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耳日記 · 一九三一
一月一日
一九三一的新年,似乎有點過年的樣子,這僅只是就街上的布置和新聞紙上的鼓吹而言。然而,在各人的心田裡卻有著不可言狀的創痛啊。
在去年,天氣沒有如此冷,頭幾天我們便以熱烈的渴望來盼望著新年的到來。因為我們都理想著在那天應該怎樣的快樂,事實上也必然是會快樂的。
兩樁掃興的事—也可說是增興,都是發生在瑞昌的身上,這是我們到現在還常掛在口上的。事實是這樣的:他和他們爭辯到「洞天」去抬酒席是要自己帶「家什」去裝,他在氣急的時候竟大聲地叫出「拿啦家什克拿克」,一時大家哄然大笑起來,他的這聲口號漸漸便成了各人見他時的見面禮了。
晚上他們去抬第二次菜,在三牌坊被提燈會的遊行隔斷,他的口袋被剪。回來時他用他純粹的家鄉話報告被竊的經過:「……賊把我的『口』袋剪了,『偷』『奧』三十三塊『二』毫錢。」如此,又是一個特別的腔調。
一月九日
睜開眼睛向窗外看去,雪花片片地飛著,我覺著體溫降低了一大截,腳也有些微冷。原來腳頭睡的老頭已經起床,旁邊睡的仍在憩睡,我向他一擠,朝下一縮,徐徐地又回到夢鄉。
一月九日,不錯,正是她的生日,是我到上海來開始下雪的第一天。我記得,我永遠地記得。
大風吹過,雪花團團地飛下,撲到臉上,掠過耳旁,這樣的滋味,真是從未嘗過;其實我也願飽嘗哩!
一個赤熱小心,是用凍僵了的手畫出來的,便是禮物。
草草地把上面結束了。自己覺著有些難於落筆,不管它,廢話也不用多說,還是記下去吧!
不記它倒是很輕易地過去了,記起來卻也不費力。等到一相當時期,發現又是幾日或幾月了時,才覺得可惜。
果真,今天足足一個月了。在這月當中,思想上、行動上,似乎有些兒變動,不,可說是有些兒紊亂。
自從十二月十二日以後,物質的支配,無形地把你從歐洲拖到亞洲來。一切的行動、習慣,顯明地由西洋風味改變而為衫子馬褂、之乎者也的中國古風。這些矛盾我何嘗不能分析而且常常解釋給別人,糾正他們。而我自己呢?卻不能把已經形成這樣的事實加以解釋和分析。自然的趨向總不能被我戰勝,所謂意志薄弱嗎?基礎不穩嗎?我也不知道。可是一看有些所謂徹底者、意志堅強者、基礎穩固者,他們的思想、言論和行動也未見是一致的吧!而像我這樣的人也未必是少有的,我這樣覺得。
讀書欲和特殊的活動是恰成反比的。真的,在那一時期中,著實不想讀什麼書,除了那些聽慣、說慣的套語以外。若果要在某方面深加研究,然而時間又不能容許,而且卻覺著有些勉強。在另一時期中,對於一切的書,不但想讀而又想讀,且感到過去時光的浪費實在可惜得難以挽回。斯時,什麼學識,甚至常識都覺得不夠,這是當然的。讀書欲是一頭頭地起伏著。
英文,到現在還是弄得三不黃昏,不免要歸罪於它。根本說來,一切的讀書興趣自它侵入後,就會消滅盡淨。唉!這些損失不知哪天才能彌補啊!
補習日文是臨時的決定。因為所謂希平氏也者,對於英文結交的程度也許和我不相上下,這是由第一晚的授課所觀察得來的。加上老鄭的鼓吹,所以決定習日文,況且學費已經交了伍元,怪我自己太慌。
不到一月,什麼底底都被看穿了,我老實不願再把有用時光耗於清談和吵鬧之中,寧肯不要他退還學費。二月一號起已沒有去光臨。
一本《日文典綱要》給我感到自修的趣味,並且和老鄭約定每星期三、六請他插空解釋疑難。現在還是這樣地繼續著—這是這一月生活中之其一。
由家信知道逸樂電影院送我一百元,取來以後的分配非常簡單,匯一半給我慈愛的媽媽,一半是買了一個violin和一些零件。
violin自然是能使人心境舒暢,當我奏起那常常呼為Dream的樂曲時,雖然指頭會痛,無弓法,無指法,也是夠快活的了。若沒有旁的事來煩擾,我是會不吃飯,不睡覺,不分早晚地練習下去的。
最初得到它時,我所抱的欲望僅只是想儘量地練習出一些好聽的歌曲,正如她現在所希望我的一樣。可是一個好的歌曲的產生於violin是包含著有規律的弓法和指法的,並非具有那樣一個籠統的觀念。只儘管不規則地所謂儘量練習,好聽的歌曲是絕不會產生的。雖然我已明了這層道理,但是在那時的我,還是把它置之度外,而一天只知以自我的弓法、指法奏出粗重的Sing,Smile〔《唱吧,笑吧》〕,Slumber Song〔《催眠曲》〕,Serenade〔《小夜曲》〕。但自己聽著卻是美的、進步的,也許要和東海影戲院拍拉通里的所差無幾!
一天,把豐子愷的《音樂入門》買來重讀過,才知violin學習的困難和基本練習的重要。那時我的心仿佛沉到懊惱和失望的深淵裡,再不能將它振作起來。如此,那洋盒盒安靜地放在我的枕旁個多禮拜,因為我是在那樣不安地彷徨著。
把Hohmann買回後,看著有些害怕,但終於要把一切的難關打破的。雖然現在認為弓法是機械的,其實何嘗能稱為機械?可以反過來說是靈活。
不斷地練習著,舊的指頭硬結退去,加上了新的痛。手指分家地持弓,現在才把它合作起來。不曾用慣的小指,現在才學習運動。可憐!這些簡單的方法論,素稱與violin為三年之友的我,現在才算真實地知道一點,忍不住又要叫我說一聲「可惜」!
希望不倦地練習下去,加速地習完,然後再來談所謂好聽的歌曲,使現在希望著我的人們不致失望。
今天的成績比較好,弓的使用似乎比往日活動。其二。
在學校里一位音樂教員說:「日本人可以在口琴上吹奏和音,真怪!」他這樣說過以後我們也覺著可怪,總希望著有機會能夠聽到口琴上的吹奏和音。
在輪船上和到滬後聽過兩次吹口琴的,我都加以注意了,似乎都夾有和音。在輪船上是一個廣東人夜裡睡在床上吹,因為人擠和好多麻煩,沒有見他的嘴是如何動法。並且他不是日本人,所以不大引我注意。僅留了這觀念:「也許口琴的吹奏和音便是這樣」,但我並不十分確信。在上海時,一天早上剛醒的時候,從隔壁傳來一種夾有和音的口琴聲,旋律的清晰和吹奏的純熟實在勝於那廣東旅客,所以聽起來很容易使人發生快感。我一想起他們是做日本生意的,他們的學習口琴和音無疑是從日本學來的。而這種奏法無疑是很正確的。等我專心地聽了不久,樓下的「Sha-Bon」聲音傳來,一陣的嘈雜,這誘人的、悅耳的聲音突然停止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碰過如此好的機會。
有時藉故到樓下混得他們的口琴吹吹,除了能吹單純的旋律外,再不能吹什麼花樣。雖然嘴已歪得怪難過的。
買了一本口琴吹奏法(日本人著的),原來不過如此而已!為什麼過去會想不起嘴裡還有一根舌頭?!等自己的口琴買來,放在唇上,深深銜入,五分鐘的工夫,Long Long Ago〔《很久以前》〕已能暢快地奏下去。原來什麼事非有指導是不行的—其三。
下過四次雪,今晚真大得可觀,一團團下來有銅元大。看著烏黑的天空,全被這些白點嵌著,在電燈光下,一閃一閃地活躍著,好像一些雲母片在發亮—在我們自「東海」回來的途中。
夜一時一刻
二月十日
為了一個Humoreske《幽默曲》〕要我花一元六角買了兩本樂譜。嘴裡常哼著My Love Parade〔《我的愛情巡禮》〕但又不知怎樣起止,不得不買它一張。到「永安」恰有一人也在買同樣的這張。如此,順便叫店員再拿一張。
由這位臨時音樂朋友告訴我My Love Parade是共有七張的。然後我才發覺所買的這張並不是我朝日所哼的My Love Parade,再仔細一看,真的沒有這幾個字。費了不少力才把它掉換了,甚至於唱出來給那店員聽。
買過三次照相機,今天才算買成。老實說,若不探問明白一個新的賣價是五十幾元,我卻不放心再去光臨哩!
二月十一日
正在熟睡,一陣乒桌球乓的聲音還夾著婦女的喊聲把我驚醒了。在我不及問明「什ニン」的時候,即刻便意識到這是洗衣婦人來拿被窩去洗,是昨晚曾告訴過她的:「若是我們還沒起床,你盡可打門。」不錯,她正是負了這使命來的,為著她一家人的生活。
被窩是早就該要洗的,為什麼到現在才能實現,我也說不出什麼理由。咦!只有在上海才講過這樣徹底的衛生啊!在今早來拆被窩以前什麼都覺得很平常,分明它已是黑得太不像樣,而自己偏要裝作不見,或是起了討厭的思想也偏要很快地將它打消。甚至於自哄自地把髒的藏進去,把那同樣髒了的而自己卻認為是乾淨的面子拖出外表來。分明特殊的惡臭把鼻子熏得連氣都換不過來,而自己偏要捏著鼻子地忍下由入夢而至天明。一天,一禮拜,一月月地自欺了!忍受了!忍到半年多的現在,裡面發現了另一世界時,才覺得再不能自欺、自忍了。
統統拆下了,一直把四角疊在裡面的翻開,啊!好一個對比的黑白分明喲!不又是藝術化嗎?
到「大世界」看了兩場戲,倒是沒有想到,在沒有和老頭找人以前。其實他認為的什麼好角,我哪裡會在心呢?!我的思想只有愈加煩亂,當看到那些易於觸動我心情的事物。
同是一張相片,大半都是說我較前胖了。而在今天二哥的來信里反說:「……看起來你似乎比以前瘦削了些!也許是世事波折,心緒不寧的使然,望你以後十二萬分的加意珍重吧!」這也有他的根據,因為他不曾見過我此次出外之先是什麼樣兒,也許他說的瘦削是和從前比較。
一段給楚生侄的話,竟能使他喉哽流淚。不錯,這是必然的,異鄉作客終是易於受到感動,任你怎樣制止自己的理智。
有一個鏡箱,就不能不買一本攝影術。高興地看了一部分,想很快便去實驗。
二月十二日
從來不曾做過的行動,今天卻莫名其妙地做了。
追小白兔這件事委實無聊已極,自己因為早便理解它的無聊,所以在學生時代認為最普遍的星期娛樂也沒有參加過,嘗試過。就是今早曾開始第一次嘗試,不,而是碰嘗—因為事前並沒有想到,終於也感不到什麼異樣的滋味,可是誰要問我為什麼又要做,我還是找不出回答。
一個很平常的小白兔為什麼要我白花幾十分鐘去時時追尋著她的所在?!深恐她一時離了這喧嚷的人叢或為一些障礙物所阻不能映入眼帘里,主要的原因不能不是近兩日來所遇的感觸和一些特殊的印象所致。
那小白兔雖然沒有全部的代表某人,然而,她那輕描的輪廓和那表示著特種意味的服裝已是很夠刺激的了。使我一看到而不能不向她默想,不能不把這印象的印象更深刻起來。
要買的菜已經早就買好,但是我的兩眼只東瞻西望地在追尋著她,有時也會假作看看別的菜蔬。在別人看來似乎我還需要買很多的菜哩!她的影像是沒有一時自我眼裡放過的,在她沒有離菜場以前。
這樣做來是不會得到什麼報酬的,結果反增加些苦悶,所以以後還是不要嘗試。就是碰著也該要竭力避開不嘗。
昨晚睡眠不足,一天都是七歪八倒的。尤其是在日裡的裝箱部內和夜裡的兩次電影。
二月十三日
昨天是第五次的下雪。去買菜的時候,街上的雪還沒有打掃,堆得凸凹不平的,汽車駛過要叫你當一次暫時的野雞。若不謹慎,便是一跤,報紙落地也不知道。
二月十四日 Birthday
落大雪來祝我的誕辰是多麼有意義的事!況且恰到今天才接著那樣可貴、可愛的禮物,又是如何值得高興的事啊!
今天為第六次的落雪,僅在一清早便積有六七寸厚。在買菜的途中,隨處都在注意攝影的光線、光圈、速度,可惜當時沒有卷片,不然自信可以有好結果的,因為昨晚的研究還沒有遺忘。
為「南洋」的貨款滿期,心裡很是不安,在大雪中一天的奔跑仍無結果。本來,在這舊曆年關結束期間,人家是很容易措辭推諉的。
取回包裹,便吃晚飯。接著去讀日文,今晚覺得疲乏異常。
二月十五日
一天沒有到外面跑,事情也不是做了多少,只和他們亂搞一陣外套賬便耽擱到了3點多鐘。剛要讀日文,老頭又請我寫信,這樣糊裡糊塗便是一天了事。
似乎是有點像過年的樣子,菜市上簡直擠得水泄不通,可是我們呢?還是牛肉二百,豆腐四十。
基本練習雖然僅pass〔通過〕過很少的幾頁,然而效力也居然有點,把Humoreske拿來隨便練習一下,其中的上半部似乎有點把握。算了,還是努力跑下去,樂曲暫時不問。
二月十六日
照例是要吃一個連殼蒸的雞蛋的,每年的誕辰。今年忘了,所以今天照補。這一雞蛋是天未明之前送到我的枕邊的,伴我睡了一夜,在口袋裡擠了一天,晚飯前才拿了開銷掉。
什麼「年三十晚」,倒一點也不覺得。從早起來,東跑西忙,眼睛所觸到的,耳里所聽到的,總不免是「年」,處處都顯示著有「年」的氣象,年的緊張。實際上我們的「跑」、「忙」,也未嘗不是為的「年」。任你怎樣不覺得,到現在來是覺得了又覺得,而且「年」的一切過去和現在是會深深地映在腦里。
電報一來,什麼都解決了,墜在心上的一塊巨石也容易地擲開了。但是也免不了忙、跑。
電車的司機者成為一部分人的仇敵,是在落雪的最近幾天。今天雖沒有落雪,可是所造成的仇敵更多。若是地下有積雪的話,那麼我不知要有多少人中流彈槍花。擠落一份報紙,為的要謹慎地保護著一串香蕉。
「年三十晚」的一個總結賬,弄得頭昏眼花;不是報賬念錯,便是「角」字少寫一筆。結果各人愁眉不展,埋首沉思。
一陣鑼鼓之聲,喧嚷得心神不定。後來參加他們打了一會鑼鼓,反覺心境開展了些。
一天的奔忙,到現在來才稍有一點閒暇。本來應該整理一下功課,然而燈的周圍環了不少的色圈,睡神已在旁等候。
再:
兩盤兩碗過新年,大口大氣自開心!
分明是豆「芽」菜,「干」豆腐;
卻以為壯「板鴨」,炒椒「肝」。
二月十七日
昨夜的雪簡直下得莫名其妙,醒時看著天色好像有晴的樣子,誰知屋頂都堆白完了。我很清楚地記得這是第七次。
一出門便看到穿新衣服的紅男綠女,小心踏著雪地恐怕把他們的新鞋子弄髒。本來也討厭,若不謹慎,不是滑倒,便是要給你穿水靴。
任怎樣鼓吹,所謂廢歷的大年仍是同樣的時新,家家都貼了大紅春聯,打著鑼鼓家什,來往的汽車也沒有往日多,十字街口的崗警也失了蹤,不時傳來一聲聲的爆竹響。
南京路上平日的熱鬧,驟然變為冷靜。除了在紅廟附近一些求財求喜的善男信女喧嚷著,各商店洋行都關緊了門,只有一兩家忠實的黨國信徒要特別表示一下:「本日照常營業,自上午十時起至下午四時止」。一家鎖了的鐵柵內的大門上還貼著「破除舊習慣,表現新精神」。
夜裡看《頑童小傳》,打家什,便是一個元旦。
二月十八日
一個人的被你幫助,他是會把你遺忘掉的,終有一天。這不是所謂「有恩必報」,「不報則為不德」,不過,總不要太給人感到難堪。固然,一個人幫助了人並不希望什麼報答的,然而「病好打太醫」是切使不得的。
腦筋簡單的人真是難於應付,雖然我也不見得怎樣複雜。有時他反把你當成和他一樣簡單而利用起你來,或是把人家說漏說腐了的話拾來作為自己的新發明,這是何等的笑話啊!但是,事業上何嘗又會給你利用了呢?!
本來一個人的涵養就應該從這些地方著手,這是我常常都覺到的,而且我可以斷然地說我是沒有涵養,然而有什麼法呢?從來都沒有做過不歡笑的強笑和一些虛偽的假道德。咦!這社會,隨處不是蒙蔽著一層虛偽哩!
好多人以為我是一個小鬼,常說我有點鬼聰明,實際說來他們實在認錯了,甚至於我的母親。由我最近的交友和許多事實看來,所謂「鬼」,我哪裡會有資格呢?我常常以忠實對人,而別人卻是以口頭的忠實對我。當我發現了這些現象時,我這脆弱的心帷又快要撕破了。
突然會咳嗽起來,我常擔心會是肺病的起源。管他媽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活得一天算一天。我只不住地進行每日的課程表。
二月十九日
跑一天的冤枉路,轉到蓬萊市場恰巧買了幾張電影明星照片,天黑才到家。
二月二十日
接到庾的信,看後使我又高興又難過,早飯減少了一半。寫過一封信給伯民,心裡才稍覺暢快了些,我也不知是什麼緣故。
和庾訂閱《良友》,這辦法最好。我先看過又寄給他,恰合我的要求,又買了大批的畫片。
二月二十一日
雖然有病,人家托做的事不能不盡力。又兼他們要準備打麻將,我留在家裡更是加倍的無聊。
天氣是如此冷,只有加衣服是惟一的辦法。沒脫去裡面的線衣便穿上西裝,大衣,行動起來真有些不方便。
軟片雖買了好幾天,但天氣總不給人一點恩惠。今天實在忍不住了,濫拍了四張,料想不會有什麼好成績可言的。可是所攝的都有相當的意義,尤其是那張臨時命名的「歸宿」。本來想拍一個「暨大」的影,無奈自己著實沒有把握。
在上海,算是第一次的個人步行郊外,倒也有不少的趣味。在鐵路上走著時,特別覺得高興,思想也跑得極深遠,幾乎忘了自己的所在地。若是當時有火車飛駛過來的話,相信不被碾死,也要嚇成瘧疾。
剛把日文讀過,老表老解恰來。有趣!這樣的人真不少啊!他想讀點書,買個violin,並繼續練習網球,所以一晚的談話都是集中在這幾項。說起「老表」又談到過去的演劇。
過來時,發了大熱,頭痛得異常厲害。他們仍在「工作」著花合元喜。
二月二十二日
病,是如此使人傷心的事啊!別人是再也不會關心的,我看世間上的母親對於子女的愛,算是無微不至了。
最使我難堪的要算是說到吃藥,他們一個當頭棒便是「銅鈿」與「雲南錢」之比較。至於說到求診,那更是想都不敢想了,他們所要給你的回答是很可以料想的。
沉寂的夜裡,枕旁的表走聲聽得格外響亮。翻來覆去,一夜不能入眠,加上一些雜亂的思想,更是叫你眼睛都不能合一下。想到母親的慈愛,幾乎流下淚來。
這幾天來不知道做了些什麼事,書是沒有讀了多少,而一天的時間總是不夠,隨時都忙忙碌碌的。從明天起,一定要整理功課了,不然,日子是如此快,學問是有退無進。
二月二十三日
麻將這東西終歸與我無緣,我聽到他們要打,急忙便想到退避的方法,正這樣想著果真來了。
今天實在不想把時間拋之無用,所以無論他們怎樣吵鬧,我仍專心讀我的日文,直到三點半才出去照相。
終日所碰到的都是脹氣事,單他們一天到晚,現在一點鐘了才收場,這氣也就夠脹了,而他們還嫌不夠。特把重良的書帶去還他,去兩次都是鎖著門。南京路上換銅元真如強盜一樣。等電車幾乎在半小時之久,到現在才能睡眠。
二月二十四日
閱《申報》,「英國有一位著名的醫士,宣言人們常說工作過度足以傷身,其實沒有這回事,致命之傷在多憂多慮」。誠然,這話我相當相信,在最近也曾感覺過,所以在日常生活里都儘量地避去無謂的憂慮。
明知故犯!不但沒有避去絲毫,在今天,卻終日地在沉思。有時心臟會狂烈地跳,為了想改換生活。
坐在電車裡,發覺自己的服裝如何有資格跨進那道給月薪四十元至六十元且供膳宿的門?雖然車票是買到七浦路。
走到門口,看見那堂皇的鐵門和招牌更是沒勇氣進去了。
在柴先卿處坐談了一會,原來他也感到這事的麻煩,曾幾度地推辭。
「在現社會,我又看到了一層空虛,這空虛不是厭世的、消極的,而是向上的、自我的。所謂向上、自我的意思,並非發大財和個人主義的觀念,是根據我們自己的純潔的中心思想進行的。沒有偶像的崇拜,更不做一切人和物的工具,我想怎樣就怎樣,隨著自己的個性去跑,這跑就是向上,等到跑到一個頂點便是成功—自我的成功。」
今晚突然寫了這幾句話給她。在頭昏時,一天的心裡總是不安,現在更覺著跳得奇痛……
他媽的!偷看人的信,是如此的不要臉!!!
