加上夜課。笳子和我在院裡唱歌,用guitar合起來特別有味。後來人藝(曼得林)、少甫(cello)加入,更奏得起勁。James們來,我到七爺屋談天,便是這樣混一晚。
堆了幾月的手巾、襪子,一天推一天,總懶得去洗。今晚不知打多少主意,才鼓著勇氣通通塞入盆里,預備洗到三點鐘睡覺。
P進廁所,請我暫出,我以平常態度對之,只希望她快些出來。想不到她會肯幫我洗,不到半個鐘頭,什麼都洗乾淨了。她著實是一個天真可愛的孩子!
總是十二點後才得睡覺。
四月二十四日
起得比較早,吃早飯。這幾天他們鬧笳和我好,早飯時人美和她自己也鬧起來,把我鬧得不好意思。
人藝對我的鋼琴譜加了修改,我很感謝他。P把昨晚和我洗的衣物自曬台收下,我更感謝她。
午,在人藝屋合Mighonete〔《馬格霍特》〕,又合duet〔二重奏〕。頭弄昏了,跑一轉馬路,羅靖華處兜了一圈,買小包子吃。
漢來過一轉,和他談的很少。
我的guitar居然也能隨便自己配奏起來,昨晚和笳合,今晚和四先生合,七爺加入拉花鼓戲,我僅用小調主和弦奏得十三分開心。
在P屋待了一會,胖姐姐不知什麼病,僅是兩腳發冷,蓋了四五床被還不會暖,我送外套給她。P似乎對我又好起來,秀文小妹妹也兩樣一些,記得去年游南京時,她和我很好。
南京「世界大戲院」經理在下面訂合同。
四月二十五日
看他們排戲,很容易地混了一天。
這幾天來誰都忙得不得了。少甫在塗布景,我替他們拍登記的小照。
蓬子和一個四川人來,談話中知道他的來意,但環境不好,不能透徹地談。晚飯後在譚床上躺著,屋裡有情、笳、美、莉。
在院裡玩,枝露跳舞。
四月二十六日
看《野玫瑰》試片,遇錦暉。送老頭古碑,翁家拿書,回家練習黃殼書。
晚,談表演事,在美屋公開她的信。很浪漫的談話。
經過的事越多越不想多寫。
第二次。
四月二十七日
在周耀、王志符家談。取相片。
四月二十八日
早,上「暨大」宿舍。午,合奏。晚,開會到三點半。
四月二十九日
簡直忙得厲害,自己釘被,枝露幫忙。
下著大雨,人藝拖上汽車買弦線,冒雨買箱子。吃春餃。晚上收拾行李,明日上船。
四月三十日
別了!上海。雖然是很短的別離,但總有些說不出的情感,好像各人間的感情特別的好。
伴了我乾姐姐去燙頭髮,錢不夠又跑回來找乾媽拿,共二十元。和弟弟在魏也娜處吃午飯。
到「暨大」宿舍找雷,他交一份詩稿請我轉投。我想找蓬子,時間已來不及。
孫瑜和鄭君里來,談電影。
晚七點鐘汽車來,到公平路華順碼頭上船,不覺又想起從前的跑冰、乘涼。
藝、簧、弦和我同房。整理好床,彈了一會guitar。
各房都走了一轉,十時半來睡。
五月一日
床老是在抖著。一夜睡得很熟,五點鐘起來,船還沒有開,在甲板上看日軍艦的教練。
八點半開船,經吳淞口,到處只見日本旗。
出吳淞口,進揚子江,江面稍覺開闊。有的很是驚奇,因為她們是初開眼界。
整天待在甲板上,風很大,有大太陽。P、Y們擠坐在一個木箱上,楊大和這傻蛋非常有味。
煙筒里衝出的濃煙遮住太陽,呈現一個金黃色的大餅,直看到太陽落,雲的變化。
七爺請客在一間小房艙里喝酒。香腸、花生米、皮蛋。
和張昕若談團體的將來問題,給我有不少感覺。
(一)我們要找好目標。(二)訓練自己的本領,一方面做出版工作。(三)我當切實做我的具體工作:a.研究音樂,b.編歌劇,c.多讀書,d.培養表演技能。
心裡總是玄想,做將來發展的計劃,不想寫閒話。
五月二日
「快起來!看日出!」天還沒有亮便聽見美在對面艙嚷著,一會兒過來把我叫醒。
「小陳!懶骨頭!快起!」我也跑到七爺屋去搗亂。
在長江里想看什麼日出?不過是陪他們湊個興而已。甲板上居然站了十幾個人在那裡期待著。
在船上,總是容易想到許多航海的故事。胖姐姐和我談她的經過,她覺著在南洋旅行半年,是她過去生活中最快樂的一段。
吃早飯,不能再談。
一對衣冠襤褸的老夫妻從我背後倒著走過來,回頭一看原來是一些難民被查票員推著、抓著,從船旁的走廊上推到賬房間門口。
「為什麼不買票?」「沒有錢!」「沒有錢膽敢上船嗎?」「實在是沒有法子想!」
「搜!」賬房氣忿地說。這一搜在一個人力車夫袋裡搜得兩個日本銅子,馬上打得一塌糊塗,指他為「日本漢奸」。—我對不買票的人只覺可憐,而且認為他的這行動是應當的。
船靠碼頭,羅靖華來接。在馬路旁等汽車,太陽最熱,腳燒得跳。
在世界戲院隔壁租了一間洋房,可以省汽車費。
看《斷橋殘夢》,真是好片。大和和我睡。
五月三日
他媽的!近來所謂團體事務完全被兩三人包辦,動輒便是講什麼主任不主任。這次招待新聞記者,張昕若竟敢不經常委會全體委員商量,便用常委會名義出通知,指定各部主任帶女員出席招待新聞界。這事被王人藝否認,撕了通告,和老張吵了半天。
不寫「三人」的信,總覺心不安。也只是有心寫了她的一封,別的再也提不起興趣來寫。
湖水激盪著小舟,無節拍地汩汩發響,向五洲公園駛去。
去年游玄武湖似乎沒有閒心慢慢地在公園裡踱來踱去。今天突然地乘興一人獨游,特別感覺暢快。
遊人也不少,雖然天氣是悶憂憂地陰著。幾個南京本地女人嚷著「那裡去,那裡……」,已經一年沒有聽到這種聲音了。
兩隻小船在湖裡打槳戰。一家家,一對對地漂過。
在一個亭子裡正寫得高興時,P、Y、秀、英、乾媽、人藝、四先生們也來游五洲公園,Y先跑來叫我。他們都奇怪我為什麼一個人來。
本想到後湖來寫日記,背《小小畫家》,配譜。他們這一來,什麼也沒有希望了。P、Y、秀加入我的小船,繞全湖一周。快到岸邊的時候,在斜陽的水影中發現迎面來的一隻較大的船向我搖手巾,原來是他們也下水了。我們加入在他們船里,再游一周。
和四先生去問包飯,外面散步很涼爽。回家,排劇、開執委會。決定出特刊。伴她們拍跳舞基練照片,十二時回。
五月四日
「你怕難為情嗎?我們回過頭去不看你,快起吧!」笳們洗著臉說。「有什麼可怕的,怪懶的。」
起床的人愈多,自己再不好意思老睡著。
天有晴的希望,小雨也停止了。
從來沒有合過音樂,多少新東西連譜都沒有對過。今天就要上演,不能不準備一下,上午在「世界」合了一點多鐘。還沒有吃午飯便有人買票進來,我們只有趕快讓開。
人並不多,表演不大起勁。所謂《芭蕉葉上詩》,簡直不成東西。劇情的結構太模糊,音樂也配得不恰當,至於當中所加的對話,更是亂七八糟。
唐槐秋來看。他說我們的小東西以及音樂實在好,但《芭蕉葉上詩》便有待研究一下。他也希望我們將來有一個合作運動。
遇小蘇和鍾嶽。
第二場營業不大好,表演有進步。夜場滿座。
「老闆娘」看「梅花」歸。他的批評是:她們的東西已不成歌舞了。有香艷的草裙舞,京調反二簧,變化奇怪的布景。
大和約到「上海咖啡館」。遇譚、勵。喝啤酒,吃春卷。
有人說我變了!我自覺也是變了,P說什麼沒有良心。
五月五日
P們已在吃稀飯,大概看見我穿褲子,問我羞不羞,其實我穿著短褲呢!
雖然她現在不愛我,也許恨我,但是我總不恨她的,永遠是愛著她的。在我內心裡,近來的稍稍冷淡,是她對我的態度必然有的反應,為了痛苦和麻煩,還是這樣好些。
一、二場滿座,三場有八成。分款六百多。聽說「梅花」場場滿。
五月六日
今天換節目,時間不夠,第二場加演《麻雀與小孩》。人美演《民族之光》時在台上跌交。夜場秩序不好。紙箭滿天飛,《小小畫眉鳥》,「嗤」。
落雨,營業不行,只分三百五十多元。
五月七日
整天落雨。音樂和表演都比較純熟了些。收入和昨天差不多。P給我一小朵玫瑰花,她本出於無意,我也便無意將它保存。她,太……了。
五月八日
本想叫這幾個淘氣鬼和我照一張相。去到「光千」,擠滿了軍人,因為今天是星期日。僅陪P們拍幾張化裝相便走。
今天的廣告做得很好:「最後一天,更換精彩節目。」天氣也好,我們料想會有好買賣。
看排練今天的節目,她們總愛瞎鬧。
第一場關鐵門,休息後的節目太冷靜,秩序非常紊亂。第二場更糟,演《大餓之下》後,便「大吃之下」,有人喊退票。我的心只是跳動不已,誰都害怕晚上的秩序,要是真的退起票怎麼好呢?和黑炭、嚴勵正在談話,忽然台前打將起來。急忙跑去收樂器,老江的椅子已在空中擺來擺去,但始終沒有落在人頭上。
秩序更紊亂起來,巡查隊的手槍在台上作預備放的姿勢,台下人也有的在袋裡摸索。一時吼聲震天,「打,打,打!」我跑到後台告訴她們不要在台上看熱鬧,恐怕發生意外。
最後才知道,不過為搶一個位子,竟打成這樣。一普通人被捕。
誰都在心慌著夜場表演的搗亂,我一坐下樂師席便心跳。等No.11尾聲的前奏曲做完,台上演著一幕幕的沉悶的跳舞。《大餓之下》的節目一翻,黑炭給我做一個怪樣,想從椅子下面躲,我只低著頭不管事。
謝天謝地,也算平安無事地「派司」過去了,不但沒有人「嗤」,有的還笑了笑,這不能不說是打了一次架的好處。因為他們闖禍人的心理是這樣:他們不願再度滋擾,使一般人討厭;一方面覺得內心裡有些對我們不起,就是我們做得壞一點他們也可以原諒。
表演完了總是很快活的,況且今天的生意頂好,差不多三場滿座,更使各人非常高興。照總收入分配,我們共兩千五百元。
我們還謝謝「老闆娘」帶人來捧場。
五月九日
開執委會討論津貼分配辦法。議決女的分為七等,男的三等,單位的比例是6,5,4,3.25,2,1,0.50。我是三等。
提出一部分,發了兩個半單位。拿了十塊錢。
小陳和七爺都是第一次游後湖,其餘小白、人藝們可以算「半老槍」了。
拍些小照,光線總是太過。
在船中,玩水,拾菱角。
唐三請客,唐槐秋做陪客。小白、秀文吃醉酒。八時多回。
取相片,買東西。在床上談天,一夜到天亮。
五月十日
白要我伴她出去買吃食,已經十二點鐘了。有新生張粲新。
和美談她的過去。秀文抱著我的一瓶大麯酒跑來跑去。江濤配八音杯。
昨晚簡直沒有睡好,兩個人那樣的睡法實在太苦。老江和「老闆娘」鬧一夜到天亮,四點多鐘起來收拾行李。
七點多鐘到下關,上招商局「江新」輪官艙。兩人一間房,老江和我。
在二號房(P、莉住的)打瞌睡,很舒服。回到自己屋睡覺,十二時起來吃飯。
晚上在二號房談天,隔壁小陳和人藝吵嘴。船抵蕪湖,正落大雨,買干豆腐下白干酒。和英們談天,十二時睡。
五月十一日
長江的風景著實太好,當太陽初升,斜陽西下的時候,特別顯得出那自然的美。朦朧的薄霧籠罩著江面,遠遠的帆船隱約可以看見,幾個不知是喜鵲還是老鴉,老是跟船在空中盤旋,仿佛對我們有所尋求似的。我心裡盪起一些悲歡的幻想。
吃過午飯,便和P們站在船邊眺望兩岸景色,江邊張網打魚的很多。有時我給她講一些農村生活的故事。
遠遠看見一座白塔,那兒便是安慶。和P們試眼力看岸上的字,到底是P比我行。經我們上岸到近處考察,她說的「魏萬新」、「裕中燭皂廠」都對。我不好意思,只有騙她說「王榮記」為「三榮記」。
乾媽的姐姐到船上來,我們也同在二號房搶東西吃。最痛快的是在下層搶樓上P的餅乾吃。用手巾絆了她的腳。
送他們上岸,沿途充滿著抬麵粉的苦力。P和一個小兵吵嘴。走不遠便下起大雨來,回到船上再依著欄杆看躉船上的形形色色。
莉可算是一個慈善家,每見乞丐總是會給錢的。船靠穩碼頭,一個老太婆從躉船上想跨過來,沒有一個人肯幫忙她,莉把她攙了過來,原來她是一個乞丐,看見我們便跑著要錢。
一個白髮的老頭劃著一隻小破船來要錢,喊出怪悽慘的聲音,莉和P都擲了些銅子給他。
回房看《聊齋》。黑、白總是整天守在我房裡,什麼也看不進,只有睡覺。吃晚飯才醒來。
太陽將落,金色的晚霞散在江面的一角,映紅了半邊天;岸上矮樹林立,茅屋零落地置在綠草的平原中,真是再好沒有的美術畫。和枝露跑過左舷看遠處一座小山,等了一兩點鐘才到面前,那美處就別提了!
正在看西方的殘雲,我的帽子落到江里去了,好吧,就此留作一個紀念。
在七爺屋談南洋和他們過去吃醋的故事。莉說什麼二三十歲的李矮子,死心地愛上了她這個十三四歲的傻小孩的趣事。我不覺會聯想到我自己,我現在對P也有點這樣的趨勢。但仔細一想,我絕不是李矮子那樣思想,也絕不會花很多金錢作虛榮的進攻。再進一步說,現在的P也絕不是像那時的莉。
夜十二時半抵九江。一個群眾的吼聲振盪著我的心靈,它是苦力們的呻吟、怒吼!我預備以此動機作一曲。
近來總覺動筆很不大暢快,這是吸收不夠的緣故吧!想到寫信便頭痛。四爺的信懶到現在還沒有動筆。
今天又是不能睡覺,外面吵得太兇。
五月十二日
昨晚船到九江時,來賣瓷器的很多。寫完日記到外面走走。
我躺在沙發上和莉們談小學時的故事。她要我就在那裡躺一夜,免得她起來和我關門。這一夜,我睡得非常舒服,雖然沒有墊的,枕頭是一個化裝箱,僅蓋了P的衣服。
清早起來遇國在外面看風景。這時正經過一處有古城牆的江岸,倒影被朝陽映在江里,那美處,就別提了!為了再回去睡覺,什麼也不想看了。
小碼頭都沒有靠岸,所以四點鐘便到漢口。四先生坐小船來接,已經預備好汽車直送到長江戲院夜花園裡。這裡比南京的住處更方便,更舒服。
和藝去吃麵,我全說雲南話,特別覺得方便。「大光明」有郎德山表演。
開房間洗澡,順便洗衣服、理髮、逛馬路。和藝吃鍋貼、四兩玫瑰酒。
白天在枝露房(船上),她對著我的耳朵低聲說:「剛才藝和P打了一個Kiss。」我說:「與我有什麼關係?!」她老是鬧什麼醋不醋,我覺著討厭起來,不知她們(Y和P)是些什麼心理!
五月十三日
漢口的街道有些像廣東,比較南京舒服多了。
藝帶我到武昌游黃鶴樓,一個好像和尚墳的石堆原來是孔明的七星燈。有兩座高樓,前面的叫奧略樓,後面的因為沒上去便不知。經過首義公園,走過狹窄的破街,到武昌藝術專校,遇賀某,拉了琴,吃了午飯。
去坐火輪,來坐小划子,跑馬路。所謂熱鬧的後花樓不過如此!
在青年會招待新聞界,他們要求人美唱歌,張昕若給他們比較氣忿的教訓。當時吵了起來,有的退席。經他道歉,人美、莉莉合唱《勇健的青年》。
合奏。
心裡不知想著什麼,多少材料要寫,竟一點也寫不出。
五月十四日
這次的表演算是頂倒霉。昨天來這麼一下,使我對漢口的新聞界留一最壞的印象。今天有一則新聞是譏諷「明月」的,名字是《如此歌舞》。
教育廳的交涉沒有辦好,今天只許演兩場,都沒有滿座。表演和音樂都不起勁。
起床和藝跑馬路,做襯褲。在四川鹹菜鋪買兩條萵筍在馬路上一面走一面吃,好些人都看著我們笑。第一次吃沖雞蛋。
五月十五日
門口擺著一塊大牌:「今日演四場:一時、三時、六時半、九時,奉教育廳令三時開演。」我們看了非常奇怪,回來一問才知道是教育廳要和市政府對爭面子,罰停演二場,昨晚一場,今天再補這一虛賬。
藝以這次宣傳不好,交涉欠妥,找總務部發牢騷。老張又是向例不服他的教訓,說著說著大吵起來。藝說什麼他今天不拉,我聽了非常不高興,也加入戰線,聲音比他們還嚷得大。由他們這次的口角給我不少刺激,想到這團體的所謂新希望,著實悲觀得很,同時討厭這種不死不活的生活。
第一場演完,下大雨,大電燈上也流下水來。
我常說我是以一個小小的孩子對待她,到現在我自己覺得慚愧起來了,我自己討厭起我自己來了。我哪裡會當她是一個小孩子呢?就說她吧!她自己也沒有當她是一個孩子。哼!說什麼漂亮話?自己騙自己!自欺欺人!聶子實在該死!
和老張、嚴華談人生問題,華說他自己太傻,他也一樣地在痛苦著。據我的猜想,也許他和我差不多。我不也是傻瓜一個嗎?何必要自討苦吃,醒醒吧!
五月十六日
算是在這裡面鬼混了一年多了。在這麼容易混的這一短時間中,音樂算是學得一點,但是對於音樂外的一切學科已經是大退而特退步了。最使我傷心的是白白用了不少腦筋去瞎想一些無聊的事,有時竟受了無限的打擊,弄得不能做一點正事。
所謂革命新青年的我,是不是應該有這樣的行動?一天還沉醉在愛不愛的迷網裡!
時代的巨輪不住地向前飛轉,現在的我,現環境的我,應該負起怎樣一個使命,艱苦地干去。
晨和藝跑馬路,一切和昨天一樣。
開執委會,決定漢口演完不再到別處,即回上海。二時睡。
五月十七日
前夜睡沙發,昨早落大雨,漏濕我半床被。於斯詠把我叫醒,後來她們都逗我「尿床」。今早來叫我的還是她,她幾乎把我騙信了。
說到真正的能同走一條路,同一思想行動,還是我的「三人」好。好久沒有接她的信,不知她還是以前的思想嗎?今晚接由上海轉來的她的信,安慰了許多。
拉一上午的基練。
「長江」要我們明天還是演三場。本來合同上訂好,禮拜一賣不到九百二十四元,從禮拜三起只做兩場。明天的報紙廣告已經改好,「長江」又自行改為三場,一面來向我們交涉。我們為顧及到演員的身體,實在吃不消了,只有堅決的否定。當局對張昕若的態度也變了,我看這事恐怕會決裂。
秩序非常壞,觀眾並不是對我們所表演的不滿,而是三場連續賣票的害。便是「隨時入座,均可全看」,因此隨時都是出入不絕。
第二場的《雙鵝舞》拉錯了,弄得舞台上也隨著錯起來。有人還以為是藝錯,其實是我錯。《月明之夜》倒是他錯。
在別處表演《蝴蝶姑娘》掌聲很小,甚至沒有人拍掌,這裡卻是從開幕便響到底。
雖然演了三場,我的精神還好,回來總想打架。
五月十八日
生長到這麼大,算是第一次看見這樣可痛心的事。一個二十幾歲的大男人痛打一個小女孩。我為這事要流淚,要發狂!太使人過不去了!
嚴華罵小白一句孫子,她大發牢騷,他氣得起來便打。先用漱口杯向她一擲,沒有中,後來重打了一拳、一掌,她大哭起來,一面吵嘴。
他媽的,為什麼總是碰到這些無知識的人?前途茫茫,所謂「明月」,不過如此!算了吧!別想什麼有望無望,另走他路吧!著實不願再看這些不平的事了。
我的心在痛!要想寫的還多,但什麼也寫不出。
五月十九日
今天表演兩場,松閒得多。表演《小小畫家》的「先生」比昨天有進步。
晚上這場的人還不少,但票總賣得少。散會和藝出去吃點心。
寫四爺的信,到四點鐘。
「天一」的事,多半無望。別的進行,似乎渺茫。回到上海,如何下場?!外力誘惑,防不勝防!辦事人員,荒里荒唐。「明月」前途,著實悲觀!
