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耳日記 · 一九三〇
1.To borrow the clothing of dance.〔借跳舞的服裝。〕
2.To buy the string of violin and mandolin.〔買小提琴和曼多林的琴弦。〕
3.To prepare the luggage.〔準備行李。〕
1.What is Commence?〔何為開始?〕
What is Young M.C.A?〔何為基督教青年會?〕
他們在政府路線上、組織上、工作上的問題。
2.Commence National and Y.M.C.A〔國家起始與基督教青年會〕與世界革命中他們的組織和工作。
Chinese Y.M.C.A〔中國基督教青年會〕過去工作的錯誤和New〔新〕任務、政策和工作路線。
Class-Schedules of myself-study〔我的自學課程表〕
The morning〔早晨〕
School Lessons〔學校的課程〕
After breakfast〔早餐後〕
Japanese〔日語〕
The night〔晚上〕
Books of Social Science and Literature〔關於社會科學和文學的書籍〕
Before sleep〔睡覺前〕
Diary〔日記〕
I shall read the English books except the school.〔我要閱讀一些課外英語書。〕
1.The English Echo〔英語對話〕
—in order to remember the sentences of conversation.〔用來記憶一些對話詞彙。〕
2.Abraham Lincoln〔林肯傳〕
—in order to remember the new words.〔用來記憶一些生詞。〕
3.English lessons〔英語課文〕
—in order to remember the new words.〔用來記憶一些生詞。〕
4.Essentials of English Grammar.〔英語語法要點。〕
1.The Friday to go to Ton Ta.〔星期五去東大。〕
2.The quarrel of our family.〔我的家庭爭論。〕
3.She said that there are not the holidays in May.〔她說五月沒有假日。〕
In Chinese.〔用中文。〕
The influence of 1.15.1930
The night, there is a very bright moon hanging in the sky. Mr.Chang with me walking to Green Lake, I have an idea:
1.I can』t with Cfrom my 「Thinking」.
2.I can』t with C from my 「Loving」.
3.If I depart from C, I can』t assure that l would not with another.
4.If l scarify my 「Thinking」, I can』t sacrify C’s hope.
5.The 「End」: I go on my 「Thinking」 hardly.
〔一月十五日所想
今晚,天空中懸著一輪明月,張君和我到翠湖散步,我想道:
1.我無法將C移出我的「思念」。
2.我無法將C移出我的「愛意」。
3.如果我和C分開,我也許無法再和另一人在一起。
4.如果我犧牲我的「思念」,我不能犧牲C的希望。
5.結果:我繼續我苦澀的「思念」。〕
The influence of 1.16.1930
If I go on my 「Thinking」, I can』t suffer longer. On the「End」, 「Suicide」.
〔一月十六日所想
如果繼續我的「思念」,我難以長久忍耐。結果:自殺。
The influence of the night of 1.16.1930
To go on live of 「Lun Mun」 for six months.
〔一月十六日晚間所想
在「龍門」繼續住六個月。〕
一月十六日
I met Mr.Sun We.〔我遇到了孫維先生。〕
1.To speak to them in a voice.〔和他們進行意見一致的談話。〕
2.I speak the another one if they speak about Lao.〔若他們談起羅,我會談起其他人。〕
3.Speak hardly about our indeed.〔難以談到我們心裡所想。〕
4.To attend the combination of youth and relate to them.〔參加年輕人的集會,聯繫他們。〕
5.The attention of grand.〔注意重點。〕
6.To make the report.〔做報告。〕
三月一日
1.The meeting.〔會議。〕
2.The speaking of yesterday.〔昨天的會談。〕
3.The speaking on road.〔路上的談話。〕
4.To across the bridge.〔過橋。〕
5.Sitting beside the seashore.〔坐在草海邊。〕
6.On the boat.〔在船上。〕
7.Back.〔回來。〕
8.At I chwan.
三月四日
在爛書堆里找出了這本將近一年前所寫的爛字紙,現在看起來,實在有些可笑。回頭仔細地看過、想過,簡直感到自己的幼稚和空虛。
當我起這樣的感覺以後,很想提起筆來發上一點牢騷;但是我的筆依然剛硬地被我捏著,它總不聽我的指揮,把我埋藏在心裡好久沒有說而不能說出的話靈活地表現出來。現在我的腦海里,更堆起一層黑黃的污泥,只剩下一些雜亂的情緒,惆悵不已。
實在說,我們沒有「作家」的頭銜,而且並沒有什麼所謂「作品」發表過,就是一篇「作文」,也未曾通順地作過一次,怪誰呢?有什麼惆悵可言呢!
現在已是到了這樣的一個局面,我不能不加速地補實我的空虛,努力地躍過現有的幼稚。
以後不論怎樣,我總保持著每天記賬的工作,惟一的這點要求,想來不致中斷吧!