二月二十五日
好像是門口傳來的這一向聽慣了的鑼鼓聲,在我正讀著日文的時候,他們在打麻將,接著是一種唱調子的童音,這種聲音,會在這樣的地方聽到,實在有些離奇。一時好奇心的驅使,不能不叫我跑下去看個明白。
開開大門便是:兩個穿了破而且舊的中國古裝、腳蹬三寸金蓮的少女—不,是男子化裝的,還有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孩戴上假胡,在一群人圍里擺來擺去。他們擺的步法正如我的家鄉的唱花燈一樣,不過還覺得有節奏些。因為在他們的假腳上還能照著鼓聲的快慢去踏步。至於他們的窈窕和眼睛的使用,簡直裝作得如他們所裝的那種可憎的女子一樣。在我們初看見時,倒沒有把他們認作是化裝的哩!
像那樣古裝醜惡的女子是不會令人可愛的,現在卻圍了不少的人在呆看著,我真不解。而我呢?也站了相當長的時候還不想離開。
鑼鼓聲異乎尋常地敲了幾下,這兩個少女同時唱起來了。正和我在樓上聽到的一樣。有時好像湖南調,有時又有些相似雲南的山歌。總之它會給我一種異樣的感覺,幾乎忘了我現在是居於何處。
五點鐘敲過,在南京路上徘徊著,走進永安公司的照相部準備去取所沖洗的軟片。剛遞了取單,那些店員都不約而同地向我做冷笑,我心中有數,即刻意識到在那捲軟片裡一定不會找到什麼東西可看的,不是盡黑的便是盡白的。等到一小封東西自那鐵絲網籃里取出放在貨柜上時,他們的笑口越更開大了,我心中更有數,看都不看裡面是些什麼東西,拿起便走。「喂!先生,還有銅鈿。」一個男店員這樣吼起來,接著又是一陣笑聲,他把我手裡的東西接過去,打開數了一數,「三七廿一,兩角一分!」「啊!我還沒有衝過,所以不曉得規矩。」
在我收拾起那七張印片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我誤解了!但他們為什麼要笑?」我這樣想。委實地,在我取片的那瞬間已經發現上面並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樣全黑或全白,至少也有點影子。
出我意外的要算是那張正對日光的攝影,它的結果算是最佳,其餘的都是缺點較多。
回家逐一審查後,知道他們所笑的原是為了我所謂那張「歸宿」的兩口棺材,也同是他們特別不洗那張的原因。
由此次的經驗後,以後攝影應該要改正的大概有下列的幾點:
1.在戶外若無依靠物切勿慢攝。
2.遠景多用小光圈。
3.多擇遠近景兼有者。
4.天陰無日光最好不攝,以避感光不足之弊。
5.室內攝不可攝取暗處最多之處。
6.此次結果,多半曝光不足,取景不良,光圈不適當。
讀日文回來的途中,在一個看相者的面前逗留了許久。真可笑!他給我看了一下,他說:「你二十五歲上大運,在這五年內須努力讀書。你恐要生一次病,須特別保重。你將來不做省主席便是中、上將,若是從事軍政界的話。」他想敲我的竹槓,但卻被我敲了。
二月二十六日
正吃著早飯,兩個昆明同鄉邀去游龍華。
要換三次車才到。除了一座很普通的寶塔外,別的實在沒什麼可游的。所謂龍華,講寺里的布置和佛像,實與雲南差遠了。
跨過滬杭路到飛機場的一段,覺得還開心些,因為在上海是很不容易得如此好的郊外空氣的。我儘量地吃了個飽,但是哪裡會有家鄉的來得痛快?!想起海源寺之游,忍不住又要叫我哼出「……烏鴉飛過……」等哼後,又不好過。
游的結果很無意思,然而客居於龍華塔旁的上海的我,至少是應該來欣賞一次的。
二月二十七日
見人家接信自己沒有,是會忍不住地打起寒噤來的,尤其是在最近一月來連她的信都沒有來。
昨晚到一點半鐘才睡,可是還不見他們回來。我孤寂地讀一陣書,拉一陣violin,這一天的疲勞再不能忍著不睡了。
「為什麼他們不給我信???」這不可制止的思想縈繞著我的腦際。任怎樣想法打斷這思路而走入睡鄉,可是腦筋已似失其作用,哪裡肯聽從我的命令!愈焦急,心緒愈發凌亂,思潮愈形澎湃起伏。雖然,我以理智盡力來排除所思索的事。
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他們回來我都沒有發覺。四點鐘醒來,探一探腳頭還是無人,睜眼一看,原來T還在寫信。
快樂之神總是會關照你的,一連接四封信,所要想知道的一切都得到了,還有一件極美妙的東西送到我的口裡。
由二姐的信里知道一些家中的近況,不但沒有一絲兒的暢快,只覺黯然、悲傷。當看到三哥擲碎盤子那早的境況時,我的腦海中兇猛地蕩漾著巨浪。想到我們家庭的環境,為什麼常常都是在窘迫的氤氳還籠罩著那慘澹的氛圍里!
人們,都有一些矛盾的心理在不住地盤旋、糾纏著啊!
二月二十八日
看了《淘金記》回來,仍是分析著日語文法。一種尖脆的喊聲驚破了我的心帷,腦筋中即時憧憬著死一般的恐怖。他們都擁過去看,我直覺地意識到又是外國人在打架,所以照例地跑去幫他們拉開。
這勸架倒是一回很普通的事,自從我們認識他們以後。不料今天勸下來的結果,竟會如此異樣!竟會給人弄得夢想不到。
一面也是因為這洋流氓殘暴而引我討厭,一面卻是他們擾我的讀書且偏要來找我當翻譯。因此我對於洋流氓的態度著實有些不高興。
「癟三!你同我的老婆這樣這樣。」一面說他的手一面在比。「You are very good man.You are Chinese.〔你是很好的人,你是中國人。〕我要殺你!」
這才來得突然!呵!他是吃了酒,不理吧!
「A cigarette?」〔一支煙?〕
「No.I haven』t!」〔不,我沒有!〕
「In the other way?」〔別的呢?〕
「Why you beat her?」〔你為什麼打她?〕
「What?〔什麼?〕
「What? What?……癟三!你同她—我的老婆,不好!你以後不要到我房間裡來!」
他的瘋話愈說愈離奇了,最使人難堪的是那些下流的舉動。我不能再忍,想站起來對準他的面龐打去,還是高先生阻止了我。
正吃著晚飯,他又來了,還是說些烏煙瘴氣的中英參半的流言。我的氣又衝上了頭頂,正想去干他,他便走了。
本來是一樁極無聊的事,不知為什麼會影響到我的晚飯減少三分之二,到現在還在脹著氣!說來也可笑!他的兒子和我的年齡差不多,他的老婆是一個四五十歲的老洋婆,究竟誰能相信呢?!
三月一日
閱報載國際無線電台招考職員,使我這一天都在埋首沉思,又遇老解來請我當槍手報考中國公學。同時他又在重良處帶來一張字,因為他患了肺病,現在需要徹底休養,請我代譯那本《發明》。
三件事同時堆入腦際,怎叫我的心不時常跳動著。若是再想到弄賬時,那更是要顫抖起來啊!
不管它,關於譯書,我只能看我所有的時間夠不夠分配。做起來實在要占據我不少時間,可是事實沒有給它可占據的。像這兩天麻將世界就是整天的閒著也是不可能的事,不知要連續到哪天?!
三月二日
還未起床,睡眼仍是惺忪地讀周的來信。裡面充滿著美的詞句和無病的呻吟,寫了那麼兩大篇。原來不過托我幫她告庾去請楊校長,因為她已改為正式生,校里要到雲南去調查文憑。
好久沒有打字,今天以四本書做了一個簡單的代理打字機,試驗了一會,覺得生疏了不少。想準備明天到無線電台去試一試,由預備的結果看,恐怕是難有希望的吧!
三月三日
我算是最先到,然而考試的次第還弄在十一。
在先還不覺得怎樣擁擠,到後來簡直立足的地方都沒有。履歷表上的號數是編到三百,但是今早在兩小時內便有五十人報名,看這光景這兩天的工夫絕少不了三百人投考的。由此可知在上海謀職業之不易。在幾百人中挑選八人,這是何等困難的事啊。
估計不會取錄的,自己還覺得像我那樣的打字便可稱為擅長打字—如廣告上所說的條件,其實,在上海,只能說「可以打字」。而今天所失敗的也只是這一樣。
算了!一切空虛的幻想還是打消了,努力讀點書才是正事,譯書也不打算現在做,雖然很容易。
三月四日
為他們的打麻將,連累得我也要跟他們到那裡吃飯。今晚是要讀日文的,可是到重良處他已出去了。回來寫過三封信,便沒有時間練習音樂。為明早要早起去吳淞,就是他們沒有回來也應該睡了。
三月五日
昨夜熟睡的時間太少,不知什麼緣故,初睡時總不易入眠,一點、兩點的鐘聲都經過我耳膜的振動。
今早六點就醒,計算起來,僅是有四個鐘頭的睡眠。現在,又是一點鐘早敲過,他們還不見回來。早就想睡了,不等呢?又是拘於人情。
去考「中公」,原來不過如此。做了那篇英文,覺得也很對得起老解。考後在那塊吃飯,又到「勞大」找老方。
三月六日
到重良處,他已搬了。購《良友》五十四期。
我實在覺得近來的我,在性格上冷靜得多了。話也不很多講,不愛講,因為周圍的人不能給我半點兒趣味。
看一天的書,覺得時間太短。自從和它絕交以來,常常都覺每天的時間不夠應用。我也常保持著這精神,倒也可以尋得一點趣味。
為什麼自離家後,情緒會這樣地容易感動,表現最明顯的要算是看電影。為愛看電影的緣故,不知曾哭過多少次。本來昨晚的Christina〔《瑞典女王》〕並沒有《蕩婦愚夫》的那樣悲楚易於動人,使我戲散後到家裡還在揩著眼淚。然而,各人的心事誰能知道呢?只要Christina一傷心流淚,我的熱淚也阻攔不住地湧出眼眶來,尤其在配奏著Humoreske時。
三月七日
重良函告我他的住址,我高興極。恰好今天是星期六,加速度地吃過晚飯,便去訪他了。
國光社的劉似乎與往日有些異樣,在言談時的態度上。他笑時常現出老嫗的牙齒,在今晚,也特別表現得明顯。也許是他知道我替重良譯這本《發明》。實際上我準備著去辭退。
「你有時間嗎?」他笑著問我。我躊躇了一陣,覺得這問話是有意思的,所以即時便敷衍了,接著說明我還沒有動手譯那本《發明》。
我感謝七叔對我的鼓勵,當我們說到各人的年齡時,我和他相差五歲,他說我在這五年之內不知要做多少事哩!不錯,我也正如此希望著。
但一想到這半年來的鬼混,潮湧奔放的心靈又浮沉不定起來,「我將如何地上進?」
濃眉艷裝的少女們伴著她們的英俊的青年姘頭,歪歪倒倒地坐上汽車,好像是剛剛離了餚馨酒洌的喜筵,準備再往跳舞場去的樣子。上海的夜生活,不是他們在演主角嗎?
三月八日
宣傳了這久的《五十年後之新世界》,從昨天起開始映放了,我覺得這東西是非看一看不可。
到「卡爾登」,在大門外早擺出客滿的大牌,急忙趕到「大光明」,也同樣地發現這種字樣。在這兩戲院相隔的途中,只見中外男女小跑著,他們都以為不致兩個都滿座的,也如我在先所想—時間是一點整。
順便走進新世界飯店大禮堂參觀新華藝校的圖畫展覽。委實可觀極了!最使我看得高興的是一幅西畫《野外合奏》。國畫很不大喜歡看。
餓著肚子看電影,結果也還值得。
在報上看到一個消息,經幾次的思索,覺得有去一去的必要。
三月九日
只想著準備今天去看看光景,一吃過飯便換了衣服,跳上電車買票到大馬路外灘。並沒有費多大力,就找到一牌小小的紅底白字的鉛招牌釘在一條短巷的外牆上。問了一個人知道是在某一道門,一直跑上樓去。
「人出去吃飯了!」一個小孩無故地對我笑著說。我問他是在哪一間房子,他指給我便是我正站立著的旁邊一道門。但並沒有什麼字樣給人知道,連巷外的那塊也不會在裡面找到。
由這些情形未免使我疑惑起來。那小孩—也是十幾歲的樣子—對我無故的笑,無疑是有著譏諷。
不知怎樣才混到兩點鐘。恐怕去了仍是無人,轉到金業交易所看了一回熱鬧,結果給我弄得一個莫名其妙。那人叢里的呼喊、手勢和無數電話留給我一個極深的印象。
據他講,似乎是一點也不滑頭,據我看,好像也不致會和「萬國」一樣的「拆爛污」。因為他們還要舉行考試,無妨和他談了幾句話。
到「冠真」有意要拍一張哭相,不知結果如何。
三月十日
一起床便希望著送報的到來,「中公」的新生取錄便是在今天的《申報》發表。雖然我已盡了代考的責任,但也不能不關心一點。
真出意外,不但老解取錄了,我的名字也會列在特別生里,由此也就可以看出這學校的糟糕。
哭相的結果倒也不錯,在別人的眼光里當然是認為不對的。不過在我現時的需要上,是再適當沒有的了。等繳相片給他們時,一定不會說我是一個外行的。
三月十一日
在公館馬路上徘徊著,偶然一問題打入腦際。「我究竟是為什麼出來的?」想去想來,找到五個最主要原因。不覺自己在暗笑,成功呢?失敗呢?
兩次的訪老鄭都不在,急得我無目的地亂跑馬路。回家想練習violin,A弦已斷了。
買本《日語辭典》,竟和曾買過的差不多,愈翻愈戳氣,越對越火綠。
三月十二日
入春以來的天氣,今天顯明地分了界限了。脫了棉袍棉褲,只穿單褲夾衫都還會出點微汗。
三夥計拍了一個照,我早也就覺得是必要的。我們的分離是沒有一定的,就此可做一個在商界一場的紀念。
以後再也不願照顧「明星」了,任它有如何的片子。給我花了車費,結果也如「中秋」一樣的看得一肚子氣。本來價錢也太便宜了。又從一方面說,他們若不打麻將,我是不會有如此不高興的,就是不讀書,也仍可習我的音樂。
三月十三日
熹微的陽光照在窗外的白牆上,我的兩眼覺著辣刺刺地從夢中醒來。渾身發著大汗,口裡是異常的乾燥,我一動也不敢動,只無力地平躺著,對天花板在凝神。
我知道病終於是要吃藥才會好的。然而我旁若無事地忍了這樣久,事實上並未見加重了些,而且更證實了過去的經驗:「病可以不吃藥,只管不理。」
「嘰!嘰……」如在無線電聽筒里聽到的聲音一樣地在腦頂上叫了幾響,接著像針刺般的惡痛起來。我曉得病魔已經臨近了!什麼經驗不經驗馬上又飄到九霄雲外去了。
吃了兩片阿司匹靈,睡過一個鐘點,便被T喊醒去看相片。
和C先生做了一次很長的談話,在T去看電影的時候。由他談話中的一部分暗示我應該覺悟到最近的無理。他的忍耐著實令人欽佩,像T的那樣態度,實在是會給任何人難堪的,但他終於忍了。從明早起,應該勤勞地幫助他,不,何嘗是幫助他呢?應該勤勞地儘自己所能地做自己應做的事。
腦頂痛得更厲害起來,這從來沒有過的新毛病,不能不叫我擔心到腦的損壞。加之近兩晚的失眠,難免不是與它有聯繫。
決計以後不再繼續長時間的工作了。近一兩月來,著實太努力了。日語和violin便是一個明顯的進步。
三月十四日
練習簿也用完了,所要記的東西也隨著忘卻了。這兩天的腦筋著實有些不大起作用。
三月十五日
腦筋會突然遲鈍起來,心裡要想寫的東西,費了不少思索,還是不能下筆。我的血液如狂潮一樣地奔流著,心兒跳躍著。真的近來有些退步了,在寫東西上。
今天沒有說上十句話。晚上洗澡,倒也痛快。等得太難堪了。
三月十六日
因為自己擔心怕得腦病,便不敢多用腦,一天只是靜養,書也不讀。到今天來,這種生活老實有些過不慣。吃過早飯,心裡不覺如往日一樣難過,腦頂也不怎樣痛,我決意想繼續自習我的日文,於是把辭典前面的助詞用例拿來研究了一些。還沒有二十分鐘,腦頂又如釘釘一樣地痛起來了。為自己的身體計,連忙把書丟開,跑去看電影。
從午後七點鐘就坐起,整整等了六個鐘點他們才回來,瞌睡呢倒是來得不得了,但不敢睡,不然又沒有人開門。算了,忍耐些!反正這裡不是我永留之所,大家客客氣氣地過下去。
三月十七日
據他說是一個禮拜便可以通知的,但這兩天左望右望都沒有望得片紙的到來。今天實在太望得不高興了,索性跑到那裡去問個明白。
足足等了三個鐘頭才有人來,在這三個鐘頭當中,聽了不少的日語會話,但只是單獨的聽得懂一點單詞。
談話的結果倒也不錯。
三月十八日
苦惱不知從何而來,苦惱從何而來?近來決心抱樂觀的我,今天會沉淪在煩惱的海底。
推究所以苦惱的原因不外是春天到來了,花開蝶舞,一切都呈著微笑的嬌顏向人們諂媚,向人們討得一個「明媚的春光」的誇耀。由此,他們自驕地鼓舞了,歡笑了。尤其是對著一些感到性的饑渴、性的孤寂的人們。
無目的地在馬路上跑是多麼苦人的事啊!
但是一部分卻成功了。在這種漠然不可名狀的感情里,著實可以得到不少的安慰喲!
T的親戚來玩了一天,還在此地睡眠。由他的談話知道,T常常掛在嘴上所謂某某也者,也不過和他相差無幾的簡單,有時他竟亂談政治,幾乎使我忍不住地笑出聲音來。
在夜裡,睡醒一覺還聽著他倆在談話,可笑T竟以新思想、新青年自居;並且自己刷著招牌地說:「……某某腦筋太簡單,我說的話他們是不懂的,連寫幾個鋼筆字都寫不成……哦!你說,我們在上海講這些啊!若在雲南,明天不在校場就是模範監………!!!」哈!我並不討厭你,實在太可憐你!試問這話你是從哪裡拾來說的呢?!
三月十九日
青天白日中突來一個霹靂:「滇記」已發生問題。這事顯然在不久的將來要給我一個生活的變異:回去嗎?還是找別的事?這兩個問題突然縈繞著腦際。真的,除此還有別的路可走嗎?若是想再多求點知識的話。
雖然真相併不怎樣徹底明了,但也不見得是多慮,至少你也得先在內心有一個預算。想來想去,還是沒有回去的可能。回去做什麼事呢?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問題呢?我真不能找出相當的解答,相信任何人也未必敢保證的吧?因此不敢多用腦筋,還是決心留居外面,保持著初出來時的精神。
正在晚飯的時間到青年會聽藝術講演。講演者是何伯翔先生,題目是《攝影取景法》。我之所以要去參加這從未參加過的這類的熱鬧,也不過是為這題目所吸引。至於他們大吹大擂的所謂名震上海的何先生對於攝影是怎樣的有研究,我倒也不會起特殊的感覺和欽慕。根本我自己也不算是一個研究攝影者,不過自有了鏡箱以後,所拍過的僅僅一卷照片都犯了取景不良的毛病。
大概是「青影社」的主任吧!他滔滔地在介紹何某在美國專習攝影許久,經驗宏富,繼著不知又說了多少美國,美國。這好像是—不,確實是給一種觀念與聽眾「這是洋貨」!
禮堂上寂靜了一會,不大熱烈的幾個拍掌聲響了,同時這位洋貨也站定在台上了。這時,思想集中地注意著他,凝視著他,期待著他的開口,新材料便會很快地充塞在我的腦里。
他講的是國語,但並不是純粹的。開始說了當然要說的客氣話,從容地把稿紙掏出來,一斷一續地講起了。
太給我失望極了,也許大家都會失望的吧!這就叫講演嗎?他口齒的遲鈍我且不說,那材料的簡單真是要替他慚愧。他說的什麼光線,結構,遠景的深遠、高遠,目的物,水平線……差不多都是在《攝影術》上載得極詳的,而且是極平常的。可是他老先生僅是皮毛地講了一部分,連例子都沒舉一個。
這次赴會比較值得一點的是,柯達公司送了一本《柯達》雜誌,有幾張照片可以采做模範。
三月二十日
煩悶雖然煩悶,但每日的工作不能不做。
讀了一點日文,想再讀點英文,把《文法易解》的序看完,就是五點鐘。
自腦痛以來,覺得對於功課會疏懶起來。固然,有病是要休養,尤其是這個病。不過,我常常會犯極端的毛病。如有兩天因想起要休養便一點書也不讀,儘量地讓時光混過去。有時努力起來又覺時間不夠,一分鐘都不肯放過,接連著幾個鐘頭地工作下去,若有別的事來打擾著,無名火會發通頭頂。
這種工作休息的不平均,實在是有患腦病的可能,以後我要竭力地改正。
三月二十一日
接著兩封信,得了不少的安慰。一封是鸝的,一封是庾的。真的,也只有從他們的信中才可以找到一些安慰。
回了這兩封信,便是混過這一天。寄了一些《申報》給庾。
打麻將,直接、間接所給我的妨礙著實不小。今晚,到七點鐘才吃飯。到雨處,他已走了,又在姜處玩了一會兒。
三月二十二日
正在讀英文的當兒,突然進來兩個生客。我想到無疑是高先生的親戚—桂麗生的兒子。
其餘的那個也是回族,是浦東中學的學生。他們都在這裡吃過晚飯才去。
在白渡橋跳上一路電車直到「夏令配克」,時間雖然還早,但訂得一個好座,就是在街上閒遊了兩個鐘頭也是值得的。
幕開了,舞台的當中是一個無線電擴大器和零箱式的機件,右邊是一架大桌面鋼琴,左邊便是Martenot的電氣音樂機,全機的形式像一個小長桌,看去簡直是一張簡單的桌子。上面可以像風琴一樣地掀起,亦有鍵盤和一線。
怪極了!什麼聲音都可發出,尤其是violin的來得神妙,僅將左手按釘,右手引線。
回來已經十二點鐘,高興地畫了一個圖。
三月二十三日
岳侖雕刻展覽會今天最後一天了,要不是今天的《申報》特別提醒,我簡直把這件事忘了。
作品中的一個《×女士》像,這是在一個平面上刻出的,看去簡直如一張照相,它的陰陽當然來得比所謂美術照相的配光真確。
其次是那《裸體女》和《他的妻》還好。也不過是好而已,好到什麼程度卻說不出來。根本我對雕刻就向無研究,連一些兒淺近的常識都怕不知道。
我之覺得《他的妻》是好的,因為一個法國少婦坐在這屋子角落,好像一個監視者一樣。同時看到那雕像,兩相對照,簡直是一個人,再翻開會刊一看,完全證明了。
在電車裡,有一樁趣事卻使我整天盤繞在心。
三月二十四日
今天最值得紀念的,是在電車裡打外國人。我雖沒有動手,但這事的爆發全是我的鼓動,過後真如炎夏飲冰一樣的痛快。
三月二十五日
我以為這是有十足希望的了,若是他們發信的話。一星期又過去了,還是杳無音信。
「大華」的人不在,由別人告訴我他們早已通過信,不接信的大概是不及格。
我懊喪極了!但也無法,只怪自己二氣!