五月二十日
很早便聽她們吵,四先生的基練,少甫的cello,鬧得不能睡覺,還沒有睡到三個鐘頭。
落很大的雨,第一場有一百人左右,第二場所多有限。
「愛是很神秘的東西,天天拉在一處談倒沒有意思。」嚴華在談愛。我聽他和張昕若在那兒談,我加入。
五月二十一日
長江戲院來一個違反合同的最後通牒,他倒說是我們違反,他有確證,從明天起他要開映電影。
連過去七天都對拆。到下午四時我們沒有答覆,他們把廣告通通改了,外面的相片也收回來,大有要決裂的樣子。
晚上有好些新聞界記者出來做中間人調停,完全是替影戲院說話的。有時講的流氓話,有時總是以軍政的大帽子嚇人。
三點半還沒有解決。吃酒席。上P屋。
五月二十二日
譚病。替他做《劍鋒之下》,還不錯。七爺的「先生」不行。
陳真是雙料豬玀,今天費了力訂新合同,他得罪了新聞界,合同撕碎,最後又道歉,承認合同。
五月二十三一二十四日
說話總是說話,吹大炮總是吹大炮,只要實際干起事來,什麼都可看出。七爺是一向好吹的一個,不,他們黎氏弟兄都是這樣。不論什麼事,他總是吹他怎樣能幹,怎麼比別人成,但常常露馬腳,自己卻還不知道。
他常說他從前做《小小畫家》的「先生」是怎樣的好,我們看他那神情,也好像是很不錯,誰知上台會糟成那樣!表情過於做作,使人討厭。唱歌的錯誤,扯得一塌糊塗。
天氣特別悶熱,一起床便是滿身大汗。洗了七爺的剩水澡。
她們都有愛聽故事的脾氣,我只要和她們坐在一塊,總是要被抓住講故事。我從來是不會記住什麼故事在肚裡的,要我哪裡去抓那麼多故事來講?!然而,我每和她們在一塊,總是我講得多。誰知道我那些所謂神鬼奇事,簡直是當時瞎編出來的。
昨晚在女宿舍編故事,最高興的是英、胖姐姐。一會兒莉哭了起來,她說有男人在屋不方便睡覺,於是我們不能不走。今天英一見我便叫我講,我宣言不再上她們屋。
胖姐姐請我宣講愛的教育,「六千里尋母」。雖然我的喉嚨都說啞了,我覺著特有興味。她聽了只說慘極了。
張粲新發病,因為吃了冰淇凌又洗冷水澡。在先喊肚子疼,她請我代領錢。胖姐姐扶她進房,簡直哭喊起來,我奏完前奏曲化裝,聽說她已失了知覺,我急忙跑進去一看,她睡在床上滾來滾去。錢太太已經給她吃過「十滴水」,渾身颳得通紅,她的眼神已呆了。來了一個賣票的在她身邊捏筋,她的神志才漸漸清醒。因為她睡的床太熱,上面又有電扇,我把她抱到外面的藤床上,這時可以說話。外國醫生也來了,打了針,用冰冰頭,花了三十多塊錢。這醫生是德國人,他可以講七國語言,可以寫中國字,長得很漂亮。我對他起無限愛慕。
今天兩次的《劍鋒之下》,比劍都沒有受傷,第一場是人美做。
演完在電扇底下一坐,英要我講故事。當時又編了幾個,最好的「王大媽」,其次「宿柩所」、「奎星樓」都還不差。
「長江」因為今天總收入只有兩百零九元,他們向我們提出以「宣揚藝術,普及民眾教育」的名義要減低票價。老張為避免交涉的麻煩,約我到對門萬國咖啡館吃西點。他不說我還不知道,昨天出來調停的新聞界中間人陶、徐、葉,今天找別人轉告我們要點報酬費。老張答覆他們,我們已有準備,這報酬是高尚的,文雅的。具體些說,不是送錢。
在外面和茵、枝露講一宵的話,有時張粲新蹬開被,我們招呼招呼她。我談話最多,告她們我的過去,好像敘說一篇小說一樣。
天亮時落大雨,我們肚子餓得叫,守在門口買油條吃。
沒有睡多少時間,精神不十分好。
新聞界敲竹槓的簡直拉明叫響地講起價來,三家報社各報一百元,另一轉告人也要所謂水利。
和茵們講故事,一個「三小孩訪仙記」、「李家福和漁翁」。
到「大智」洗澡,到戒嚴時間回來。
五月二十五日
白天被茵逼講故事,「開鋅礦的旅行隊長」。晚上和茵、靜、枝、白講「新娘鬼找人」,她們說「血濺鴛鴦」,又講「父親的魂附在聽差身上」、「女鬼附男身」。最好便是最後一個,我也不知怎樣會編得如此妙。
到「中央」洗澡,和藝吃刨冰,回家和於斯詠鬧聶家村。
講故事漸感很深趣味,以後常練習,相信不會沒有益處。
五月二十六日
一些搗亂分子以《漂泊者》的主演王人美換人為藉口,乘機大搗其亂,當嚴華唱「干!干!干!」時,樓上嚷著退票。鬧了五分鐘久,秩序依然恢復。
休息時回家問明情形,老張報告他的危險經過:
「我聽說鬧退票的人已經走了,我要到律師處,一出大門便有三四人從戲院追出。『喂!Mr.張,我們和你開開玩笑,走!』幾個人抓著我的後領,一會兒又衝上來一批,我看勢頭不對,脫了雨衣便向戲院裡跑。雨衣里有五六十塊錢,還有一份拿錯了的合同,新合同拿成南京的廢合同。」
羅先生和幾個友人商量結果,決定明天停演,由警備司令部來命令給「長江」,以今晚會場搗亂事作為藉口,明天有便衣隊保護上船回滬。
談得很晚,現在四點鐘。困極!
五月二十七日
今早接著講昨晚沒有講完的故事,情節有點像「God sees the truth but waits」。小白說她都聽得快哭了。
奇怪,近來真不願把日記給別人看。從前給P看過好多次,覺得好些麻煩。我決定不再給她看了。
她不知搶過多少次,今天終於被她搶到手了。
我坐床上寫,她輕輕走過來一把抓住,幸好我拿得緊,互搶了半天。我發明了新的抵抗武器「咬手」,她敗了,被我咬了兩三口。雖然搶不去,鬧得一點也不能寫,只有放在箱子裡。誰知我走開的時候,她已偷偷地取出,我一把搶上去,肉搏了半天,日記本已揉得不像樣子,我鬆了手。既然給她,只許她在這兒看,不許帶走,因為用代名的關係,她也看不出頭緒。吃飯的鈴響了,我收回。
快到表演的時候,什麼消息也沒有,什麼命令也沒有到來。飯後在白床上抓子,到表演時才散。
連演三場,屁股都坐得怪痛。每場的人是少得可憐,但奏起樂來倒也清靜。
戲院的錢是不付,新聞界敲竹槓的也是追得緊。老張、羅靖華又不出面,陳找來搗亂的流氓也向我們敲起竹槓來。今夜演完後,四先生報告這些經過,我們幾個男的討論出一個對付方法,總是把責任推在張、羅身上。對新聞界儘量採取客氣的態度,拖過這兩天,最後由黎、譚代表說話。
關於命令停演事還沒有進行妥當,大概明天可以到。四先生找羅催辦。
要伙食錢的也是在逼命,費了多少口舌才送走了。
現在我們只期待著那命令的到來,能夠脫離這可怕的惡窟。至於以後的交涉,當然訴諸法庭,由羅靖華負責辦理。
做了一個呈文到警備司令部,報告張被搶事。
人藝說我和小陳調戲他,他睡在被裡連聲地叫他的保護者枝露,我們大笑。
我都脫了鞋預備睡覺,秀文叫我過去,講了兩個小故事。和枝露醫肚餓病,茵要我還她一個故事,因為前幾天罵了她一句「大丫頭」。小陳也要講一個。正要走回來睡覺,靜和白也在那兒講。聽了她們的,不能不又還一個。
今天天氣比較冷,蚊子少,人又疲倦,一定可以睡好覺。
五月二十八日
這次到漢的表演,算是絕大的失敗。這失敗,是必然的,是在預想中的。
武漢藝術學會寫一封信對「明月」是取進攻的態度,指出音樂、表演的缺點,我對這信非常表同情。一點沒有說錯,尤其對於幾個無意義的、瞎湊的所謂偉大歌舞劇,他們已經看穿東拉西扯的黑幕。對於音樂上他們觀察出提琴的出風頭,便是藝制止別停奏的事實。他們排了一個歌舞團的等級,是「梅花」、「霞雲」、「明月」勉強、「桃花」。這倒要斟酌一下,因為別的歌舞團很少看。
報紙上也大罵起「明月」,所批評的缺點都不能給我們有半點反駁的餘地。根本自己的節目不行,表演、排練不熟,大明星的嗓子也是倒得一塌糊塗,常常換人替做。最使人不滿足的是《漂泊者》,連我們自己都看不過去,哪裡還會使觀眾滿意呢?!《芭蕉葉上詩》的對白,簡直糟透。嚴華講的是北平話,有土音,「這會兒哪有你的愛人兒?」他那鞭子向台下一指,這算是唱京戲嗎?說到表情,太裝作平板,討厭!
原來錢太太也觀察出羅卜條的醜態。他媽的,我真替他臉紅,這可憐的餓鬼!其實這麼一個小孩子,她能給你感到什麼?態度如此顯明,自己還不知道自丑!唉!
命令還沒有來!今天依然表演三場。
上午和錢太太取褲子,吃沖雞蛋。
第三場演《劍鋒之下》,打敗仗時碰了小白,她罵了一大套。我不理她去卸裝,回來向她道歉,說了「對不起」。
秀文、茵、陳情來逼我講故事,當時又編了一個「活神仙訪鐵風寺」,一個短笑話「頑皮的小學生」。正在講得起勁,秀文的眼睛只向別處凝神,有時發出笑聲,有時一隻手蓋著嘴作驚喜之狀。我知道她絕不是聽我講的故事發笑,當我停止我的談話時,她輕輕地對我說:「聶子!你快看那邊有好把戲看,哈哈!」我抬起頭來一看,真的,啊!嚴勵和許曼麗,特別快的嚴華、張粲新……
時間已經不早了,所謂把戲還沒有散場。小孩們要我和他們開開玩笑,我高興地起床從後門繞到前門進來,進門便問:「張先生在哪裡?」完全用的湖北口音,這一來嚇得他們魂飛天外。
茵說給我一個短故事:「一個人被他的愛人罵。寫完日記,哭了。氣得睡在床上。完了。」
第一場演完後,和嚴華排練新劍法,滑一跤在石地上,碰壞了左手腕,晚上兩場都沒有拉琴。乾媽、胖姐姐、藝、景、秀、陳幫我上藥,揉擦,我謝謝他們。由這點小事看來,可以清晰地知道人對我如何。
五月二十九日
秀文小妹妹每天有空便抱著她那小洋娃娃,近來對我還不錯,常要我講故事給她聽,我觀察到她近來的脾氣變好了一些。
乾媽把我叫醒,出去買軟片。吃過午飯到前花樓,民權路,買五味姜。她待我真像我的母親一樣,她和我洗衣服。
譚在昨晚找過老張一趟。他出去躲了這幾天,原來是用公款開十二元的房間,愜意地住著。大家都對他不滿,清早便吵得一塌糊塗,你一句我一句地批評他的不對,素來不多話的嚴勵,也發了一大堆牢騷。本來太使人過不去,我們在做牛馬,給他們管錢的自由享樂。
又被「敵人」碰傷右臂,奏樂休息一場。第三場因為是最後一場,誰都願意特別用點功夫,我忍痛去奏樂,似乎比以往起勁得多。
胡笳病了,常去招呼她,演完在她床旁談天,有茵、胖姐姐。又是談到愛,不知怎樣扯到羅卜條。胖說他們在南洋時她不過是像小白這麼大的小孩,他竟對她常常欺騙揩油,正如他現在之對小白一樣。我又想起一天早晨他和P在會客室,P坐在他身上哭,我問為什麼,他說是他招她的,一會兒又說是她身體不舒服。其實我什麼都看得清楚極了,一定是羅對她揩油。
談了一些無聊的話,過後想想又懊悔,何必要給人取笑我?!
十六天的牛馬生活終於耐過去了,要是再演下去,恐怕會死人。昨天笳子曾昏倒在地下,醫生要她今天不要上台,她的角都找別人代。別人呢?也是病得怪可怕,每天十二個藥罐,誰的臉色都是蒼白得難看。
「長江」找我們去結賬,他從前說住夜花園是不要錢的,現在他算每天三十元的租金,其他水電、煤費,共欠他九百幾十元,這簡直是大敲竹槓,我們否認。明天請客開談話會。
船票已定好,明天下午上船。
老江和少甫、七爺在談團體的將來,他們感到有排新節目的需要。老江在大吹大擂,七爺在打和聲,少甫總以老行家的態度擺臭架子。我看到這態度總是討厭得了不得,不願多半句嘴。
五月三十日
決定今天上船。起床便亂著收行李,被藝拖去吃湖南米粉。因為心裡總覺得今天的事多,還出來耽擱這麼長的時候,所以一點也不高興。
想加入我們的那小孩聶挹芝老早就跑來,他那可憐的眼兒向我們每一個人凝視,看他幾乎想瘋了。
幾個人討論要不要他來的問題,結果是到上海再答覆他,由我代表和他說話。
昨晚又坐一通夜,到今早六點鐘才睡,有黑炭、七爺、少甫。
午飯後,大家都收好東西預備上船。床、桌搬走,籬笆打破。在夜花園和「長江」間的走道中休息等候。和杜家小孩玩。
吃過晚飯汽車來,四部漂亮的敞篷新汽車擺在門口。他們上車時拍了一張照,時近黃昏,光線不好。
很平安地到碼頭,上「怡和」公司的「公和」船。坐房船,比「招商」的官艙乾淨。我的同房是七爺、藝、弦。
開船前一刻鐘張昕若、羅靖華到,留張其琴在漢追款。據說今午宴會談判結果頗佳,敲竹槓的新聞界也到。便是這樣應付了,沒有再給錢。
老張在我們屋談,有時又和藝吵嘴。我們催他趕快清賬,他說起來倒是容易極了,只要一兩個鐘頭便可弄好。現在的經濟管理已分散為四份,張、嚴、羅、四先生,我看他們怎樣報銷?
特別疲倦,不敢晚睡。他們正講得高興。
不覺又混了一月,再回到上海了。這次回上海應當多想一下自己的工作問題。
五月三十一日
昨晚睡得相當舒服。起來看風景,各屋都走了一轉。
上午九時抵九江,我在寫日記,他們打字牌。和人美、秀文、張弦上岸,走了好幾家瓷器店,什麼也沒有買成,拍了兩張照。
回來探問詳細是十二點開船,弦、藝、秀文、我再上岸去替美買鳳碗。上一家小館子吃小包子、雞絲麵,秀文怕我們誤時,氣得她什麼也不吃,老催我走。
誰都買了江西瓷器,在船上擺的擺,送的送到屋裡來。我本來不多花錢的,看著他們買得熱鬧,我也買了一元伍角之多,到各人屋裡走一走,都擺起瓷貨攤來。
日落時到安慶,船沒有靠碼頭,打了兩個圈便向前走。
拉了凳子坐在船旁走道看書,講故事。胖姐忽然哭起來,我看見別人哭,幾乎也把我的眼淚引出來。我猜想她的煩惱不見得不和我差不多。
晚在房裡「捉曹操」,處罰很規矩,玩到盡興時,搬凳到外面講故事,編「金殿」。風冷回屋,又講「可憐關里月」。
胖姐姐總是哭,惹得我心裡更難過。
回房睡覺,又碰釘子,我說我要睡覺,他們都態度顯明,帶發脾氣地走了。
抵大通,剛預備睡覺,出去看熱鬧。枝露們叫去講故事,英、陳、楊、聶聯盟不睡覺,我勉強答應慢慢支持著看。終於睡了半點鐘。在這一夜,我編了「雙鬼迷人的皮鞋店主」。試驗脈搏、心搏,英、茵被氣走了,本不是我自願說的。天快亮來睡覺。
六月一日
錢太太和茵來把我叫醒,茵說對不起,這倒是出我意外。
白天和秀文玩了些時。
一個人在船旁思想這次公演的結果,又想到回滬後的工作問題。
這次旅行在我個人的觀察,可算是大部分的失敗。
個人方面:
1.預定旅途中的工作計劃一點也沒有做到。
2.濕氣加重,身體較前瘦了些。
3.常受刺激,心靈不安。
團體方面:
1.節目不良,嗓子壞,布景襤褸。臨時換人,使觀眾不起好感,大嚷退票。在京、漢留污點。
2.漢口新聞界的糾紛,弄得膽戰心驚。
3.內部紀律的放肆,意見的分歧,常阻礙事務進行。
4.漢口營業不佳。
5.熊福熙話劇派的進攻。
6.可怕的病人。
雖是如此,但也有一小部分的成功,是女生著制服,不化裝,是別的歌舞團所不及。對外莊嚴,不以香艷肉感為號召,提高歌舞界地位,不然漢口人總以為歌舞團必是「梅花」之流。
晚開第五次執委會,在我房裡。討論事項很多,如催報賬,發酬勞,張粲新……十二時散會。
六月二日 午夜一時一刻
洗完臉,船便進吳淞口,九時一刻便靠元芳路怡和碼頭。下著毛毛雨。
坐汽車經過大馬路,各人都覺異常的快活。雨更大起來。
到家十點鐘,張國基住在我的房。各處都收拾得極乾淨,一進門便舒服。
院子裡的草也長長了。那個被刀刺破的心仍擺在牆上,難免不要我想到瘋狂破臉時期的生活。
給弟弟一個珍珠瓶。曼麗要去一張violin影相,秀文小妹妹要去一張長城風景。
今天是去年自南京回來整一周年紀念,也是六月二日到上海。那時,打碎汽車玻璃、火車茶壺。秀文的眼睛像我的。
午飯後到錦暉家,談作中國歌曲和今後我們研究音樂的出路,應當從中國音樂上多用點功。我也常如此想,經他今天更深說一下,使我很興奮。
「聯藝」公司由潘家瑞辦一新藝歌舞團,前一向請錦暉主考,並無其他背景。在先我們還以為是他搗的鬼。
「新光」演「天一」出品《有夫之婦》,裡面插有我們拍五彩片《小小畫眉鳥》。藝提議去看,我主張弄贈票。最後決定看齊天舞台中外合演的《可憐的秋香》、《三蝴蝶》。
在「又一春」吃飯,有七爺、藝、譚、我四人。抱著熱望看歌舞,進去還只有十人在座,買了小報來等時候。
開幕了!變把戲、少林拳,休息五分鐘獨唱,《可憐的秋香》、《三蝴蝶》。所謂火奴魯魯歌舞團,便是從前和老江在「九星」看的花子洋人弄guitar、吹號的所辦,現在更不如從前,簡直狗屁、胡鬧、淺薄。還有那電術更是討厭。
我想起那拉提琴的樣子,馬上便想吐。還有鋼琴solo。
今天本來最快活,碰了這個鬼,誰也不高興。七爺想到「榮興公司」試一試,抓回三元四毛的冤枉錢,或是要倒霉到底,誰知還沒有開張。
氣總是下不去,到「大世界」走了轉,稍稍解了點愁悶。回家坐洋車,又冷又困。
六月三日
預備今天做很多事,結果瞎跑了一天。
睡到十點多鐘才起,很舒服。隨便一混便吃午飯。發了一個單位,到折西家,送他們一對小花瓶。後來和七爺、人藝、譚去「新光」看《有夫之婦》。
這部片子,在國產聲片中算是進步了些,在情節方面已稍帶有前進意識。描寫工人生活的一部分,著實是過去中國片所未有過的。從頭看到底倒是不十分有討厭的地方。
在工人受傷,夫妻二人的談話,應當還要加長些,有力些,使得深刻到每一觀眾腦里,因為那是再好沒有的可以鼓動的良好機會。就我看到的這點,料想他們會如我所想的去說的,誰知他們膽兒太小了。
結果的兩響槍聲,太不使人緊張。至於最後的收場更是減色不少,法官叫帶下去,究竟是算怎樣?
去這趟京、漢,我的體重減輕八磅,136—128。
在永安公司和他們分手,到「大世界」取相。第二卷又廢五張,都是曝光過度。小孤山也拍壞了。
剪了發想到「夏令配克」看《血濺情鴛》,到那裡才知道是豬表演。票價太高,懶得看。
洗澡,洗衣服,身上覺著輕鬆了許多。
孟先生來談「天一」拍片事,我們認為今天所看《有夫之婦》中所插《小小畫眉鳥》的五彩片,簡直太「拆濫污」。他說這是試驗,以後再不會發生的。
想到我們的五彩片,實在可憐,音樂聲太小,人影不清。比和他們配奏的《月下花前》還不如。
關於訂約事,明天開執委會後再答覆。
羅卜條、張國基、南洋人黃某、小狗們都在我房瞎鬧、練功夫。
阿新踏斷蚊煙香,十一點還出去買。路上掉過一次,回家又落地一次,碎得不可收拾。
要回家信和「三人」的信,又是兩三點鐘才能睡覺。
六月四日
從夢中醒來,好像見人美的影子開門出去。她穿著練跳舞的短衣,向我微笑了笑。
就此起床,已經八點鐘。帶著阿新、秀文到靜安寺寄信和買《三星歌集》,順便到折西家,他們如從前一樣生活著,似乎更快活些。玲仙差不多拍完了一個片子,小玲還跳「胡拉舞」。
回家開執委會,到吃午飯還沒有討論完「天一」合同。飯後續議,大概有這麼幾個議決:(一)決定和「天一」拍片。(二)收音,起碼一百元一片。(三)開拔前所發四元津貼,不作比例算,一律平均。(四)現在暫不擴充,漢口的家門暫不收;江濤介紹的黃某有允許的可能。(五)四先生在漢口交涉的來信說,他的意思以和平解決為妙,至少能拿到五百也就算了。我們同意。(六)嚴華、張昕若辭職不准。
吳和來,他說鄭雨笙已回滬,住呂班路德律樓上。
孫瑜、金焰來。金說我們努力地干一下,他做出很知道我的神情。在房賣力,打翻痰盂。在院裡練功夫,滿身灰汗。
到錦暉搬的新屋,他認為我們所商量的已經妥當,他有事先走了。
突然想到從聲樂上去努力,越想越覺可能。我的年齡、體格、氣功已經夠資格。馬上買書去,老主人不在,他女兒大敲竹槓,懶得買。
晚飯後在院裡乘涼,秀文做軟骨人,累得我要死。張粲新和華談情話,英和於斯詠大唱十里長亭,惹得她大哭起來,因為明天就要和情人分別了。
自從回到上海,總想往外面跑。七爺都預備睡覺,談得高興,又穿了衣服約了黑炭、黃、少甫、我到「新新」打彈子。我到底不行,簡直瞎碰。
上小館子吃湯麵,跑路回家。沿途打了磕沖,做了夢,競了步。到家兩腿酸痛,黑炭只想找人按摩。
六月五日
找周玉麟談了一個多鐘頭,她和鄒的事早已解決,她打量明年回滇一轉。
周耀、王志符家坐了半天,約到「暨大」宿舍吃午飯,遇很多同鄉。他們問到我這次表演情形,發出使人怪可怕的、譏笑人的眼光,我想難免不是受上海的小報造謠的影響。他們索性痛痛快快說出來還好,這樣一來,著實令人不好過。
到「大鵬坊」訪周詠先,他病臥在床。談些藝術運動的話,批評國產片的退步。她(吳家芷)比以前胖得多,正給那發著熱的小孩吃奶。他倆都在焦心著,「小孩也病了,怎麼得了?!」
周耀得黃疸病,膽汁流出,滿臉現綠黃色,眼睛都黃的。
剩我、笳子、錢太太在家。在先和秀文跑冰,她被人拉走了。
我決心好好地打一天琴,拿了Sonatina〔小奏鳴曲〕開始工作。倒霉!壞了一鍵,簡直不能耐心地打完一遍。
小章來,笳叫去談天,吃藕粉,回來睡覺。
四爺來信,附寄《農民周刊》一份和給少甫的信。
他首先一件事便提到萬山青,和我打起醋罐子來。他對我談「明月」意見,非常同意。他總以為游蘇俄是唯一出路。
孟來談「天一」事,他因戲劇協社要開會,坐不到一刻鐘便走,沒有談別的多話,大概他們快公演了。
請和我們看房子的張國基、黃先生、阿新在中社吃西餐,主人家是我、莉、譚、七爺,靖華是陪客。
P又來搶日記看,到底是我勝利了。後來在她們屋和胖姐姐談話,她說我自漢口到南京時心裡想的事終於是會成功的,她說得我摸頭不著腦。但細想一下,她剛才曾和張靜在院裡談話轉來,她突然提出這話,必然與此有點關係。相信定是輪船中坐夜事由張靜報告了出來,她便以為我是真的來,其實我才做夢都沒有想到。在先我還以為她很能理解我;我看不過是部分地知道我而已。老實說,美和笳還能真的多知道我一些。
看了P的照片。在抽屜里翻著日記,她也不許我看,於斯詠多嘴「情人搶情人的日記看!」「什麼話,缺德!」兩人如放連珠炮般地吵了起來。
笳子說她也同樣地遇到可怪的眼光,並且有人坦白問她謠言事,人家都希望她脫離。她現在的大個,已經是相當地占領著她的心靈了。哼!這孩子的病也好了!
天氣漸熱,門前空地的蛤蟆也奏起樂來,多麼可愛的夜!
六月六日
胖姐姐的弟弟在他的家鄉青浦燒香過生日,這裡請我們到她家裡吃麵。
五部車九個人,拖到菜市路小菜場對門一家豆腐店樓上。小小的一間前樓,擠了這麼多人,倒也有味。她父母對我們很客氣,但言語很不大懂。我冒充說幾句上海話,還可隨便應付。
阿新陪我到「王開」洗照片,認識人美的同學陳某。
「天一」布景主任沈西苓和七爺談,他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談起來非常投機。孟來,同到錦暉家。又定後天端陽討論劇本,我帶了故事來看。
靖華請客到「大富貴」吃飯,後來邀了張國基,昕若來作陪客。
在國、美屋翻看照片,今晚的P十分好,似乎有復原的樣子。但我敢相信絕不可以持久的,還是少想些吧!