三月二十六日
我以為寶山路祥瑞里的徵求大概會是「大華」取錄後的補足。昨晚決定,今早准到那裡接洽。
雨笙和他哥來家,剛剛我要出去,他們沒有坐上十分鐘便走了。
由靶子場去「大華」是非常便利的,原來他還是發過信給我,遺失了。我用了一點手腕,似乎有點希望,等明天再去。
回家來T亂嚷著要回家,因為他接了一封雙掛號的家信,但又不見他說出比較充分的理由。經我幾度的駁辯,給他弄得無法,他低聲地對我說:「吃過飯出去我對你說實話。」
其實所謂實話也不過是在意料中的。所謂非回去不可,完全是自私的表現,就是要餓飯也應該一同餓兩頓。可笑是他利用我和他到「王洪記」借旅費。結果高先生不願當豬,他(T)發一會火了事。本來也不合理,世間上哪有這樣豬的人呢?你倒跑脫了,別人來給你「神著」欠款,還要餓飯。
由此我想到家庭的對我太不關心了。這樣久沒有片紙隻字已經把人氣夠;如今逢到這種緊急的事還是沒有管著。管他媽的,餓飯是絕不至於的吧!
三月二十七日
這幾天還沒有電報來,看著實在有動搖的可能。T家裡叫他自己想法籌旅費回鄉,等他們的匯款是無論如何都靠不住。這難免不無相當道理,把我也弄得慌起來了。
昨天去「大華」的結果好像還有一線希望,今早很早地便吃過飯去找陳恩培。他媽的!如今我才明白了,他一切都是在欺騙我,雖然他說以後還可想法通知我。算了,打消這念頭吧!反正是會失望的。
想到將來生活的窘迫和回雲南的無意思,使我不知不覺地逛了多少馬路。在黃浦灘徘徊著的時候,顯然是在廣州時一樣的情境又擺在心頭。
左思右想:為思想,為理智,為感情,為飯碗,為拉violin,為身體……著實想不出一條頭頭顧及的路來。
在無辦法的時候,突然想到去南京入軍官學校,這雖不是新大陸的發現,但也值得拿來研究一下。真的,在沒有飯吃的時候,著實可以混一混飯吃。然而,這是你本心所願做的事嗎?是你從來曾想起過要做的事嗎?
咦!這問題的解答似乎要費點思索了。在今天以前當然可以用「不」字打發,然而現在環境呢?你除了這尚有一線希望的地方可以混一混飯吃,別的路還有可走的嗎?有固然是有,但你又不能不想到那些相聯繫的問題,這些從前自己曾透徹地解釋過。
為飯碗,為身體,只有如此做。回雲南當然不能想,這便是今天的一點結果。
昨夜又突然咳嗽起來,最厲害時要算是半夜兩點鐘。一夜都沒有入眠。
Violin的練習今天可以結束第一冊。若果這環境更緊逼著來,想來也怕是就此告終了吧?
三月二十八日
昨晚已決定今天去找李子厚問一問南京軍校的情形,不料在報上又碰到一個機會,我想是有去試一試的必要。
經了幾次的失望,以後再不敢有奢望了。所以今天雖然報了名,准予投考,我還是看作當有當無的事。
病癒加重起來,在同鄉處吃了一點藥,回來奏了幾個調子。
三月二十九日
本想整天地在家練習,寫過一封信,看點報紙就是三點鐘。T的親戚來坐了一陣,又是做晚飯的時候。
因為T請我看電影,直到九點鐘才開始練習。奏完一本《穠李艷桃》,對譜演奏是應該多練習哩!
三月三十日
明明知道他們要騙兩塊錢,不過拍一點影片也還有趣。
回家來練習完一本《小小畫家》。
三月三十一日
看了影片《歌女紅牡丹》。
因為明天的事,想讓睡眠充足些。他們打著麻將,十點半就睡了。
四月一日
睡眠果真足夠了,一吃過飯我便準備出發。
到那裡才剛剛一點鐘,本來訂的時間是二點十八分。黎錦暉進來了,他給我們很客氣地打了招呼,進了主任辦公室。
「你到上海好久了?」這是他的第一句問話。
他給一個C調十六分音符的極高音部練習,因為太慌,錯的錯,落的落,終於沒有奏完。接著是一個bB調的四拍簡譜曲,又打了鋼琴,他說有希望。
四月二日
想一天都在家裡等信,T偏要約到「新世界」白相,恰好碰到「希臘少女歌舞團」在京劇場表演,別人看著會脹氣,台下嚷出一些怪聲音。而我呢?簡直看得怪有味的。
像這種半新半古的土人似的跳舞,本來在有聲電影新聞片常常會看到,可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和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孩各人所跳的單人舞真有趣極了。
他們一共是十個人:五個少女,三個壯男和那個老頭、小孩,所用的樂器僅是兩個guitar。他們演過一個合唱,由那粗簡的音樂和怪僻的裝束看來,簡直有些希臘的古典風味。更有趣的是兩個少女唱了一個中國的下流小調《打牙牌》,唱後簡直掌聲如雷,「再來一個」的聲音布滿全場。
信終於沒有來,焦心得很。
四月三日
一起床便跑下去看過一次信,接著又是到門口瞻望信差,等候,詢問……一直到吃早飯都沒有動靜。
我剛才跑下去看過,不久高先生就跟在我背後遞兩封信給我,我揀著所希望的那封拆閱了。
為一包樂譜沒有同時寄來,我又跑到那裡問一問。誰知他們今天發出,那當然要晚上或明早才會接到的。這樣,我放心了些。跑到山西大戲院看《皇后歌舞》,結果不十分滿意,電影倒還不錯。
最近因為進行這樁事沒有結果,信也少寫,打算過幾天再詳細地給他們知道。
四月十三日
為考複試,八號以前都在家練習寄來的譜。
八號的複試是加入演奏,我已取錄。
十一號晚上,在平安旅店和張鶴玩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送鄭雨笙的六哥上船。六點半鐘去游兆豐公園,和北方人漂小船,真有意思,這又是給我留一深的印象。
今天把冬衣送入高欄櫃,卻是第一次。
五月十五日
生活終於改換了,自從四月二十二號遷入學校以後,簡直和以前兩樣了。
想著有好多話要寫,怎麼提起筆來完全不會有一點兒來碰筆頭。
算了吧!慢慢再寫。去南京的前夜。
六月二十九日 夜一時
我一點兒道理也說不出,為什麼一入了「明月」後便提不起記日記的精神。不管吧!以前種種比如昨日死,以後種種比如今日生。從此刻起,努力創造新生吧!
Violin的進步不能不算為神速了,我自己覺得。在過去我曾幾度的對它失望過,老是想把它早些終止了,去學別的樂器。到現在我才覺得,那不過是一種暫時的困難,只要竭力闖過這難關,無形地便有進步了。此刻我對於學習violin的猶豫可以說完全消滅了,這無疑也是進步的表現,但這進步也不過是進步而已,驕傲、自滿……的行為是不應該產生的。
糊裡糊塗地快在這團里混了三個月。回憶在這三月中,竟敢把日記疏忽放棄,實在覺得有些可惜。
六月三十日
被蚊子騷擾一夜到天亮,實際只是睡足兩個鐘點。
一面懊喪地打著蚊子,心裡一面想著:「明天怎樣想法買一個蚊帳?」「不錯,明天無論如何要買一個蚊帳。」當我打蚊子應付不暇的時候,便堅決地定了這個主意。實際上,拿什麼去買呢?
「嗡!嗡!」又飛了!老沒有打著一個。
「呼哩!呼哩!」少甫的鼾聲越響越起勁,他越起勁,我只越著急。
既說到無論如何要買,那麼,這辦法不會沒有的。這辦法—$的產生,也便是惟一的一個辦法:多大的一個字喲!原來不僅是我的家鄉是有這樣一個大標記。左思右想,越想越相近,越相近越有路,因此便具體擬了一個計劃大綱,並且還找到一條好久沒有想到的冒險路子也列入大綱里去試它一試。
正在甜睡,三封信送來把我弄醒,兩封是她的,一封是厚厚的、重重的掛號信。在先我想一定是家裡匯給我的錢,等看清了信封后,原來是家珍的。
在此刻,尤其在我接她這兩封信的此刻,我不能不說她算真的徹底地了解我了。這兩封信的內容,完全是我在裝入那兩張相片時所意料是會這樣,這也算是我早就徹底地了解了。她要我做一個「不平凡」的人,我會牢記著的,而且也在準備這樣的膽量。
昨晚,我決意再把做日記的習慣養起來,並且同時開始寫了一點,今天會在她信里找到「你為我要做起日記來」,這未免太巧。我相信這樣湊巧的一個開始,再不會像以前一樣打魚曬網了吧!我希望永久地維持下去,材料上是絕不會感到缺乏的,怕的是你偷懶!
一件夾衫到那大字裡頭一換,四個銀板上一張粗劣的、印藍字、畫黑圈圈的薄紙,馬上送到口袋裡,心的深處和面部的表情都隱藏著莫名的高興,「今晚一定能飽睡了!」但是,他,哦!我就想不到還會不會生點小問題呢?
冒著險跑到公平路去,和陳鍾秀、東洋老闆娘演了一齣戲。昨晚所想到這條路上的希望,通通又變為色即是空了。除了那鐵箱和幾把凳椅外,什麼都沒有。竭死力地去翻奐若的掛號信,終於涼透底。我放心了,不必一天想著要還他三十元錢;我失望了,不能拿到這錢暫借一用。
這一來至少還是有點好處,找回了她的52號信。重回到那舊地去,有著一種難於形容的情感,特別是當聽到那些怪腔調,聞到那些特殊氣味時。
昨晚,真的有些近於夢想,三四塊錢哪裡能買一個自我想像的小小的、圓圓的羅紋紗蚊帳?跑過好幾家,嚇得我再沒有勇氣跑到三大公司里問探問探,本來自己才僅有一個起碼價的三分之一。
坐車銅板,刨冰幾客,頓時不見四分之一。
到青年會交信給老二,他們都出去了。我大膽地交給茶房轉,我知道那些沾點洋氣的傢伙不見得會不可靠的。
回家雖然三點鐘已敲過,但還沒有開會。教室里亂七八糟地擺著一些紙傘、油漆,這是預備排《公園》的傘舞用的。
黎先生的談話中有幾點值得注意的是:
(一)這次「北京」的表演算一個緊要關頭。因為羅明佑在滬,許多搗亂分子認為這正是做離間挑撥的陰謀的一個絕好機會;而同時,也是我們自己顯本領的機會,所以非要忍苦耐勞地耐過這四天不可。
(二)表演以後大概公司方面便會很快地給私人立合同。若是大家認為不滿時,可堅決表示,我們可以進行別方面的活動。
(三)關於去美國的事,可以算是沒有談到,他僅是說即使能成,也是一年後的事,盡可不必慌忙。
今天我們的小組又沒有合樂了。我的基本練習也拉得太少,以後我們打算要定時地做下去。
新排的節目《公園》,由今天排練兩次的結果看來,這次的出演實在有些勉強。這種玩意不熟練、不自然,倒是會令人討厭的。
寫得還不想擱筆,可是眼睛刺痛得難過,她的信也明天寫吧!
七月一日
昨晚終於支持著疲勞寫了她的信,我知道這幾天絕不會有時間的,所以非得要趕快寫就不可,不然她是會苦痛的喲。
H要我拿信給她看,在我送信去經過教室的時候。「哈!你的情人嗎?」她一面笑一面跑上樓去,好像知道我不少的秘密似的。她的笑聲一直把我送出大門外。
從十點鐘起和C合了一個鐘頭的樂。以後我們每天都要繼續做去,在表演以後每天要有三次。這樣一來,一年內的進步也就可觀了,等到美國時也才像樣些。
早上下了大雨,他們都說這樣的天氣奏起樂來一定不會怎樣熱的。但是在我,絕不會如此想,我整天還是同樣地流著汗。
這次的觀眾似乎比在「奧地安」踴躍得多了,三場都快滿了座,不消說,台上跳的、唱的,台下奏的、看的,自然也隨之起勁起來。
發了兩張吃汽水的支票四毛小洋,實在感到不夠,有什麼話說,只有自己掏腰包。這次他們對我們的招待實在有些太小氣了。
換了一個琴,實在有些大不一樣。現在聽來,從前用我那琴,真好像沒有那樣東西似的,有時我自己都聽不見是在拉什麼,然而卻用了不小的力。
今早才換的衣服,回來又是滿身臭汗,花了一個鐘頭,洗了五件衣裳,沖了一個涼。
是一個多雲的天空,衝出雲圍的月亮給我溫存地一笑又跑進一團更黑、更厚的雲層里去,從此,我再看不到它的半點影跡,直到我要睡覺的現在。
七月二日
新排了一個節目《公園》,預備明天出演。今早才來開始排練,到吃中飯時還是一個亂七八糟,料想不會有好成績。
小孩子終於要比較忠實些,絕不像那些裝作小孩子的大孩子,時時都蒙蔽著虛偽。可笑那小妹妹,她真對我十分敬愛,我不理她,她竟給我賭了氣。
Y約我上曬台上去睡覺,催得要命,本來時間也不早了。
七月三日
今天是離滇後的第一次登台。所謂新排滑稽歌劇,真不出我所料,三場的傘舞都是錯得怪難看。就說我吧,沒有一次不錯一點。我自己相信絕對是因為慌張、不沉著,實在要怪排練的人,一點也不知團體動作的「齊一律」的教法。
第二場演完,突然一種聽得慣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聶四哥!還知道我嗎?」啊!原來是鍾滬來了。她的不太合身的怪樣的服裝代表了她是鄉土遊客,再陪襯上她的一個哥哥和弟弟,更可顯明地看出是從外地才到不久的。
我們站在門口談了半天,約定後天去找他們。
又上台,又奏樂,感到異常的疲乏,沖涼去吧。
七月四日
這樣熱的天氣,還要每天三場。到今天來,實在有些難於支持了。隨便坐在哪裡,只是想打瞌睡。
細想一下,這種殘酷的生活也不亞於那些赤膊露體的工人們大汗淋漓地在那高熱的機械下苦作著。他們所得到的報酬是有定的,反正你謹慎地管理了某一部分的機械,你坐夠了那麼多的時間,你終究是可以得那麼多所謂應得的錢的。然而我們喲!費了心,也費了力,也要坐夠那樣長的時間—八個多鐘頭,但是,這報酬,多微的報酬,還要看觀眾的多少打折扣呢!整整四天,通通便是拿了六塊錢。資本家的剝削,著實是無微不至啊!
物質的支配,給人感到不滿時,在一相當時期,必然地是要使人對它發生懷疑,由懷疑便會產生一種需要。這幾天我們這團里已經隱藏著這種需要的種子了。態度最顯明的要算是我的小老師,他引了一點簡單的理論做序言,然後他說:「這也未嘗不是一種欺騙!這樣熱的天氣做三場,場費還不發足。他媽的,把戲院都燒了,把Gen.L.穿了!你再去三場吧!」他的嘴一嘟,手向桌上一拍,誰都覺得又好笑,又合理。
回家洗完澡,已經是一點鐘了。五六個人在門口乘涼。一部汽車駛過,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想到—假使我們坐了汽車去兜風該是多麼涼爽啊!不一會,你一句,我一句,馬上租了一部來。一直溜到周家嘴才回頭,剛花一個鐘頭。
七月五日
睡到十一點鐘,雨笙來借照相機,到蘇州去照他的半成的未婚妻。
一同到「泰安」棧訪鍾滬,吃了兩大碗半餃子當早飯。因為她要等她舅舅,所以不能陪我們一同到雨笙處。
她問我:「你不是就這樣終了一生嗎?以後想怎樣?」這問題使我不能即刻答覆,連我也同樣地起了懷疑,的確,我應該自己儘快找出答覆來!
看見雨笙書架上擺的書,我突然會心跳起來,我感覺到我最近在讀書方面著實太退步了。是不是一天這樣疏懶下去便可了事嗎?咦!快找答覆吧!
七月六日
精神仍是同樣的欠缺,糊裡糊塗地跑到「山西」看《攝影大王》。其中雖然笑料充分,但是總忍不住打瞌睡。
約好今晚去找鍾滬,冒了雨到那裡她已出去了。餓了一頓晚飯和她哥買相機未成。
為訂立合同的事黎錦暉召集了一個要人會議,我回家時還沒有散會。由旁人偷聽得一點消息,大概我的薪水只有二十元。其餘如江、嚴等都是一樣。他們都表示不大滿意,尤其明顯的是江,他說什麼要走,要寫信給錦暉。在我卻不然,反正自己的關係、地位不能和有特種關係的人相比。
七月七日
大批的西裝少年—樂師、明星,擁到黃金戲院看三毛錢的電影《荒唐水兵》。為了幫著分班出去吃酸梅湯的人看守座位,幾乎和一個小流氓打起來。到底他力量薄弱,強占了一會,又膽怯地自行坐到那邊去了。
這幾天只有H還肯理一理人。我們都在門口等車去「大中華」配音,她又說我笑起來越像她的表弟。「那麼,你以後仍叫我弟弟吧!」我說。她遲疑了一會說:「算了,別叫啦!等一會四爺又……實在,叫慣了弟弟改來叫聶先生真有些不順口。」
兩部敞篷汽車直駛到大連灣路,國也和我坐一車,我似乎有好幾天沒有見她一樣,現在同車。她的手被甫緊緊地捏住,看她好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在低頭微笑,不時她的眼珠會朝上向我一看。
小老師沒有去,當然是我代理他的位置。等了半天,黎錦暉才來。那時非正式地試驗了一遍,片上的拍子完全不對音樂歌唱。沒有法子,只有將錯就錯跟著奏下去。
不出一刻鐘,我們剛剛自己奏的,馬上便對著影片播出來,結果倒也不差。最妙的是我們音樂僅有四種樂器—violin,cello〔大提琴〕,flute〔長笛〕,piano〔鋼琴〕,演奏出來,真像西樂的管弦樂隊一樣。
第二次正式的收穫倒沒有第一次好,我錯了一點,還不十分要緊。
回來時,經過百老匯路,涼風迎面吹來,真和那晚深夜兜風一樣風味,到家已是十二時半。
七月八日
八點鐘就被雨笙抓起,來到兆豐公園門口喝汽水。三瓶汽水拿來一滴滴地喝了一兩個鐘頭,無軌電車一輛輛地到來、轉去,大概不下七八輛之多,終於不見我們所要等的人來。最後決定再來一輛不見便走,誰知這所希望的最後一輛恰巧裝了他們來。
鍾滬弟兄三人,另外還有羅良義,她哥、他友,用兩個人借來的六張pass衝進去遍遊了一周。
干塞餅乾只有我塞得最多,因為他們都吃了早飯。
鍾長得又笨、又胖,好像沒有從前那樣活潑。她說我和許強的性情差不多,我又想起庾在中路上和我說的一句笑話:「她還想雙挑呢!」在我看來完全不然,實在是二老爹的老腦筋有些神經過敏。
原來他們也沒有訂婚,實在也用不著,不是嗎?何必要這些儀式來束縛?!
珍真可憐,她再度的失戀了。從前她之對我,可說不上什麼失戀不失戀,然而我對她的一些態度著實有點給她難堪。也怪!她老不會討厭我,常常對我表示無限的好感。現在回想一下實在太不該,有機會應該安慰她一下才對,她這可憐蟲!
九點鐘請他們到「百星」看《恆娘》,遲到只看了一半。姨太太的下場不過如此而已!
走了好一節路,我招呼他們上黃包車回去,吃一瓶冬瓜水,搭一路電車,不一會便顛到老家。
去年的今日,月下花前,李府相聚;今年的今日,更深人靜仍獨坐沉思。鼻子一酸,眼睛一擠,不禁淚灑胸懷。
明早是去送行呢?還是睡覺?現在三點鐘了,我卻決定不下,慢慢睡著再想吧!