把玩照片的興致翻了起來,回舍又翻了好久才睡。
好幾天沒拉基練了,有時間都伴小孩們跑旱冰。
六月七日
起來便跑冰。金焰來,拍了小照,談了漢口事,他也替我們著急。他一有機會也來一點直接進攻的方式。留他吃午飯。
打一天球,沖涼洗澡。茵請我吃了面。和枝露談天。
看《深閨夢裡人》,連看兩場。導演劉別謙當然不用說。至於表情真令人佩服。老江在講話,什麼也寫不出。
六月八日
端午節,家裡預備了粽子,我吃一個的四分之一。
今天第一次拉基練,自到上海後,拉起來手特別酸。午飯後拉《夜花園裡》給枝露唱,我相當歡喜這歌。
周耀來找我,說我母親已出來,是我的一個親戚姓馮的送來的。我聽了非常詫異,急忙跑到周處,原來是馮四維,一個大胖子。他是和王志符的母親一塊來的,周聽錯了。
我帶他到家,談半天話,他向我借一二十元錢給店賬,我哪裡去找錢?!只有對不起他了。
在錦暉家等「天一」的人來談劇本,失約了。我們在那裡吃晚飯,喝煙臺啤酒。
六月九日
什麼希望都成為泡影了。烏正陽角還是無望,我知道一切作用,也只有自己告退,免得討人厭。他媽的,任你多大天才,想在「明月」發展總是靠不住的。
早上周伯勛來,他留起鬍子來,演《續故都春夢》。
白天和笳們談,在她們屋乘風涼。
老江談得有味,他是打混飯吃主意。
六月十日
醒,睡在床上,P來找江鬧半天,回頭又叫我起床。我懶極,不理她。
小箱子一開,日記在她手裡,穿著短褲背心便跳下床來和她賽搶。她終於搶去看了一天。
拉胡琴、唱歌,便是這樣混一上午。
今天是預備到蘇州去的。生活的有變動,使人忘了一些心事。
江拿國的箱子,我向P借綠布箱,在這點上我得一點點安慰。但臨行時給她拉手,她竟不出房門,裝腔作勢,太使人失望。
走到老張家,和張國基、羅靖華坐了一會。兩部洋車,一直拖到火車站。
被炸彈炸毀的房子,觸目皆是。火車站除了月台和幾間賣票房存在以外,簡直破得不成樣子。
沒有開車便睡著了,直到青陽港才醒來。
下午五時半到蘇州,人力車拖到三元坊暨南中學部。許贊成招待吃飯。
所謂海威伊音樂隊已登了英文廣告。晚上合奏有guitar 2,mandolin〔曼陀林〕 1,ukulele〔尤克里里〕,我的口琴獨奏。
散步到公園,電影院就在這裡面。回家寫信給姐妹們。蚊蟲多極,被招待到樓上,傅某讓床給我睡,這兒蚊蟲還少。
六月十一日
雖是短時期的分離,隨時都會想念著她們。尤其是P,她的小臉,肥美的腿和手,隨時都在我眼前閃動著。
一個人在公園散步,感到分外的孤寂。我這麼想,要是永遠別了她們,我將會怎樣的難過?!然而,終於是要分離的,我總覺此地非我久留之所。在「明月」感受到的酸辣,到現在是不能再忍受了!我的心不住地震顫著。
總會憶起她搶日記這回事。在現在,我所能得到些微的慰安,也不過至多如此而已。至於想恢復到從前那樣,她主動地對我好,也只能想想罷了!想實現,真是夢想!!!夢想!!!她過去對我的好,使我一刻不能忘記,過去了!過去了!過去的一切都是快樂的!忘了吧!過去的一切!重新開闢新的道路!
坐在小亭子裡玄想,公園電影院的音樂奏起《春天的快樂》來,給我思想從美洲拖回恆德里來,又轉移到往事的回憶。
我的「非洲博士」演說,想不到又會跑到蘇州的舞台上來。表演結果還不錯,觀眾多是學生。
想到材料的無意義,改變一下方式做反帝宣傳,結果大失敗,因為他們不懂國語。
這是蘇州惟一的公園,來來往往,成對成排,白衣黑裙,簡直是雲南的景色,不禁想起庾莊之游。
整天的大雨,沒有一刻停過,也許是節目Singing the Rain〔《詠雨》〕的神靈吧!也就好像在漢口演《三蝴蝶》時總是落雨的。
從公園回校,正是大雨傾盆之際,一把小傘遮住兩個大人,走到學校,混身沒有一處乾的,兩袖可以擰下水來。
由校到公園,兩人坐一部洋車還加一把傘,依然混身透濕,坐得又不舒服,我一動他更大笑起來。
晚場不來宣傳,加奏banjo〔班卓琴〕、mandolin,也不大行,心裡很不高興。
回校雨已停,垂頭喪氣地去睡覺。
六月十二日
起床較晚,報載「世界聞名的海威伊音樂隊」,這未免宣傳過火。但廣告卻比較在漢口的「明月」神氣得多,中、英文都有。
無事閱《讀書月刊》,看完田漢的《梅雨》,亂翻一陣。總覺日子特別長,說不出的不耐煩!
帶了小洋兩毛到小館子吃炒麵、咖啡。看許贊成不見得有昨天高興,對人的態度也兩樣些。無疑是「Angro,Angro」的失敗。看看他們的冷眼,我對我立腳不穩、不能自信的表演更膽怯起來。
聽他們說:「Singing the Rain後,《黑人舞》便出去。」這顯然有排斥我的意思,我自己有數。索性一個滑頭,正好我不願意把我這特有的技能,大放盤給那些不懂國語的人鑑賞。
站在場後看白戲,聽音樂,可惜聲音太小。老江的唱歌也不敢放大膽地叫,只見他那小腿顫抖。黑人舞太簡單。總之,到底淺薄,一點也不會給人感動。音樂的成效,起碼要給聽眾受音的激動而震盪當時的情感。奏完有人「通」、「嗤」。
和老江游公園、跑馬路。他怕見人難為情,決定今晚不再回校,演完直到閶門外住旅館,明日返滬。
在後台唱的歌《夜花園裡》、《夜來香》、《芭蕉葉上詩》唱得怪有味的。談到戀愛,他總以經驗者來當我的教授。他以國的美,和他倆的穩定而自豪。的確,本來值得自豪。
場內充滿了黑衫子白馬褂,這幾位「海威伊」高興得發狂,他們的風頭主義原來是為了這個,不能不算是他們的成功。跑出跑進地追逐,弔膀子,看著怪可笑!
在公園椅上隨便記一記這幾天的經過,遊人走來走去,寫得不很痛快。
雨後出了大太陽,心境頓覺開展,遊人也增多了。
第二場完,和江在公園椅上閒談,喜鵲嘎嘎地在頭上叫來叫去。
「老江!趕快找,凳子底下有皮夾子沒有?」我無意地笑著喊了起來。
「不錯,一定有點喜事到來。」他一面答我,一面真的低下頭去,我們兩人的眼神都在周圍的雜草叢裡搜尋著,話也不講了。
在公園裡徘徊,看「暨南」學生追逐女性,他們對於這一門,著實有超人的本領。一個在我眼裡看還不差的蘇州姑娘—學生吧,被他很輕易地便勾上手。一個相貌比較文雅的小黑臉上前說話,一會兒便開始並走著。他們不敢並肩,距離在五尺以上;又表現著極不自然的表情,一看便知是弔膀子勾上的。
日落、黃昏、入夜,大自然的陶醉。不願進院裡去喝熱空氣,我們的腿已走得相當的累,想到那邊圍樹的椅子坐一坐。遊人已經少了,這裡特別的寂靜。
「咦!那是什麼東西?」他沒有說完,擺在椅上的一個小錢包緊握在我手裡。我禁不住地喊了起來:「哈哈!喜鵲顯靈,找皮夾竟應了我的口!」「快走!到那裡去!不然……」
我一面走一面摸索這小寶貝,想在這銅子袋裡會發現大洋或角子。我們在另一排椅上坐下了,偷偷摸摸地把銅子倒出來。總共小銅子四十四枚,找不到一個白的東西。
在窮得沒有一個銅子的時候,發了這筆大財自然是喜出望外。馬上跑到小店裡買「加力克」一包,三十枚,是老江的;剩下十四枚,該我買糖吃。
和賣票的談天,老江又得到大吹其牛的機會。他自薦他是《野玫瑰》里的打鼓佬,他曾做過多少多少影戲,他還可以叫王人美來此地表演。這次音樂隊請他來只待兩三天的原因是要回去拍戲,那人當然對他有好感起來。
第三場完,在賬房等錢,老江想多搞幾文,結果兩人得十元,他們說是通通平等。弦線生意也做不成,他們也是窮得很。
老闆請我們到「大華」吃夜飯,特別招待,有「大光明」經理做陪。
這幾個「海威伊」在席上特別規矩,話也少說,吃菜又文明,這倒是出我意外。
十點半鐘才散席。店鋪大都關了門,沿途問著警察向閶門外走去。在「孫天祿」買不少食品,麻煩了好半天。走路太苦,到底還是要花兩毛錢坐車。
到三新旅館,一間小房間,卻比暨南舒服。想起去年和雨笙之游。
洗腳,和江算平等賬,他真會打算。拿兩塊錢給我包辦一切。
六月十三日
老江睡懶覺,喊也喊不起,到車站已十點鐘,要到下午兩點半才有車。不知怎樣混過這四個半鐘頭?
在茶館吃麵,儘量地去挨時候。時間坐得太久,自己也難為情起來,又叫了一籠小包子,這是要現蒸的,又可挨過些時。
任你怎樣不要臉,你總不能在茶館裡整坐四個半鐘頭,人家有客來,不能不讓。花六毛多錢,混過一個半鐘頭。
用小箱子當坐位,在售票處、月台,等得太討厭。買份《時報》來看。讀孫瑜一封公開的回信有感。他好像有希望起來。鄭君里、莉莉、錢鏜合演的片子有宣傳,我想投銀幕的心更切。到了上海,決計要去活動一下。
煤灰跑入老江的眼中,在北四川路一家香菸店要冷水洗,看他難過得要哭,發脾氣跳馬路。
一進門遇曼麗、英茵:「聶子回來咯!」秀文從樓上下來:「啊!聶子!」笳子的花衣,胖姐的變樣,眉毛鑷得細而長,寡言寡笑,好像有多少說不出的心事。枝露在打琴,蒙她的眼。
自從到家以後,又是煩躁不堪!除了給她們東西吃的那一霎時。
和胖姐談,她說她算是這團里最不幸的一個。只有安慰她,誘導她向幸福之路走去。一個人真的不幸的話,那麼他已經脫離了人世,只要一個人能夠生存在社會,他總不是不幸的,因為每個人都可以有一條同一的幸福路走。
想來想去,「明月」無望,P的麻煩,可說絕望。各自想開些吧!何必!
「不見又想見,見了又難過。」這是張二老爹從前常說的,現在我卻經驗了。
接令、春暉信,令要出來了,春也想出來,但要後一步。她們都要我去考中央大學音樂系,我看無論如何是不可能持久的,經濟便成大問題,現在若再去從頭考起,到底有些不妥。
在人美屋談她們看的好片《舔犢情深》和梅花的《後台》,這是唐槐秋的著作。這兩個都很想去看看,但袋裡是空的。
七爺自杭州回。
六月十四日
院子裡裝了一個鐵槓,七時起床,下去翻了幾下。早飯後補上這幾天的日記。
白天和胖姐談心,看了她幾則日記,她要我也給她看。後來枝露也來,差不多成為公開形式。
便是這樣鬼混了一天。晚飯前拉琴,小白來搗亂,只有躲開她。
晚在秀文屋,又在樓下黃床上鬼吵。
六月十五日
昨晚三點鐘才睡,給「三人」寫信,要她勇敢地出來。又想寫點稿子投《電影時報》。
早上運動、基練,一個整上午工作得特別有趣。
正在吃午飯,見老金自七爺屋出來便走了,笳子跑出去追。我為要看他給照的照片,也跑出去追他。看他那表情,好像生了很大的氣。叫他回來坐坐也被拒絕,和他約下午到第一廠。
他會和這些小孩發這麼大的脾氣,實在想不到。我猜想這絕不是平常的生氣,至少是人美得罪了他。
借了一塊錢,到第一廠,填訪客單,「有終身大事訪金焰」,笑得周伯勛氣都換不過來。
原來是他請客看電影,有人美。早上打電話找孫瑜,老宗來接電話,知道他請人美這回事。老宗馬上跑到這兒來找人美,他明知老金在裡面而不進來,大概也是來約她看電影的。後來小陳向金說要他今天玩到五點鐘回去,他發覺老宗的破壞性,他馬上便走。
談起「明月」、歌舞、黎錦暉;拉琴,彈guitar。沈西苓來,談「電藝」事,現在預備出版。
他請我看電影,「國泰」的《奈何天》,還好!在場裡遇茄子、曼麗、於斯詠,是什麼James們請客。人美大概赴老宗的約了。
回來合三重奏,月下唱《祝您晚安》。
今晚不知胖姐又是受了什麼刺激,那麼傷心地哭,我去勸她也被趕走了。她,自然也是有著不可言狀的隱痛,不然哪裡會有那麼多的眼淚?!
所謂社會教育、兒童教育,自己有著一班失學的兒童還不去教育,這是多麼笑話的事。
我的革命的藝術的出路已漸漸入門了,努力去吧!
六月十六日
P,總之是絕望了!本不應當去理會她的一切行動,然而偏偏又會碰在我眼裡。雖然我深深地知道,她是沒有真的愛我的可能,為什麼我還要那樣忠心地追逐?!我由許多事證明了我的傻得不可言狀。同時,使人們很容易誤解我。明明知道是不應當說的話,不應當做的事,而偏偏在一時的高興時說了出來,做了出來,說後做後又要懊悔。從今天起—我說出來有些害怕,不知能否實行?!自己慚愧起來,對於P的態度,當有一個正確的決定。
她說:「什麼最近,哼!說話碰釘子,要是再不碰釘子,那更不得了!」由這話我更深地了解她這一向對我的態度的由來。你不要看她是小孩子,她的厲害處是我所不及的,因此更給我感到無望了!
在決定對她的態度之前,我再把她的個性做一比較精細的分析:(一)她是活潑的孩子,她的天真已漸漸轉為虛偽。很明顯地,在從前和我要好時,著實是一種天真之愛,後來因為一些虛榮的誘惑(這包括很寬,如愛大明星,電影中學來的怪樣,金錢引誘……),驕傲,罵人,種種壞脾氣的自由發展,使她的天真不能不必然的轉變。(二)知識的關係。對於人家給她說的話,不知好歹。(三)真正愛她的,她儘量地和人家擺臭架子,同時欺負得人家一竅不通。至於和她不相干的人,她又自己找著去和人家好感,有意做給他看,使得她對他的架子特別增高。
說來說去,總逃不了虛偽、幼稚,特有的怪癖,反正我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而有些說不出來的。
我看現在要決定今後對她的態度很簡單,便是趕快打斷了愛她的念頭。同時要根本推翻我一向所發表的愛的言論,這言論並不是出於真心的,而是投機的漂亮話:「我愛一個人,就是她不愛我,我也是永遠愛著她的。」這話昨天還和黑炭、國美們明白地解釋過。
若是我要保持著這言論去找一個態度,任你怎樣換花樣,總是會給你感受痛苦的。
有時我想痛痛快快地寫封信或是當面問她:「你到底愛我不愛我?為什麼從前我不愛你時你要對我那樣好,現在發覺你已經愛過我,我開始來愛你,你又擺臭架子來了。爽爽快快地說,若是你還有一點兒愛我的可能,那我的心保持現狀。否則,拉倒!」
再想下去,她是這樣怪脾氣的小孩,料想她當面的回答絕不會是從內心裡發出來的。她說了一個「愛」或「不」,未見得會使我相信,我又何必如此傻?!
事實已經告訴我,再不能拖延下去了!爽爽快快地拉倒吧!忘了過去的一切!
翻翻過去的日記,簡直是一些無聊的記載。心裡本不願意如此寫法,無如在此環境,只能給你寫到這些。要日記的內容變,當然要看你的生活變;要想看著自己的日記不會討厭,也只有趕快去找自己不討厭的事干。
金焰在《電影時報》發表一篇《獻在愛好我的觀眾之前》。他大發其牢騷,說明他對時代的認識。不過他個人的力量太薄弱,現在不免是盡一「電影戲子」的責任。他指出中國電影必要走的而且是惟一的出路,只有趕快打消對帝國主義、資產階級的幻想,集中起力量來打倒帝國主義。他的態度表示得很明顯。
一時激起我的發表欲,想對他來一個相繼的意見。
好久少運動,現在每天早起翻鐵槓,晚上覺渾身酸痛。
晚飯後擲球,一件漂亮的襯衫被她們撕成幾百條,真倒霉!越窮越見鬼,越冷越颳風。
胖姐的哭原是為七爺要她到娘家借三十塊錢,被母親大罵一頓,而且牽扯到七爺的關係。
六月×日
大東有聲影片公司請我們裡面的一兩人助演和教唱歌,藝去拉琴。他給我看一個調子,我拿來練習了一會,自己跟著唱,笳也來唱。
《芭蕉葉上詩》的對話拿來,我嚷了兩遍,好像從前背劇本時的神情。烏正陽角,看來著實適合我的個性,可以自信能做,而且會好。然而,碰到了這般人又有什麼辦法?何況這劇本毫無意義,社會所不需要的東西。
錦暉來講劇本,聽了只想睡覺。焰來,說明晚電影協會開會,今晚和老大們聚餐。美留他在這兒吃飯,我替他證明他有要事。他借去我一本guitar基練。
錦暉聽她們唱歌,藝高興地在拉琴。
昨晚三點鐘睡,今早四點半醒,蚊子大隊自窗入。五時起床叫她。
六月二十一日
雖然昨晚四點半才睡,七點鐘起來運動。沒有拉琴,抄稿寄《時報》,睡午覺,洗衣服。
晚上開執委會,同時是分贓會議。「天一」的二千元,景光做出一個比例表,他有意把自己弄少,要這麼假客氣一下。結果他和折西一百元,藝、甫一百一十元,我八十。最高的一百五十元,最低的三十元。
所謂開會,總是瞎鬧,景光不知道什麼,講些狗屁不通的胡話,他還以為他的理由正大。
十一時和江吃消夜,本該再繼續工作,睡神已臨,不能支持。十二時半。
六月二十二日
在此刻,生活中算是沒有發生什麼吵嘴的事,還比較過得去。
借了幾塊錢,和老江上北四川路找Legaspee〔理加斯匹〕未遇。一人到「百老匯」看《芳蘭姑娘》。回來做褲子。
當東西買帽子。游「大世界」,無聊極。東西吃得很雜。
六月二十三日
睡眠不足,精神不支,在桌子上打瞌睡。老宗來叫醒,他說稿子可以通過,要我繼續再寫。
指揮來,合奏新調,技術上較前要用點功夫,也很好聽。
午飯後他們奏中國調給他聽,我帶秀文到Podushka〔波杜什卡〕家,他已在午睡。我送他江西細瓷器,他很高興。
他老婆很喜歡秀文,老頭走後,她特別招待茶點,聽留聲片。四時才回家。
晚上貼一晚小相片,到十一時去吃消夜。不能睡,院裡沙發上,門外,洗衣。兩點多鐘不能不睡,蚊子大會。
六月二十四日
起床較晚,練習新調。
伯勛來拍照,我拍了翻鐵槓。帶他到第二廠找孫瑜交稿,遇鄭君里,同到他家,在馬路上拍吃包子照。永安、冠生園、四川館。談話很多,偏重對「明月」的希望問題。
回家開蚊帳大會,各人借了公款買布帳子。
六月二十五日
藝非常爽快地給我兩毛錢做上課的車錢,一個素來稱人是小器而自己是小器的人,能有這種舉動卻是不容易的。雖然他還說要我還他,那當然是開玩笑的。
老師母在門口帶著那些北平小狗仔向我迎著笑臉,照例被招待在樓上。牆上所掛的圖畫,桌椅的布置,一切給我異樣的感覺,憶起從前的上課情形,簡直不像此刻的膽怯。這是沒有錢交學費的緣故吧!
怪無聊地等候著,翻看床上擺的英文報,也是感到無味,只有拿出提琴來催他。真的,弦沒有對好便聽見樓梯響。
他說我前天把話聽錯了,不是今天來,是下禮拜六。今天兩點半約好一個新來的女生,不能教我。我請求他在可能的這幾分鐘內給我一個練習的範圍。
要揩油他的弦柱粉,結果給他和我做了半個鐘頭的苦功。我覺得十二分對不起他,但他那老脾氣本來是如此,活該!
在電車上或公共汽車上打瞌睡本是普通事,但從來沒有失過事。今天真算吉日良辰,下課後坐十路汽車,在北京路打起瞌睡,到曹家渡才醒。我問賣票人到赫德路沒有?他笑著說:「老早過了!」旁邊的人只微笑地向我凝神。我並沒有現出難為情的樣子,只想著怎樣折回去?並且好笑起自己的萬幸:violin算沒有被人偷走!
不願再花二十個子坐車,提著琴懶洋洋地向汽車路開著倒車。好像是很遠的路程,到家兩腿已酸。因為穿了無底牌改造襪子,走了這麼遠的路,那塊壓在腳下的破襪底,特別感到非常的硬。
「我一向是一個口松的人,有時竟把不願對人說的話在無意中流露了出來,常常自己自責。」在跑馬路時這樣想,「今天這打瞌睡的事最好不要和她們說,我決定了!看能不能堅決地做到?!要不然簡直是不可救藥的口松的人!」
終於說出來了!這說不說沒有關係。不過可以見得我這毛病的不容易改,連這麼一點意志都堅定不起來。這雖是小事,我自己擔心著別的有關係的大事。
為了昨晚蚊子入帳子的事,P和我大吵起來。後來自己又自覺過來,向我道歉。
「發脾氣找阿O」,「玩玩找阿Mai」,「××找趙義」,「……」,「談談心找聶子」……這是笳子對男人的路線,我拿它們互相比較一下,到底還是我占優勝些。今晚和她逛馬路,由新閘路、康腦脫路經過恆德里後面兜了一個圈子回來。在她的談話中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她覺到讀書的需要,這不能不說是我對她的鼓勵。我願在可能範圍去誘導她,她們當中的幾個人不是沒有希望的。
她已在「大東」訂了合同拍一部有聲片,飾要角。她今天自公司回來,面上呈極高興的樣兒,和我報告了許多公司里鼓勵她的話,望她在這片裡特別努力,他們之對她—新進者,是有著很大的希望。
曼麗給我看一篇她寫的隨筆,由那東西看出她是有文學天才而且肯看文藝書報的,可是太過感傷,找不到她正當的出路。若果她能再找些比較新一點的書看,也是很可造就的一個孩子。
枝露和英在我屋裡看照片,我總是勸她們多看書,並且自己要想一想自己的將來究竟要做一個什麼人!給了她們小照片,好久才去。
黑炭不知是什麼外國人邀去打鼓,從頭到腳都是借來的,穿得十三分的漂亮,連襪子也是借的。
頭疼了起來,吃阿斯匹靈。
六月二十六日
睡到半夜冷了起來,天亮下大雨,更冷。起床時頭更疼得厲害,我用全力去抵抗,不要受「有病」的心理作用的影響,支持著拉了兩個鐘頭的基練。
嚴勵來談這裡面一些不平的事,談到賬目的不清楚,七爺也上樓來,越說越火起。我們簡直是些豬玀,被人如此剝削還不做聲。
他媽的,在台上那樣賣力地表演,拉提琴不能歇一歇手,憑血汗賺得幾個錢,拿給他倆這樣揩油。我就說華在最近會如此漂亮,從頭新到腳,電氣燙頭髮,請女孩子看電影、吃飯,據他說是在姑父處借了一百元。至於老張呢?更不用說,住的洋房,不在社吃飯,養了老婆?……更是闊得不得了。我們呢?當衣服、當褲子、賣文字,還不夠他們請客一次。
午飯後查賬,一部分單據是臨時造的。問華,他說不知道,完全推在老張頭上。翻了半天,疑問非常多,七爺忽然冷下去,不要去管它,我也就此停止。老實說,他們若是不敢把握我們會查出弊端,他們就不會公布出來的。他們既敢公布出來,他們已是拿實在了我們看不出毛病,就是老張說:「費幾夜的苦功夫,是要把它弄得一分一厘不錯。」
焰來,今天「電協」的全會不開。我因頭痛得厲害,睡了兩個鐘頭午覺。醒來更疼。
P來翻日記看,看到五月七日的玫瑰花。她要我解釋P是誰,我老不肯說,後來她看見後面「P送我一朵玫瑰花……」看她的表情已經是知道了。旁邊有枝露和秀文,她們也當然知道了。
她們翻我的軟箱子找她們從前畫給我的圖畫,無意發現了那張漢口鏡框裝的,從未給第二人看過的P的玫瑰花照片。這一來影響到枝露和秀給我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尤其是秀,她做出恨我、討厭我的樣兒,而且有著失望的眼光。唉!我真替這般孩子危險!