七月九日
從樓窗往下看去,突然來了一部衛生局的汽車停在門口,接著走進三四個人來。
樓梯桌球地響,張先生跳上來大聲喊著:「快下去打防疫針,人家快要走了。」
這是我第一次打針。在先看著別人一針針地戳過,似乎誰都覺得極痛的樣子。我在沒有到那人面前之先便咬緊牙關,預備去嘗試那一下從未嘗試過的刺痛。
周圍的人只是看著我笑,原來是那一下非常刺痛使我不得已要做出那種表情、怪樣。
小老師來了,照常地授了功課。
大雨繼續地在下,我也不斷地拉著琴。昨天一天沒有拉,今天應該多拉一點。
時間並不晚,因為黑雲瀰漫了整個的天空,屋裡的光線不能不要電燈來填補,所以全和夜間沒有兩樣。我看著一本《野草》,窗外的雨聲沙沙地響得使我怪難過,腦里突然波動起層層的戰慄的波紋,憶起三年前在教室後面走廊上獨自走來走去地看書,同樣地聽著雨聲,同樣地是在看這類的書……這些事實顯然就在眼前耳旁一樣。
晚飯後和小妹妹國在門口站著看雨景。東談談,西講講,幾乎說了兩個多鐘頭。國這孩子到底還不錯,對於異性界限的理解上,她給我講了一段從前到上海時梅蘭芳(代名)給她寫信的笑話。然後她加了一個結論:「我這人倒是歡喜常和男人在一處談談笑笑,要是誰要正經地談什麼愛不愛,我真恨他入骨髓。」
十一點還不到,誰都熟睡了。在平日,此刻正是「擺龍門陣」極高興的時候。
七月十日 夜一時
整整地離別一年了,和我愛的家、愛的人、愛的雲南特有的風景。
在這一年當中,我的生活雖有小小變遷,但仍不如我計劃中一年應有的進步。所謂計劃,並不能在某本日記中找到具體的條文,也未曾有什麼計劃大綱。
這計劃,是我在去年的這幾天心裡終日充塞的有系統的思想。我如今,尤其在此刻會牢牢地記憶起來。
我背馳了原定的路線,我放鬆了某一種中心思想的發展,這種病態地、畸形地在這樣一個社會討生活,無寧說是一種盲目的蠢動,有什麼計劃可言?
看過去,以至於現在的事實吧,不是極端的積極,便是極端的消極,並沒有哪一天會有過平均的需要和發展。
這一年,便是這樣糊裡糊塗地鬼混過去。「任隨它嗎?」一年又一年!要是有人這樣地問我,我難免又是一句莫名其妙地回答給他:「我自然有我自己的計劃。」
然而,在我剛說完這話時,我知道我已經騙了人了。其實所謂計劃,即使是真有計劃,還不是一樣地和過去一年這樣地pass過去!
和家鼎、南生玩了一個整天。他們說起普劍魔的鋼琴大有進步,我只是在心跳,究竟我對於鋼琴的練習將如何決定?要拖延到哪天才敢決定?!
明天是新日記的開始,是第二個周年的開始,也是新生的開始。
八月十六日
不論你從哪條路跑,你對於哲學的基礎不穩定,終於是難得走通的。假使你要是無目的地去混混,那當然不在此例。
新的腦子的培養,不是用一個模型一套便一次鑄成,永不會腐破的。它正如一棵嫩小的植物,隨時需要合理的灌溉,你若是天天不給它應得的養料,或不平均地給它,忽飢忽飽,它的一生總是枯萎不振的,雖然它能結出沒有血色的果。你若是僅在某時期內給它充分的栽培,就不過問,它也不會保持永久而終至枯死的。
所以新的腦子要隨時裝與新的養料,才能向著新的軌上發達。換句話說,腦筋若無正確的思想的培養,任它怎樣發達,這發達總是畸形的發達。那麼一切的行為都沒有穩定的正確的立足點。
我已經是一度地受過充分的培養而現在遭饑荒了。由這種饑荒的結果,影響到生活沒有中心思想,常常被感情支配著一些應以理智判斷的事,這是一個極大的危險。
「The passed Nie Shou-Sin was not the Niel of this time.」〔昨日的聶守信不是今日的聶耳〕
雨笙答應借我幾本我所要看的書看,他也同樣地在感覺著這種饑荒,所以我們都從同一方面去補償這個缺點。
已經八點半才從我家動身出去逛馬路,沿途不斷地談話,不覺到了兆豐公園門口,喝了汽水又慢慢地走回來。國、樂們在門口乘涼,還是一副老面孔。不但我是這樣,雨笙來找我時,她們也是做同樣的態度。
白天發了半場場費,馬上送到梅花少女歌舞團。「東南」的賣票收票人已經是看熟了我們,他們一看見我們大隊人馬去買票,他們都互相微笑或大笑。我知道他們的心理:「你們自己能做歌舞,怎麼還要來看這些呢?」其實我們的來意也不過出出風頭罷了。拍兩個所謂正人君子的掌,表現老前輩的清高,絕不像別的歌舞團專門要搗同行的亂。
看後誰都傾慕龔秋霞,想合作起來送她禮幛,最熱心的要算是七爺。
夜裡不想睡覺,清理一下箱子,許多好書都不見了。到兩點鐘才睡。
八月十七日
拉了一天的琴,覺得有些顯明的進步。
夜間在門口納涼,談及「梅花」的進步,回頭一想自己居於所謂老前輩的地位,前途大可悲觀。
實際上,從根本去整頓,未嘗不可糾正萬一的惡習。然而,她們,整個的她們已經是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在近兩三月內她們真夠頹廢了,一切驕傲、自欺、欺人、頑皮的惡習的苗已經根深蒂固地種在她們每一個細胞內,就是那些所謂天真純潔的小孩。
我替她們危險,我替這歌舞界的領袖團體危險,我可以猜想它是怎樣地分散瓦解。她們當中的每個人的企圖和希望,我是觀察得清清楚楚的。看著吧!她們會有上進、有大希望的嗎?除非她們曾切切實實地為自己的前途打算過,這些可危又可憐的人們!
八月十八日
嚴、薛硬要約去看「梅花」,薛借了我一塊錢。
剛要上電車,李家鼎和蔣從小沙渡路那面跑來。「啊!聶四哥!今天特意來找你,不要去了吧!」
我辭了他們,領著李、蔣找到劉大成。我是十多天不看見他了,今天一見,真有說不出的高興。
我知道他們很想聽一聽我的音樂,所以我帶他們到我寢室里,我和少甫合奏了幾個調子給他們聽。
怪無聊地跑到外灘公園坐了幾個鐘頭,和家鼎談了不少舊事。
在電車上買一張《中國晚報》,載著鄧演達被捕的消息。想不到這事竟給我們在門口作了半夜的談話資料。
八月十九日
收音的事完結,今天發錢,我領了五十元。
本來要和七爺看「梅花」,劉又無論如何要約去「暨大」看足球比賽(暨南和華伶)。
林慕績很客氣地招待我們在那裡吃晚飯,回來又去看「梅花」。
周玉麟穿著洋服,江應梁伴著她從操場那面走來。她一看見我,好像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樣子,一會兒紅了臉。她說有人在雲南造她的謠言說她結了婚,又說春暉要出來。
八月二十日
八點鐘就去游泳(第三次),有金焰和孫瑜。練習跳水碰了一次水底頭。
吃廣東館子後,到「上海」看影戲,看得打瞌睡。
晚上獨自上北四川路買了一點零碎東西,回家寫了六封信。
好笑,三天的日記到現在才來記賬。
八月二十一日
「聯華」拍一部《銀漢雙星》,其中遊藝會一節要我們參加。今天預備了《努力》和《蝴蝶姑娘》到光華戲院拍影片。從早上十點鐘就去,到五點才回來,實際拍的時間僅費五分鐘。
那些看戲的臨時演員,看著很有味,一會兒叫上樓,一會兒又叫下來。
金焰要王人藝拉那個《夢幻》,我也覺很不錯。今天我才知道他的violin是從小拉起的,我聽了會害怕,到底我們這些並不算什麼。
疲勞得很厲害,晚飯後一倒在床上就睡到八點鐘,就不想做什麼工作,在門口乘涼。
八月二十二日
想照個相回家,又想買幾本書,上午拉基本練習,吃過飯便整裝出去。到了大馬路又走到青年會,訪蔣未晤,又跑北四川路,終於是無目的亂跑。
薛耕愚從我身旁走過,猶豫了好久想想是有和他周旋一下的必要,跑好遠才追著他。
看見他那可憐的樣子,可以猜想還是在處於困境。果真,他香港的款還沒匯來。現在是在一朋友處住著,我們談了十多分鐘便分手。
買了幾樣日用品,五塊錢就算光了。
晚上約少甫到「兆豐」聽音樂,他和我說了好些關於將來的希望和他失戀的事。我覺得最近的他倒還不錯,已經不像從前,一天只是為這事而煩惱。
他也同樣覺得不跟她們周旋實在舒服得多。
四十多人的大管弦樂隊,奏起來到底宏大。但還是好多音都不准。十二點才完。
八月二十三日
明天是羅明佑的生日,也要我們預備遊藝加入聯歡。女孩子們不願去跳舞,因為事前沒有通知,當然只有來找我隨便做點什麼花樣湊個熱鬧。
誰都在我面前貢獻材料,其實我心裡早有打算,臨時上台都可以隨便抓出來的。
八月二十四日
不錯,這是再好沒有的一個機會,可以表現表現我的天才。
就是在第二製片廠搭了兩個台。一個音樂台,一個是表演台—當中有一個紅電條的大壽字,一進去真是我們素來所說的「神氣」。
全是廣東人的勢力,隨處都是在講廣東話,那些大明星們原來大半都是廣東人。
「歌舞班」的歌舞便是一眾目「聶耳博士講演」代理。這段講演已經在我意料中地受人歡迎,其中最精彩的要算是學紫羅蘭的埃及舞和收場的豬叫。
得了一個包皮很美觀的禮品,回來一看原來是一盒餅乾。
大同鄉四川人孫瑜特別來和我握一個手,在我表演以後,接著金焰也拉著我到俱樂部里坐了一會。
團體遊戲中要算「架雲龍」為最有趣,以人代跑馬,看著真危險。
紫羅蘭的粵劇還不錯,可是我嫌太短。
八月二十五日
來一封信。面上寫的聶先生展,裡面又是:「聶先生:我們不要不說話吧,從前因為跟你鬧著玩就不理你了。我們的脾氣是像小孩一樣的,你也和我們差不多。不說了,見面說話。」
這是國寫來的。這孩子,真是孩子,這有什麼意思?!現在就是你理我,我也不高興跟你多來少去。省得多少時候,免得許多麻煩。
昨晚黑炭也接一封信,看著有我的五倍長,不知怎樣寫的,她要他回信。可笑他一夜沒有睡。
「有英文、法文、日文、口琴、上海話、廣東話的講演;有京調、英、日的清歌;有中西合璧的妙舞;收場是一個豬叫。」今天隨時都在想著這台事,有時自己都會好笑。
八月二十六日
沒有電車,靜悄悄地,無疑是昨晚的颶風大雨所致,起床時還下著微雨。
和劉大成出去看水景,好些地方都已退了,但可看見些痕跡,在愛文義路、卡德路還淹著很深的水。
一直走到外灘,沿途有不少被風吹倒的大樹。在北四川路吃了廣東飯,到「愛普盧」看《睡鞋之秘密》。
買了一本《音樂的聽法》,回來看到十二點才睡。
八月二十七日
久已聞名的《人獸奇觀》今天算能看見了。這部片子真是別開生面,無異遊了非洲一轉。
薛耕愚來找我想法籌旅費回雲南,真給我大作其難,然而又不能不救助他。想來十多塊錢是可以湊給他的。
今晚太不好過,心裡一點也不開展。
八月二十八日
一起來就在樓窗上看見他的到來,他真守時刻,剛好十點鐘就到了門口。我急忙跑下去,引他從馬路走去,掏出我準備好的十元錢給他。他說可以到香港,在香港便可設法。
我以為一定平安無事了,誰知在午飯後他又來找我,他那可憐的樣子實在叫我不敢看。他說香港恐怕還是無望,請我再設點法,給他可以到河口。剛好一個朋友請我替他買一本提琴書教他,交我四元錢,我又統統給他。這事使我十分難過,但也無法。
我的小老師突然要上北平去。這消息本來在前兩天就傳出來,但我一點也不留意,總以為是空氣,說說罷了。今天他向余師父催洗衣服,買東西……處處給我覺得他真的是要離開此地了。唉!我的小老師,我真有些難過。
他感到訂合同以後的危險,把一些有用的光陰消耗於無益,待遇又不好,又不能請教師專習,因為這種種原因,他不能不走。
他上北平主要的目的是學琴和養病,有說他到清華大學當教授,那未免有些不近情理。
我和他到錦暉處辭行,和他收拾好行裝,送他到火車站。我真有些捨不得他,在我的學習上,就是在感情上說,雖然沒有很深的歷史,但我們倆算是一對同年齡、同道路、同是拉violin的良友,自從我加入這裡以後。
他在臨走前還拉了一段基本練習和Souvenir〔《紀念曲》〕,這給我留下一個很深的印象。啊!還有他昨晚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自己把樂譜拿來和我畫了Humoreske和Souvenir的指法。我謝他,我現在才知道謝他。
他在熨衣服,我彈了一個《送別》,幾乎流淚。笳說我要哭,真的,我實是不敢哭。
沒有人指導拉琴,終於是漸漸走入錯誤之途的,等合同訂後,一定要去找教師學習。管它,沒有零用也不管,只要能履行我的計劃,向著堅定的目標加緊地努力走去。
八月二十九日
今天算是純粹的violin生活。
白天合了兩個orchestra〔管弦樂隊〕的調子,結果還不錯,我的2nd violin〔第二小提琴〕已經讓位給嚴勵了。
這是從未有過的高興,一天內拉過了兩個調子(Humoreske、Souvenir),只要熟練就沒有問題了。同時在合奏時我們的1st violin〔第一小提琴〕是很容易的pass了。
八月三十日
金焰和孫瑜聽我拉琴,他們的稱讚,使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健全的管弦樂合奏比較昨天進步些,金焰提議我們正式組織一個聯華管弦樂隊,史東山也可以來一把violin,他大概勉強可以。
所謂「時髦的滑稽」是羅明佑和朱先生們給我的批評,在那次表演以後,七爺告訴我,他們很歡喜我去拍滑稽劇。
實際算起來我習violin的時間,至多只是四個月。自從南京回來後才算是真正地建立起violin生活來。說到正確的姿勢,還是最近才鬧清楚一點。對於弓法、指法、看譜的技能,在這四個月內有著飛騰的猛進,這是值得自勵的。
一般人說習violin的時期長,而無好的效果,有些說得太可怕。現在我覺得小老師習了五年也不過如此,若照我這比例去猜想,我在五年後一定要比他現在成形得多。我對我的前途又樂觀起來。
記得過去曾聽他奏《天鵝》曲而羨慕他「拉得真好」,現在我自己同樣地能奏,倒也覺得平常,過去真淺薄。
四爺從漢口來,帶來他的兩個孩子,那男孩想給我投師習琴,他已十二歲,還不嫌遲。從外表看來,倒是蠻聰明的孩子,高小已畢業。
我的禮拜天是不起作用的,要是劉大成不叫我去,我真不知道,其實就是知道,還不是同樣地過violin生活。
在床上睡著寫,太不舒服。這是像哪一體的字?
八月三十一日
「紫藝兄:南生來,請即過來。」像這類的字條真有些討厭。過去也並沒有半點事,把有用的時間耗於無謂的閒談。
接到字條我便過去,只想隨便應付一下又來拉琴。誰知一進去便給我一樁極不好過的事,費了不少思索。
劉說蔣要被禁閉十五天,因為光華大學說他有嫌疑。但可以用錢作抵,每日二元。交了三十元就完事,他是特來找我們設法的。我聽了心裡當時起了劇烈的跳動。想到怎麼這幾天盡碰這些瞎事。
從三點多鐘直到吃晚飯,我真不高興多說話,然而他們好像若無其事地在一旁大談戀愛問題,我在一旁想辦法。
「老兄,你太直了,你就以為是真的嗎?我的學費差三十塊,來請你們高法,倒要請你幫點忙。」
現在我才知道是受騙了,我那惱恨的程度真是難以形容。
從樓窗上看下去好像是聶士秀站在門口,我急忙下去,真的是他。可憐他等我一兩點鐘之久。
他算考取了。現在到上海商務印書館取錢交費,我把他帶到卡德旅社暫住一晚,明天又去接他。
他路上常常用手在身上摸摸索索,那不沉著的態度,我知道他身上一定帶有錢。到旅店一問,果真不錯,我要他交給我保管,有十五元法幣和一張匯票。在那小旅館真有點可怕。
九月一日
打過多少主意,想到一開口他不會不借一點的,所以老著臉向他借一兩塊錢。想不到他竟東拉西扯地解釋了一大篇,有些地方完全露了馬腳,最後跟他拿了兩毛錢。
和他跑了一天,真麻煩透。
林慕績來找劉,字條一來,又花了一個半天。
晚上以中國樂器合中國調子,惹得多少人圍在門口。
九月二日
聯華公司的人來團調查。剛睡了午覺起來,他們都說是簽合同,我還信以為真。
晚飯後出去散步,遇大雨。
筆太壞,寫得一點也不高興。
九月三日
伍鍾祥和家鼎來找我,他倆都考了「大夏」。當他們說到升學時,好像有著多少光榮。伍問我還想不想進一個什麼學校,我只略略和他說了一點我的計劃,實在不必要有什麼學校不學校的虛榮,反正我們這可不要進理化實驗室的。
花了好幾點鐘和小孩們玩「捉曹操」,這是四爺的孩子黎澤永引頭玩,一玩居然引得七八個人,我被罰給國叩了一次頭。
九月四日
近來倒覺開心一點,誰知出人意外的事又來了!
我也常常在疑心恐怕薛耕愚還沒有走,以後又來找我麻煩。但一想已經過了這樣久,至少總離開了上海。
剛起床,周師父就來叫我會客,我問是什麼人,他解釋了好半天倒給我弄得莫名其妙。他說從前來是穿長的,現在是穿著短的,到底我還是無法猜想。
穿著睡衣褲,跑到樓梯一看,一個人也沒有,直下了樓到門口才發現早已投降了的薛七哥。他那狼狽的樣子,真給人看了吃驚,真的。我自己覺得我的嘴唇變了顏色,體溫驟然減低!打了寒噤!當我看清楚是他的時候。
他穿一身髒透了的短汗衣,綠綢褲。一見我就說再想想法子,護照期滿仍不能走,但錢已花完,現在只要維持他八九天的生活,到十二號他的親戚從天津鹽務稽核所調到滬局就可以有錢。交涉很久,逼得我當了公家做的禮服,得三元錢,通通都給他。他說不夠,到八九號還要來找我再設法。看他的態度好像比從前老臉得多了,我急得半句話也說不出。拿一件長衫給他穿著,剛好我們吃早飯,不知請過他多少次吃一點,他還要顧假面子,「不吃」。又急得我半個字都說不出。
他走以後,誰都問我,把我弄得太難為情。
和flute、cello合了兩個調子,還不錯。旁人在問:「這是弄得很熟的嗎?」其實都是新調子,簡單些而已!
翻翻舊日記看看,總是覺得現在不如從前認真,還有一件最可惜的事,是在南京的時期完全沒有筆記過,有好多材料是應該補起才對,就開始吧!
* * *
我們是包了一輛車,全體坐在一塊的。在這樣長的途程時間裡,我們除了找一些無聊的事去消遣,實在難於消磨。
和我坐在一塊的是老宋,他請我到「他辦的大學校」里講演,題目是「學生應有的精神」。講完大受歡迎,此其一。猜表情,此其二。作對子,此其三。
「京滬鐵路,路旁有樹,樹上開花,花前月下,下棋談話,話中有笑,笑裡藏刀,刀刀見血,血盆大嘴,嘴不連腿,腿長如鬼,鬼頭鬼腦,腦筋簡單,單刀匹馬,馬到功成,成人之美,美滿家庭,庭園芳草,草木皆兵,兵荒馬亂,亂世英雄,雄心不死,死氣沉沉,沉香碎玉,玉潔冰清,清風明月,月下花前,前途茫茫,茫茫大海,海闊天空,空中樓閣,閣下平安,安然抵京。」
到下關天還沒有黑,兩部公共汽車前面扯著「明月音樂會」、「明月歌劇社」小旗子已在等候。這麼多人真擠得要命,拖了半點鐘才到鼓樓飯店。
吃過飯就到雲南學會,找到王志導,他說話一點也不自然,不知是什麼意思。
表演的第一天滿座,接連演了一禮拜,人就漸減。
一天,世界大戲院請我們全體在一家川味飯店吃飯,喝了不少酒,他們請客的主要意思是請我們續演五天。
三個醉鬼(老宋,楊大和,鄙人)坐著黃包車游中山陵,有三分之二的路程我是在車上睡覺。好笑!本來三人都已經醉了,然而誰知道都不認為自己是醉,東歪西倒地上到山頂。鄙人敬了禮,楊兄讀了總理遺囑。
游明孝陵和紫霞洞倒沒有什麼意思。
汽水的效力真不小,一口就醒了,這是三人同時發覺的。
誰都叫我做小弟弟,我也誰都叫姐姐。這是在南京慣行的稱呼。
王人路兄弟妹三人,徐漂萍,胡笳拉了小弟弟擠上汽車游後湖。已經是下午四五點鐘了,我們還慢慢地在後湖公園(即五洲)喝茶吃小包子。小老師為肺病到處找太陽曬。
令姐來找過兩次,自從第一次在世界戲院碰著後。
一次是她獨自一人來,我介紹人美給她認識。又一次是她和李廷媛,全振環(或應環)來找我談談入本團的手續。全倒想入,但又沒有如此勇氣,怕什麼家庭不家庭。
我們要走的頭天,她來看我。
誰都是照相狂,有的照顧照相館,拿著不當錢的國幣濫用;有的自用鏡箱拍照,不消說我當然是一個。啊!最有味的是嚴和老宋,一天只見他們拿那一寸的鏡箱跑來跑去。
一天清早我帶著國、靜、白、陳、樂們到鼓樓公園拍照,結果還不錯。
徐漂萍給我和人美在旅館門口拍了一張。
離開南京的前夜是在中央大學表演,他們招待太差,連奏樂的地方都沒有,我們便樂得愜意地休息。只有鋼琴和一個violin。
大概是在「中大」表演的前天吧!中央黨部播音台請去播音,我們的三部合奏Martha還出了風頭。
每天晚上的消夜都覺有趣,總是綠豆稀飯。有時和黎先生喝酒談天。
四先生髮過一台脾氣,打碎一個盤子。
我大聲地罵一個洗衣服的人,在飯堂里,震驚了全堂的人,他們都想不到我會有這大的脾氣。
一晚,我和孩子國在余師父房清理衣服,釘「百花仙子」的裡衣的帶,倒還有趣。
由鼓樓飯店出來上汽車,往下關火車站回滬,一關門玻璃碎了,到下關賠了五塊錢。那汽車夫的樣我老記得。和我同車的(在後面)萬、靜替我很不平,由她們的表情看。
在火車上又打碎一個茶壺、茶杯,當然照賠。
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我「倒霉」。
小弟弟的稱呼,到滬後的即日,奉命取消。
九月五日
弦斷了沒有錢買,整天沒有做一點事—音樂的事。
未起床就被國們鬧得不得安寧。昨晚大概是三點多鐘才睡,本來是想多睡一下。
伴她們畫了一些漫畫,所有的成績都陳列在牆上。「只有××不缺德」、「三角板」。
在樓下閒談,耕愚來,又是一陣渣筋。正要想法拿自來水筆給他去當,雨笙來,又借了一元六毛錢給他。
許久不見他,閒話真是越說越多,越高興。
說著、念著、唱著許久的合同算是今天簽訂了,輕易地寫一個名字便是與「聯華」發生兩年的關係。我的薪水是二十五元,這是樂隊里起碼的數目,我真莫名其妙,和我一道進來的黑先生會有四十。雖然他從前和他們有過一點點關係,而在我早進來的演員嚴華又會少我三元,這種分配太有些不平。
合同一簽,真如了了一樁大事,各人的心中都好像安然無事,只準備著新生的開始。在今晚的飯桌上全表示著這種情緒,誰都充滿著歡欣地努力加餐,只聽見碗筷、拖椅子的響聲。
堆著大批衣服沒洗,今晚鼓著勇氣洗清了。「乒」的一聲,好像是誰發脾氣打碎了一個杯子;又好像我昨天在教室里踢布紙球打碎了玻璃窗一樣的聲響;接著又是一些人嚷著笑著從樓下上來。由我的經驗可以聽出又是誰在為討得女孩子的歡心而裝瘋,因為裡面也夾著女子的尖笑聲。我不去理它,仍是洗我的衣服,唱著我的京戲、洋歌以減少疲勞。
他僅喝了一杯酒(四先生的虎骨藥酒)哪裡會醉成這樣?這我倒不會相信。老江和老宋在大喊嚴華酒醉,又做出些怕他的怪樣和痴笑。使得他愈更加裝起瘋來,什麼苦笑,跳舞……種種醜態不都是他明白的心假裝出來的?!在他轉變時便可顯明地看出形跡。
我說他這種舉動也並不是有一種什麼目的,想借題發揮一些牢騷,實在是他對待遇的不平和心裡平日所積的隱痛,不能不使他自然地會找這法子來消悶、自慰。這種無意識的行動我不敢擔保我不會發生,有時受了刺激真叫人無可奈何!
自今天起算是一個正式的「聯華」職員了,以後雖然是幫他們工作,但也不要忘記自己的發展,從此努力吧!
最近急要解決的問題,便是快去找提琴教師。
九月六日
起來,就跑到樓下看報紙,想知道一些政治和水災的情形。最近簡直不多閱報,一見有畫報才知道是星期日。
蔣南生來,同到劉處,蔣問我們今天如何消遣?我們只簡單地答他:「最近我們也是災民哩!」他理會這意思,在默想了一會後說:「我來賑災吧!今天有什麼好電影看?」
翻一陣電影廣告,決定到「中央」看《摩洛哥》,約好兩點鐘在「中央」門口等會。
討厭的大雨,越下越厲害,衣服已經是夠濕了。劉老先生還怪無聊地繞到西藏路慕爾堂要什麼英文夜校簡章,後來在「中央」門口又等個夠,到三點鐘他才來。
因為《摩洛哥》的有名和報紙鼓吹所謂「幕幕血淚,哀艷動人」,所以誰都準備著去哭的,結果,並沒有流一滴眼淚。動人的地方果真是有的,我覺得這部片子在各部關鍵上總表現不夠。別的真正的名片能使觀眾的淚從心底深處一滴滴地流出來,也就是因為它在緊要關頭表現得格外深刻,使人感到恰到好處。
喝了一點虎骨酒,那味道真像雲南香花配酒,越喝越高興,談了一些將來到美國的大計劃。吃晚飯時,他們都說我喝醉了,因為我臉紅,其實只喝了一點點,因刺激而興奮,所以好說話。
到中華檢德會揩油聽音樂,大半是廣東音樂,我最喜歡的是朱荇菁的琵琶獨奏和霄雿樂社的《普庵咒》。前者可以看出他技術之高和中國音樂的許多高深也不亞於西樂的提琴,後者完全表現出深山古寺的風味。裡面除主要樂器胡琴、琵琶、洋琴外,還加上大、小阮,木魚和七丁,聽起來真是飄然入仙境。有些粵調聽著叫我不能不閉目回想在廣州時的漂泊。
九月七日
好像有四五個女孩子的哭聲自樓上傳來,又像真又像假裝。
晚飯後國們約出去遛一小轉馬路,知道她決計不簽合同準備回北平。她們白天的哭是由假裝引而為真的。
聽說她要走,心裡至少有些難過,不是又要預備唱《送別》嗎?唉!人與人的關係為什麼處長了一定會要發生感情?!譬如我的小老師走時,我真想流淚!
九月八日
耕愚又來。他既來,你總甩不脫的,至少他要花你一兩個鐘頭,沒有結果是不走的。又一套西裝送入高欄櫃,給了他三塊錢。
我真不知將怎樣去處理這事?每想到就會害怕起來,心房像打雷般地在跳。如今已經給他不少錢了,然而他仍是老來抓著我不放。他說十二號就有辦法,這事到底也沒有把握,到那時要是失敗了又將怎樣辦呢?我問他,他當然是說不至於;我自問,又是同樣地害怕起來。
不能不說是運氣,鋼琴沒有人打。我又輕又快地跑上樓來拿基本練習,打了不上十分鐘,薛玲仙在旁邊怪吵要讓她打,我討厭她那怪討厭的樣子,我便一個大屁股扭了出來,在門口想著憤激。
伴小白們上老宗家裡,無目的地坐了不久又轉回來。料不到於斯詠肯讓我彈,所以還有點成績。十點鐘過了,蚊子又咬得厲害,只有歇手。
和四爺談天,從王人美的沒有向正道的發展談起,談到團里各人的個性和將來的訓練。少甫熟睡驚醒,從床上猛然坐起,也加入談話。翻著現代書局目錄,又談看書的事,這一門我倒談得高興,因為書目中曾有不少是我讀過的,所以藉此又回味多少趣味。
快三點鐘了,老江的鼾聲響得叫我不能不趕快去游夢鄉,少甫也響起來了。好,等著吧!
九月九日
照樣地履行平日的工作,為避免睡午覺,在樓下看書談天。日子也好混,一會就吃晚飯。
上老宋處玩了一會,回家後怪無聊,臨睡前胡笑一陣,全宿舍的人誰也弄不清究竟是笑什麼。
九月十日
和四爺談天,真是越談越有味。自吃晚飯後談到夜深三點鐘才止,什麼文學、宗教、政治、歐洲的女人、電影、京戲……談得真開心。
白天也練了調子。
九月十一日
大概是睡眠不足的關係吧!拉著基本練習老是提不起精神。小老師自北平來信,即時回了他。
肖友梅、羅明佑、黎民偉來聽我們的音樂,我們奏了Spring Time〔《春日》〕和《湘江浪》。關於到音樂院免費學習的事,恐怕難辦,因為肖友梅說,若我們要去,可以辦一個特別班,每人每學期六十元。
心裡異常煩悶,不知什麼原因。拿起洞簫來吹了一個《春朝曲》和《舊地》,眼淚一出,叫我沒有勇氣再吹下去。
九月十二日
中華書局開二十周年紀念會,請我們參加表演歌舞。
最近合的Spring Time和無聊時合的《梅花三弄》,也要在這次演。午飯後正合「三弄」,錦暉和中華書局的人到。一坐穩汽車,登時就到,本來也是很近的路。
臨時台搭得太簡單,奏樂時樂譜架也跟著跳舞。座位的排列一點也不對,很多沒有弄齊。總之,一天都是掃興。
拉《三蝴蝶》的高音本來不是易事,我自己也覺得有些地方實在勉強。七爺當場指責,使人太難為情。他說得有些全不符事實,還說些無聊的氣人的話,真是討厭。固然,我承認我自己是差王太遠,況且我從來也沒有說過我是和他差不多,你總不應該以不符事實的話來瞎批評人!好在我知道你是有這樣的脾氣,所受過的同樣的態度也不僅這一次,不必放在心上吧!
從另一方面說,沒有這類的刺激也不能推進你的進展,還是當作一回事似的接受著吧!如他所說「試音」、「scale〔音階〕拉得少」上去探討吧!
看看姊妹歌舞、煙火,回家已十點鐘。他們約再去裡面看電影,心裡很難過,拒絕了他們。
坐在馬桶上,一些矛盾的心理在內戰,越想越麻煩,越麻煩越想。一會兒自己發覺是在拉屎,不覺好笑起來。
今天認識了一個同鄉孫成光,在中華書局的《教育界》雜誌當編輯。
太疲勞!又是在睡著寫,一點也不舒服。
沒有郵票錢,十天沒寫信給她了。
九月十三日
分明是醒了,總不想起床,鍾已整整八點,聽聽樓上樓下都是靜悄悄地,忽然想起是星期日。
字條一來,知道又是「南生來……」洗了臉就過去。
到足球場看全運會足球預賽。「暨南」到底不錯,看完已六點多鐘。順便訪雨笙,他請我們吃好久沒有吃的俄國大菜。到「黃金」看《慾海情天》,雖然是第二次看,卻也流了淚。
和老江玩sweep。敗者畫花臉,我被他畫得一塌糊塗,玩時又想起我們從前的「士得餵鋪」。
九月十四日
薛老七啊!你太不能原諒人啊!逼我到此境地,我有什麼法呢?我知道這是我應該報答你的時候,我之所以能出來不能不說是得你的力,但我的力量只有這一點,如今我已經超過我力量的十倍來幫助你,當的是當光了。就是講到哪方面,這樣為朋友也該得了吧!
他無論如何要借四毛錢,弄了半天才找到,他說除非來還我錢就不再來了。
一天都在心痛,煩惱,這刺激太不小!
九月十五日
把所有拉過的scale都溫習過,正拉基本練習的時候,接到家書。我相信當票定在裡面,誰知還是一空,連提都未曾提及。
原來薛耕愚是這樣出來的。三哥說他生平所積的錢都被薛騙盡了。我回頭一想,莫非我也著了他的騙?!唉!越想越可怕!心老是在痛。
寫了一封八頁的長信回家,不知他看後會作何感想?我懊悔我有些話不該說,他們一定要為我擔憂起來!
人家說我鬼,由薛的這事看來我真是太直。這也是處世未深,必然會有的事。
新租了一架鋼琴,以後可以有定時的練習,今晚打了兩點鐘。這煩惱哪天才能消滅?今天寫那信,不知咽了多少眼淚!
九月十六日
他又來了!他的親戚仍沒有來,給我要了十幾張信紙,八個信封,他說寫信向朋友借錢。
發了半月的薪,贖了一部分東西就乾淨,別人都出去完了。有的看電影,有的買東西,剩得我一個人靜守在房裡,練習了一些中國調子。
九月十七日
收了幾塊錢的欠賬,稍覺開心一點。上午的提琴,特別努了點力,因為計劃午飯後出去找教員和看電影。
在七路車裡,經過百老匯路,老是想起一些去年的事,看見「東海」的廣告,好像是巨片的樣子,真想看極,已經和它分離了半年了。
那教員上青島去,在這幾天內可以回來。我很高興,在我能認識了這個地點,我理想著以後不斷地跟他學將會收穫不小的成績!
「東海」,好久不見!現在一進了大門,我真有說不出的高興!又好像我仍是在過著那所謂商人生活,片子倒也不壞。
昨晚聽他們講《藍天使》是多麼偉大,所以我是非看不可。
這雖然是一部有聲對白片,但與別的對白片不同,因為是德國人說英文的關係,裡面的對話極少而且很簡單。表情和穿插的精密真令人想不到。它描寫女色的誘惑和社會一切虛榮的醜態可算無微不至,一個大學教授的下場竟弄到如此慘痛!
薛又來!拿了一件衣一條褲給他,他說親戚後天來。
九月十八日
公司里來了一個通知,明天要樂師穿禮服拍戲,我沒有襯衫,跑到錦暉那裡借。和四爺在馬路上談王人藝學音樂的歷程,有些地方真可以借鑑。在錦暉處又談及個人正當發展,也可鼓勵起我努力的精神。
回家來做了一些《和聲學》的練習。
九月十九日
來一個通知要樂隊穿禮服拍戲。這是我們第一次的工作。
莉莉和我化裝,用油彩在臉上打,化得好像一個死人一樣,這也卻是第一次。
拍了不多片子,便是一個整天,從一點鐘到晚上十二點鐘才回來。
因為攝影場裡的燈光太強,把眼睛弄得一點也不舒服。
和史東山談一些音樂的事,原來他也拉過三四年的violin,每天七八個鐘頭。我在他面前吹大炮,看他又有些相信,這樣看來,也許他也是在吹牛。
他說我能演劇,以後有機會我可以來一個。
像這種拍戲,毫無一點意味,老是奏一兩個調子,等都等個夠。
早上練習作曲,有兩個動機是這兩天「送別」的心理自然反映出來的。我拿來擺起一奏,實在有點送別的感傷風味。以後我要常常練習,管它好聽不好聽,合法不合法,總之,以成績愈多愈好。
九月二十日
昨天沒有拍完,今天還要去,大概又是像昨天一樣的一天。
今天的拍戲倒沒有多少特別可記的地方,不過拍了兩個大鏡頭,仍是到十二點多鐘才回來。
今天—九月二十日,最值得注意的一件大事是報紙上的大字:「日軍占據瀋陽城,炸毀南滿路……東北軍王以哲旅長殉難……」這是前晚發動的。
日本侵略中國,是在意料中的事。試看萬寶山、中村失蹤等事件,不是它的詭計?現在竟敢大肆侵占東北,大施其帝國主義的暴行,什麼飛機場、兵工廠都占了。
樓下掛著一個「宣揚藝術」的禮幛,就是「明月」到東北表演時王以哲送的,現在居然成遺物了。
在公司里吃飯時,大家都談到國事。他們的議論總是一些國家主義的觀念,他們就不知道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必然會來的動機和導火線,現在有什麼辦法呢?望靠誰解決都是狗屁,什麼國際聯盟!它不是一樣地在想找飲食吃。
九月二十一日
還在睡著就聽他們嚷什麼日軍到天津、北平,跑下樓一看,幾個紅大字在《時報》的封面上大注其目:「天津、北平、青島……」看了一點多鐘把什麼消息都看完了,心裡很不好過。看起來這事太嚴重,日帝國主義的侵略,全是有準備、有計劃的,報紙上還說什麼「……不過是下級警民的衝突,日政府對中國是沒有一點敵意的」。他媽的!這種不可隱蔽的事,你到如今還要來欺騙人!
睡了午覺,起來就吃晚飯,完結了第一次的作品。
薛來,答應和他寄一封航空掛號信。
小朋友們給我畫些畫掛在牆上展覽,小白很有天才。
他們從街上回來,帶來一張《時報》號外,日本今晨大地震。唉!天有眼睛。
九月二十二日
日軍的發展更嚴重,上海的空氣也緊張起來。日本商店門口的標語「慶祝日軍占領瀋陽」;驅逐艦來滬藉口保護僑民;虹口一帶密布日警,洋洋得意地對華人做驕態;還有日人汽車插著有標語的旗在馬路上示威;同文書院的日學生散布各戲院遊戲場,橫衝直闖……這些消息代替了早點,午飯減少了一大半。
明天拍一部短片《賣花女郎》,今天到攝影場試排。
晚飯後,上折西家裡坐了好半天,把他們游南洋時所拍照片都看完了。我想像那樣的生活真是快樂無比,同時又想起照相真有不少的好處,我可惜好些機會應該留紀念的相沒拍。回來清理一下相片,真不夠資格。
九月二十三日
《銀漢雙星》結束,要我們拍一幕歌舞短片,昨天把一切鏡頭都計劃好了,今天開拍。
本來說一點鐘開始,我和張昕若先生順汽車的便到香港路「聯華」分管理處兜了一個圈回來,他們還沒有化好裝,到四點鐘才開始。
嚴華因為不想飾吹號手,嚷了半天請江濤代。真滑稽!一來就想演主角,你究竟有什麼成績表現出來過?莫說是你,金焰在「南國」幹了七八年也才不過是一個二等明星。他說了一堆無用的話,越想越好笑。
這些所謂明星,原來因為笨的關係,拍到吃晚飯才拍了四五個鏡頭,並不十分長。看她們做一個極簡單的動作,都是東錯西錯。這樣看來,從前唱的本班自己先拍一片,真是沒有實現的好,不然實在有些擔心,她們未免看得太容易。
在俱樂部里聽了幾個violin solo臘片,倒也開心。
鼓著勇氣全部拍完,到一點多鐘才回來。
我有點不大讚成今天攝的一節kiss的鏡頭,這在中國片裡可以找到多少例子?我們何以要去仿效?況且「kiss」在國片裡終是使人最討厭的東西。
華的追逐國,看著真有趣。無意地發現了,步步去注意,實在有值得玩味的地方,上汽車時的等待和殷勤的服侍。
九月二十四日
昨晚回來後洗了一個澡,睡眠時起碼是三點多鐘。到十一點鐘才起床。
肖友梅給隔壁稅局長羅香濤—我們的兼理(副主任之類)一封信,大概是說他們音樂院正組織一個樂隊,校外人可以加入練習演奏。他要我們帶著樂器到那裡奏給一個外國教師聽聽,然後再決定某幾個可以加入。我們聽到這消息在先覺得很高興,好像大有希望似的。但細細地審查一下,他們難免不有著別的作用,至少他們是利用我們的樂器中他們沒有人會的去充實他們,相信絕不會有給我們學習的誠意。
我們再三地研究了一下這些利害關係,實在是不去為最好。就是你弄得如何的好,何必要拿給他們去譏笑呢?老實說,我們不去圖這種虛名還要乾淨些,不然將來我們一切的成就,還是要給你說「是某某教出來的」。看著吧!我們只要多努點力,再找兩人,請個指揮,大家來比賽比賽吧!
和笳去買牙膏,順便進大鵬坊,本想上七爺屋裡打琴。還不到那屋,笳聽見是國的聲音從我們面前的樓窗里發出。七爺屋裡沒有人,她更確信國定是在黑先生的屋裡。她抬頭一聲「嚴華!」真的三個頭同時伸出來。
我是第一次上黑先生的新屋,我從前的猜想,算是證實出事實來了。在他,可算還聰明,成功了!可是,那天真活潑的孩子,被這種惡勢力的引誘,將會怎樣地墮落下去?!我看他們的感情比較從前進步了,他的膽子也大了些!國啊!我可憐你!你的天真活潑將會很快地葬送了,若不趕快覺醒過來。
我和笳走時,他們三人正談得高興。華常自己表現出痛苦的樣子,同時又在拚命地追逐,我相信他絕不是黑先生的敵手。
四爺和七爺,他們的意見老是反的。七和人說四總是無根據地亂說;而四又說七是根本沒有一點用處,全是受了壞人(宗)的誘騙。他們常常衝突,旁觀者看得非常有趣。今天說到攝《銀漢雙星》事,他倆又頂將起來,吵了半天。四走了(和他的親信張氏弟兄),七約我上「大光明」看德國片《最後之中隊》,不料又在戲院裡碰著,他們坐在前幾排,看後各走各的。
德國片到底比較別的來得高深,導演得也精細。其實故事和演員並不複雜,全靠表情的深刻,動人。看過好幾本德片如《肉體之道》、《藍天使》……之類,它的結果總是悲慘的,沒有好的團圓的。
……
日軍侵華的勢力越更擴大,日政府在瀋陽出布告說瀋陽是被永久占領的,人民各自照常安居樂業。
俄軍二萬開到哈爾濱,哈市的日軍已撤退。
狗屎「國聯」說什麼「不要擴大中日事態」,「望兩方同時撤兵」。他媽的!這叫什麼話?領土被占,華軍步步退讓,所謂兩方同時撤兵如何撤法?
在戲院裡的日人的表情真有不同,看見華人就做譏笑的樣子。
九月二十五日
一醒便起,總要比睡懶覺舒服些,早上反正是睡不著的。
起來時,正下著大雨,天色暗黑的,剛六點鐘。
做完《和聲學》的第二練習,想總複習一下violin,才拉完scale,折西要我帶他到白渡橋樂器店看saxophone〔薩克斯管〕。
說了好半天,商定五百元買他的,我們叫他擦一擦,等下午或明早拿錢來取。
看著華、黑一天如此開心,回顧我終日煩悶,想著不覺難過起來。跟張先生借了一塊錢,拉著黎澤永看《璇宮艷史》去。
在樓窗看見薛來,想避他一避,誰知他已看見我,不能不下去應酬一下。他赤著腳,說什麼在火車站被賊偷了。我到黑炭處想拿我那雙舊皮鞋給他,滑稽!他捨不得拿我的給他,因為它比他自己的那雙漆皮鞋爛得好些。終於把他的給他。
正在洗澡,雨笙來,談了一會。景光看《駙馬艷史》回,不消說,他自然又是大吹大擂,引得我好像又是非看它一看不可。
談到國家大事,雨的見解有時顯明的表現「××」。黎以為他是怎樣一個人,竟在我耳旁悄悄地說:「別告訴他我的住址。」這我倒不可解是什麼道理?