晚飯後在院裡和七爺儘量發瘋,想忘了頭疼,事實上更厲害起來。躲在笳子床上聽她和曼麗在那兒剪報紙湊詩,我覺得太無聊。
黑炭回來了,他很驕狂地誇耀他和外國人怎樣怎樣。又是住了Cathy Hotel〔凱西旅館〕是怎樣的闊!說得他的國美大開其心,那麼一抱,夠甜蜜也乎哉!休息了兩天了!
午睡時聽他們合奏新調,很想起來參加,但總起不來,身上沒有一點力。
人美和宗看《賴婚》回來,我催她的稿子,她總說不會寫。和她說了一大套英文話。
湖南人都到錦暉處上課去了!奇怪,近來我很不願去那兒。
羅靖華也編起劇來,用張資平的《群星亂飛》小說改編,裡面一個會拉提琴的男主角是預備給嚴華做,我又對它失望起來。
文字依然沒有登出,總提不起再寫的趣味。《電影藝術》也要稿子,我應當努力一點才對,不要落伍!在過去一年中,著實看書太少了,以後再不要疏忽!
六月二十七日
醒來覺得頭疼比昨天輕鬆得多,這完全是得昨晚加了那床棉被。為身體起見,應該休息休息,沒有拉基練。
和七爺、阿譚三人分一碗麵吃,雖然少,但覺特別爽口。正在分面的時候,千里來,他昨天去看了「梅花」後台,他對於男演員批評得特別的壞,女的他只看得上龔秋霞。他說話時總是現著一些很驕狂的態度。
幾個女孩子在我屋裡看著脫衣服,她們是有說明在先,不怕難為情的。因為孫瑜請她們幫一幫,今天在第二廠拍戲,所以要收拾得比較漂亮些。
《火山情血》里有一個南洋酒店裡的海威伊樂隊,便是嚴、譚、江、我四人擔任。沒有吃午飯便去,到兩三點鐘才開始拍。鏡頭頗不少。莉莉的Hula Hula Dance〔胡拉舞〕真有點肉麻。
一個南洋酒店的布置,裡面坐著一些像日本人樣的男女顧客。什麼boxing〔拳擊〕,那些女子的裝束,看了便肉麻!據老江說簡直不像南洋的實景,那些女的簡直是像要去洗澡的樣兒。
拍戲用的白褲子是借用的,台上一坐,加了不少黑色。周圍都是黑色恐怖。樂器有兩個guitar,一個ukulele,一個麻繩mandolin。奏樂還相當起勁,很像蘇州表演時的神情。音樂可以發響的只是我和老江的guitar。
吃晚飯才完,伯勛來拍照,耽擱了些時間,他們已吃完,我叫了一客蛋炒飯,正合口味。
出第二廠遇「暨南」的同鄉,隨便逗留了些時候,周聽了我的雲南話。走到赫德坊口,他說要到弄堂里找朋友。我問他:「是不是頭道門?」「是。」「是女的?」「是。」「對了!我也有朋友,一塊去找吧!」他的朋友沒有找到,我找到周玉麟,坐不久。出來分手,他去吃飯。
笳子要上錦暉家,阿O說她一個出去必是弔膀子,兩人生了氣。笳約我一塊走,有意氣O:「走!我去吊男的,你可以去吊女的啊!」我正在猶豫究竟應不應當去,因為她的手已抓著我,簡直是要我非去不可的樣子。「聶子!有要事和你說,等我吃完飯!」老宗看看阿O這樣說,我馬上意識到他是有意阻止笳的拉我走而氣O。我堅決地不去,她發脾氣走了!「你怕我一個人不敢去麼?」
張粲新到這裡來,她們把華叫上樓,我也上去。玩了好一會,秀文總是做怪樣。
人美說今天老金氣她,今天起不再理他了。
今天碰了笳子的氣、秀文的氣、人美的氣,使我又覺得人的傻,自尋煩惱的無聊!
和美到錦暉家,半路是笳一個人回來。那裡有折西、景光、人藝、張弦。人藝掛著一個怪難看的臉,我一進門便對著我說:「今天也沒有合樂!」他的嘴一噘,似乎是要和我算一算今天拍戲的賬一樣。我沒有理他,只給他一張老周和他拍的翻鐵槓的照片,他一會高興得什麼也忘了。
我和錦暉談話的第一句是請他幫我介紹做有聲電影,練習練習上鏡頭。他說明星公司正在需要人,現在已在接洽,他們是要整個明月社包拍。今天鄭正秋給錦暉來信,好像很有誠意,至於詳細的條件要等我們多商量一下再談。他們推定我伴錦暉做交涉員,等定好時間,便到「明星」去。
每到錦暉處一次,我總覺他著實有相當的麻醉力!無時不是在表現著他的個人主義,大湖南主義!難怪這般人的不會覺醒,誠然麻醉已深!尤其是—主義者!
他講了一個《賣歌尋女》劇本故事,情節悲哀,他想給「明星」。
回家寫了一點短文《下流》,是談蔡楚生預備要出的「下流」的影片,給他一點影響。到兩點鐘才睡。
老江在查賬,我看他也是難查出,白費力氣!老實說,他們已深信我們這般孩子是豬玀,他們做的鬼絕不是我們這些以打鋼琴、拉violin的本領可以想得到、查得到的。
四先生在漢口的交涉未了,他老先生害起瘟病來。前次寄的錢因為搬房子沒有收到,現在又寫信來要錢,今天又寄了二十元給他。真麻煩!這次倒霉的旅行,真花不少的冤枉錢!
P和阿新,近來算是相當的熱。他是一個聰明的、過去很沉默的孩子,現在在這麼大年齡便陷入這樣的迷網,可危!
六月二十八日
接母親親筆寫來的信,她談到我的婚姻問題,她想去問問「三人」家。三哥已定九月十三日結婚。翟淑仙因生孩子生不下死了。她要我還是回去好……
想到她老人家用那顫抖著的老手慢慢地在描寫的情景,心裡太難過!
淑仙的死,太可惜!還不是怪她自己,從前她和我談多少漂亮話,現在居然墮入火坑!淑仙!你死了!你還記起你的四干爺爺和你討論的問題嗎?「Marriage is grave!」
他媽的,這鬼孩子!人家好好地在拉著基練,她來把書拿走,大搗其亂,開小箱子翻日記,弄得沒有一點兒心做事,結果她還要發脾氣。你會發我未嘗不會發,你把譜推倒,我卻比你踢得高。
起床後便把稿子抄好,投《電影藝術》,交周伯勛。
華近來儘量拉連感情,借錢給黑炭,請枝露—他所迷戀過的看「普天同慶歌舞團」。我和他開玩笑,要他請我,他老實不客氣地說:「不請男人,請女人痛快些!」
本來要洗衣,澡盆被譚占去。看了一本日記—有我的哭,「俯首鞠躬」,問將來,這三段比較值得回味,忘了吧!過去的一切。
晚合奏中曲,和老江「綁七爺的票」,真銅板,假角子。
六月二十九日
回母親信,「三人」的。
除了躲開她,簡直沒有第二個法子。人家不招她,她偏要來和人家吵,罵人。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不知事的孩子!氣得我爬上屋頂寫日記。
老宗請(請他請的)上「新光」看歌舞。好倒好,太少。電影《兒子問題》看了使人打瞌睡。人美被她二哥人路接走,秀文和我到「永安」買相片。打電話給錦暉。吃廣東面。到「光華」看《野玫瑰》。人力車回家。
六月三十日
指揮來,合新調,很起勁。
和人藝去買弦線,得四元六便宜。下午上「天一」攝影場工作,兩點鐘才回來。
那些服裝,不知是什麼時代?布景、舞台不近情理,有歌舞沒有樂隊。表情都差,國有孩子氣,不傳神。
七月一日
和胖姐交換日記看,看了一上午。她到底是真愛七爺的,裡面也有些好玩的事。
午飯後大汽車接到「天一」,等了好久才開拍,悶極!打瞌睡!
嚴華這狗子,他算什麼,做了這麼一點臭角便擺起臭架子來。他媽的,你會擺,也許我還比你擺稱些!
今天發脾氣的很多,導演不很高興,鏡頭也拍的少。
送白、靜、情、曼先回,再到「天一」,已散場。吃涼綠豆湯,一點半回。老宗在家,他今天去「天一」參觀,他說「天一」不行。
七月二日
起來去叫P,半天才醒。這孩子真睡得熟!
帶了秀文去找雨笙,同往虹口公園。到匯山路老頭家,和他談作曲家的事。秀文肚子餓,在汽車上聞汽油想吐、睡覺。
回來已一點多,他們十一點就走了。坐洋車到「天一」,還沒有開拍,看北斗,打瞌睡。整天只收了《毛毛雨》和《等一等吧!》的過門。
金焰、千里、伯勛來參觀,瞎鬧了一會。他們對這劇的評價是全不值得去細評,《璇宮艷史》類之服裝,什麼東西!周伯:衣服還好看。蘇:在十五六世紀,西班牙與葡萄牙的交界有某酒店名「芭蕉酒店」。意思還不壞。
時間簡直犧牲得太不值。
很多人到張昕若處開談話會。借書,是給玉麟的。回家在我屋談團的將來。五點鐘。
七月三日
樂隊等了一天,完全沒有收音,最後要收《安眠》,突然收音機壞了。
昨晚沒睡,天亮老江邀去吃稀飯,回來已天大亮。Ⅱpiece〔第二首〕。
郁達夫、孫瑜、蔡楚生、周克來參觀。
晨送書給玉麟。她要我這禮拜多去幾次,她要離開上海。
由「天一」來接過兩次人。
叫P吃稀飯,她熟睡。
七月四日
可紀念的一天,起床去叫P,她醒了!我溜之大吉,料想不會出亂子。第十八號門牌。找折西,冒雨取款,他借我錢買帽子,取相片。吃俄國大菜。
到「新光」看試片,成績還不錯。回家看「三人」的信,說什麼「談話」。
七月五日
洗了一上午衣服,十一點鐘大車來,照例拖到「天一」。肚子餓極,吃飯不少。
老等,到四點鐘還沒有開拍。和導演商量明天再拍,今天休息,我們要回來開會查賬。
遇王次龍,他的片子也快開拍,我想和他演個角,他表示很願意。
回來便寫信給張昕若來召集全會,直到吃完晚飯半天才來。華這樣無知的人,實在無辦法,他在門口故意罵給我聽,說什麼「我有錢做新衣」,「揩油明月歌劇社」……何其淺薄?!
從八點鐘開到十二點鐘,大查其混賬,弄得張昕若、嚴華下不了台。他媽的,用公款借名義買私用物,揩油電燈頂費。
改組,選舉張四、人藝和我管圖章存款,人藝為會計主任,阿黃為記賬員。
七月六日
到張處同到銀行提款一百二十元,由「大陸」移到「中孚」。
在「天一」遇唐槐秋,談公演事。他們正排著予倩的《買賣》。
和從前到雲南的朗華公司大胖子談去雲南做影片事,很有可能性,我負責寫信探問雲南消息,他負責找攝影機及工作人員。
晚看《人道》試片,帶秀文去的。
想做夜工,寫文字、寫信。
七月七日
寫好《看人道試片隨筆》,合奏時交給老宗。我因提琴不在家,休息了一半。奏完後,突然人藝大哭起來,小陳、人美也跟著哭,據說是為團體事而傷心。
午,寫伯民的信,商量到雲南攝影片事。洗衣,沖涼,便是一天。沒有到「天一」拍戲。
晚,赴「麗娃麗妲」的消夏同樂會。她們唱了歌,我尋到「蒙面女郎夏佩珍」,得了獎品。
玩得很無聊,十二點鐘回。
七月八日
看「光陸」《十九路軍一兵士》試片,和李萍倩、司徒同回「天一」。午飯後到王次龍家談。到錦暉家談(繼訂拍片事)。回家寫影片評。到「天一」,王決定給我做一角。晚到伯勛處(民國路),他明天到陝西去了,拿些照片回來。
七月九日
和王次龍、蘇怡商量服裝。
韓蘭根要我替他「大東」的角,沒有十分決定答應他。
七月十日
上午收拾房間,下午看「卡爾登」《三十六行》,簡直是聶耳博士在「聯華」的講演。節目中有很多我可以做、能做,而且是做過的。
晚到「天一」,和錦暉在電話里談收音事。一時回。
七月十一日
工作忙起來,日記簡直不能痛快地寫。
今晚替阿譚唱《等一等吧》。
七月十四日
近日生活:拍戲、寫文字。今日《電聲日報》來函請撰稿。
七月十九日
日記休息了好幾天,自己想著也過意不去,今天拿來整頓一下吧。
P方面,算是痛快地沒有理會到這回事,我覺得省了不少麻煩。有時她也曾找機會來和我說話,我總是不看、不理。因為我對她的態度是那樣堅定地決定了!沒有多話說。
寫稿方面,不算不努力,做過幾個夜工,成績還不壞。為《電聲》的稿,寫了一個通夜《批評雜談》。
卜萬蒼看過我的《評人道》,聽說他大罵黑天使。他說:這不是批評,這是瞎罵。金焰和他爭辯,說他是有成見的,要不是他導演的片子,恐怕不致如此說吧!前天在老金處,他們知道黑天使是我。金當面說他罵我,使得他難為情起來。這事既公開了,我順便也不客氣地再批評了一點:「好處是有一點,但我沒有把它指出來。所評的壞處,我總覺得到底沒有說錯。」
請他們吃雲南火腿。在樓上老金屋試衣服樣子。孫瑜、老宗、人美、莉莉來,他們游泳去。我睡午覺,被老金的guitar聲驚醒。
「天一」拍戲,多半是在晚上,有兩晚到三四點鐘才回來。每天所拍並不多,等得討厭。
雨笙處借了一百元做拍戲資本,買了日用品,吃冰,做衣服。
天氣奇熱,晚上睡覺大成問題。已在院子裡睡過兩晚,帳子掛起來,還是不透風。月色特別美,有些故鄉風味。
滿臉起了痱子,所以特別注意身體的清潔,每天沖三四個涼。
昨天到一個外國游泳池游水,有人美、莉莉、七爺、阿黃。老宗請吃俄菜。今早到「交大」取衣,又新做。
七月二十日
這是應當自責的一事,以為近來多寫過一點文字,便疏忽了日記的日常工作。寫文字,好像拉調子;記日記,是基本練習。兩者是要同時並重的。
為了要拍片子,不得不講究一點點漂亮,這也是逼出來的事。再到「交大」找那便宜裁縫做了兩套衣服,錢已經不夠了。
天氣雖然熱,只要物質條件稍稍滿足一點,心裡總是快活的,所謂心靜自然涼。
和阿譚到北四川路吃冰。代羅先生買枕頭,買自己的鞋子。
張國基要到南洋去了,後天便走,預備送他一點火腿罐頭。
為要送新做的麻布衣服去改,和人美們乘去「天一」的車送到霞飛路。回來在電車上遇雨笙,他約我加入西南商店,明天開發起人會議。他們同到「天一」看拍戲,時間太晚,早回。
在飲冰室遇君謀、萍倩、西苓,順便請便宜客,花一元錢。
看見西苓在讀日本書,使我覺得他讀書的精神勝過我百倍,自己又空虛起來。影片裡需要的情書是小湯寫的,那天晚上昭昭焚稿時,誰都讀了起來,好像真的一樣。女孩們竟對這情書製作者好感起來,我說起來,他們很好笑。
和七爺睡,擠得油淌。我的扇子碰他,他跳起來,喊著被怪蟲子咬了一口,我不響只暗笑。
七月二十一日
內心的矛盾,給我一個很大的不安,為什麼我近來的生活要如此浮蕩?
所謂講漂亮,借來的錢一點也不知道節省。素來所討厭的跳舞場生活,今天會如此高興地請客跳舞?!等進了場又覺無意思。
自己覺著讀書不夠,也是一個不安。快些覺醒讀書的重要,你看你近來,不,自加入這裡以後,你讀過些什麼書?!
昨晚和人美、斯詠到金焰家,一點多鐘才回來。在張國基家睡,今早送行。
皮包被人偷了,真倒霉!
七月二十三日
好些人都在關心著這團體的比較有天才的人,常常指示給他們怎樣去找一條正當的出路。譬如人美,自從她稍有聲譽後,她接到不少讚美她、鼓勵她的信;同時,人家說她這時不是謀職業的時候,希望她不要在這裡面鬼混。有的希望她念書,有的希望她找別的路去發展。那些信的一部分,我是親眼讀過的,有些著實是生意經。
她把在天津接的某大學生給她的信給我看。和她分析讀書與職業的問題,尤其對於歌舞團體的鬼混有著很合理見解,我相當地和這人表同情。
上午便是這樣混過去,我看人美也是東翻西弄地混,我問她日常也是如此嗎?她說像這樣的日子多。我不免對她的浪費時光感到有些可惜!
午飯後搬了蓆子在後樓睡覺,後來人美來吵。
老宗來,在這兒吃晚飯,他剛吃完,四先生叫人請他去談話,我知道定要扯瘋。果真,我還沒有吃完,七爺屋裡便吵將起來。四先生大聲趕老宗出去,老宗只規規矩矩地坐著。
四先生髮起脾氣來,打破七爺桌上的東西,七爺也就此向四先生髮氣,一會兒兩人吵得一塌糊塗,幾乎動武。四先生說「明月」全是七爺弄糟了的。少甫也幫四叔的忙,和七爺對抗。
到「天一」的車已經去兩部,今晚是全部動員。我要試衣,先坐七路汽車到「交大」。裁縫病了還沒動工。直接上「天一」。請國、黑、黃吃冰。
做一個通宵的夜工,到天亮快用樂隊時,導演因布景不合意,發脾氣打碎布景走了。我們也只得忍口氣回來。天已大亮,馬路特別的美,在這黎明。
回家吃稀飯、賽跑,在後樓睡覺,九點多鐘起床。
午飯後想到寫《人道》評得過火,並且已被卜萬蒼知道是我,恐怕以後會有意外的糾紛,所以有打電話給老宗停登的必要。到「暨大」、煤氣公司,都不通,有人打。
百代公司的任君來談話,合奏中樂給他聽。他打了幾次鋼琴,著實有點真功夫,坐下去便自己配起來,看他打得怪起勁的。錦暉聽了我們的合奏,他也很佩服。
晚飯後在院裡乘涼,我在槓上跳天鵝舞,藝在下面拉我的腳,我怎樣鬆了手,從第三層上跌了下來。這時,我已經不醒人事了。
他們怎樣和我揉,阿黃把我背上來,我什麼也不知道,直到九點多鐘才醒過來。四先生扶我到院裡,我想上「天一」去工作,被他們阻止了。小孩們從小妹妹家回來,秀文和我講故事,P和她爭論天上的雙星。
十二時回到自己屋睡。
七月二十四日
買得一個大西瓜在莉屋裡吃,人多,特別有味!
小陳要和我借褲帶,她要穿男裝,我要她自己去拿。回頭她叫我來:「聶子,我要偷你一樣東西。」一面說,她掀起我的枕頭,拿出一封信,不是信封的封面上寫著「聶先生收,麗」。不等我去取,她便不客氣地打開看起來,於是枝露、秀文也加入,搶了半天,我才得看。信是這樣寫的:
「聶耳:我們不說話以後,我一想起我從前對你那樣,真是不對!但是你也要小心一點,現在我一想起你來就要流下淚珠。咳!我們從前在愛文義路時,是多麼的好呀!沒想到現在能成這樣。
你現在是想我還是恨著我呢?我現在整天地想你呀!
我的以前的錯處請你都丟開了吧!我希望你以後也改過你的錯處。
望你來信
麗珠 一九三二.七.幾號了?」
這倒是出我意外的一個消息,但,也不必大驚小怪,相信她完全是一種小孩氣的情感衝動,絕不是出自內心的。即使是她真心的話,也應當以正確的眼光去理解,不要以一時的糊塗,弄得又像過去一樣的痛苦。
領小陳、秀文看「黃金」的《長歌寄意》。小孩的表演真好。
整天的頭疼,今晚要回一回信。
七月二十五日
好久不拉基本練習,不拉也便不想拉,一拉起來總捨不得放。溫習了一些手指練習,再拉幾個調子,便吃午飯。
和人美、麗珠一塊去看《火山情血》,她們穿男童裝,在路上買了一個大西瓜。
《火山情血》的主演是:鄭君里、談瑛、黎莉莉。劇情是一個農村(柳花村)的曹姓官僚搶了一個老農的女兒(談飾),把她的小弟弟打傷,把她的父親、哥哥入獄。官僚強迫女子應婚,放出她的父兄。女見之從窗外跳下,官大忿,叫人打死老農。跌傷了的女孩在她的哥哥懷裡抱著,慢慢地送到家裡,姐弟因傷重死了(解繩)。他和老表漂泊異國做碼頭工人、汽車夫。
在異國某酒店有一名舞女表演,因被酒家調戲為宋(鄭飾)所救,而認識。久之,種下情苗,彼此相愛。某日,姓曹的在咖啡店裡見宋,收買了店主把他關在地窖,為使女探知,即報舞女。伊將曹誘臥室,醉之,抽空將宋救出。宋在窗外睹辱其愛人者為殺父之仇姓曹的,一時打得天翻地覆,正值火山爆發,宋被追至火山頂,兩人打得氣盡力竭,宋立火山口旁,以亂石擊之,曹忽然被自己所殺的老農、宋妹、弟之靈魂所逼,失足墮入火山矣。宋以仇已復,大半之助卻在舞女身上,兩人遂為伉儷雲。
字幕上出現好些東西,似乎還沒有知道導演、編劇是誰?一匹古典味的騎士馬在一個黎明的布景前奔向光明之途。編劇、導演孫瑜的大名漸漸映出,那顯示著他的偉大、新穎,充滿著新的氣象。
導演的技巧是較《野玫瑰》差。編劇的結構倒是很緊湊。
孫瑜總是愛注意小穿插如:談瑛問:「這臭蛋是不是你生的?」雞搖頭,再問一個,點頭。舞女和白鸚鵡的對話,「好」,毛一疵。「解繩」穿插得適當,小孩臨死,求上天「解繩」,宋獨坐異國陋室也利用這點做他思家的表現。妹妹會皺鼻子,舞女也會皺,因此宋與舞女才有好的可能。宋去問天去,打倒香爐。這些都是導演成功之處。至於後來在火山角斗時,忽然現老農等的影,一會兒姓曹的便自動墮入火山。我們不管是鬼迷也好,神經錯亂也好,我個人總覺得這神秘的穿插盡可以不必。姓曹的死,可以由宋推下去不是更爽快些,並且還更合情理些。若果要為特別表示報仇的意義,我想在字幕上是很夠表示的了。
一部分的字幕很能刺激到每一個觀眾的腦髓里,使人看了如炎暑飲冰時的痛快。
布景還可以,尤其火山一段倒很逼真。攝影平常,soft〔輕鬆〕鏡頭似乎多了一點。
鄭君里是一個新進男星,他在劇中飾宋某,似乎不像一個農夫。說他是一個不笑的人,他算是做到了。在打架一節,著實賣力,因此特別熱鬧動人,至於別的表情也還差一點。
黎莉莉是第一次上鏡頭,劇中飾舞女。因為她原是歌舞明星,所以給她做這樣一個角,當然可以儘量發揮其天才與技能。表情方面,第一次上鏡頭能有如此自然,卻是難得。
袁叢美是老牌反派角,表演得熟練,著實令人佩服。火山上的肉搏,他有幾個頂出色的鏡頭。
錢鏜是莉莉的弟弟,表現著一個天真活潑的、可憐的小孩,在他臨死時一節還比較動人。一雙小手解完了繩,便和他的哥哥永別了!