他把我的鏡箱修好了,約定後天星期日上兆豐公園照相。
明天中秋,休息一天,中飯由公司加菜,晚飯黎先生加菜。可憐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如此淒涼地去度中秋。
九月二十六日
叫什麼中秋節?不要想倒還好。別人都出去,看的看電影,游的游公園,只有我老守在家裡看《作曲法》。
早上,和小孩們講了點故事,猜謎語。
晚上坐在月台上看看所謂中秋的月,一面想著兩個美的旋律。小黎跑來無論如何要拖我上七爺家裡,在那裡打了一會琴,拉拉我自己的蹩腳violin,到隔壁黑先生處,他們在打麻將。
回家來玩了一會郵票,貼了一點禮物。
九月二十七日
和雨笙約定今早上「兆豐」照相,七點鐘起來整好服裝等著他,他一來便說去不成。昨天、今天「商務」都關門,相機拿不著。
他想到「大夏」找王志導,我帶他到劉處或許他也可同去。誰知在那裡大談國事,遍閱各種大、小報,一混就是午飯時候。當然,又是他請客吃了頓便飯。
他有兩個女友來,鄭也不去了,各自分手,和他約定後天游蘇州。
想補一補昨晚的睡眠,因為月食,火炮響到天亮,整夜沒有睡著。
倒下床就睡著,一封開口信擲在我嘴上驚醒,是她來的。三小張紙,三句同樣的話,是多麼刺激啊!
晚上在教室里大運動,翻跟頭,跳繩。出了大汗。
九月二十八日
溫習了基本練習,拉得高興。
吃過晚飯,鋼琴就被我把持著,直到四個多鐘頭後。把《拜厄》打了四十幾條,有時禁不住地歡喜而大笑起來。
預備明天到蘇州,已十二點了。
九月二十九日
很早自然會醒來,到底是心裡有事。洗完臉時間還早,拉了一個《送別》和Serenade〔小夜曲〕,和笳、國辭了行。
在電車裡也曾想到恐怕他又變了卦,然而也不怕,我的準備是讓他無論如何都要去的。
真的,一進門,他便說去不成。原因是雲南的運動選手到滬,其中他理想的小姨普瓊英約他今天去找她,或者明天要陪他們游江灣,後天才能前往蘇州。
一看見那幾位女同鄉真有些看不慣,態度之羞澀倒把自己弄得難為情起來。你問她們一句,便是答一句,不然便是她們各自寫她們的信,一言不發。
小普進來,還有一個姓黃的陪著她。這兩個到底比她們活潑得多。
在雨笙屋裡閱小報《文藝新聞》。忽然覺得左手腕酸痛起來,拉開袖子一看,一個骨頭高高地突出,肘與手臂的骨頭好像脫離了關係一樣。我慌了!趕快加緊運動,用力摩擦。在當時—「新新」樓上滑冰跌下時並不覺有什麼不舒適,到現在我真擔心會挫壞了骨頭不能拉琴。
同時和我在他屋裡等他的還有一個廣東人,他也替我擔心這不是「推板」的。
笙回來,時間已經相當的遲,不能到「兆豐」去找他們。他教那小孩數學,我倒在床上看書入眠。
看著一本《反杜林論》。他彈起三弦來,腦力一點也不能集中,只有放下書索性和他一塊研究三弦的種種奏法,進一步理解到用西樂的奏法真方便,更實用得多。最高興的是發明了應用position時,想到以後將它們組織整理一下,預備出版一本《三弦彈奏法》。
晚飯後和他譯了一個工尺譜。又到「新新」,遇張、羅、沙寶成、聶雨南,他們問收滇片事,我介紹他們到勝利公司接洽。
九月三十日
笙看她們昨天掃興,今天不願再提議到那裡去玩。要是昨天跑到「兆豐」才是白跑狗。所以決定今天上蘇州。
麵包早點後,往火車站坐九點十五分的特快車。
在車上難免不想到往南京的車中。
到蘇州車站換坐人力車往旅館,沿途所見的一切都與上海兩樣了。街上沒有汽車,所以感得不少清靜,雖然路上是那樣的擁擠。
住閶門外三新旅館,房子倒還不錯。時間正好是吃午飯時,我們馬上吃了飯。
到憲兵隊訪他的朋友唐竺仙團副,也是同鄉昭通人,出來順便到留園一游。
久聞大名的留園也不過如此而已,它的形式顯然是像大觀園那類的東西。在一進門碰到一幅留園全圖,等游到裡面,那無一處不同的走廊,休息室的單純的風景,真叫人掃興,那假山之多也是會叫人討厭。我們真呆不了多少時間,隨便兜兜就回來吃蛋炒飯。
他要我慢慢走到城裡玩玩,走著走著又快起來了,也許他一點想不起我的濕氣癢。
邊走邊談,從大路繞小路,硬摸到東吳大學找到王志符,看他們裡面的生活倒還令人羨慕。真的,我常是想念著學生的生活。
路上常常聽見汽車的喇叭聲,還在老遠的我就準備著讓,其實都是什麼人力車、腳踏車所裝的喇叭。有時僅在你背後一撳,真嚇人!
坐人力車回來才覺得我們走了不少的路。
到旅館裡練習電燈下攝影。
白天寫了信給少甫和黎、嚴。
十月一日
清早便起來租驢子玩山,麻煩極,費了不少時間才做成,蘇州的車、馬夫真厲害。
過天平山到靈岩山。在靈岩寺門口可觀太湖全景,眼界極寬。
在寺里吃素菜素麵,和和尚談天。
一座古塔在山頂,是明朝時建築的。
木瀆產桂花有名。為了看桂樹,繞了一個大圈,到了並未看見一株桂樹,失望之極!最倒霉的是往來都在驢上跌跤一次。
在天平山的時候最長,我在牆上寫了「雲南聶耳博士偕其七叔鄭雨笙於民國二十年十月一日游此」。還作了三句不落腳詩:「靈岩游後憶桂樹,七彎八轉到木瀆,驢子作怪跌兩跤,桂樹不見要哭!」還寫了別的特別東西,也吃了面。
夕陽西下到寒山寺,慌慌忙忙往虎丘,驢上加鞭跑得快,想登山眺望田村。
美的雲,千變萬化地送我們到閶門才消失。下了驢子,坐上黃包車,上火車,下電車,騎兩腳車到長沙商棧。
十月二日
還有四張片子沒照完,一早起就到「兆豐」拍完。
回家來的空氣大為緊張,國正在我房裡和嚴華們談話,我跟他們都握了手。
給她吃的糖,還剩了給我,在我彈那新抬來的小鋼琴時。
我知道莉還沒有吃著,所以留著給她。下午才看見她,我誠懇地給她,她打開便吃了一個,「吐!吐!吐!」誰知全是一些楊梅核,我卻上了那群小孩的大當!很對不起她。
洗了一個澡,洗了大批衣服。國要我給她沒有的風景小像,又耽擱了我洗衣的時間。
晚飯後出去洗缺額的相片,買了一部《小樂園》和小玩具—清官磕頭換帽、小猴子,我倒歡喜它們,送給小孩子。
這次的變換生活還算很滿意,我倒是出我料想之外的聰明,會如此東想西想「充殼子」,引得誰都以為是真的,以後倒可以再試試。
雖然拿了薪水,到底還是不夠分配!violin不知哪天才能學得成?管它呢!有三塊錢還是學一點鐘再說吧!
幾天的日記做一天趕,終於也趕完了!
寫了一封信給她,為什麼她又是不來信,不是老是以為我快樂而忘了她嗎?不會的吧!
十月三日
一吃完飯就跑去匯山路找教員。還是那老婦人來開門,她指給我往樓上去,上到半樓梯時便聽見有violin的聲響,我隨著找去。
他正在教著兩個外國學生,我進去時他招呼我坐在旁邊。
我非常注意他們的姿勢和手指,結果把我弄得心慌起來。他們完全和我的兩樣,好像很隨便似的,手指按音時也不用尖端。在先我只想這是初入門的笨學生,後來看見那教員接過琴來教他們拉,也是這樣。
他們都走了,剩我和教員。
他問了我好些當然要問的話,我指給他我所拉過的基本練習。他看著我好像很不錯的樣子,後來他在一個抽屜里取出一隻弓,打好松香,叫我隨便拉點。
我拉的是那個G調scale練習,拉時他只是在我周圍看,不久他便叫我停止,因為錯了。
他改正了我的手指、弓法和姿勢的基本錯誤,然後叫我從頭拉起。在這時,我倒感到不少困難,出了一身大汗。
和他商酌決定在每禮拜六的午後一時去。
在「冠生園」照了一個小美術照。
接兩封信,一封家信和庾、暉的,當票卻是附在庾信里。
晚上到錦處聽「勝利」收音的樣片,誰知剛被人拿走。在那兒打了琴,談了天,十點多鐘才回來。
十月四日
「聯華」也要愛起國來,突然組織起一個「聯華同人抗日救國團」,今早十時在光華戲院開第一次全會。
到會的有一百五十多人,當然全是「聯華」職演員。我們一小隊人步行去,已經早開會了。
陶伯遜的報告開會理由,扯得太遠,耽擱了很長的時候。
通過簡章,簡直鬧得一塌糊塗,有的不懂開會常識;有的圖得女子可以取笑,發表最無聊、最頑皮的意見;或是無謂的爭執。這樣一個嚴肅、感慨的會,哪裡能容你做那些浪漫行動?
在未去開會之前,董芳菲在門口說我「真愛國」。
今天聽violin solo片的時候很多,我聽著這類東西,可以忘掉一切。
十月五日
早上合奏了一個調子,是新拿來練習的。
睡了午覺,約三個鐘頭。
今天和知樂小妹妹和好,有兩個月零四天沒有說話了。
替國買了一部《兒童小樂園》,小猴。
正在聽臘盤,忽然外面有人叫我,原來是薛耕愚來了。他剪過頭,修過面。我猜定是他的親戚到了,一問才知他在街上無意碰見他的外甥—基督教徒、救世主,所以他才能有一安身之所。他是有笑容地在和我說長說短。他送了一盒兒童玩具給我。
十月六日
拉琴的時候多,愛國運動也緊張。這是今天的總結。
鄭送相片來,他和我照的多半照壞了。一部分風景片都被小白拿去。
和老宋上老宗那兒看樂隊照片,鄙人成績最佳。
誰都是相片狂。一時翻出多少來看,越看越有味,發了一點洋財回來,國的也找到一張。
十月七日
許多小事應該今天出去辦完,昨晚用手摺記下:在拋球場下車,到「冠真」,底片已失;「王開」加映照片;「開明」,五線譜;「商務」,日記簿:「長沙商棧」,借三弦。一齊都做清了。
笙的二哥從雁宕回來,大談其風景之絕佳,瀑布之偉大。
在大馬路遇知樂、國和她們的所謂教師。他那態度之可憎,真難用筆形容,滿臉擦的粉,滿頭塗的油,走起路來就是一個花旦,加之他碰見我時還做出難堪的態度。
什麼教書不教書,那些小孩子哪裡知道他另外的作用?!他媽的!你教你的,誰也管不著你的事!他還在她們面前討好賣乖,破壞人家的名譽。
晚上有鋼琴的合奏。鋼琴實在太差,有時他惱羞成怒,一抓著人家的一點小錯誤就不肯放鬆地擴大指責,使得他在那些孩子們的面前增長虛榮,藏蔽自己的丑處。
今晚心裡難過極!想到那些孩子可危!
《駙馬艷史》終於還是要到價廉的戲院裡開映,昨天看「奧地安」的預告就決定了今天要去看的。
知樂跟我去,在電車上遇老宋和阿譚也是同道。
希佛萊的東西總是這類的,他總做不出規規矩矩的樣兒。這部片子到底還是導演得不錯,他常注意在細小地方的穿插,使人無不發笑。
笙照了一百三十幾張蘇州照片,取回細緻一看,好的真沒有幾張。
莉要我伴她到第二廠看拍片子,他們正拍《南國之春》的一個病室景。蔡楚生導演,那樣年輕的一個孩子,加上這麼一個名,真有點不像,試問他有什麼經驗?由此也可想見他所導出的東西,也不會有多稀奇。
我看著他們拍戲,我想演的心又勃發起來。
一天老是哼著—印象太深。
十月九日
蔣南生寫信來給我借錢,我還不是一樣在窮,明天的學費都還沒有著落。
我的鋼琴練習決定不再打基本練習了,有空我是儘量地打調子,先還是從進行曲入手。
今晚指揮來,把練習過的三個調子都奏了,他稱讚我們的成績還很不錯。若是再多有幾種樂器,violin加多幾個,便是中國頂完美的樂隊。
奏樂時龔秋霞來,後在嚴家裡。國和知樂還以為我也和別人一樣地要跑去看。我知道又是那華蛋瞎說的鬼。
自來水筆被老宋拿去,費我找一兩個鐘頭。在他們屋裡談天,十二時才睡覺。
十月十日
剛起床要穿褲子,李家鼎跑上樓來,他穿了新西裝。
在劉大成處空坐了好些時候,我辭別他們,想去找學費。蔣作出不高興的樣子,說些脹氣話,實在並無半點事。
和張先生找得三塊錢,吃過飯已經一點鐘,快走。
在門口偏偏又遇他三位先生,拉著要和他們一齊走。
他對我所練習的功課非常滿意,又指定了好些練習。他介紹我到一個提琴製造廠修理violin。
回來在白渡橋附近看燒房子,不小,現在鼻子裡還有煙火味。
本來今晚指揮要來,他卻失了信,我們自己合奏了兩個多鐘頭,到底比較紊亂。
十月十一日
重新精細地照譜彈《馬賽》,從前總是亂來。
打定主意和從前某時期一樣,除吃飯不下樓,老是苦練我自己的工作。
把昨天教師指定的課程拿來練習過,終歸是比自己拉(無人指導)要好些。
十月十二日
除吃飯、打琴,就不高興到教室。心裡整天都在不好過。
把修好的琴拿來拉得愛不忍釋,覺得真比從前好聽又容易拉。
我真不願看他們那些鬼臉。
打琴時聽說他們去看電影。
在譚房談國事,不禁興奮。
十月十三日
這把提琴越拉越不想放,拉基練時好像比從前的趣味濃厚。
在陽台上見薛從隔壁基督教徒宿舍進去,我追去看,原來他已找到如此一個混飯的地方。人真不少,誰都抱著本《新約全書》或《聖經》,那些可憎樣兒!
似乎是好久沒有上公園了。心裡正如此想,老宋便提議到「兆豐」去看書。我沒答他,跑去穿上外衣就走。但一數銅子,車錢不夠。運氣還不錯,四先生加入,我們只想車錢有了著落,原來他連一個子兒都沒有,最後他給會計借了一元錢。
他是第一次上兆豐公園,自進門直到出來,無時無地不在讚美。
天氣有點涼,不在太陽處還覺得冷。
本來是一個看書的好環境,不知從哪兒吹來一陣中國喇叭聲,聽著簡直心不在焉,無限的感想湧上心頭。
學著拉臘盤裡的Serenade,學得像一點覺得非常高興,琴又湊趣,自己聽就好像差不多了。可惜找不著留聲機的鑰匙,不能多聽聽。
十月十四日
起得最早,沒洗臉就拉了一調。有趣,我一開始,鋼琴也響起來了(樓上的)。
到七爺那裡拿譜,順便找張先生拿鑰匙,他們還在高枕安眠。
好久沒有和少甫合過那本黑殼書,今天從頭合起,似乎很容易地pass,又合了「黃殼」,也沒有多少問題。最近看譜較熟。
晚上,到下面看報,小孩們來,好像好久不見一樣。
十月十五日
誰都希望著的快樂之日十五號算來到了,她們都充滿高興地在填領薪水的收條。
然而我,根本就不敢希望,到此刻當然若無其事地照常拉著琴。我的錢早支了給學費、買書,即使有剩餘的兩三塊,已經是有債主替我去取。
七爺借我三塊錢買了一本violin練手指的書,還有一本也是要在這禮拜買的,但沒有五塊錢。
男的通通都出去花錢去了。我無聊,躺在床上已睡覺。樹桂把我叫醒,請我買軟片替她們照相。
晚上的合奏到底「拆濫污」,一點也不起勁,除我們三人團外總是太差。
洗了大批衣服。
十月十六日
不到六點鐘,自然會醒。我不管他們甜夢不甜夢,放開量地拉琴。頭一聲一響,他們在被窩裡的表情真好看。
照了些小相,背景都是門口附近。兩輛救火車飛奔來隔壁愛文坊停下,救火隊員慌張地四處看看,弄得我有些害怕,原來就是隔壁新建房子處燒了一小間。
指揮來,都是合些舊調,所謂新練Hope March〔《希望進行曲》〕倒是最早練的。因為鋼琴不成,一直到現在還弄不清。
「梅花」的龔秋霞、徐粲鶯來。
十月十七日
好像是上公園去玩,常在一塊兒的小孩都在。神仙妹妹和我一道走。她疲乏了,我拉她走,然後背著她,她在我背上打瞌睡。面接觸面,她問:「誰的嘴唇?」仍是閉著眼,她哭了!好像發了脾氣走了。
又在一處,和小白說明天我們要分離,因為我要打起精神來做自己的工作,不能和你們在一處玩了,這是一個告辭的禮,她不聽跑來了。
一時好像群眾示威,這些小孩們從我面前走過,大呼口號:「打倒聶子!打倒缺德的聶子!趕走在團里胡鬧的鬼聶子!」
突然槍響起來,是日軍和華人的巷戰,就在愛文義路,我在樓窗上還可看見他們。響得厲害,有流彈飛入,我急忙到門外躲避,剛到房門口,覺得右腿一刺,知道中了流彈。在房門口有牆處一看,擦破了皮,像一隻小眼睛,老宋說用生魚油擦就好了。
* * *
醒來時手還在摸著槍傷,真的有點痛。回想一切,「這是夢」。要是事實?
給張先生借了五元買書去上課,每課都得「Very good」〔非常好〕。
下起大雨來,到「王開」又取不著相,只有跑「冠生園」。在「冠真」遇「皇后」一幕中情人、胖、國、白、枝等。
在浙江路見美、笳,我在電車上喊她們,她們說:「這是七路。」我急忙跳下,在「五芳齋」吃水餃,又到「王開」洗相。
晚在錦暉處。他病臥在床。
金焰來拿譜,他害怕。他送了一張照片。
十月十八日
四爺來,談起公司對「歌舞班」的陰謀和這次表演的無意義,有時他會根據新思想來說幾句話。
晚上,在七爺家裡玩了好久。
十月十九日
今天把我的課程嚴格地分開鐘點練習:
J.D.Loder—3.Lessons(one & half an hour)〔勞德爾—三課(一個半小時)〕
H.Schradieck—3.〔史拉代克—三〕
H.E.Kayser—3.〔開賽—三〕
Chinese—2.〔中國(樂曲)—二〕
Pieces—5.〔小曲—五〕
晚上因到「大中華」收音場預備《銀漢雙星》配音,所以差四個pieces。
什麼有聲片?簡直狗屁!一點鐘才回來。
十月二十日
今天的課程倒也不差,合中國調子還超過一點鐘。
晚飯後見黑先生又在會客室巧言繪色地欺騙那小孩,我有意跑去旁聽。
他和我辯論什麼哥哥弟弟,後來又扯些他的愛人徐粲鶯,胡吵了半天。
雨笙來,他瘦了些,原來是在南京患了痢疾。
十月二十一日
史東山的弟弟結婚,有請柬給我,聽說還要請我奏樂。我們知道難免不是聯華公司的那位和「歌舞班」的黑人相等的偉大人物弄的鬼,我們誰都不願意去。
教員(指揮)配了《銀漢雙星》開場曲的譜拿來合奏。
和少甫們出去散步到法租界,回來已九點鐘。
這兩天又是起不來了,從明天起應恢復早起習慣。
十月二十二日
你若果看見所謂教師或黑的做愛國運動的時候會生氣,那麼,你先解答這問題:「你到這裡來究竟幹嗎?」
你如果聽見有人說你的violin拉得不好,不如王人藝等類的話時會不好過,那麼,你先解答這問題:「你是從哪天拉起琴的?你正式給教員學習有了幾點鐘?」
陶伯遜代表公司來答覆昨天的聯名簽字反對表演,結果還被他們花言巧語欺騙了,二十八號將在「黃金」公演。
十月二十三日
昨天聽他們談論,從前王人藝拉中國調子也曾經下過一番苦功夫,我似乎不能不來仿效一下。所以今天除拉基本練習的時間外,都是詳細地研究比較難的中國調子,注意指法或弓法。
今天最值得高興的是過去視為頭痛的調子《蝴蝶姑娘》,今早用2nd position〔第二把位〕,再加精細的小節練習,已經沒有問題了。
這幾天我就不願意多說話、多理人,只管做我自己的工作。換句話說,真沒有閒話時間去干閒事。但是想不到竟會有些人亂猜疑我是想些什麼,他們給我一種怪可怕的眼光。
今晚合奏的成績簡直不良,倒是合中國調《湘江浪》、《桃花江》我覺得很滿意。但奏完後折西又是無根據地說什麼《桃花江》的高音沒有拉准,這明明是因嫉妒而起的土風頭主義,一方面也是他們必然要有假面子。
十月二十四日
本來不高興理人,男的方面也好像對我有些誤會。最討厭的是那徒弟嚴勵拉熟一個小調要來考考我,做出種種驕態。固然,我知道這也是我自己有時的驕傲必然會產生的結果。以後我要嚴格地糾正這種壞脾氣,人家拉得怎樣錯都不管。
當了一件夾衫交學費。我看他收那三塊錢時好像很難為情,我然後才和他解釋了一會。
家鼎和「小動物」來,談了半天,好久不見他們,真捨不得讓他們走。
全都出去了,睡在床上看了點小說。
十月二十五日
雖然是禮拜天,也沒有地方走。
還是六點鐘起床。
寫了信給兩個暉。
這幾天的我可以象徵中國:腦里的搏戰,內心的矛盾,外力的侵擾。
十月二十六日
一個從未見過的西裝少年來會我。他說是薛耕愚的親戚,我還以為是從天津來的,也許是薛介紹他來找我認識認識。他老是問他最近來這裡沒有,坐了半天才知道他就是他說在街上所碰著那外甥。薛就是住在他家裡,今早忽然拐了好多東西跑了。因為他常說是到我這兒來,所以人家特來找他的。到現在,我才知道他是一個什麼人!管他媽的,也不用抱怨,反正他有過恩惠在你頭上。
在那些不相信我的人們面前顯點本領,這是早就想到是必要的,尤其是七爺眼裡看我拉的中國調子。
最近已有相當準備,今日約到他家裡合奏要表演的節目。結果,我的作用算有效了。
指揮來,練習了些舊調。他聽我們的《春天的快樂》時,他要我身體搖擺。哼!他簡直是Jazz〔爵士樂〕味十足的人,這哪裡能這樣?!