以上是關於《火山情血》的種種,預備做以後寫片評的材料。
「天一」的孟君謀、沈西苓、司徒慧敏也來看試片。金和我打電話,後來也來了。和千里談關於莉莉的稿子,她為黑天使在《電影藝術》一篇《中國歌舞短論》加以解釋,文字內容大部分是出自錦暉的。
在我們的立場上來看這篇《中國歌舞短論》,不但沒有加重言語,況且這是事實問題。在錦暉,以至於從事歌舞事業者是應當要虛心接受的,何必再來反攻一下!莉莉無疑又受了利用。她本身為了風頭主義的實現,做做工具也無妨!
編輯委員會後天在俄菜館開會,要我列席。
晚在自己屋聽隔壁無線電播音、寫日記。和七爺鬧鬼,到兩點鐘。隔壁「通」。
七月二十六日
一上午的基練、溫習Kayser。
天氣較涼,白天練習也少出汗。景光叫去游水,有笳、美、黑、黃、莉。到虹口,人多極,遇卜萬蒼、黎民偉。八時回。
在院裡席地和莉、黃談戀愛問題。莉表示她的戀愛觀也是遊戲,因為她已受了三個人刺激:第一、萬,二、趙義,三、金焰。
七月二十七日
清早起來,精神愉快,寫了開股東會議的假條。到第一廠,金已出去,我知道他准在「交大」打網球。等了半個多鐘頭的電車,好在那十字路口還很風涼。
到「交大」,孫瑜也在場。看他們打得也不見得高明,打完吃綠豆湯。
老卜家吃飯。孫、金一塊到南京飯店出席「電藝」編委會。
老卜的《三個摩登的女性》因為譚雪容病得只剩一架骨頭,再找不到一個摩登女明星來。今天有一個新來投考的,是某賭場的女招待。卜說臨時演員倒有資格,若是做「三個摩登女性」之一還是相差太遠。
感到讀書不夠,同時也覺得運動也應該加緊提起,如游水、球戲等。
老沈、蘇怡、千里、老宗已先到,各人都貢獻意見。1.增加有趣味的文字。2.兼評外國片。3.加照片。4.招登廣告。5.擴大銷路。6.每四期改封面一次。7.出月刊。
喝五瓶俄國汽水,坐了兩個多鐘頭。
再回到第一廠,翻了鐵槓。老孫跳槓跌了一大跤,吃一嘴的土,吸一鼻子的灰。
《晨報》有洪深的《中國的導演論》。據他看簡直找不出一個好的,還是外國人好。《電影日報》有《替說公道話》,老卜特別向我說得很細,他說對這篇很表同情,這是當然之理。
孫瑜的《火山情血》已經接受我的勸告,後面的火山上的打架,取消現靈魂一節,今晚補鏡頭。
他昨晚寫了一個劇本的大綱,名《天明》。他給我看,我很表同情。這是一個在思想上比《野玫瑰》進步的作品。劇情是一對農村情侶,因為農村的破產而跑到都市做機械的奴隸,後因幻想的幻滅而產生出一個悲壯的死。偉大的新希望(這是他所要想做成的結局,但還沒有想好)。
莉莉為《中國歌舞短論》寫了一篇文字投《電藝》,全是錦暉改的,我看很好笑。她問我會不會登,因為她怕他們有成見不會登,我說我擔保。
P好像是和我說話了,並不痛快。請吃西瓜。坐洋車去「天一」,拍到三點鐘才回。
七月二十八日
指揮來,睡不夠便拖起來合樂。
吃完午飯補睡眠,到吃晚飯才醒。
在「天一」遇小洛,他要我寫點關於「短論」的東西,在第五期上發表。拍《夜來香》,沉悶死,唱不好,跳也不行。
小玲和她媽來「天一」,大出風頭,這孩子真有希望。
回家便寫文字,從三點半到六點鐘。
今天還沒有說話,不知怎樣一個心理?!
七月二十九日
昨晚做夜工,今早三時回,寫了《電藝》稿《黑天使答黎莉莉女士》,到七時才睡覺。睡了三個鐘頭,裁縫來試衣服。
出去買信紙。看「夏令配克」的《兩孤雛》。
在折西家吃晚飯,莉莉在孫先生家,「天一」車來,一同去。到化裝室,她說什麼人心難測,後來我突然跨進化裝室,茵問她是咱們團里的嗎?
莉莉說:「是。」又說:「你們萬想不到,人心難測。」「誰告訴你的?」「我今天到第二廠,孫先生家……」我知道黑天使的秘密已經拆穿了,我打量明天找錦暉直接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到三點鐘回家,她們還在拍。
七月三十日
到底是和錦暉說好呢,還是保守秘密?想來想去,他終於是會知道的,還是坦白些吧!
午飯後到他家,他正從樓上下來吃飯。先談了些關於「天一」、「明星」的瑣事。後來我問他看過那篇文章沒有?他說那是沒有十分了解的人,簡直不對。至於在相片上題字,那是更糟的,所謂「香艷肉感」,我們明月社並不是完全反對香艷肉感的,實在是不得不適應一下社會。我自己覺得我的表情不自然起來,不願即時說出,等他多罵幾句,他終於沒有再罵了,轉說到別的話。
到了樓上,他慢慢收拾桌子,把一支香菸擺在嘴上,把藤椅拖在我對面坐下。我開始說:「我坦白地和你說,那篇文字是我寫的。所謂油腔滑調是不應該,但它的原意並不壞。」
他很會滑頭地談話,一面接受,一面又解釋他不革命的苦衷。後來談了一些「明月」之將來,他似乎很容納我的意見,好像即時就轉變達於高度。三點鐘,要到「天一」拿錢。
一部破汽車送到「天一」,邵邨人和我接頭,說沒有錢,晚上送來。
陪許曼麗、江濤到「兩江」。汽車沒華界照會,跑了一大段冤枉路才知道還離得很遠,掃興地歸來。
曼麗沒有穿襪子,走在那些背街上(那些平民住戶的門前是少有摩登男女的足跡踱過),好像特別引人注意,高跟鞋在那不大平的馬路上走,臂部和兩手動搖得可笑,更是使人不能不多看她幾眼,因此她的表情也不自然起來。
拉四先生拉的我的破violin,越拉越起勁。
吃飯後再跑「天一」,看孟君謀的表情,我知道今晚的錢又是無望。真的,當面和邵三談,至早也要到二號才能給清。
片子是今晚可完結了,還有三個調子沒收音,我們預備不給錢不收音。
千里來看拍戲,談起這些導演都拍起下流的劇本來,不禁哄堂大笑。她們都互相說大明星長,大明星短的。人美說大明星是要戴黑眼鏡的。
「天一」的老闆和自己搗亂,自己塌自己的台,是多麼傻的事。辦事人員們都是為公司的發展,常常貢獻意見給他們,竟一點也不接受,反責罵辦事人。萍倩、君謀談起非常灰心,他們恐怕不久要脫離。蘇怡今天已正式脫離「天一」到「聯華」去了。他給我的臨別紀念是一瓶橘子汽水,昨晚。
湯曉丹的漫畫今天才算知道,過去我總看他是不很行的人,原來他是悶頭才子。
電影實在是騙人,海濱的布景竟如此簡單,在銀幕顯映著是和真的一樣。
聽說明天有一個集會到海濱游水,有第二廠大部分導演、明星們。孫瑜約黎景光。我很想去玩,但是沒有人約我。打了電話問老金,他也去,五塊錢的餐車費由他和我負責。
嚴華穿了軍服回家換便裝,他有點像希佛萊,他如果會模仿一下,可以做中國的希佛萊。
接「三人」的信,她那坦白的態度著實叫我佩服,奐已經Kiss過她了。
十一點多鐘到家,景光在作曲,又在湊歌詞,看那橡皮擦了又改,改了又擦,實在有些可憐。自信自己會比他成些,若是肯乾的話。一時激起我的作曲欲。
我看這是可能的,練習練習寫點普羅的歌曲。你絕不要忘了人家和你介紹新朋友時「音樂家」的頭銜,你會覺得慚愧嗎?不要喧賓奪主!你乾的哪一門?你的特長在哪裡?不要「半途而廢」,趕快打起精神來吧。
七月三十一日
睡得很熟,還不到六點鐘便給七爺叫醒。我還想睡,又恐怕車來時的匆忙,不能不早些起來預備。沖完涼,穿好服裝,等待著車子來接。
正吃稀飯,孫瑜來。老宗已坐在外面汽車上等。車駛到卡德路時壞了,另換了一部,到大馬路外灘上船。老金、陳燕燕、黃紹芬、史家、周克已在碼頭等候。多好一個西瓜抬在手裡咬,被老金打下水去,氣死人!
金戴了一頂海軍帽子,大出風頭。殷明珠被我認成周文珠,我問她次龍的劇本寫好沒有,她大詫異起來,我知道弄錯了人,一會兒轉彎也轉不過來。船上大送《電聲日報》他拍的照以資宣傳。
十塊洋鈿從老金的袋裡掏出交給史東山,他現在才知道他們所訂繳費辦法:男子每人五元,已婚女子五元,訂婚女子二元五角,處女零元。他聽了大發其牢騷,大喊其不平等。
今天實在是不該來玩,《電影藝術》出版大成問題,我們把這十大元捐去,不是可以有點幫助?他媽的,花了有用的錢,拿給小姐們來尋開心。
和孫瑜坐在一塊,又討論起他的劇本來。《天明》的收尾,他務必要固執著女的被槍斃。老金的意思要牽扯到現在一般青年人所迫切需要的結婚、生孩子的出路問題。他說只要再以一對已婚生孩子的夫婦襯出。我總覺得這問題很大,不是在這個劇里可以解決的。我想,若是寫這種的劇情,最好重新再來一個。
船到高橋鎮登岸,頭上頂了一大包雜物下船,引得他們好笑。
等公共汽車,新聞記者照相忙。在江邊扔石子,老金很不錯。殷明珠帶了海軍帽,有男性美。最後一趟汽車。
已經坐了夠長的一條汽車道,又要換小車,有三四里路才到海濱浴場。
第一次坐小車,顛得厲害。大吊嗓子,唱中歌西曲,南腔北調。小車坐完,要走過一個小土坡才可以到海濱。一大包啤酒、麵包又在我頭上,一直頂到海濱,碰壞一瓶啤酒。
在田裡換衣服,感到不大方便,好在有較高的草叢遮著。
沙灘不很好,水底的尖石子很多,風浪大,水色黃,游得一點也不痛快。用救生圈浮在水裡倒也舒服。
老宗介紹周世勛等新聞記者給老金照相,使他大不高興。當然當面不好說,後來他責備老宗不該這樣。過了半天,老宗說:「我是來玩的,不是受教訓來的。」金說:「就是教訓你,你這種人不教訓是不行的。」兩人近於口角形式。老宗氣得倒在帳篷里,一動也不動。他們隨時的頂嘴,著實是有背景呢!
新聞記者慌慌張張,團團圍著王人美們拍照,簡直好像看電影一樣。
沒有感到多少趣味,看見七爺已換好衣,我也跟起他來。兩人在Bar〔酒吧〕吃蛋炒飯,打盹,遇馬陋芬。
喝啤酒、吃麵包,吃的倒還豐富。但是游水的趣味很少,倒是在帳篷里躺躺倒還舒服。
他們在那邊收拾,我一個在藤椅上打盹。五點鐘動身,坐小車,還是我和老金一對。談老宗的心窄,老宗的思想,他看不起的蘇怡(因為在會議席上發表什麼受人利用)。
到高橋碼頭日將落,一幅美景使人留戀。上船搶位子,又喝汽水,老宗發餅乾,老金開玩笑,客氣極。
殷明珠和老金的談話,顯然是特別要金好感。我一面聽他們講香港、青島又廣東。我又打盹了,頭上挨了一下打,醒來被蔡楚生請走談話。首先說對對的尋求:老孫走了,找他的莉;紹芬走了,找他的燕;史對呢?永不脫離。後來談到他的新作品《都會的早晨》,這是一個思想上打量過一下的劇本。他說是兩大陣營的對寫,暗示給我他對黑天使寫的《下流》他是同情的。過去認為自驕的蔡楚生,現在卻敬佩起人來。
汽車在「永安公司」一停,老蔡們吃四川館,老金和我上「大三元」吃廣味。談到人美事,他又是失望。在過去,他曾對這問題用很大的力,但結果給他如此壞,他覺得她的轉變是無望了。在感情上,他竟說了一句帶酸性的話:「我不應該去和老宗搶的。」
喝兩瓶啤酒,臉由曬得紅變紫紅。他的老同學運動家來坐了一會,人很直爽。回家沖涼。十二時半寫完日記。
八月一日
黑天使問題,似乎要擴大起來。景光在忙著寫信質問黑天使,桌上擺著第三期《電影藝術》,特別在那篇文字上面有許多記號,大概是預備反駁之處吧!我希望這種鬥爭儘量地擴大起來,因為沒有鬥爭是不會進步的。我的要起來挑戰,也就是想由這種鬥爭找出一條歌舞的新出路來。
錦暉來講劇本,名《浮雲掩月》,是一幕小喜劇,在趣旨上好像比《芭蕉葉上詩》容易給人尋味些。
大部分人好像都知道黑天使是我,說話時都是帶有刺的。最顯著的算是莉莉,她說第一廠的人都說她的來稿是錦暉做的,她當了錦暉的面說給景光聽,其實是和我唱隔壁戲的。
我這樣想:「要是這事鬧到感情破裂,或是他們對我不大滿時,我實在有一走的必要。因為這樣地鬼混下去,精神上是會受痛苦的。況且理智地說一句,我實在不該和這般沒有希望的人去鬼混,我要做的事還多著呢!我是一個革命者,在這樣的生活中,已經是該打屁股。說到走的問題,一會兒想回家一轉,一會兒又想更激烈地去干。切實點說,他們不會讓我輕易地走吧!也許不至於到這一步!」
我自信,我的中心思想是不會變更的了。任你怎樣麻醉也是等於零。我由今天的講劇本,施麻醉劑者的有本領和被麻醉者的呆笨,實在有著顯明的表現。
拉琴的時候較多。昨夜四先生夢喊,我喊得更厲害,打起來。
八月二日
看了景光寫給黑天使的一封信,看這情勢好像更嚴重起來。我決定了我的路線:(一)回滇。在這機會,著實有回滇一轉的可能。一方面隔離現環境,一方面可以看看離開了兩年的故鄉。仔細一想,再出來時,恐怕會有很大的麻煩。(二)到陝西,游地方,隔離現環境。(三)入「聯華」,專乾電影,增進別的思想與技能。以上三樁,比較上去陝西要夠味些,因為去了相當時回來,一樣地可以謀別的職業。
好像是全體男員都在嚴勵屋裡圍著看那封信,各人的面龐上都表現著很快活的樣兒,好像對這封信非常的表同情。
拉琴、讀英文時總是想到這回事。突然想起有向他們解釋的必要,反正他們都已知道。這樣的開玩笑似乎太無聊,要吵,便痛痛快快地來一下。
終於和景光說明了。
「你給黑天使的信發了沒有?」
「沒有郵票!」
「不要麻煩了吧!請交給我,我就是黑天使!」
他表情不自然起來,在先有點不想給我的樣子。「你未必還不放心我嗎?我定會交給編輯先生呢!」他聽了這話,不能不給我。
我們正式談判起來,他反駁我的主要點在文不對題,這一點我是承認自己的錯誤和荒唐。我和他辯論總是根據著事實問題,並且居於我們的立場。
我希望他不要把觀念混淆,這種事是另一回事,絕不要牽扯到團體的問題。我由這兩天的觀察,他們對我的態度完全兩樣。
這事說清以後,似乎心裡爽快些,馬上赴《電藝》編輯會,沒遇小洛。
於斯詠的父親來,大塊頭一個,和他玩得很高興,有點吹功。
和藝合調子,樓上木拖鞋響得討厭,原來已十點半鐘了。
八月三日
開執委會討論和「明星」訂合同問題,細則和「天一」差不多,指定景光、光友、我三人為接洽人。
《浮雲掩月》中的男演員有我一個,本來錦暉寫劇本時,「任南雲」是給我做的,後來因嚴華提出做不出「大麟」角,同時人藝、莉莉都說他的個性適合做南雲,所以給我做大麟。老實說,什麼角我都能做。
人美的角因為個性上有點不大對,她有些不高興做。看她這兩天有些苦悶,不知為什麼?
翻閱去年的日記。千里來,過後楚生來請客到「南京」看電影,有我一個。到孫瑜家叫他,他將睡覺。剩得我和老鄭後到。
聽說這戲是一部悲劇,本來預備去流眼淚的,事實上看了打瞌睡,少有動人的地方。
到霞飛路吃俄大菜。經明星公司,玻璃棚里透出強烈的電光,我們知道是在拍戲,由楚生帶我們去參觀。無聲片攝影場在拍古裝戲。有聲攝影場還不錯,沒拍戲。
由「明星」步行而歸,到家已一時半。
楚生特別對我好感。
八月四日
《時報》上得一個消息,王次龍的戲因他要自己帶一個camera man〔攝影師〕,邵醉翁不同意,以致雙方衝突,取消合同,由邵自任導演,張振鐸、胡珊主演。
到「天一」問明這消息確有,我辭了。順便替「明月」拿錢也沒有拿著,因為他們和老闆鬧意見,正在淡判。他們想脫離「天一」加入「明星」。
第一廠訪金焰,和老蘇談劇本,五時回。
晚在院裡乘涼,「梅花」的個凡等來。和枝露、少甫坐沙發。
八月五日
早上照樣基練。午飯後突然聽說要開全體大會,跑去問七爺,他說關於我,黑天使的問題。
他又說有人說我說薛玲仙的出「明月」,是景光愛吃豆腐。我氣得大發脾氣。
我知道全會完全是對付我的問題。他們要我退席,上樓拉基練。結果,請我暫時退出。
晚飯後到西南商店、時報館,都沒找著人。到雨笙處,等了好久才來,他可以解除些我的苦悶。
回家,聽說錦暉找我談話,明天去。
八月六日
早上找金焰,「聯華」事大約有望。
預備回來吃他們的餞行飯,原來他們並無準備,我只有措辭說吃過。
決定到北平一轉,白天在家收拾行李。到錦暉家,我知道他要和我談的是什麼話,我當然很圓滑地去應付他。
空了肚子找雨笙,未遇。兩個小麵包解決一天的肚子問題。
雨笙來,他介紹我住在他親戚家。
八月七日
六點鐘起來收拾行李,P們已起來,空氣異常慘澹。斯詠要我和她說話,她把我們倆的手拉上。
四先生送我上船,要一點鐘才開。我們上岸到老師家,吃早點,在碼頭閒坐挨時候。又在船上談,他走了。到四點鐘才開船。因為昨晚睡得不夠,老早上床補睡眠。
八月十日
風平浪靜,三天三夜後今晚漂到大沽口。由碼頭坐無燈火車到塘沽,搭九點半夜車到天津,住旅館。一宵沒睡,寫了二十八封信。在船上遇金焰的老同學,同住一小屋。
八月十一日
取行李,花席丟了。坐九點半早車,十二時半到北平正陽門車站。坐洋車到宣武門外校場頭條雲南會館,在門口遇李純一、許強、陳鍾滬。吃蛋飯、談天、收拾房間。晚飯後和許、桑即藩游中山公園,鍾滬後來。十時回,拉琴。
八月十二日
腦痛,日記改做賬簿式。
晨被洗衣婦女叫醒。坐洋車至前門外西湖董振華商行找老宋,剛好他昨天下午回津。原車拖回小五條找楊枝露家,遇其父,交談多時,同往達智橋甲七號訪萬山青,剛遇她在門口,坐談約半小時。
坐洋車到西四宮門口後坑白麗珠家,她媽出門,有白老太太者說麗珠是她侄孫,約明早在楊屋等其母。楊請客吃小館子。扁豆醬、蓮子、子雞、魚。午飯後找四爺,談話多時,告詳情,他要我到歐洲去。晚,馬匡國請客到「青雲閣」聽大鼓、雜耍。洋燭完。
八月十三日
昨晚接四先生、黑炭及轉來廖伯民的信,我對於「明月」的那些人還是不要太把他們看高了。伯民對於影片公司事也無具體辦法。
到枝露家赴白母約,她因事未到。和楊父談,留「聯華」團體照片給他們看。午到「法大」洗澡,淋水浴。在單牌樓「英林」吃冰淇淋,到「華北飯店」找「梅花」未遇。回家用破木板做譜架拉基練。吃雲南火腿。晚在鍾滬屋瞎唱。許強傷風臥床,後在楊哲夫屋唱京、滇戲。
八月十四日
接黎四爺電話,他有事不能來。午飯和鍾滬談。和許找張老師,棲風樓。東安市場吃冰。五時半看「中天」《情種》。
晚和夏鍾岳談。
八月十五日
上午在萬山青家裡談,她介紹她的三哥萬芸,談話頗投機,送了我兩本新出的雜誌。午飯後和鍾滬同往西直門小後倉林太太家,我一人找四爺,他的吹工太大。在林家晚餐。晚在院裡談話,拉琴。有張梧岡、李安廷來。
八月十六日
游中南海公園,晚在「洋車夫」屋放小電影。中元節,夜遊北海公園,一時回。
八月十七日
晨在桑即藩屋談。午至「法大」洗澡。打桌球。晚放電影,吃冰淇淋。
八月十八日
晨起游北海。陸萬美、鍾滬、何思恭、陳漢、小博士、「碰團兒」喝十一杯茶。到靈境胡同九號韓國美家,遇其姐。
八月十九日
一個人由會館坐洋車到西單牌樓,乘一路車(紅底黑字)到西直門。走出門外一看,簡直像透了昆明的大、小西門。再坐原車到太平倉換坐四路到北新橋,經後門,又由北新橋坐二路到天橋。這兒是一個低級社會的縮影,什麼賣藝的、唱戲的、變把戲的,無奇沒有。因為我來得時間太早,沒有飽嘗滋味。坐一路車回到西單。
小白的母親來找我兩次,第二次在我剛進門的五分鐘之前。到枝露家,楊父說她已回去,談了一會便回。
許強向我借了二十元錢匯給陳少貞,我很高興地幫忙。他問我和鍾滬代考學校事,我有點不敢答應,英、數、理、化實在無把握。
晚上在楊哲夫屋開「草包大會」時,李純一提議去看中華藝團。已經九點半鐘,忙著趕到「中天」,《鐵與血》演了一半,休息後才開始賣藝。
有樂隊、鋼琴、提琴一、trumpet〔小號〕、soprano saxophone〔高音薩克斯〕各一、鼓一。各樂譜面書有Joy,Fun,Toy〔愉悅,趣味,玩具〕,這是他們的團名。奏樂全是平凡的Jazz味。
表演節目中最能使人佩服的有巧舞火棒、玩響簧、倒唱歌曲等。全場情緒,緊張非常。台柱講各國及國內各省的方言,也頗有趣味。
步月而歸,沿途稱讚不已。聯想到古時的飛檐走壁之事,不見得是虛傳。
摸黑睡覺,想到蠍子的故事有點害怕。
八月二十日
何宏遠把我叫醒,我忘了他請我游萬牲園這回事。急忙坐在咖啡店吃早點。
出西直門坐洋車不遠便到。門票兩毛,怪無聊地好像走一趟「兆豐公園」出來。再回到西單牌樓,吃涼米線。遇同鄉楊春洲,他夫人也是在學提琴。
回家知韓國美的姐韓樹芳來找過,留有名片。
在宏遠屋看《時事新報》,有電影欄,全是過去《電影時報》的撰稿人塵無、聾人、水草,不知他們是如何的變動?有王人美拍《都會的早晨》消息。閱《讀書月刊》,遇同鄉陳、王等,打桌球。
晚,認識「聯華」第五廠某君,是萬美、宏遠的朋友,談了不少「聯華」事。「他也認識金焰」,這是他們特別標明給我聽的。其實,有多稀奇?
一天從早到晚,寫信也沒有功夫。晚在自己屋和「洋車夫」談,他贊成我仍回到電影界去,也有道理。
八月二十一日
昨夜起夜拉瀉,這肚子好像簡直壞了。我總以我這健康的身體自驕,不理它。
聽說北平禮拜天的早電影是給青年學生幽會的好機會,今早到「真光」去趕熱鬧。「錯盡錯絕」,去得太早,整整在那空氣污濁的戲院坐了三個鐘頭。我算好,和小陳漢逛了一轉東安市場。但走出電影院來,頭已經是夠昏的了。
肚子裡又動作起來,不能再等,市場裡去解放了。
猶豫了半天,終於決定到和平門外「清華樓」吃水餃。「我的身體是強壯的!」我常作如此想,所以就是肚子瀉成這樣還在空肚子裡喝了汽水,接著吃八個大水餃,半碗大油餛飩。
鍾滬要我吃瀉油,他們說起這油的效用很大,把她的經驗談告我,怎樣吃,幾點鐘後肚子裡瀉得乾乾淨淨。似乎很不費半點力就能醫好這病,我也和他們作同樣想法。
中午來已變成痢疾,吃瀉油後三個鐘頭又變瀉,這當然是藥見功效。他們又說鴉片煙可以醫肚子,並且這正是時候。我有相當信仰,晚上便工作起來,在一間屋裡,誰也找不到,煙床的談話,誰也聽不到。只敢來三四口,一點鐘才睡覺。
八月二十二日
什麼藥的功效?煙的治病?原是空氣一泡!今早又是大解其痢,平均每刻鐘跑一次。午飯後何宏遠、許強陪去找醫生,西長安街中國醫院。時間已過又拖回來,這一等要到下午六時才能看病。多半的同鄉還是主張吃瀉油,說昨天並沒有吃得痛快。
和昨晚情形差不多,但次數較多,一夜不能安靜地睡上半點鐘。
八月二十三日
今早已成赤痢。為省錢計,找門口崔松泉大夫開了一個藥方,上午吃過兩次,到晚飯時沒有一點作用,又吃一次。晚上照樣工作,次數更多。許強搬在我屋裡陪我。
八月二十四日
再找崔醫生,照樣工作,無效。下午病勢加重,起床都費力。
往北京醫院就診西醫姚大夫。打了針,用玻璃管塞在屁股里洗腸子,吃黑藥水。一天只喝了兩碗米湯。
鍾滬也拉起痢來,前兩天她還來招呼我,今天她也上「北京」來看病。
收效少,痢未止亦未轉,次數也差不多,做夜工太難支持。
八月二十五日
再洗腸子,吃黃色藥水,味像果子露。痢變瀉,熱水袋功效大。
八月二十七日
精神稍稍恢復,再上醫院,給二日量的黃色沉澱藥水。次數減少,可以多吃一點稀粥。用熱水袋催瀉,特別有效。食前吃藥,食後拉瀉,這樣有規律地過了兩天。
八月二十八日
早飯前吃完最後一次藥,食後當然地拉,有很好黃稀屎。下午的次數少極。晚在鍾滬屋談天,李表姐在談最近一對特別快的戀愛故事。她又比較和批評摩登女士和舊道德的女子,由此可知她仍是一個舊道德觀念很重的女子。她考「北大」落第了。
今天是一對同鄉馬希融、萬家靜舉行訂婚典禮,聽說他們只經過五天的戀愛生活。這倒有趣!
幾天沒有出房門,今晚能串門子,談天,心裡異常高興。
八月二十九日
許強到「中國大學」看榜歸來,他和鍾滬都考取了。正在陳家胡同大佛寺門口談笑之際,張鳳岐、何宏遠要往「師大」洗澡,扯著手巾便跟他們去。
到「師大」自習室找人借肥皂,等了半天不見人,自己到盥漱室里去翻,偷偷地出來。他們說去找張梧岡借,結果是在大門外買了一塊。到了沐浴室,熱水已罄。我用冷水摩擦,他們很擔心怕著涼,我覺得很舒服。張鳳岐的舞,草包哉!
他們要看書預備明天的第二試,我去剪髮,游中山公園,在裡面吃麵點,價錢比較「荷蘭號」貴一倍。
晚飯吃了一碗乾飯。在一號房坐了一會,讓陳老弟讀書,闖門子到三號。
談起玩中樂,一會兒他們把會館的樂器搬了出來,有三弦、笛子、二胡、四胡等,合奏《梅花三弄》還可以聽得。
睡了這幾天,腿也軟了,瘦得只剩一架骨子,我那些肥肉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八月三十日
他們去複試。我七點鐘出門往中山公園,想碰碰那奇怪的老洋人。在裡面游二小時之久,什麼也沒有。
坐電車至東單棲鳳樓,訪張老師,未晤。順便到六十四號於秀文家,坐了一個鐘頭。她的父母、哥哥、姐姐都在。她母親想讓她哥哥、姐姐加入「明月」,請我幫忙。
坐三號車至西四,十四枚的洋車拖到宮門口後大坑白家,她母親又不在家。和那老人家站在門口談了一會,見她的小弟弟。
正和洋車夫嚷著「九號!九號!」韓樹芳在車前面走著回了回頭。她是從西口出去。我下車,她向後轉,我也跟著她走,好像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到底走到她家有什麼意思?我一時聰明起來,告她不用回去。我叫了洋車,就此分手。她的左手因坐洋車跌壞了,就醫。
回家吃午飯時,他們還沒有回來。飯後大雨,下跳棋。
送熱水袋還黃五姐,她們屋裡很熱鬧,請我按風琴。她們都要留我過「中秋」,蕭大漢跑過來約到「農大」過「中秋」。看他們都是很誠懇地要留我。
天晴了,突然聽他們說要上西山,馬上便走,趕三點半的汽車。當然,少不了我,拾了一床毯子便出發。在西單牌樓等一路車,他們又去買東西,只剩我和一位素來少說話的Miss袁。結果李表姐沒等來,我們先走了。到了西直門,她也在同一輛車上下來,原來她跑在前面。
擠在破汽車上待了半點鐘才開,顛了一個多鐘頭才到香山腳,顛得我綠嘴綠臉。
被洋車夫敲竹槓,由香雲旅社門口到邱房(正黃旗)十七號,三十枚一輛。
主人都不在家,上臥佛寺洗澡去了!純一、梧岡、何宏遠、光漢、袁芝芬我們六人走到葡萄園,先吃飽再買,我只是看著他們吃。
新認識的同行者侯奉昆、高仁夫、高袞父,其餘周伯珊、周鼎祥都是從前知道一點的。
自己做飯吃,忙得怪有味。喝了點酒,飯量也增加了些。
晚上在左屋裡談,少有興趣。周伯珊的學鄭文齋唱戲,並不高明。十點鐘便睡,何、肖、我三人擠一床,橫睡。
八月三十一日
起床和肖、何、袁出去散步,爬上一個小山坡,在山頂上可以眺望北平城內的北海塔、景山,四周一看,心裡感到無限的開展。我簡直捨不得下山,這一片綠黃色西郊,看去有著初秋意味。香山上的別墅、寺廟沉靜地立在那些綠綠的林叢里。玉泉山的寶塔雄偉地聳在山頂,村里和半山上突出的堡壘,形勢極其莊嚴。圍著我們的住宅的四個堡壘,真像四顆大印。
他們已下山去買烤白薯,我還在山上慢慢地眺望,想給它留下很深的印象。由往「八大處」的汽車路走回,汽車馳過,跟著湧起一團黃灰,我不由己地罵出「他媽的」!
從離家還沒有吃過水豆腐,想不到在此地可以吃到這麼嫩,這麼鮮味的「豆腐腦」,我一連吃了四碗。
他們領著游香山,先至宮門,有一對雕刻精緻的銅獅立在宮門兩旁。從前這兒是一所宮殿,現在只剩一道大門。
入宮門,登小山坡,有熊希齡的「雙清」別墅,裡面布置得雅致,勝過「葉家花園」十倍。登山有洋式住宅,一個小池裡擠滿了金黃色小魚,也有一小部分黑色的。她們聽我的指揮:「向後轉」,我們說笑話,「這是熊希齡的教育」!
以慈善致富的熊希齡辦的「慈幼園女子師範」也是在香山上,現在因外面虎疫盛行,不許遊人參觀。
通過香山飯店登半山亭,石桌子上剩有一盤未完的殘棋,蕭、何對戰。半山亭上哭寡男人,騙得四個從未吃過的北平特產小白梨。
步行去游「臥佛寺」,基督教青年會在這兒開什麼「美以美」會。有一游泳池,水來自山泉,看他們游泳。侯兄聽說是這兒的大健將,看他游水的姿勢和時間的持久,果真是名不虛傳。
走到「碧雲寺」,登最高層,原是中山故陵,現在是他的衣冠墓。寺後有密密的白皮松圍著。在寺前正坐在石階上,可以遠眺北平市,我們都不想動了。
走道回,已經六點半鐘,病後走了這麼多路著實太疲倦。
這晚飯特別合口味,吃了一隻雞。
飯後在院裡談天,李純一、張梧岡各講了一個妖精故事,簡直是拿「聶耳博士」尋開心。他們逼我表演了好幾個節目,使他們笑聲不止。
今晚高仁夫進城去,睡他有帳子的床,厚厚的被,睡了一宵的舒服覺。
九月一日
高仁夫很早便從城裡趕來,他帶來《世界日報》,有滬形勢更嚴重消息:日軍在滬西示威,日艦集中黃浦江,向市府提出禁止報紙上反日言論和一切抗日運動。市民以為將再演第二次滬戰,所以近來滿城風雨,馬路上只見搬家的人。最近還有日人組織的和「血魂除奸團」等對稱的團體大肆搗亂,空氣異常緊張。他們都勸我暫留北平,可是我聽到這種消息越想趕回去趕熱鬧。
主人之一張儒翰回來,原來也是從前知道的。石屏人又加一個,他們占七人,差不多大部分是迤南人的勢力。因為我說的是石屏話或是還有別的關係,他們要我算半個石屏人。蕭光漢也是這樣。
正在吃飯,姚祖佑趕到。豆篷下一張床板大餐桌上圍了十四個人,這是從未有過的盛舉。
昨天走得太疲勞,不願出去,在家裡看門。袁、蕭、何游山轉來,不辭主人便走。今早的菜是Miss袁做的,她算是還清了債,一走了之。
肚子特別餓,自己沖雞蛋,吃冷麵包。
晚在屋裡被請再度表演,我做一個「週遊世界」,累得我頭疼發熱。張儒翰用石屏話講「秀才寫信」,特別有味。
九月二日
吃羊奶雞蛋早點,肚子脹得會打連珠屁,這是好現象。在去游團城道上,我站著打屁,李表姐以為我是走不動。
團城是皇帝閱兵之處,城前大操場,現成果子園。張公用石屏話念碑文,當然傳神。繞了一個大圈遊牧場,偷蘋果,捉小雞。
回家老許和鍾滬來,這是出我意外的。這樣,我可以陪他們再玩兩天,不然,我真在不住了。
午飯後帶他們游「臥佛寺」、「周家花園」。鍾滬洗腳。
晚飯後出去散步,回來講鬼故事。
九月三日
鬼故事一般:蘇中心,開黑店,日本小學生與白布包,屍變用白布拉,漏比老虎厲害。紅燈籠褲腳,大紅臉在門頭上。
香山上的鬼,她們嚇得倒洗腳水都不敢出去。
好一個陰森的空氣。
早晨帶瞭望遠鏡游雙清、半山亭,什麼玉皇嶺、頤和園的十七孔橋、昆明湖都很明顯地看得清。
由後山繞到對面的半山亭,下山走錯路,鑽刺蓬,走險道,陳老弟跌好幾跤。
穿著拖鞋往周家花園洗澡、洗衣。今天算是最快樂的一天。。
周伯珊上山來,帶來一個惡消息:有一個電報交雲南學會轉我的,說我的母親病,要我速回雲南。
晚,碰ㄔㄨㄦ,鬧到一時才睡。
九月四日
很早起床,心中有事,大不快活,寫信回家。吃了早點趕七點半的汽車已開,在宮門內橋上等,九時離香山。
回家繼續寫信,說明我的病況和回滇的困難,我只有到上海去拚命,拚命想法回來。
鍾滬請看「平安」的Ben Hur〔《亡國恨》〕,從前看的是無聲,現在卻是配音的。在技巧上、布景上、表演上著實偉大,可惜是宣傳宗教的。因為看三時時間已過半點,逛市場,在「國強」吃冰。
白麗珠母又來,剛我走後。真是無緣,我去找她,也是碰不著。
張福華由青島來,談了半天,十時就寢。
九月五日
起床很早,本想上「協和」看傷風小毛病,沒人陪我又懶得去。寫雨笙的信,補日記。
睡午覺,看上海報紙直到吃晚飯。只有我和小博士吃。
老許和那外國人簡直是一日千里的感情。今天送他照片。
晚補日記。
九月六日
晨起游太廟、中山公園。我一個人游三殿。
午飯後閱報、打球。張鶴來,白麗珠母來。
晚在黃香谷屋談考學校事。她們主張我考藝術學院。
九月七日
從到天津便唱著的「去清華」,到現在才算去成。起床後等張福華,已經過了預定時間,八時動身,汽車也趕不上。四輛洋車顛了一點多鐘,半路的讓車很討厭。看那些車夫卻很平常,他們互相的禮貌卻是使人佩服。
全是歐化的洋式建築,圖書館、大禮堂特別漂亮。我們走了一轉,在合作社吃午飯。
「清華」有一個歷史傳下的規矩,凡新生入學後,老班生要公開地大玩弄新生一番。今天正是新生註冊之日,門口掛著「歡迎新同學」的大字,男女招待員守在門口迎接。簽名後的頭一關是到醫院體格檢查。再進一個宏大的建築便是所謂的招待處,這兒是體育館,這兒是新生們人人必經的難關。這兒有比馬戲、狗戲更新奇的人戲。
我們進了體育館,正是他們玩人戲熱鬧之際。周圍圍了參觀者老學生,有些帶有小紅布條上寫指導員、招待員等字樣者,他們是專門幹這種工作的執行者,他們是劊子手。應考的新生們是穿著一件內衣背心和一條短汗褲。在人聲嘈雜的笑聲中,他們板著面孔任憑那些劊子手的支配,那新鮮的花樣給你不能不笑。就是那些表演者,雖然心裡是怎樣的不高興,有時卻也逼出可憐的苦笑。
爬單繩的出了風頭,一陣掌聲,吼聲包圍了他,他竟不知道這是他的不幸,身體越好的越給你玩得不得下場。
爬在地下用鼻子推進一個皮球,停在一個相距七八尺的小圈內。這看來簡直像演狗戲,又像豬用鼻子在地下覓食。
令你在水桶內咬水果,等你的頭剛低下,兩三個人往水裡一按。在你起來吐水咳嗽時,他們大慈大悲預備好一塊手巾給你揩鼻涕、眼淚。
地板上寫好了東南西北,要你站在當中蒙了眼睛,四五人圍著你像推磨般的旋轉,站定的時候要你指出你是對哪方。
睡在地下打滾,這簡直是玩弄小狗。
要你披著一個大褥墊從東牆跑到西牆再回來。只聽著那光腳板打在地板上發出極沉重的聲音。
蹲在一根盪木上甩來甩去,令你拿取地上一個立著的木棒,這木棒的位置是恰好給你的手差五分才夠得上。這是猴子的玩藝兒。
「反對者下水」貼在游泳池門口,一個雲南同鄉熊君已玩過這套把戲,幸好他會游水,不然悶不死也要吃幾口水。
聽說今晚睡到半夜還有人來拉他們的被,要有一個model〔模特〕被擲到大操場上。
我們已經看了相當長的時候了,這種表演卻是拿錢都買不著看,過後只替那些新生可憐!
新生們對於這種玩弄,不見得會像旁人樣的覺得可憐,因為他們還有著報復的希望的。好像婆婆待媳婦一樣,一代還一代。
在楊雪芳屋裡找一本《音樂的常識》看,這使我感到異常的趣味,因為我想到要去考藝術學院,不能不有相當的準備。
「清華」的環境著實太好了。我玄想著要是我現在是裡面的學生,我將會很自由地跑上大禮堂去練習音樂,到圖書館去讀書,到運動場去打球……一時思潮起伏,追憶起學校生活的樂趣。
我想到若是進了平大藝院,重新再度學生生活,這會給我感到何等的悠閒,更想到以後來參加「清華」的樂隊演奏。但是,回頭想想過了兩三年的平靜生活以後將怎樣?!算了吧!還是不要異想天開!趕快決定走哪條路:1.在北平?2.回上海?
在昏暗的夜幕里徘徊於「清華」園中,蟬聲在唱她別離之歌。我發現了我的思潮又潛伏在考學校的玄想中。
九月八日
拿了《音樂的常識》一面散步一面看,在這樣新鮮的空氣里增進不少的記憶,這種滋味已是二年多沒嘗過了。當我走過運動場,幾個練跑的從我書旁掠過,跟著一陣氣喘之聲隨風飄過,這種情景無異於在「省師」的體育場上讀書。
到閱報室我總是先找《時事新報》的電影欄,我每看後的感覺總是這樣:快回上海工作去!
怎麼《天明》、《都會的早晨》、《春潮》都是高占非演,不知他們是鬧些什麼?
小張楫陪我到「燕京」參觀了一趟,到底沒有「清華」講究。
午飯後仍是洋車拖到西直門。張福華、何宏遠昨天已回去,今天加了小張楫。我倆都在車上打盹,直到西城才醒—只有何大子稱了英雄。
老實說,考什麼學校?我何必要這樣軟化下去?!我回到上海去有著我緊要任務,試問我進三年的學校比做三年的事是哪一樣的希望大些?!就說學音樂吧,在北平,尤其是在「藝院」,絕不會比上海好的。何況我在上海還有免費的教員。
我決定了。決定回上海去,過了陳老弟的生日,Zimbalist〔津巴利斯特〕的演奏會,十六日走。
和許、陳試洋服,買高跟鞋,在「上海大鴻樓」吃飯,「國強」喝汽水。今天特別開心。回家和他們寫請客帖子。
九月×日
白天李廷媛、錢雲環在五姐房,她們請我按風琴。……
九月十日
不過四五人,我僅坐在接前排的後一排,要是買二元的票不是太傻嗎?
裝飾得小巧精緻的台上擺著一架嶄新的桌面鋼琴,它發出幾種有色彩的亮光,因為在它的旁邊立了一盞美化燈罩的站燈。由台上的布置看去,使我憶起幾次提琴獨奏會的情景來,想不到這卻是一個中樂的演奏會。
在沉靜的會場裡,仔細地讀了秩序單。
與其穿了衫子馬褂伴著一位洋Miss〔女士〕拿提琴獨奏來現丑,不如規規矩矩地「蹺著二郎腿」多奏幾個琵琶曲,這是我感到朱子栽的傻和這演奏會的一個大缺憾!也許他要特別表現他是中西俱通的緣故吧!
開始是九個人的「協和國樂研究社」的合奏,當中拍鼓板的大概就是朱子栽,因為他們的廣告上已經介紹了他是「協和國樂研究社」的導師、師範大學音樂導師。一連奏了四個合奏曲:《行街四合》是快板,有舞曲味;《漁樵耕讀》是柔板,旋律很美,著實有農村生活的風味;《五節錦》便是明月音樂會的《五月落梅花》,雖然有些節拍不同的地方,我們當然很容易聽出的。輪奏一段是用笛子、三弦、笙、月琴、二胡各奏一句。二胡的指法很不錯,聽眾聽完他的solo後好像都有很愉快的情感流露出來。笛子還可以,三弦、笙平常,最糟要算月琴,弦都沒對準,這個調子全被他弄壞了。後面快板合奏還很緊張,但在我聽來還是沒有我們奏的入耳;《雲慶》是行板,多促音的旋律中有些連續的顫音,有點祈雨的味兒,但和《漁樵耕讀》總是一味的東西。
「忽雷」是一種古樂器,最早的時候只是蒙古人所有,後來慢慢傳入中國宮中,在現代簡直沒有人拿來做公眾的演奏。它的形式下部像小琵琶,上部像三弦的頸,沒有品,兩條弦,彈用,音色似大鼓三弦,但較之柔和響亮。
這是朱子栽的獨奏,他抱著坐在前面,當中背面有二胡和笙的伴奏,這哪裡會叫伴奏,簡直是齊奏。《登樓》有大鼓味,《混江龍》便是《春天的快樂》第一段。弦總是沒對準,聽來耳朵有些不好過。
無意識地料想在小提琴獨奏時他會換了衫子、馬褂,穿上比較方便點的衣服,誰知一開幕在台中立著的還是他那點貓樣(他的臉有點像小白貓)。伴奏鋼琴的卻是一個洋密司。他很不自然地調著弦,擺出了一個怪不好看的姿勢。
Traumerei〔《夢幻曲》〕奏完接著是Chaconne,沒有什麼高明的技巧,手指的顫動很好。Traumerei的弓法拉錯,最後一句用上弓,最後的F在弓弦上跳起來。
二胡獨奏很平常,像他這樣的在上海聽過很多。
琵琶獨奏的技巧雖不如朱荇菁,可是所奏《陽春白雪》和他自己的作品《商婦淚》,還能刺激每個聽眾的感情。
《商婦淚》是描寫一個唐時皇宮裡的宮女,經戰爭的混亂而失了她在皇家的榮譽,後來和一個窮商人結婚。這種生活的轉變使她在她的生命之途上感到萬分的悲哀。
九月十一日
拉起基練來,肚子也不知道餓。早上拉基練算是這回比較長些,溫習了手指練習。
在半道突然想今天該去找一找托諾夫。我的車由東單轉北,他倆到蘇州胡同取衣,再去看「中央」的《花燭之夜》。
問過好幾個外國人才找到他的房子。他出去了,一個肥胖的老太婆招呼我進去留字。我為省麻煩起見,懶得寫,在他那教室里打量一周,對老太婆說下午六時再來訪他。
由東交民巷閒走,商店、洋行都關了門,因為今天是禮拜。馬路旁的樹木很多,街道非常乾淨,有幾處走著像在上海的霞飛路。
原來東交民巷是那麼長的一條馬路,走到前門時我的腿有點酸痛。在正陽門車站問訊處問了到上海通車的時間和價錢,我才知道什麼行李、換車,一點也沒有麻煩,從北平到上海只需整兩天,行李可以直運上海再取。
徘徊在車站的時候我決定了無論如何十六日便動身,剛好「九一八」可抵上海。
鑽入了一個低級社會。在這兒,充滿了工人們、車夫、流氓無產階級的汗臭,他們在狂吼、亂叫,好像些瘋人樣地做出千奇百怪的玩藝兒,有的在賣嗓子,有的在賣武功,這些吼聲,這些真刀真槍的對打聲,鑼鼓聲……這是他們的生命的掙扎,這是他們向敵人進攻時的衝鋒號。
一個老頭掛著一副慘白的臉在地下滾來滾去,起來時滿身都是泥,由他那可怕的臉和兩手的運動正像扯瘋的樣兒,看了半天才知道是賣武功。
由天橋乘二路車再到托諾夫家,他沒有回,約定明天上午十時會。
「四大天王」和陳老弟慶壽,到東單「大鴻樓」吃晚飯。表姐和五姐對坐於我和許強,壽星在當中而且是上席。是自然坐成這樣的,也就有趣!