今天加訂了好些大、小報,以後要多抽出點時間來看報。
十月二十七日
因為公演有一筆臨時消耗費,我打算買點頂好的弦線,所以我非陪著張先生一同去買不可。
一去就耽擱了三四個鐘頭,買了一百多塊錢的音樂用品,分量只不過兩三小包,所有弦線都是買頂貴的。
和他在青年會吃大菜。
想想我們真幸福,別的任何歌舞團有這樣的力量能像我們在表演前花這麼多錢買弦線?他們只要能接應得上,隨便的弦線的供給也就算是好的。
我借了這機會買了一個Serenade譜,三本Mazas〔《馬扎斯》〕。
十月二十八日
今天在「黃金」表演,「聯華」應得都捐入抗日救國團。
「上下客滿,明日請早」,這套把戲在上海卻是第一次。在有兩千座位的「黃金」能有如此成績,倒是出人意外。
鄙人的violin倒也出了點風頭。
十月二十九日
六點鐘起床來拉基本練習,雖然昨晚十二點才睡。
她們見我都拍手祝賀,說我的琴拉得「好」。
還是滿座。晚上,奏樂倒也起勁。
十月三十日
晚上羅明佑、錦暉、百代公司的收音技師來。韓國美在台上發脾氣,《春光好》的音樂奏得多起勁,她搗了亂。
十月三十一日
上課去,有兩個練習簡直沒有拉好。
本來想借上課可以來遲一點,但回來時還沒有到時間。
第一個前奏曲是《梅花三弄》,這一倒霉簡直霉到底,跳的跳錯,奏的更是錯得一塌糊塗。
正吃飯,四先生和七爺吵將起來。原來為四先生貼一個條子和女的開玩笑,這事引得王人美大哭。
晚上吃了啤酒,一點問題沒有,奏得又起勁,也沒有錯。又是一個「上下客滿」。
十一月一日
早上跑到教員處送書,他還沒起。
日夜都滿了座,晚上我又錯了一點。本來面目,沒有話說。
十一月四日
表演以後,著了傷風,所學的功課又不能不拉,但簡直不能持久,再加經濟的困難,心靈一點也不安定。
今天做了一件素來所討厭、所卑視的事—向資本家乞憐。資本家的那副鐵鑄的面孔,算是今天真正地看清了。
我去請求總理,以我這種特別情形酌給一點津貼。他說不能當時答應我,他對我的這種行動倒是很表同情,他最後說他注意這樁事就是。
在長沙商棧吃午飯,在「冠生園」照了一個小相。
表演的最後一晚,我們的尊嚴的「皇后」買了些小吃和胖子在包廂里吃,我也在場,說了好些話,這倒是值得光榮的事。
十一月五日
到百代公司收音,全是應付,調子也做得隨便,奏唱得也是馬馬虎虎。十二點鐘回來還有兩片沒收,真討厭。
十一月六日
吃過午飯接著去收音。到徐家匯路附近,很像海防、東京一帶的馬路。
今天聽得一個頂可笑的消息:昨晚在我們去收音後,許曼麗在家裡自殺未成,原因不過是為很小很小的動氣的活。她自殺的工具是用一把小洋刀,絕命書是老早就給人的。她向茶房借磨刀石,一面磨刀,一面哭。他慌張了,去找張先生,一會兒陶伯遜也請到。
十一月七日
天氣已經冷得可觀了,在當鋪里的冬衣,好像再不能拖延下去。張先生昨天答應今天借我二十塊錢,等到吃了午飯還不見來,上課的時間又快要到,聽說他上公司里接《賣花女郎》片子,我順路找了一趟,他又走了。
到教員家時間已遲,另一個外國同學在上課,我只有等候著,這一等我倒覺得很滿意,因為在旁邊看著他教很可以揩一揩油。我馬上想起一個主意,以後最好改作後來,已經得了他的允許。
折西興高采烈地買了一張Jazz臘片(公司里買的),他大吹大擂地稱讚多好多好。在我聽來,這種味道不過給人快活快活,到底還是沒正派的老調子深刻。
今天是胡笳的生辰,她請我吃了壽麵。
十一月八日
找張先生支了十塊錢,加上收音的十元,把當了七個月的大衣贖了出來。回來誰也不在,還是練我的功夫吧。
七爺約去看「梅花」,先到普益公四爺處,他們留在那兒吃湖南菜,沒有看成。晚上和黎、笳一道回來。
在家也是無聊的,約了老宋跑馬路,由五馬路繞山東路轉著回來。沿途盡說無意思話,還有趣!
和金焰們在教室里大跳基本練習,出了一身大汗,急忙睡在被裡。多出汗是治傷風的好辦法。
十一月九日
老嚴有「梅花」的送票,當然要去光臨。七個人的大隊人馬排到中央戲院,觀眾真有點可憐。
一幕話劇《一個鐵血下的女性》,是一個以此次中日事件的一部分做出來的投機東西,劇情是本來的、清淡而容易動人。然而他們表演出來,總給人感到不夠,應該有緊張的談話時,卻被一些很平淡的聲腔減煞了本意。新排了一些歌舞,所謂《草裙艷舞》簡直肉麻,《仙宮艷史》亂七八糟,這是在整個的批評上說。若在幾個個人的歌唱和跳舞,到底是有了進步。音樂呢?還是不成。他們總是愛用些外國電影歌曲,換上中文,大唱其音同字不同的中西調。其餘弄得最多的是老進行曲調,都是我會的。
五個人上天津小館子,吃得痛快極。
上錦處,碰到久聞大名唱《漂泊者》的溫先生。聽了「勝利」收音的幾張樣片,我的2nd violin很少聽得出,因為中音樂器太多,sax〔薩克斯〕又響。
十時半才到「大中華」唱片公司收音,「卡爾登」樂隊還正在配奏。
《努力》、《蝴蝶姑娘》全沒有拍子對拍子,奏起來討厭極。後來改變方針,不跟唱,各自依拍奏樂。
回家三點鐘,在汽車裡肚子疼。
十一月十日
昨晚只睡了兩個鐘頭。今早到七點就不能睡。
我們的「皇后」明天要回北平去了。我睡了午覺下樓去,他們很多人坐在閱報室,有人說我像哭,其實是睡眠不足,眼皮有點腫。
小陳在教室里突然倒在地上大哭起來,一時全屋空氣淒涼萬分。我也有點不好過,跑到街上遊了一趟。
晚上遇胖姐姐,她臉上的表情也是與往常不同,她說她明早八點鐘走,我打量去送一送行。
和小白在樓下唱《小利達之死》,想到在南京的表演。
十一月十一日
預備早起來送萬姐姐的行,被樓上的鋼琴聲驚起,已經快七點半了,她們在唱《送別》,顯得異常淒涼。外面下著大雨,有濃霧。屋裡是那樣的暗淡,我聽見這類的歌聲,真想哭。
我和少甫到火車站,他們還沒有來。我們正躲在一輛車裡吃麵包,他們來了。
送行的占了不少位子,依然是很少說話。車開了,我們才回來。
又搬一架鋼琴在房外,一天到晚吵得討厭,對於我的功課很有妨礙。
十一月十四日
生活的平板,使人一點也感不到樂趣。想到記日記,好像沒有什麼非記不可的。一天、兩天,這樣馬馬虎虎地混過了。
一天總是覺時間不夠用。早上睡醒時總是睡不夠,然而又不能不起。等到把工作做得好像完了,又是非睡覺不可的時候,莫說日記,再比它重要點的也不想干。
自來水筆,常常被人借去,每天晚上都不會歸家。
以上都是停了這幾天日記的主要原因。
向七爺借了四毛錢坐車上課。
我真莫名其妙,那本練手指的書,為什麼老拉不合他的心,今天已是第三次repeat〔重複〕。
我常常拉錯,總是犯開始練習時「快」的毛病。
昨晚指揮來,練習一個新調,我居然能對譜拉很高的音,我高興極。
昨天萬給笳來信,我看了一點,真有點可憐。她還請笳謝謝我和少甫送她的行。
從明天起,拉琴要「慢!慢!慢!」
Don』t make mistake。〔別犯錯。〕
十一月十五日
明天發薪,在我還是沒有這回事。十元錢的大衣預支,二元的送禮,扣了只剩五角錢,可憐!
沒有錢花,好像很習慣了些,但是一想到要買些必需的東西,還洗衣服的賬,剪髮—頭髮、鬍子真夠長了……心裡總是暴跳。
津貼的事,我也早預料到無非是一時敷衍罷了。算了,別想它吧!
昨晚上「大滬」聽音樂,簡直不成,哪裡會有初聽時好。兩點鐘回來,今早還是一樣的六點鐘起床。
傷風老是這樣延長下去。
十一月十六日
在報上看見電影廣告中有個《牡丹花下》,不覺吃了一驚,這名字不是從前錦暉說我和萬主演的?!現在居然出現了。但這是外國的。
有人看了回來說還不錯,恰好是在「光華」映,公司送了票子來,當然非看不可。
蔣南生來請我和他買一個提琴,到吳淞路白跑一趟。一同到「光華」,樓上幾乎全是歌舞班的人。
一對情人為在牡丹花下的享樂,結果弄到女的被打胎死,男的投水自殺。然而,她的母親還在大唱教育高論。這部片子主要便是表現教育家的虛偽。
上四爺處坐了一小會,跑路回來。
晚上和譚、宋、嚴到大和的學校。
領了三毛錢的薪水。
十一月十七日
這幾天的笳子好像發狂,我知道她心裡是有著無限的痛苦!我呢?也未嘗不是如此。今天我們倆說話很對頭。
晚上到「大中華」試收音《新婚之夜》。到底是臘盤配音,總是令人討厭。
十一月十八日
世界第一的偉大提琴家Heifetz〔海菲斯〕要在「新光」獨奏。雖然票價很貴,但著實是一個頂難得的機會,向張先生借了兩塊錢火速訂座。
和阿譚、宋、嚴們到北四川路買東西、贖衣服,四五點鐘才到「謀得利」,頭兩天的票已訂滿了,只有等到十二月一日。
五個人在一塊,不消說又是想到吃小館子。還是老地方,「五加皮」四兩!
吃得同樣的痛快,跑馬路回來。吃倒是吃了,我的錢還是欠賬。
今晚正式收音。結果還不錯,若是在拍片時精細地注意一下,真是一部盡善盡美的有聲片。
太辛苦,到兩點半鐘才回來,第二本還沒收好。
十一月十九日
我對於我們拍有聲片覺得很樂觀,當試演時聽著那音樂的好,我會懷疑這哪裡會像我們奏的?!
我想采「God sees the truth but waits」〔上帝看見真理,但仍在等待。〕的故事來編一幕電影劇。用極簡單的對白,再配音樂歌唱,相信沒有不對的。我趕快來開始這工作吧!
十一月二十日
前晚陶伯遜在「大中華」告訴我,今天到管理處一談。我知道總是關於學習津貼的事,也許是要我拍戲的事,管它什麼,我總覺得不會沒有一點好處,我充滿著熱望地去了。
和他座談了約一個多鐘頭,結果,從十二月份起加薪。
我從管理處出來,不知怎樣才好,心裡的愉快,真不易說出。
街上的募捐隊特別多,老遠看見只有躲,若是有錢,當然不會這樣做。
我惟一的毛錢在電車上捐了。
今晚繼續收音。很順利地收了,到十一點鐘回來。
十一月二十一日
因為前個禮拜拉琴(在教員家)錯誤太多,這禮拜特別用了功。今天上課,每個lesson都得到聲「Very good」。旁邊帶小孩的一位老頭也在稱讚,他問我拉了好久,我說半年光景,他們驚訝起來。實際說來,真是半年都不到。試問我未加入這裡的時候我能看什麼五線譜?不過是極淺淡地能辨別幾個調的12345而已。到入團好久好久,才弄清楚手指和譜表是有一定的位置,並不是先看了幾個#號,叫什麼調,再去找12345。好笑我曾和他們無理地辯論過,我老是固執著我這種自己發明的意見。
我正式學拉琴要算從南京回來,說到真正地、正軌地學,當然是由找到教員學拿弓、按手指的那日起,這是我對自己的良心話。有時忘了這種實情,總是覺得如自己吹的三年多功夫。老實說,關於這種情形,也不能不加點吹,就以功夫說吧,誰敢不相信這是像三四年的功夫?!我自己真是自豪。
算了吧!收著些!就是五年、十年又算什麼?不要回想,也不要空望!切勿疏忽目前一分一秒的努力!沒有不會成功的。
十一月二十二日
早起,在辦公室拉琴倒是極好的地方,也不吵人的睡眠,又清靜。
吃過飯蔣南生來約去看《捷足先登》。本來不高興出去,無如他一個禮拜天特別跑來找你,也不該太固執。
想到最近對於音樂理論的疏忽是應當注意的一事,我決定預備一下明春去考音樂院。
基本練習的功效到底不弱,只要合調子便知道,好些新調子,好像很容易地可以奏得下去。
十一月二十三日
整天沒有出大門,用得一點功算一點,一生能有幾時是如此可寶貴的青年時光?!況且你能在這樣好的環境裡生活著!
陰鬱了好久的天今天算晴開了,很早便有太陽射入室內,好像心裡很快活似的。
辦公室好像成為我個人的一樣,除了我,哪裡去找一個辦公的職員?有時有兩個小氣鬼會跑到裡面躲著吃早點。
沒有錢花的日子過慣了些,就是如何窘迫,好像也很平淡。
十一月二十四日
加薪的通告來,他們都向我祝賀。這是幾月來用功所應得的報酬。
我們小組今天合了兩次,每次都合完黃殼書,和《瑪爾塔》等。若天天照這樣合下去,在這兩年期內已經是成樣子的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
在琴行門口對著Heifetz的像凝神,我崇拜他,我愛他,我心裡一團莫名的熱火在燃燒著,站了好半天,快努力吧!
身上沒有一個銅子,遇了三次女學生募捐隊,第一次,「對不起!不方便。」第二次,「我剛剛從東三省避難來的,沒有錢。」第三次,是在光華戲院樓廳坐著,當然照老法子去應付,然而不行,「沒有錢還來看影戲嗎?」最後只拿贈票給她看,那是不花錢的。
十一月二十八日
王人藝寄了一封信來,萬姐姐到平時報告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他每次不論給誰寫信都是離不了乾妹妹的。
昨晚、今晚都合奏。
少甫和我同去上課,順便問了請介紹一個cello教師。原來老巴也能教,但學費太貴,五元一lesson。
今天的課程倒滿意,因為他看到我的進步,他便給我一個很難的練習,在Mazas的後面。
最近記日記簡直沒有話說,若是這樣下去又有什麼意思?然而又不能不記,還是認真些吧!
十一月二十九日
禮拜天,無聊透。人都出去玩了,男的只剩我一個,女的有小白,小陳,楊三個小孩。「聶子!我下來陪你玩吧?」「好的,我買橘子請你們吃。」「咯吱」闖了禍,我的耳力得一百分,其實是我猜想的。我的violin小枕頭。一對火棒,十足的表現孩子的天真和可愛。和她們在下面講故事,玩得太高興。樂極生悲,不知怎樣又惹了她們,又是不理人,老玩藝。
晚上和七爺們一塊談天,他講他好些次戀史的經過。後來打了橋牌。
十一月三十日
雖然是孩子氣,總是給人心裡不痛快。晚餐由七碗變一碗,莫名其妙!
在錦暉家裡聽opera〔歌劇〕臘盤,給我鼓勵真不少!
十二月二日
渴望了好久的Heifetz Violin Solo〔海菲斯小提琴獨奏〕總算望到了。我們因為希望太過迫切,一吃完晚飯便慌著去。到那裡太早,馬路上兜了圈,跑到裡面坐著談天,少甫要我講一講我的歷史。我自我的父親死說到現在,已經是夠長的一大篇演講。原來不是他所需要的,他要我說所謂愛的歷史。好在和他說說也無關係,我把我們純潔的短少的戀愛經過,談了一個大概。我問他曾經過這種比較純潔的戀愛生活沒有?他只笑著說:「沒有,如你說的未免太費力!」
人已坐滿,還有不少買站票的站滿在兩旁和後面。
啟幕,一架大鋼琴擺在台上,每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台上,等了半天還不見有人出來。我的心在跳,預備他一出來就給他熱烈的拍掌,同時注意他一出來的樣兒是不是心裡所猜想的。
第一節目是Beethoven〔貝多芬〕的Sonata Kreutzer〔《克萊采奏鳴曲》〕,聽完後,只覺得情感的起伏太厲害,並且覺得那本領之高,真是我第一次大開眼界。
節目逐次奏完,其中一個全是staccato〔斷奏〕,手腕不斷地在搖,真佩服!啊!要上錦暉處送銀盾,不寫了!
昨晚十二時聽完才回來!
十二月三日
一頓吃一碗飯,別人都看我奇怪。實在我是有意給他們尋開心,早上拚命吃七碗飯,晚上只吃一碗。
我瘦了些!這是最近用功所致,然而這功又不能不用。
十二月六日
生活總是照例死板地過下去,簡直沒有一點兒特別要想寫的資料。今天想,無事可記;明天,無事可記;這樣推來推去,一混又是幾天、幾月、幾年也容易。算了吧!忍耐著些!這種不易養成的好習慣,還是不斷地保持下去吧!
我歡喜和小孩子在一塊玩,這是我的特性。我愛小孩子勝過於愛我的愛人,因為他們是純潔而天真,隨事沒有虛偽地說和做。他們是世界上最值得愛的人們!
我不敢說這裡面的小孩都是純真的,沒有虛偽的,除了小玲,然而我總覺和他們在一塊玩要比和大人—指女性,不一定是成年—玩得高興。委實地,我真愛每一個小孩(有個範圍:大概是在十三歲以下,然而當中有的有大人氣,我還是不承認她是小孩),自從加入了這裡以後。
小孩,我未嘗不是一個小孩?如果我會懷疑我不是小孩的話,那我僅可以自省我自己的行動,沒有一樁不是有孩子氣。譬如前禮拜天在教室里玩得高興時一會兒得罪了她們,我自己疑心她們不會再和我一塊講笑話了,也許不理我的老花樣又抬了出來。越疑越像真的,幾天沒有說話,可憐我這脫離了軌道的星球,氣得一頓只吃一碗飯,做事也沒有精神,心裡老想著怎樣才能再和她們要好。到昨天,向她們道了歉才算馬馬虎虎和好,但總有些勉強,不過心裡覺著開展了些。
由這樣的事實看來,誰敢說我不是小孩?!至少也有孩子氣。
今天小白見我就跑,好像不理我、恨我,我又生了氣!到下午又說了話,心裡又覺無事,自己想著會好笑!
王人藝說他從前本想玩弄玩弄女性,到現在卻被女性玩弄了。他為他的乾妹妹不顧一切地跑到北平去,原是一場空!弄得他說不出的苦!這也是一樁趣事!那女子的心!
小蘇從東北逃到北平,現在到南京請願,前天來找我。他跑出雲南如此短的時期中有著這些起伏的經過,倒也不平常。
七爺的老婆前晚由北平抵滬,半夜把他拖去接回家裡安眠。第二天他見我只是嘆氣,搖頭。這怪誰?不是自討苦吃?!結了婚,生了孩子,已經是夠累了,你還要東弄一個,西扯一個的幹嗎?弄到現在當然只有搖頭,嘆氣!
他本來昨天要和我一塊找先生學提琴,這一來,當然又是等於雞蛋!
少甫聽到滿太爺說,北平有人散布謠言說他和W訂了婚,他氣得想跑去解釋,脫離了這團體。我勸他冷靜些,這些事盡可不理,我們還是幹完這兩年再說,談到一點鐘才睡覺。
白天在錦暉處坐了好久,談到天一公司製片之速度真出人意外,今天試演第二部有聲片《最後之愛》,聽說收音成績還勝過《歌場春色》。
明天要去聯華一廠拍戲,討厭!又要穿禮服。
聯華抗日救國團開全體大會,我沒出席,罰團費一月。在家裡練基本練習,寫了一封信給春。少甫也沒有去,我們合了指揮給我的violin piece〔小提琴曲〕,還好聽。曲式的組織很完善,雖然是一個很簡單的小調子。
十二月七日
頭一部電車出來便醒,起來時天還沒有亮。近兩月來養成的早起的習慣,實在是我自己覺得頂高興的事,真沒有一天睡過懶覺,寧願白天稍補一點睡眠的不足,也不願不早起練習。
要到第一廠拍戲,隨便pass了基練,七點鐘便出發。
一部車去接七爺,等了一會兒,只見他垂頭喪氣地出來,一進車門又是那一句:「真不行!簡直一點事不能做!……老婆—小孩子—氣死人……!!!」我替他難過!活該!不是自找的?