向她祝壽,用報紙墊在地下磕了三個頭。
接「三人」的信,她簡直誤解了我對電影運動的觀點,並且希望我進一個國立大學。雨笙的信不希望我很快地回上海。
我決定試一試國立藝術學院。
九月十二日 鍾滬的十八歲生辰
好像作文章一樣地寫了封長信給春,大概地解釋給她電影運動的意義和我對電影運動的正確觀點。她太誤解我了,她以為我是想做明星!
托諾夫鼓吹我入「清華」,只要能pass過入學試驗,你盡可在裡面把音樂當飯吃。和他談王人藝的事,他非常誇獎他。他問拉過什麼piece沒有,他是主張拉piece的。他叫我禮拜六帶著提琴和所拉的書來試一試。
陳老弟穿了洋服,新的秋大衣。兩團毛皮在臉的兩旁,燙著發,長裙高跟鞋,左胸上還插了一朵大花。阿門!看去簡直是像一個大明星,大少奶奶。
原來楊瑞安和徐茂先都是教過我們的,他們要先奏一曲,正奏Traumerei時進來一批客,空氣大為嘈雜,stop〔停止〕。
首先就歡迎「小四狗」的提琴獨奏,Traumerei、Souvenier,簡直大受歡迎。接著有「洋車夫」唱余叔岩的京戲。
共有十二座一桌的四桌,我坐在第四席的上八位(上十二位)。在這席上的一切言談舉動都非常隨便,因為差不多都是「香山會議」的老同志。
楊瑞安、徐茂先、李安庭都敬我小杯白玫瑰,祝我成為將來的大音樂家。「玉溪跑堂」和聶耳的Chinese English〔中式英語〕演講簡直大鬧「忠信堂」,笑聲震天。
和楊、徐們閒談,他們都願我從這條路繼續地苦幹下去,同時不希望我到什麼藝術院去鬼混。到底他們比較內行。
乘汽車至北海公園,剛到剛關門。我們只看到月色之美,而沒想到已經十點鐘。寂靜的中山公園,被我的琴聲的號召,一會兒就圍了不少的人。
經過白鶴的公館門口,她聽見我琴聲的尖銳而嗓子發癢,居然在夜深人靜時隨著我的琴音大唱起來。
今晚非常高興,走著站著都在拉琴,當然,他們更高興地得飽耳福。尤其高興的算是陳老弟,她的這生辰過得如此充實,著實難得。
雖然吃了酒席,我們三人卻覺得肚子餓,快關門的「英林號」樓上一坐,吃了點心,盡興歸來。
回家十二點多,一層薄雲蓋了明月,後面還跟著成塊成團的黑雲追逐過來。
九月十三日
取相片去報名,那張假修業證書毫無問題地報了。藝術學院比我理想的要大一點。
陳老弟回去拿大衣,老許到「中大」註冊,我一個人在「英林」老等了半個多鐘頭。老許帶來一個不好消息:「中大」的證書成問題,不能註冊。我看他們倆都有些不好過,我只有用些話安慰他們。
到東、西交民巷「中國」、「正金」銀行,都關了門。他們帶我到「老便宜坊」(騾馬市大街米市胡同)吃燒鴨。我又在他們面前顯了吃的本領,和他們相等外,我又吃了三碗飯。
明天要考試了,什麼也沒有預備,在三十三號鬼吵鬼鬧到十二時才睡。今晚的侯兄非常有味,他也去了「老便宜坊」,但我們沒碰著。他大概喝了不少的酒,素來不會說笑話、開玩笑的人,今晚卻玩出好些花樣。他大概十六號啟程赴日。
九月十四日
早晨臨時去借毛筆、墨盒,到校已有很多人擠在各走道、各教室門口。我找到桑即藩、徐克嫻、張孝機一塊兒談話。一堆堆、一團團的小組都在談論著關於考試的話:「你考哪一系?」「我一定落第了!」「聽說音樂系的最多!」「喂!你丟pass的時候得看好後面沒有人!」「唉!我的數學不行!」「……」
鈴兒一響,都集合在禮堂門口,這是第一試場。我等了很久才點到我的名,是一百〇四號。座位是一人行,這是防止偷看的。教台上擺著一塊大牌,上寫著極嚴厲的投考規則。
黨義試題:1.略述三民主義之內容。
2.根據民生主義擬你的家鄉的農村經濟的辦法。
3.國難期中研究藝術的學生之責任。(這是我作的)
國文試題:1.何謂藝術。
2.吾人對於藝術之使命如何?
3.各自寫理想的精神之寄託。(這是我作的)
數學試題:1.a.試解下列之算式
…………
懶得抄了,一共兩個代數,兩個幾何,兩個三角,我的狗點子好!作對四個半。
英文試題是作短篇文描寫北平,英翻中兩小段。
晚到中南海找外國人,他已回去。上「真光」看《野玫瑰》。
九月十五日
今天是中秋節,同時是日本承認滿洲國的日期。街上戒備很嚴,因為「九一八」這恐怖日也快到了,他們恐有意外。
空跑一轉中國銀行,各銀行都放假。
拉一天琴,吃晚飯很熱鬧。小浦瓊英、袁芷芬也來和我們過節,吃得不亦樂乎!
約楊瑞安去聽音樂,在那兒認識幾位日本留學生,他們請我先奏給他們聽。
老洋人的汽車來,接到北京飯店。我們是穿中國禮服,因為是頂高的票價,不穿禮服很不大適當。
Zmbalist好像比海菲斯老得多,前部分的技術頂高,後面有短小的舞曲,這比較適合一般的心理:他又重奏了一遍。他的姿勢沒有海菲斯的規矩,聽了還很滿意。
喝了汽水,聽Jazz曲,看交際舞,汽車送回。過節,一時半睡。
九月十六日
以後吃飲食該特別小心了,昨晚臨睡前的所謂過節大吃其水果、月餅,我不該把月餅和茶一塊吃,今早又鬧起肚子來。因為自己鬧肚子有經驗,急忙喝些瀉油。
別人正提倡「九一八」絕食,我們為鬧肚子而絕食。鍾滬不但瀉而且疼。
基練拉出趣味,昨晚的音樂會不無影響。一連拉了五個鐘頭。
陸兄送些看新戲的參觀券,雖然時間已遲,我覺得就是能看一幕也要去,況且劇本很多(《血衣》、《九一八》、《炸彈》、《戰友》、《一個燒餅》、《第一聲》、《S.0.S》)。我對它們抱著滿腔的熱望。
看見「法大」的鐵門是關著的,第一個感覺是人滿,時間遲,不能進去。等看見裡面站著好些軍警,我的觀念馬上轉移到另一方面去。雖然有旁門可入,我還猶豫著是進去還是打轉。恰好一個學生從這旁門出來,我問他演戲沒有,他說已經被禁止了。我又原車拖回。
近幾天來北平市的空氣特別緊,各學校和民眾團體都積極準備「九一八」的示威運動、搜查日貨運動、演劇運動,雖然政府有明令禁止卻當成耳邊風。昨有學生和軍警的衝突。
看這幾天的上海《時事新報》電影欄,感不到什麼趣味,文字也平凡。在圖書室看報打盹,回來睡午覺,到吃晚飯。
布告處有一張所謂「T.T.T.團」最近將向會所里的同鄉有「親熱表示」的布告。據說是幾位「草包」所組織,他們要學「清華」學生對付新學生的四人分屍的把戲和新同鄉開玩笑,聽說今晚九時動員。
十點多鐘,會館裡突然發出一些喧嚷的吼聲、笑聲,我知道他們已在開始工作,我在寢室里看書等候著他們的到來。一陣輕輕腳步聲在我的寢室周圍站住,一會兒張楫進來。他們所謂的誘敵,我不等他開口便倒在他身上,叫他們抬著手腳的來,我很舒服地給他們運動了一回。
九月十七日
陳老弟在考民國大學,她比我起得早。
預備一上午的基練,到時去找Tonoff〔托諾夫〕,還有一個學生沒下課,所謂他的高足一「清華」學生也在。
先叫我拉scale,後來問我Mazas怎樣。我說第一本已練完,他要我拉第二本No.32,Legato Exercise〔《連弓練習曲》〕,Schradieck拉7th position〔第七把位練習〕給他看,調子拉Souvenir de Moscow,Gypsy Air〔《吉卜賽之歌》〕,Minuet(Mozart)〔《小步舞曲》(莫扎特)〕,他非常滿意。
他說我的左手很好,右手持弓是德國的老派持法,現在這些violinist都不是如此持法。他把我的食指移進來,多部分的握著弓,這樣覺得比較緊些。
他說來上課是好像赴演奏會一樣的莊嚴,到了課堂,從開始演奏到完,不應當有絲毫錯誤的。在家裡自己練習時盡可以錯了再來,特別難的多來。
我對於我這毛病實在抱了很大的缺憾,趕快在改換教員的現在糾正過來吧!
以後要練僅是scale,Kreutzer〔《克萊采練習曲》〕,因為還有piece,後早再去。
由今天上課的結果,我以後當注意以下的幾點:
1.全弓時一定要弓屁股到尖。
2.用全毛,手腕是平的。
3.慢!慢!慢!
4.在家注意小節練習,到課堂交功課,不能有半點錯。
5.閒時別亂拉,慢拉scale或背基練。
6.換弦時小指需緊壓前弦,儘可能慢地放開。
馬三哥請吃羊肉,坐電車到天橋兜風,酒醉飯飽步月回家。
九月十八日
今天是「九一八」,上午去天安門開市民大會。街上戒備極嚴,在天安門附近的軍警更多,門是關著的,我們知道又是被壓迫著解散了。西長安街來往的人很熱鬧。
到王府井中華樂社買violin piece。真窮,什麼也沒有。
「藝院」已出榜,老桑、我都落第了。
因為「藝院」的失敗,有時想回上海。
老洋人約去六國飯店吃咖啡,談了三個多鐘頭話。他對中國的認識,簡直比我們還博。
在楊瑞安家吃片湯,到十點鐘才回。
九月十九日
交了學費,他借我piece:Viotti No.22〔維奧蒂作品22號〕。下大雨,車錢很貴。
坐汽車送「楊車夫」和湯如媛的行,趕遲了。晚貼相本。
九月二十日
拉琴的時候多。晚和鍾滬談我和「三人」的事。
九月二十一日
正在寫信,有李君者來訪,他名片上有《戲劇與電影》通訊社記者的銜。他說是上海趙某介紹的,談話和姓任的差不多。他給我一份《戲劇新聞》,並且要我寫稿。
到第三院看「苞莉芭劇社」排高爾基的《夜店》,認識些戲劇界的人。他們劇本沒改好不能排,閒坐談天,到九時回。
九月二十二日
《戲劇新聞》社和我要稿,要我寫點關於上海電影界有系統的記載,今天一有空便在房裡埋著頭寫。臭味撲鼻,蚊子包圍,感到十二分的討厭。
颳起大風來,已經有點冷意,我今年的冬衣不知在哪兒?!
近來心緒稍覺安定,雖然今後的生活費還沒有著落,好在這兒的生活程度低,少焦心吧!
九月二十三日
六點鐘起來完成了《上海的電影界》,親自到第三院交給宋之的。
他寢室里堆著很多的日文、俄文書,他正在寫稿。我看他讀書能下苦功,著實比我們強得多,我有著無限感動,覺到自己的淺薄!
在音樂上,最近又忽略了作曲這一工作,關於革命音樂理論的寫作,也要同樣地注意。
第一步工作:收集雲南山歌、小調,並創作歌曲。
九月二十四日
在未去上課之前,心在跳,在路上常常活動著左手指,想著要背出的功課。
演奏時,越慌越易錯。今天成績非常好,他說我交的第一個功課使他非常滿意,他頂歡喜這樣的學生。
這是一定的道理,只要拉得好,下次的功課總來得多,今天的piece很難而且多,下星期照樣要背出。
離開教師後心裡總慌著:「這樣難!怎樣交賬,回去非下苦功不可。」
我由今天的成績看來,我的免費計劃大有實現可能,這也鼓勵我非用功練習不可。若是以後的這三禮拜都沒有錯,那麼,我便好開口了。
中華樂社買《音樂通論》、《音樂的性質與演奏》,要買好的弦線,簡直沒有。
在洋車上看新書,車到門口都不知道,跑過了一大截。
蔣南生來,我知道他會請我奏琴,我抓住他的心理先奏了Humoreske。他說我比在上海時大有進步,其實這調子還沒有他在上海聽時拉得好。
滿桌子堆的樂譜、音樂理論書籍,床上不規則地擺著提琴、弓、盒。箱子架搭的破木樂譜架,斜扯著靠在牆上。下面有掃鋪刷,皮鞋有破紙盒裝著,蓋痢疾痰盂的芭蕉扇,擦屁股的舊報紙,擦皮鞋的破襪子。
自從在這屋拉琴的經驗,蚊子敢追著來咬頸子、活動的兩手,它完全是跟著這尖銳的聲音而來的。這幾天我細細觀察,簡直是這樣的:非停止拉琴是趕不走的,它總是跟起你跑。每天至少有十個新傷痕,在手上、頸子上。
這幾天的工作自然地有程序起來。早晨寫電影、戲劇文字和拉基練,肚子餓了煮三個雞子。午飯後在一號談一陣話,喝杯濃茶。過來拉piece,因蚊子騷擾和屋裡的臭氣,至多只能工作三小時便頭昏、抓癢,所以只得離開小房子到桌球場,進圖書館,一直可以挨到吃晚飯。晚上看一次夜報,和姐姐們鬼混一陣。回來研究音樂理論一直到十二時滅燈。
九月二十五日
到北平來算是第一次拉了這麼長的時候,自上午八點鐘拉到下午四點鐘。這也是逼得不能不如此,托諾夫太把我看高了。他給我這piece是一個顯技巧的東西,作曲者Viotti是和大演奏家Paganini〔帕格尼尼〕同享盛名的,曲里著實有困難的地方。
到「華樂園」看科班「富連成」,唱、做工都特別賣力。我對於舊劇的趣味到底沒有他倆濃厚。
舞台上很多不合情理的事與物,看了會討厭。劇場秩序太紊亂,茶房扔手巾的最討厭,但看他們那接的功夫是再准沒有,左右,上下,遠近,簡直百發百中。
九月二十六日
「double stops」〔按雙弦〕太苦了我,手指都痛了,今天比較純熟些,練習時間也相當多。
好些同鄉去考法學院編級生,因為文憑露了馬腳,誰都不高興,本來事前太荒唐!
想到外國語的必要,我應當努力幹下去,我的日文和英文算是有了根底的。
晚飯後在鍾滬屋聽她念五年計劃的故事,她講得很起勁,聽的人也感到很深誘惑性,誰也不願離開,竟延續了二三小時。
獨自在這破寢室里寫著日記,覺著會館裡特別清靜。遠處傳來有原始意味的土人舞的鑼鼓聲,尤其感到這夜的沉靜。突然火車經過宣外鐵道,驚破了這夜的沉寂。一會兒隔壁學校的鐘聲響了,憶起當年的學生生活。
×月×日
自從痢疾好了以後,沒有一天不會注意到自己身體的珍重。飲食的小心,大便的審察,已經是不會遺忘的事。
有時照著鏡子發現臉上長了些肉,禁不住向鏡子裡的我狂笑了起來。有時在街上走著,坐在洋車上,覺得我已不是病人,於是挺了胸膛不自覺地露出驕傲的微笑。
因為這屋子的氣味太聞不過去,昨晚開了門掀開帘子睡覺,今早起床上廁所時衣服沒扣好受了涼,突然咳嗽起來。洗臉時摩擦身體,一會兒工夫便好了。
「民國大學」去看榜,鍾滬已考取政治系一年級,回頭要走時車夫包圍著搶……
十月三日
昨晚還是和許睡一床,因為暖和,起得較晚。
天氣冷起來,我的冬衣還擺在上海當鋪里,不知今年的冬天怎樣過去?!
去年這一向也是努力提琴技術的練習,不時又領小朋友們到「九星」看電影。
交學費的日期快到了,想起來卻有些茫然。管它,到那時再談吧!
十月四日
今天是我主席,討論一個組織大綱便占去一點多鐘,王浩蘭也出席。
和老丹到藝院領文憑,四處參觀了一周。想找那cello,已是下課的時候,他早回家了。
說著什麼吃牛肉,看「富連成」,真的馬三哥便邀我們去吃牛肉麵,李洪恩請客看「哈爾飛」的「富連成」。《法門寺》還不錯,葉盛章的《雁翎甲》我看還沒有《巧連環》的套數多,看得我打盹。
十月五日
高袞父和李瓊英要回雲南一轉,她和錢密司都要我買東西帶給春暉,並且提議買一隻「小四狗」。這麼一來,弄得我拉琴也無精神,草草收束便跑向西單商場去,順便在三院打了一個轉。一個人逛得怪有味,有本事從一點鐘逛到五點鐘才捨得離開,到底只買了一個小橡皮洋狗。
加入聯合餞行,上「老便宜坊」吃燒鴨。這些詩人作了不少打油詩。
在十三號房大唱其京、滇戲,直到滅燈才散場。
從今天起,做著去日本的夢,隨時在想,隨時在談。
十月×日
許和陳今早請吃餞行飯,當然有這尾巴狗「上海大鴻樓」上又作起詩來,有錢子、聶子又楊子、陳子、李子並許子,有高子無舟子。
寫信給高轉雨笙借赴日旅費,照我那說法想會有實現可能。
陪陳去「同仁」醫眼睛,睡了一大覺,回家剛趕上送行。在汽車裡告高,這信不要給檢查。
東車站新搭有花牌坊。中西要人,各團體歡迎班禪,熱鬧異常。
車開了,錢密司,李廷媛密司哭得拖都拖不走,錢的腳麻叫媽。
高仁夫請吃小小飯館,八人吃四斤黃酒。他們想玩玩女招待,留日學生也者,抬了半天的一杯酒依然又倒在自己嘴裡。多麼無聊!
據說她們的生活很苦,每日從上午八時起到下午十一點止都在招待著,每月除伙食外只有五元錢。
叫了好幾次聶先生的電話,鍾滬告我今晚要到「六國飯店」聽音樂,要我早些回去。
我還以為什麼了不得的音樂,原來是跳舞會一個。我規規矩矩地坐在火爐旁看報,吃、喝,他們看跳舞,我只管聽音樂。有一Tango〔探戈〕非常好,是弦樂三重奏,cello特別可愛。……
十月十二日
……沒有決定。
十月十三日
在北平居然混了兩月,生活仍是動搖著。很貴族地學琴,現在也學不起了。要想望他免費,我看也是夢想!即使真能免費,你的生活費又有誰供給?
說什麼去日本?也是渺渺茫茫!這幾天弄得心緒不寧,坐臥不安,現在且把今後的生活路線做一個簡短的分析:
去日本:
好處—有讀好日文的希望,算是跑了一轉國外,考察音樂、戲劇。
壞處—沒有進學校的可能(因為經濟)。日文程度太低,不能去直接活動。
在北平:
好處—托諾夫著實是個好教授,他很注意piece演奏,常學下去一定可以學很多的concerto〔協奏曲〕,他看我的技術還不低。空氣好,北平話好聽。
壞處—沒有生活費、學費,心神不定。生活一點也不緊張。會館裡不能充分地用音樂功夫,換句話說,這不是學音樂的環境。
回上海:
好處—有收入,有現成的免費教師,有加入樂隊演奏的希望,有緊張的生活,聽的機會多。
壞處—現在就想不出有什麼壞處。
照這樣地分析下來,當然只有回上海好。
今天本想去看《人猿泰山》,到東安市場看舊書,買了一本Piano Pieces The Whole World Plays〔《世界鋼琴曲集》〕,八毛錢,等於看電影。
寶塚歌舞團—國際性的音樂、戲劇者。
街頭音樂家。週遊世界的音樂家。滿洲國。小演奏會。
十月十四日
「明月」在「友聯」拍片,叫《燕子飛飛》,十一日已在香港路強生公司開始拍攝內景。我可以想到他們生活的一般。
若是有點勇氣,還是跑日本好,反正我冒過的險也不少,多來幾次又何妨?
現在回到上海固然有很多好處,但去日本一轉再來,不是好處更多嗎?總之,從穩處走便是回上海;去日本便是冒著險打張彩票。
計算日期,鄭的款應該匯到,不知他還會有什麼懷疑?據我推想:(一)爽爽快快地如數匯來。(二)措辭沒錢,緩延日期。(三)先匯一部分。置之不理的事想來不會有的吧!
據最近的經驗所得,對於音樂知識的修養不但要常聽,而且研究音樂理論應當是和基練一樣的日常工作。有時我曾對音樂抱過消極的態度,但讀了一些音樂家的歷史會即時鼓起很強的勇氣。Wagner〔瓦格納〕的一生都是和苦痛奮鬥著。
前進吧!由日本而美、歐,有什麼可顧忌的?!
十月十五日
學提琴的一月計劃,現在已到期,拿著書到托諾夫那兒去退學。
「我接到電報謂我的家鄉有□□,此後我的生活費和學費會大成問題,所以需請假一月回去看望一轉」,我很莊重地說。
「啊!這是一個頂大的障礙對於你的功課上。你是一個頂聰明的孩子,你將來的提琴會拉得不錯的。」他有憂鬱表情地說。
violin不論上行下行換位時,第一指無論如何緊壓弦上,先把握著正確的把位再打別的指。
他和我指定了一個月的功課練習。piece交給他,但鋼琴本被我騙了。
音樂會簡直是死氣沉沉快要坍台的樣子,老丹大發牢騷,表示很灰心的樣兒。其實誰不是如此想,根本這種工作一時不會做好。
如此萬里無雲的月夜,我們逛到中南海,坐在涼棚下,喝著清茶。海中的四川人用口琴吹《璇宮艷史》,別人在大哼大唱,這深秋月夜的寂靜被他們搗毀了!
隨口哼起《祝您晚安》和guitar的分律伴奏,往事的追想是不可抑制地頻頻而起。
遇蕭光漢和袁芷芬,她在先裝沒看見向前走。他們是初戀,這樣的甜蜜生活是怪有味的。
三人身上才湊出一元錢不到,南海喝了茶,還要來「英林」消夜吃烤麵包。
十月十六日
老丹來電話要約著老李們的口琴隊和唱歌隊參加「朝大」民眾學校的募捐遊藝會,還要我去提琴獨奏。
走到中南海找老老,未遇。風大極,我走得出汗。
又走不少路才到「朝大」,遇老任,他們參加演劇:《一個燒餅》。要去日本的老陶也在這兒給介紹了,他和我的情形差不多,他也是在等錢。
我沒帶提琴去,他們都很失望,我加入了「非洲博士講演」,頗受歡迎。
托諾夫在藝術院的演奏,全是些小調子,總的批評是還不錯,詳細的已經記好在心,只要看著節目單便可以憶起各曲的趣味。
在會場裡認識了托的高足「清華」學生陸以循,談起王人藝,他去年冬天在「清華」的演奏原是替陸拉,因他的手壞了。還有兩個學提琴的女同鄉也到。
夜裡停了風,我們步月歸。
十月十七日
一天的大風。天氣雖冷我仍是沒有加衣服,早上摩擦身體,工作時候多,所以簡直不覺得怎樣冷。
今天開始自己定功課練習,趣味很濃。
上海報載「明月」在「新世界」參加「路政展覽會」表演歌舞,有胡笳的新節目《提倡國貨》,這便是他們所謂愛國的表演吧!
晚,在許屋看他們吞雲吐霧。後來在一號談思想問題,他們要我給他們一個現生活的批判。五姐和表姐參加,我們的談話便轉移到雲南的一切。
十月十八日
天氣簡直冷得不是一床薄被可以禦寒,我有點害怕北平的冬天。我的冬衣,什麼都當光了,要躲避這可怕的冬天,只有趁早離平。
想到錢到現在還不到,我又著急起來了!雨笙真的不理我了嗎?
和張鶴、大佛門逛西單商場。回來和鶴談上海的生活,一時的感情衝動,又想回上海。
十月十九日
拉琴正起勁時,覺得自己很有希望。一時會有如此一個幻想:
雲南人學音樂成行點的我算得一個,等再學有相當成績時可以回去開幾次演奏會,使教育界的都聽到我的專門技術,我可以要求到國外留學。
要是去不成日本,回上海可以到國立音院混津貼,同時在「聯華」工作。
和鶴正開晚飯,茶房送好些信來,我看有幾封牛皮紙封的,我想無疑會有我一封。等他一個個地分發完了,卻都是別人的。唉!這幾天望信的滋味是夠嘗了!一天起碼問十次。
一卷報紙是雨笙寄給張鶴的,我們都很懷疑他為什麼要寄這麼些無聊的小報來。他說恐怕裡面有信,我忽然意識到有這種可能,隨便一張張地清理過,什麼也沒有。
無意地翻閱那些報紙,一張信掉出來了。在我沒有打開之前我拿定是我的,因為給別人的信著實沒有如此秘密的必要。等打開一看,開頭便是鶴兄,找不到關於我的一個字,我深深地失望到底了!
我終於不可解,一封不關痛癢的信何必要夾在報紙里寄,既可以把別人的信夾在報紙里,為什麼我的事竟一字不提?這事簡直太玩弄了我的感情!
他倆都不在家,我今天感到十分的孤寂。常在一處倒不覺怎樣,突然離開一天,似乎找不出可以談得起話的人。計算今天拉琴、看報的時間也不少,但一閒便去看他們回來了沒有,總希望著他們能早些回來。
十月二十日
想不到去日本的這機會瞎摸瞎碰地卻碰出正路來,老陶可以找到音樂學校關係,一切無問題。登岸手續只需交一張百元日金票,他們看你有錢便不會猜疑到是來做工的或是其他危險分子。既到以後的住食問題都有人招呼。
這些弄假成真的事我不知干過多少,自己越想越有趣,我將自稱曰「活神仙」。
好些人都認為我「不回朋友的信」是一樁頂不好的習性,我自己也覺到這是一個絕大的缺憾,我以後將盡力克服。
昨晚和張鶴、宏遠發歪瘋,十一點鐘還鼓吹他們陪我跑馬路,他們也覺月色可愛,便興高氣傲地手挽著手跑出去,三個活潑精悍的小孩,不顧一切地向前跳躍著。風雖冷,沒穿長褲外衣的「小四貓」和光頭無領的「小四狗」還覺得心裡發燒,因為我們沿途講的青年人漂泊吃苦的事。他們很願意聽我講去廣東、湖南的經過。
「英林」吃完點心出來,覺得冷風逼人,跳到會館,已是滅燈的時分。
今早起來繼續寫雨笙的信。從來不會對人訴苦的我,今天卻和他大訴起苦來。我除催他速匯赴日旅費外,還告他回上海的第二步計劃。若是他一時不方便的話,可先匯夠回滬的旅費,回上海再多方籌借。我報告他這兒冬天的可怕,我的冬衣一點都沒有帶。
寫金焰的信和老宋的一明信片。
白天李健來談,他總是說「樂聯」無望,處處感到困難。我說他們過去不該用如此大的招牌。在先我並未曾想到僅是五六個人,在我接到老丹給的宣言時。
他請我奏曲給他聽。
怪無聊地翻信看,想起應寫封信給人藝和嚴勵,我的提琴朋友。
大風一起,我便有些害怕,沒有冬衣,在北平的冬天是不可隨便開玩笑的。惟一的出路只求能早日離平。
北平,著實有它可以使人留戀的地方,但是為了生活,只能說一聲「後會有期」!
十月二十一日
剛從楊瑞安家回來,因為今晚和他談話的起勁,使我充滿了創作欲。正在情感高漲的此刻,隨便將它擬出一個計劃來:
題材:以我由雲南至廣、湖的實際生活為取材,寫成一篇長篇小說。
意識:以一個青年學生的對社會僅有淺薄的認識,而感情地走入士兵群眾中生活,赤裸裸地暴露他的思想的無系統。但因客觀環境的成熟使他漸漸理解他的現生活、現社會,因此,他才堅決確定了中心思想,踏上一條正確的大道。這是它的中心意識。
結構:車別為開始,以鄧的送行的話介紹出主人翁的第一個性—嗜好文藝、動的個性,純感情的。敘述招兵時相約報名的情形,多麼踴躍地、高熱地、有生氣地,結果只剩一個人,顯露出李、鄧、郭、胡的膽小、畏縮。在此結束雲南省的記述。
滇越鐵路的北端,昆明車站的月台上,擁擠著人群。緊靠月台旁這一長條列車,將在二十分鐘後開向安南去。
由海防至廣東一段全是實生活的描寫,以一個弟兄請寫信一直聯繫到底。在每封信里都有悲憤的情感,尤其在他陣亡前的一封家信里,充滿了血和淚,他始終是一個可憐的人。
到廣東發新兵衣服,生了很大的感動,自己覺著今後的生活會可怕起來。但因旅途所見一切新的氣象,在極吃苦的時候總覺是無上的快樂,那些可怖的幻想早已幻滅了。
入郴城後所遇到的眼光,恐怖的想像實現在眼前。到營里無意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原是舊友。這時的情感,一面是得到慰藉,一面是深悔為什麼不在廣東開小差。一時莫名的眼淚雨水般地涌將出來,也不怕難為情。
接著是一大段新兵生活的描寫,直到開小差為止。此時期的主角是趙、陳、他三人。
由新兵至文書上士的生活的轉變,此刻如登天堂。連長室堆著沒人蓋的被,勤務兵來燒火盆,從此沒有人凶凶地叫你的名字,耳旁只聽見些師爺的稱呼。
客觀環境中有兵變,年三十晚,斃人,獄中,小孩的歌唱,女人的租貸,農民的談話。
錄事生活的思想是:暫時的安息,想再度學生生活,遇舊友桂,談話,借書看,思想上起了很大作用。刊物的影響,想入×軍,想從事文藝生活,想編常識問答,想當電影明星,想開飛機、汽車,但沒有想到當官。實生活是:預備功課、寫短文、討論問題、追密司、和陳進行開小差的事,請假不成,請撥入軍官團。
換連長,一個是擺架子,新來的,我可以擺他的架子。新連長的戀愛史,請我代寫情書。(這時期的思想和行動都是混亂的,尤其在對×半知不解的此刻。)
描寫錄事生活,多半偏重趙、耳二人對小資產階級的幻想的失敗,到加入軍官團時已有比較健全的意識,一切行動都是有意義地干。
坐大木船至北江、韶關,上灘的拉船想起Volga〔伏爾加〕的船夫曲。離郴時出發情形有西線無戰事意味,妻室女兒的送別。他倆經第二營,勤務兵叫師爺。老趙途中的賭錢,北江的挫折,鼓起勇氣提著箱子便走,身上只有一元多錢,只想此後脫離這種生活,到廣東去做工都干,結果又入軍官團。
時局轉變,他倆都被遣散,拿著旅費住小旅館,這是新的生活的開展。
二人同到上海,箱子裡的書闖了禍,請保人才算了結。平安旅館,亭子間生活,有關係,楊四姐,都會的早晨,兩年以後,到湖北去。
* * *
對於我的音樂生活的轉變,也想做一個有系統的文字。從幼時愛好音樂說起,買提琴,練習Hohmann,入「明月」,個人教授,所謂classic,滬戰起,革命的音樂,北平來,日本去。
這樣大概的結構可照上述,但需要再深刻些再寫。這是貢獻給時代的音樂家。
* * *
老陶來,他只有一二日匯款便到,他什麼都預備好了,我聽他的報告登時著急起來。
「笙請即匯二百元急耳馬」,下午三時打了一個電報,看他理不理!
咱三人游到中南海後面的隱士海心亭,坐在石階上眺望夕陽煙景,真捨不得離開。
西單商場吃大菜,逛到「義豐」買小瓷人,我看中一個有美的舞姿的半裸女,她那肌肉發達的均勻,各部的曲線,真是恰到好處。我想到「德來西士特兒」們是比我還要歡喜,要是我能送給他們的話。
孔老接大高轉小高的信,他竟把李生萱的住址忘了,直到現在打聽到,信交去沒有還是問題!
……說起雲南的柯仲平的創作精神,使我覺到我自己也可能做出和他差不多的作品,我有的是充分的材料。
以後將更勇敢地去實踐人生,在這裡面取得偉大材料,創造偉大的作品。
十月二十二日
作小說是要有充裕的時間,像我每日的基練幾占一日工作時間的一半,不知所理想著要寫的小說要幾時才能完成!
在會館裡生活,每月若是有幾十元的進款,一天拉拉琴,打打球,看看報,倒也安閒!我想到我要到日本去,恐怕不能天天看到上海報紙,注意電影、戲劇的消息。
接「三人」的信,一封三百多字的信竟有一百多「!」,平均三個字用一個!由此可知她是太情感了!太痛苦了!
她在前信說:「……你想入電影界的熱,就如一個人盲目地愛他不該愛的人一樣的熱,所以我無法勸阻你,讓你去試一試。」我的回信里將其原意簡言之曰:「你以『盲目求愛』的狂熱的眼光來勉強同意我。」她現在卻倒反誤解起這句話來!我不怪她,她身體弱,她的記憶絕不會記住這些小事的。
聯華話劇部將在「蘭心」公演托爾斯泰的《復活》,有田漢、歐陽予倩、應雲衛為指導。
晚在二十五號房講起宜興鬼哭的故事,一時引起多少鬼故事來,講得大家都毛骨悚然!外面刮著冷風,更添上悲慘的情調!
李表姐離會館一禮拜了,今天才來,覺得特別親熱!她今晚和滬睡。
十月二十三日
看到《舐犢情深》的廣告,急忙跑來報告這好消息,晚上五姐請我們三人去看。
《舐犢情深》是久已聞名的一個倫理片,描寫父子之愛,由賈克·庫柏傳神的表演,更使人有很大的感動。他能叫人跟著他笑,跟著他哭,觀眾的感情全被他支配了。
片中有幾處結構特別表現有力的地方,是一匹駿馬的交易;狄克生氣時他父親所要的微笑;吐泡運氣的口水。這三處差不多是從頭聯繫到底都覺得它們有插入的必要,而且是恰到好處,這不能不算是導演的成功。
使我流淚的地方是第六號賽馬倒地時跟他哭的,其次是獄中看他父親,最後是他父親的死。
據我散戲時的觀察,有十分之八的觀眾是帶著一雙流過淚的眼睛。
回來乘洋車,很冷。到家已熄燈,我們又談了半天才睡。小狄克的映像,終夜都沒有遺忘。
十月二十四日
這兩天貪熱被窩,起床較晚,今天竟沒有摸著提琴,簡直太不行啦!
到故宮太和殿看熱鬧,老桑也擠丟了。咱們不是什麼佛教會或捐過公德,沒有紅條就上不去,只得在遠處看看。
班禪到底沒有什麼了不得,我們不等看他登座便出來。
得到一張「時輪金剛法會」印送的《班禪國師開示》,看了簡直討厭。他把他的佛教和政治聯繫起來,使眾生能知道行善棄惡,謀國家的鞏固,求一切眾生的安定。最後他還替它們做宣傳,刷標語:「……已有經驗學識豐富的政治家,著有詳細而美好的教訓,希望詳加研究而奉行之……」由此可見現政之一般!
大搖大擺地進中南海,沒有人問票。身上僅有的一個大子已給了叫化子。滬丟了二毛五的銅子票,僅有的一元去看眼睛。
遇老阿,談音樂的話很多,他的有趣的話:「這天氣不是很好嗎?」「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像春天嗎?」
晚上和陸萬美、張鶴們作《舐犢情深》的介紹,和北平所謂《殉情記》即《牡丹花下》的檢討。
在五姐屋玩,見有侯自日本寄給張梧岡的信和畫片、書籤,他問起我到日本事能否實現。
十月二十五日
早起,記日記,讀日文,指定新的練習,拉了兩個鐘頭。
今天的琴音特別響亮柔和,簡直愛不忍釋。白天的功課很起勁。
有計劃地讓老洋人請客再看《舐犢情深》,五點多鐘汽車已在門口等著,老許還沒有回來。
我老早想到老阿不會跟我們去的,因為過去幾次他都不曾和我們一塊去玩過。
我們三人在汽車裡想著會好笑,沒有哪個的身上可以搜得出一個大子。然而,卻坐了汽車,上一等戲院的樓座。
喇叭在門口一撳,茶房出了門,他們也不問吃飯沒有,因為他們當然可以想到坐汽車看電影,到這時候才回來,不用說是用過飯了。
老許想到這事的滑稽竟為難起來,他說:「那麼,我們怎樣辦?」
陳老弟急忙答他:「當然叫他開飯!這有什麼……」
我笑著說:「我們莫非還要在茶房面前爭面子嗎?」
眼淚到底忍了好些咽下肚子,喉頭總有些不好過。
算望到雨笙的來信了。生萱傳交的信,被他六哥先看過便隨便丟了,他最近才發覺。笙認為我日本之行單純地是打量去進學校的,他和我打一打算盤,二百元當然是區區小數,他竟沒想到另一重的關係。
他說對我的……是充分同情的,照現在的情況說來,也只是能充分同情罷了。
計劃失敗,當然只有回上海工作之一途,但旅費的來源還不知到哪兒去開闢?
十月二十六日
他們有錢了,晚上請五姐、祖張梧岡看「中央」的《殉情記》,著實好。
今天的心境非常快活,什麼心事都沒有,總覺到這樣安閒的生活,只有在北平能夠享受幾天,那麼我何不隨他再玩幾天,不好嗎?
十月二十七日
話雖如此說,不過能早去上海一天總是早好一天,這安閒的生活還是少享幾天的好!
我想,在這月內到上海,馬上入「聯華」工作,以每月所得,先把這些舊賬償清,再作出國的想法。若是環境還不錯的話,當然可以長幹下去。
在西單牌樓一家小麵館吃晚飯,逛西單商場到十點多鐘才轉來。老丹來找我,他正預備留學。
明晚「清華」畢業同學會在「清華」禮堂開義勇軍募捐遊藝會,請我去幫忙音樂,有「劇聯」的四五個劇本。
跑路到中南海找老老,他已睡了。他答應伴奏鋼琴,明早來練習。
回舍已滅了燈,和他們談了一會話便睡。
很難入眠,心裡想著明天的演奏……
十月二十八日
早起跑到李健家,約他晚上到「清華」,要了二十幾個子坐車到中南海找老老練琴。決定演奏Ligaspee給的那《第五變奏曲》。
不論在洋車上、走道時,腦里都在迴旋著International〔《國際歌》〕的旋律,預備晚上solo。
五點半由中南海起身,西直門坐洋車去的,幾個冷包子、干燒餅便算混過晚飯。
剛入禮堂將到開幕時間。即時奏完了事,可惜鋼琴不能擺在台前,而且有重重的幕景,台下很聽不見!遇「清華」的同鄉們,全振環也在。
所演出的劇以《戰友》為差,其餘《S.0.S.》、《一九三二年的月光曲》、《亂鍾》還不錯。
在食堂遇從前在「聯華」的吳宗濟,他現在「清華」。到他寢室里,他把去年羅明佑生日聯歡會的簽名簿給我看,多有趣!我寫的是「送給您一點禮物:耳耳耳耳」。還有很多名人、明星的簽名,看來想起那晚的樂趣!
還是和楊協芳睡。
十月二十九日
到來賓宿舍找著「許多」和何思恭,一塊往古廟拜訪宏遠、南生,他們還正在熟睡。
發現一些攻擊「劇聯」的標語,他們表示很大的不滿,馬上召集全體大會討論出幾個議決案。主要的是要東北同鄉會發宣言,申述請「劇聯」公演的意義,並解釋標語上的謬論,結果他們承認了。
在大禮堂門口等車,他們請我跳非洲舞,我說:「你們別忘了這兒是gentlmen’s university〔紳士的大學〕,多麼莊重?!多麼偉大?!」
汽車上的「上海女子宣講員」,使他們會大聲發笑,這是因為他們從未聽過的緣故,他們之對我,太好感了!
剛進雲南館的門便得到一個可愛的消息:馬哲民在「北大」二院講演《陳獨秀與中國革命》。我飯也不吃了!約著小鶴、大佛由中山公園下車走到「北大」。誰知臨時改地點,在「朝大」。
走到那兒,表姐、滬、強們都遇在一塊兒。
第五教室里擠得滿滿的,講演者從人叢中擠到台上……一位密司簡單地說幾句道理話被鼓掌歡迎!
講完後有一廣東人上台替托洛斯基幫忙,被哄打下來!
西單小飯館解決肚皮問題,回家寫「明月」的信。
十月三十日
閱《日語研究》的《草枕》評,感到很濃的趣味。
到師大約祖 們上「中央」看早電影《義欲之戰》,考爾門又是少不了情字。在「師大」午飯後,大鬧會客室。三點鐘赴音樂會,三重奏聽得很滿意,大提琴獨奏也很好,高音、中音獨唱還不錯,小提琴獨奏到底差。
很熱鬧地在會館一號房吃晚飯。七點快到,往第三院跑。
在校門口遇一個洋奴失業者,我以廣東話對付了他。
我決定過了「朝大」和商學院的演劇再走,從明天起要去排劇,我有好幾個角。
接雨笙三十元的匯票,「三人」的信,頗慰。……
十一月二日
今天最有趣的是攻打禮堂門,「你不拿鑰匙開門嗎?喂!擠!」不知哪兒來這麼多人!全禮堂的樓上樓下,台上,走道中都擠滿了。
晚上談天,談劇本。
十一月三日
滬沒錢去醫眼睛,我提議把我那三十塊取出,我不是還可以看《人猿泰山》?
到「真光」看Tarzan〔《人猿泰山》〕,在小人國打戰時,我卻熟睡了。
到「開明」才知道「□劇」的戲演不成,因為條件不對而衝突。看了他們的跳舞和新劇,簡直討厭,趕快離開。同鄉劉潤泉想以他們國劇社的《法門寺》留住我,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八點半才開飯,和老許、大佛,二十八號談雲南的往事和他們□□情形。正談得津津有味,鍾滬也是看Tarzan轉來。十點鐘回屋讀劇本睡覺。
十一月四日
上午逛西單商場買禮物:小皮殼手摺、風景照片、琺瑯銅瓶,算是沒上當。
我決定後天走,僅以二十五元勉強維持到滬。這兒的伙食錢請他們擔負。
刮著大風,天氣驟冷,我光著頭,還是那麼一套西裝,到慈慧寺排戲,臨時寫了一關於□□□□□□□□,當了提琴教師,辦了在平劇務手續事。
第三院和舍飯寺都是空跑一趟。
晚飯後和陳老弟到林家,正和小孩們講故事,林老伯回來,打斷了我們的小集會,他們太可愛了。
林是剛從雲南轉來,今早到平,他在上海時遇雨笙,知道我的一部分情形。滿口說些為要迎合我的漂亮話。
因為林說起西南商店的話,滬想起他們的火腿罐頭有在上海找條銷路的可能。我倆在電車上也談,在黑暗的胡同里也談,也不知冷,也不知路遠,不覺到了楊瑞安家門口。
時間已是十點多鐘,除楊老師外都睡了,和他談了一刻鐘話,順便辭行,他知道我所以要去日本的真相,我之所以要這樣,其作用全是鼓勵他。
今天的工作最忙碌且緊張!
送了一張雲南古碑給老阿,據老許回來的報告,他很高興地接受了。
十一月五日
今天天氣已經是夠冷了,起得早,洗了身,寫了幾個給萬姐姐辭行的字。
下雪了!多美!這是今年北平第一次下雪,她慶祝我在北平第一次演劇的成功!她歡送我明天的離平!
已經冷到華氏零度,我穿了許的毛背心、大衣、便帽,和大佛一道到商學院。十點鐘,他們的慶祝會才舉行。
大佛帶我到一個女同鄉家坐,她是《血衣》里的小青,我們曾在秋季大會上見過。她提到趙釋和趙曉鏡的話。我……他們都在商院。
哥哥沒找著,楊女士把趙曉鏡帶到後台來找我,談了半天。好像她很願意聽「明月」的消息。
昨天弄的象徵劇命名曰《起來》,排演結果還不壞,可惜晚上因時間不夠而取消了。我僅拉了琴。
同鄉去的不少,我一出台他們便喊「小四狗!」我的《血衣》算是演成功了。
隨便鑽到哪兒都是冷,在台上起立時只發抖,正好是劇里所需要的抖。
……商院裡訓練好一些強悍的糾察隊,扛著大木棍四處防衛,一面叫學校當局不許放進一個。
我是帶著提琴的,不等劇完便先走,回家收拾行李。
北平!算是告了一段落吧!二次重來,不知又待何時?
十一月六日
拿著小紅本到各號簽名忙、接電話忙,直到三點五十分才起身到車站。在二十五號坐最後一次的車。
送行的還不少,有幾個很像要流眼淚的樣兒,想不到他們會對我如此好!
十一月七日
旅費還是陳、許們的幫助,我深深地感謝他們。
同車的山東大胖子,談話頗投機。我知道他是到廣州去的一個干政治工作的人,但是他總不肯放一句話。
十一月八日
整兩天到上海。今早到浦口時買南京《中央日報》看,「明月」在「金大」義務表演。到北站不能取行李,搭電車到鄭雨笙處,他們正吃飯。晚寫信。
十一月九日
早上取行李。到「聯華」,等好久金焰才來,他願意我到這兒來一塊干。
在卜萬蒼宅午飯後往「明月」取箱子,遇七嫂子。四處參觀一周,一切如故,可是淒涼多矣!七嫂子好像比以前活潑些,對我很好感。
把箱子送到西南商店再來「聯華」,決定今晚搬。……搬到老金屋裡,找不著電燈開關,黑暗裡在床上躺一會……睡地鋪。他和老卜說的結果是:「等想想法子。」據說我來的時候不對。
十一月十日
拉基練很起勁。和卜談音樂與電影的關係著實密切,我總是暗示給他,音樂在電影上應當居於重要地位。
午飯後,口琴合奏,簡直有世界口琴名曲所不及之美,有意味,恰好他的是一個低音琴。
寫老宋和許強的信。梨花、魯史來。
下著雨,借雨衣,坐順便車到老大處,找到由北平介紹所要找的人,做了所要做的事,很滿意。
兩人喝了五瓶啤酒,樂極!兩架單車駛往折西家。「明月」遇胖姐姐,我們都在四處留字。
睡時他談了一段Romantic〔浪漫〕的故事,打嘴巴,哭……
十一月三十日
笳子到吃飯時才來,她帶些蘇州的食品來。
到「明月」,見了國美,斯詠們。枝露陪我們到任光家,找了全「四明邨」都找不到,掃興地回來。四先生在家,談了很久話。一些人對我都還好感,這倒是出我意外。
回家叫門不開,到公司和老石睡,他要我談談我的過去。
十二月二十九日
今天開始拍《除夕》,派我擔任場記,一切只感到生疏。想到生活的轉變,覺得很有味。
日記又停了一個月,一方面是因為忙,它方面卻也是因為沒有寫的地方,我實在不願意給人看見。
是在二十六日開始辦公的,在先說做演員,後來又說管服裝,到底是劇務。
簡直沒有閒空拉琴,我只覺得太可惜。為了沒有送聖誕節禮物,老師那兒也沒去了。
《三個摩登女性》受了好幾次的檢查,結果修改幾個字幕通過了,今天已公映。
想寫幾篇文章,到現在還沒有動筆。打起精神來吧!完成我的一年計劃,預備第二年計劃的開始。
就是這樣的生活如何的枯燥,嘗試一下再說吧!
心緒非常煩亂,不知想寫些什麼?要是再不活用一下腦筋,不知將會遲鈍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