到那裡待好幾個鐘頭才吃飯,化裝,左等,右等。一會兒waltz〔華爾茲〕,一會兒又waltz,老是反覆那兩句,奏得打瞌睡。到晚上七八點鐘拍完,不過很短一點片子。
在折西家裡逗留了一會,回家和小白彈炒豆,倒很有趣。
換禮服減了衣裳,又著了涼。
十二月八日
和少甫同到Alois修cello。到那裡他們對我特別殷勤,老闆介紹他一個教員,便是在音樂院裡教cello的。他欠賬買了一本基本練習。
在電車上碰見魏,同時到七爺家。看見七嫂子便有無限感覺,那樣一個妻子,處到這種境地實在太可憐了。實在說,既已到這步田地,他真不該取那樣惡毒的態度對她。
她簡直是雲南女學生風態,尤其有點像吳瓊英,心裡不覺又盪起不安的波紋。
在錦暉處聽片子,到十二點才回來。
十二月九日
買了一對老鴛鴦,一看見它倆搖頭就開心,不禁沿途都在笑著。
等了一整天,「百代」的唱片還沒有來,我先回來玩我的小玩藝。
拍了一會皮球去聽「百代」的片子,「勝利」的也拿來。我知道「勝利」的聽不見我的聲音,和中音部聲音混合難辨,所以我也不十分希望、要緊。只是「百代」新收的全是我拉1st-v〔第一小提琴〕,而且只希望那預料成績不差的《醉臥沙場》、《快樂家庭》,因為是拉高音。真的,不出意外。
十二月十一日
這兩天時興彈炒豆,有一點點閒時和他們玩玩也還有味。
到「玲瓏」買小明星照片,順便到四馬路聽聽有沒有我們的新片播放,失望了!
一個人慢慢轉「先施」、「永安」,愈轉愈有味。高興地走回家。
指揮來,人不夠,不能奏。聽老片,談閒話,在樓上,合口味。
十二月十二日
天氣大冷而特冷,睡了懶覺,九點鐘才起。寒暑表降到十一度,一起來便是腳凍得僵。老宋、嚴勵、譚在教室里打架。
在電車上坐著,簡直一動也不敢動。到教員家時,什麼都木了,烘了半天火,那時所感到的快樂真難形容。
課程很順利地pass,更難的當然繼續而來。我倒歡喜像這樣維持下去,真是沒有難事!順便上「百老匯」看《情種》。
回來坐汽車,在先人多還不覺冷,後來下得只剩三四人,簡直凍得渾身發抖。
第一次上小白們屋裡,就好像去了一個很生的地方一樣。她們也把我當客人看待,這樣客氣,倒有些不舒服。彈炒豆是不可少的玩藝。
《銀漢雙星》明天在「南京」戲院開映。登了兩幅大廣告,我看未免太鋪張了!結果總是會給人罵的。
十二月十三日
老宋約去看電影。在史東山家坐了一會兒,他妹妹已經把票買來,一塊兒到「新光」看《斷橋殘夢》。內容是一個女子和一個士兵的戀愛。
大廣告的《銀漢雙星》今天開映。史東山導演長吁短嘆地抱怨公司里的主事者,他要預備請長假。
我們看完,他也看了自己的片子回來,他是滅燈後進去的,出來時當然是早退。可笑!明明知道是這回事,就不應該如此擴大宣傳,這算什麼有聲片?
到「卡爾登」聽音樂,仍是工部局樂隊,有幾個三重奏是特聘的,clavicembalo〔大鍵琴〕倒是第一次聽過。聽過Heifetz的琴來聽聽那個什麼Waschitz,到底平常。
十二月十四日
今天有計劃地睡了懶覺,九點鐘才起。
這幾晚做夢都夢見小白,常和她在一塊兒玩,她對我態度和從前一樣。她,我真莫名其妙,近來對我什麼都變了。
雖然她是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她可以使我快樂,懊惱,瘋狂,只在她一瞬間的表情。我不可解。
我細細回想一下,她在過去曾熱烈地愛過我(這不能說如大人一樣的愛字講),如她現在愛金焰一樣。但是在那時,我全沒有感覺到,自從這次「不理」後,什麼都完了。她是小孩!小孩!我知道。我深深地知道!為什麼她能支配了我的心靈?!在理智上,我並不敢有絲毫野心,她究竟懂得什麼?
我們在合奏,她們在外面吵。金焰也在。她純潔奶氣的天真,使我討厭又可愛!
我和少甫合奏完一個又再奏一個,越奏越有味!一方面cello修好聲音好得多,再方面是夜深人靜,聽音準確。奏起悲調,引起心事,到十一點半才上樓。
十二月十五日
聽說今天拍《野玫瑰》的外景,她們很早就出去。嘿!這麼冷的天氣,跑到吳淞那些地方也真夠受!
寫著春、令的信時,聽得樓梯跳得特別響,小白和小陳嚷著上樓去。「我們快死了!倒霉!……死了!死!」當時聽了雖然感著一點驚奇,想到會出了什麼意外的事,但又想這小孩常常以很小的事弄得大驚小怪,所以仍是不去理她。
金焰和黑炭在教室外談話,我從他們身旁走過,金把我叫回來握了握手。「幾乎永別了!朋友!」他狂笑著說,「我開了一部小汽車,裝著人美、小陳、老宗、小白到吳淞拍戲,轉彎沒有慢車,壓過樹碰在電線杆上,車壞,人只輕傷。Lucky〔幸運〕!五條性命!」
吃過晚飯出來,金在外面喝什麼「Five Stars」〔五星〕牌的啤酒,小白也在喝著一杯。他得意地在笑。我討厭極!這還有什麼可光榮的?!自己愛顯本領出風頭,結果還是沒有本事。
拉了琴下來烤火,教室里打得天翻地覆。我知道金要成心裝瘋的,我不理他。
笳子哭起來,把她拉到老宋房待了一會下樓,她把手巾向爐子裡丟,我兩次冒險抓出。
討論「想人」的問題,我不能不供出我這幾天所嘗的想人的滋味,黑炭談了一些半年前的往事。
金的瘋發到二樓嚴勵床上,把三樓剛貼出的「注意!三樓系女員宿舍,凡男賓或男員絕對禁止上樓。」撕得粉碎。十一點多鐘老宗來把他送了回去。
許曼麗也瘋狂似的,三四度地大哭大笑,像透了《斷橋殘夢》里那歌女在瘋狂時的表情。我真不解這些傻男痴女,會沉醉得如此厲害。
十二月十六日
發薪,扣得只剩七塊錢。到北四川路修皮鞋,換弓毛。跑到四馬路買些書預備做新年給小孩的禮物。
一個人跑馬路,心裡老打算著一樁事,總不覺疲勞。今天從北四川路跑到五馬路,又由五馬路跑到「新新公司」剪髮,心裡總想如何去支配這幾個錢,左也不夠右也不夠。
晚上上「光華」看《茶花女》,片子太舊,情節也沒有多動人。本想預備去哭一哭,到底一滴淚也流不出。
回家進教室烘火,只見一處擺著老宗的衣物,近火爐處有草氈一床,好像是躺著烤火用的。一會兒老宗從樓上下來,之乎者也不知他說些什麼。我看這嫌疑之地真不可久留,Good night〔晚安〕。
四先生睜著一對大眼睛規規矩矩地睡了,我進門他便問:「回來啦?」
他被窩一掀,嘴一尖,拖著鞋,拿了一個玻璃杯,「他媽的!」罵著往外面跑。我心裡有數他是要發老宗的脾氣,我說了好些「算了」,他也不管。玻璃杯,丁丁當當下了樓;痰盂缸嘩啦啦啦跟著走;一會兒洋鐵桶,洗臉盆,墨水瓶,西班牙鼓,接二連三地滾下樓。夜靜更深,聽到這聲響,真有些膽寒。我不敢多說話,各自安心睡覺。
過了一會,聽著許們上三樓,我替她害怕!
他老先生的這種花樣,我知道會在這兩天玩的。他實在太直了!把自己弄得太痛苦。
十二月十七日
早起,滿樓梯都是碎瓦片,看來不止碎了一個痰盂。
吃稀飯時各人的談話真有趣,有的以為追賊,有的以為鬧鬼,有的也想到是四先生髮脾氣。
國家多事之秋,少管些閒事吧!靜心地拉基本練習。
男的都出去了,只剩我一個。在火爐旁寫日記,笳在打琴。
心裡常常總記起那孩子,夜夜的夢都離不了她。她這孩子,她現在已被明星的虛榮所迷惑了!可危!
到大成處坐了一會,他最近很痛苦。因為宋部長不能再干,新官上任,舊官退堂,他們必然會在被淘汰之列。我看見他那愁悶的面孔,聯想到我過去在生活動搖時所感苦痛,真不易支持喲—在上海。
四爺、七爺們大談其賭錢,他們說如今想發財只有賭錢和中彩這兩條路,到底還是中彩可靠。當時你一句我一句,都說萬國儲蓄會的彩票大有希望,於是誰都決心從明年起聯合儲蓄或結伴儲蓄。
我問四爺要是中了五萬元的頭彩將如何處置,他說得有趣極了。
「你先以一千元做服裝、租新屋費,其餘全存銀行。然後結六個老婆(分開住,非儀式的—我說明),每月只給各人五十元生活費,長此過這靠吃利息的享樂生活。將來有大群的孩子,等到高中畢業才給他互相認識他們的父親和兄弟姐妹。」我們為這個問題展開出許多笑話。譬如:
「你貴姓?」一學生問他的同學。「我姓聶!」「我也姓聶。」「尊大人叫什麼名字?」「聶耳。」「……」「……」
「妹妹!我愛你!我們雖然同姓但不知是在幾千年前才是一個祖宗,沒有關係。」等到開集合會的那天,父親揭破自己的秘密……
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大笑過,越講越起勁。
十二月十八日
我的戀愛觀之確定大半是受了柯倫泰夫人的影響,在兩年前看了她著的《戀愛之路》以後。
今天重新找到這本書,看完了附錄《新戀愛道》,腦里激起較從前更徹底地對她表示同情。有的人已在忙聖誕節的賀片,我收到兩張。
近幾次的合奏簡直少有成果,鋼琴是老不練新的,就是舊的每次合奏都是他錯得多。別的人呢,總是差,除了我們三人組。今晚簡直太不成,又是第十五、夏威夷。
昨天各省、市學生在南京總示威,軍警打死一個學生,傷了幾十,《中央日報》館被搗毀。……這些消息傳來,真使人興奮如狂。
十二月十九日
下著毛毛雨,穿了長袍去上課。Schradick〔《什拉迪克》〕有錯誤,總是慌。Mazas結果頂好。他給了我最後一課pizz〔撥弦〕練習,我很滿意。
他問我一些我的生活狀況,我很誠實地報告他。
坐上公共汽車,本想一直回家,中途忽然想起還要買本書,到拋球場就下,在「光華」買了一本《文藝方法論》。
約著劉大成上光華戲院,看《新婚之夜》試片,在途中遇小陳等,到那兒在映《茶花女》。
在未試之先,誰都猜疑著不會像當時收音回出一樣的對。果然,無數次重映,沒有一次對馬口,哪裡會像什麼有聲電影?有時開口不聞聲響,有時發出肉麻的、顫抖的怪聲,最可笑是薛玲仙唱《休息五分鐘》會唱出最低音的男聲。總之,臘盤配音絕不會有好結果的。
看完以後比較滿意點的倒是那音樂的確可以聽聽,尤其是那一點點鄙人的solo。
花四毛小洋請客在「九星」看《爵士歌王》,真好看,全部五彩歌舞,布景之美真是第一次開的眼界。
十二月二十日
宋慶齡發表了一個宣言,鄧演達已槍決,今天無處不談這個問題。
蔣、蘇來,要聽我拉拉琴,歡迎他們到辦公室,玩到五點鐘才回去。
赴「卡爾登」的音樂會,在看節目時,使我感到英文的退步,想趕快努力補救。具體些說吧,以後決定訂一份《英語周刊》,平常多找英文書看,最好關係音樂的。
聽得最高興的是第三節目《羅密歐與朱麗葉》,因為我對於本事還稍稍知道一點,再加多半看懂了說明,更加指揮的起勁,使我理會到這曲趣的一部分。
說到指揮的神情,也算是第一次看見過,他簡直大表演一下,如臨大敵的樣兒。有人送了他鮮花籃。
第一、二節目也很好,後者偉大,情感的變換比較複雜,而且曲調很長;前者是小巧輕快。最後一個似乎比第一個還要動聽,可是因疲勞的關係—也許是音樂的刺激性不覺睡著了。總之,這次比上次是好得多。
明天早起努力吧!切實地拉基練、讀英文。
十二月二十一日
這次的基練,拉得格外開心,雖然很多,而且難。
換了毛的弓拿回來便拉,更高興。
晚飯後在劉處坐了一個鐘頭,談周玉麟的事去掉半個鐘頭,又談江應梁的叔叔殺他,又去一半。
帶小孩上「九星」看《爵士歌王》,在路上又鬧翻臉,回家叫門只是賭著臉。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不知和張先生說了多少話才借到三塊錢,跑路上大馬路買禮物。本想買絲織風景(送教師),恰好看見美術模範工廠擺著小聖誕老人銀盾,價錢合適,$2.10,馬上買了回來。
晚上合完一本黃殼樂譜。寫了信回家,附寄合同。
十二月二十三日
還有一張贈票,和四個孩子一同上「光華」看《離婚律師》,內容的一部分是反對結婚。有的和我的理想極表同情,但總不透徹。
晚上和老劉談天,修皮鞋。回家玩豆。
十二月二十四日
金焰自鬧酒瘋後便沒有上歌舞班來。今天卻破了自己發的誓「再去歌舞班槍斃」,又出現於教室了。
送禮去,在電車上碰見小土耳其朋友。他現在已沒有讀書了,想來還是和從前一樣難維持生活。他們搬了家,但仍在公平路附近。
接庾的信,提到春和奐的一點閒話,我看了很少會起作用,這不是和她隔離了這年多而冷淡的緣故,實在是我深信她絕不會有十分過火的行動。我想她也是一樣地相信我才敢這樣,在她,不見得是稀奇事的。C之所以給我知道這事,而且勸我不要煩惱,這是思想的問題,不去理它吧!
不久,接到「逸樂」電影院演《野草閒花》的宣傳品和特刊,看了說不出理由的會高興,想不到我對於雲南電影界和「聯華」會發生如此一個關係。
到孫瑜家裡,剛遇吃飯,不客氣,抬起碗來便吃,可惜飯太少,自己生數些,和他談了一會。上折西家,又吃一台,他們也一樣地感到無聊。一塊去看七嫂子,她真可憐,她的眼睛總是紅的。我們進去時她和小孩都已睡下,他已熟睡了,想來她定是在看著那可憐的孩子流淚。
很好的月夜,但無法去賞玩,看著月,只感覺自己的孤單。
女士們都被請到聯華第一廠過聖誕節。許小姐在家和雙嚴扯三角。上海嚴吃酒,大發其瘋,我一回來便嚇得跑上樓來。後來秀文叫我去玩豆,他們還在扯,上海嚴和她吵得太不像樣,互相罵了起來。北平嚴到現在當然是紅人,大得其寵,那些表情,我真不敢看。
何必!吃酒裝瘋是多麼下流的事。我看過去這裡吃酒裝瘋的沒有一個不是為了女人。他媽的,這些傻瓜!
胖姐姐進醫院,表演《牡丹花下》的一幕。哼!世間上形形色色的好戲,慢慢地欣賞吧!
這兩天,七爺的嘴臉真不好看。他時時刻刻總想把自己老婆弄脫才甘心,最近因搬家的事常常口角。他懷著野心想和胖結婚,這是我今天才知道的。哼!這樣的人!
我一聽見別人為婚姻、為戀愛而麻煩的新聞,我只為我自己慶幸。不錯,多看些、多聽些吧!好給自己做些參考。
在外面過兩個年了。雖然沒有多少痛苦的事,總不會感到一點趣味。去年好像還比今年高興些,什麼賀年片,做新衣,買玩具……今年卻一樣也不想。
從明年起,重新擬出更精細、更完備的工作計劃吧!想入音樂院也應該著手預備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在錦暉處坐了三個多鐘頭,和他談話真談得開心,吃晚飯才回來。
七爺鼓動了好些人到錦暉那裡敲竹槓當東跳舞,他馬上答應。去了十幾個人,坐著感不到半點趣味,簧、弦、我三人先走。Jazz,莫名其理的討厭。
所謂享樂聖誕節,到底沒有一點意思。
接春的84號信,但沒有83。被人偷了嗎?她還給我賀年片。
十二月二十六日
送了教師一點禮,態度就有些不同,他約我晚上到青年會找他聽音樂。我沒有弄清楚究竟是什麼樣的音樂會,想像一定很偉大,因為略略看見節目上有Poet and Peasant Overture〔《詩人與農夫》序曲〕、William Tell〔《威廉·退爾》〕等orchestra〔管弦樂隊〕演奏,心裡抱著很大的熱望。
跑到西僑青年會,沒有這回事,無疑是中國青年會。下著很大的雨,雇了黃包車去才找到。
一進門發現滬江大學音樂會售票處,我心裡有點點失望的成分。等一個穿禮服的西裝少年很恭敬地帶我從樓上繞到後台會見老頭,慢慢一看節目單,簡直大失所望了。
沒有整個地聽了第一組節目男女合唱,雖然都是中國人唱,總是外國味道,純粹的,而且還是耶穌歌之流。
所謂orchestra出現,五個violin,一個cello,piano,flute,cornet〔短號〕,drum〔鼓〕,奏的是William Tell Overture〔《威廉·退爾》序曲〕,簡直和我們合的沒有多少不同,他們省略當中的跳弓,我的老師指揮。
這orchestra原來還有一個小批:「Variety orchestra〔混編樂隊〕。」
我老師的violin solo倒大出風頭,我看差Heifetz也不多。
中國人有兩個solo,英文兒還不錯。
十二月二十七日
劉大成介紹一個屁同鄉。參觀一下,在他那兒談話。
跑到杭州飯莊,才知道記錯了日子。鄭雨笙、陳北辰的請帖是二十六日。加速度地到長沙商棧找他,吳和已經出獄。
一會兒他和一位陳北辰女士來,原來他們在北平訂了婚,前三天才轉來。他講了這兩周間的進行的經過,以至於達到目的。
十二月二十八日
三毛錢遊了「北平」,本來是楊請客,後來變為少甫請我。他們已先到「光華」,老實說,要他們請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合奏倒很起勁,可是仍是老調。
我們的三重奏請他指導,有的不知慢了多少倍,我們自己還覺得算無問題了。照這樣看來,現在奏那樣的東西,實在功夫太差,心裡不覺又不高興起來,只有努力!
好久沒有洗澡,實在不能再懶了,那污垢之多!
十二月二十九日
家鼎來,想帶他和她們一塊上第四廠看拍戲,汽車坐不下,自己生數些!
找劉談了一天,在那兒吃飯。
送黎老太爺一個雲南龍顏古碑,他高興極,聽說他要寫對子送我。
從八點回來和少甫合到十二點才上樓(鋼琴、提琴)。
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九三一年的最後一天,寫了信給暉,報告我明年的新計劃:1.多看英文書和社會科學書。2.努力作劇本和作曲的工作。
昨晚睡到半夜,一部汽車在門口碰電燈杆。七爺、黑炭、張四先生都起來看。大概是一個外國人吃醉了酒,一個女子受傷,他安慰她。
「Do Kiss me!」〔吻我!〕她醒來時說。
七爺為老婆不通知他便搬了舊屋的東西,他急得把我的violin拿去,想把它賣了到南京去。但他始終沒有對我直接說。要是他真要這樣做,那我便不客氣,請求他就賣給我,以後慢慢再給錢。它是已經給我拉合了手的,我實在捨不得離開它。
在劉大成沙發上睡了幾個鐘頭,回家領了薪水。
金焰約我到聯華第一廠過年,譚、宋都不去,我辭了。
老太爺真的送我六張字,寫得很不錯。他對我如此客氣,我倒是想不到。
七爺們大批到「大滬」,我上錦暉處送四爺的行。他這博士,到現在才算找到了事情,到北平一個什麼教育委員會。
和錦暉談到十二點鐘才回來。
王人藝快要來了。一方面是因他大哥出事不能實現他的計劃,再一方面是他不花錢學習的提琴教師想利用他抓錢,所以現在決定趕快回上海仍和公司簽約。他來了,對我著實有些好處,有了他,相信我會加速的進步起來。
鋼琴到底還是要練,不管基練也好,調子也好,總之不要簡直摸都不摸,或是一摸就是亂來,什麼op.45等花樣,少來些吧!退一步說句話,你將來不能做音樂家,到家鄉去當一個音樂教員連琴都不會打,這未免笑話,趕快從明年開始吧!!!
預備考音樂院的事,還是不要看輕,時間不能再多待了!
這一年當中,算是有了一點成績。在我的前途上,生活最充實的只算是下半年,對於音樂的認識和技術的進步是出我意外的神速。明年,應該多加幾倍吧!
過去的算是過去了!以前的一切可以在這年終結一個總賬,各項欠賬都應想法很快去補償,預備一個新的登記。
明天!一切都是新的開始,不倦地保持著,努力地往前跑吧!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十二時
即一九三二年一月一日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