三月六日
看相片
靜坐寢舍的他—每晚的深夜,當他長時間地沉思以後,忽然跳將起來,忙把箱子打開,抽出一件很可愛的寶貝。由他的眼光中看出來它是可愛,他不住地向它凝神、微笑、狂笑,有時雙手地捧著忽遠忽近地仍是不住地向它凝神、微笑、狂笑。俟經他長時間的鑑賞後,又慢慢地打開箱子,輕輕地插入底層,然後又跳到桌旁,驕傲地坐下。我們由他一雙溫媚的眼珠的表情,可以知道他是得到一種異常的勝利,靜坐寢舍的他—每晚的深夜,總有一次這樣的把戲。
三月八日
遇人
別的人只以為我們是和S君去看考試的牌示,誰知道那時的我的心靈,早已飛向我愛的藝弟的身上去了!
當我和他們在一路同行的時候,他們高興地注意和我談話。我的耳鼓裡雖然會起一部分的作用,而我並不知道他們所談的是什麼,我竟會不自覺地答他們幾個「ン」字。我的視線只瀏覽地注意到人車密集的街上,有時發覺了遠遠走來一個相似他的人,我的腦里忽然起了一種特殊的感覺,那時真是說不出來的欣喜啊!等到他漸漸地走近,發覺了不是我愛的藝弟時,我在先時的情緒,馬上便起了變態,一口失望的深呼吸不自覺地會做了出來。藝弟啊!你知道我們實在不能再等你了!昨天不是說十二點鐘嗎?現在已是一點鐘有零,沒有辦法,只有借題發揮,以和S君來看牌示的名義來遇你們。但是,充滿了熱望地跑了一趟,終於是空!我在等你的那一個多鐘頭間的心情和轉回來時的失望的滋味,給你去猜想吧!
可惡的小東西!誰知他已早回家來同樣地在等我了。不,僅不過是我這樣想像罷了,實在他有沒有這樣的心理,我還不知道。我一見他便向他低聲地說了一句:「各人不肯……給人家空跑一趟!」他只微微地給我一個很溫柔的笑容,並找不到一句相當的話語答我—大概是因為人多的緣故吧!不過,在他的微笑中,也許有向我道歉的意思。
約
那邊弄麻將的聲音簡直雜亂不堪,可是一點也沒有打擾著我讀日文的專心。任他們怎樣地吵鬧,我總是默然地躺在沙發上,好一塊藝弟的毛圍巾給我安適地墊在沙發上。我想不管他怎樣寒冷,他總不會著想到要取回他的毛圍巾,我知道他是很樂意借給我的,我也才敢這樣做。
剛剛他們麻將打歇,他便跑來坐在我左邊的一把藤椅上,「恐怕那天天不會晴吧!」他低聲地對我說。我知道他已接到那張約會的通知,心裡是很想去,而口裡又不得不說著這樣的話。我因為機會的關係不得不趕快地給他一個回話:「怕什麼!到那天一定會晴,並且……」「各位!請飯了!請!請!……」這麼一來,我們的密談,當然暫告結束。
雄哥的飯在我之先吃完後,他便依然跑到廂房裡,我知道這當然是給一個談話的好機會,我便少吃一碗,急忙跑進廂房。在先我只想他和藝弟所說的恐怕一樣,不致會有異議,而且我也希望不再有什麼問題發生。不料他還沒有開口便先蹙眉頭,「最好是不要去了……恐怕太玩多了,不對吧?」「怕什麼?不要再猶豫了!」「算了吧!我不去了!那麼你們三人或是兩人去還不是一樣!你想,我的態度已是在先表明過,恐怕越玩越是……不對,對你們倒是很好的,可是……」
「這有什麼辦法呢?道理固然是這樣,可是……不玩又不得,算了吧!各人走吧!要是不去,那麼……也就……」「啊!……你們推牌嗎?來賽誰的運氣好……」「……」
三月九日
讀日文
我學習日文的開始,不算不早了,但是到了現在,還是跑不出字母、音便……的範圍。在先是和同學中懂得日文的曾經一度地研究過,沒有半月的光景,不知因了什麼會感到無趣便停止了。記得是在前年的事吧!到了去年的下學期,本校正式地添設日文選修,那時我也很高興地報了名,上了課。沒有上了一學期的三分之一的課程,並不是教員偷懶,只怪我一天去唱革命,從此便終止了。
前兩天在伯民處談起學習外國文,大家都激起了急要學習外文的興趣,尤其是我愛的藝弟和雄哥,我於是也被鼓勵了以後要努力學習外國語的決心。
昨天晚上我到伯民處,藝弟高興地向我嚷著:「明天要讀日文了,我們。」雖然他們沒有直接地問我加入他們與否,但是由他的表情上看來,已是表示出這種意思。他們在口頭上還唱著不要我讀,若是我加入和他們同時學習,真是相去天地了……這不過是他們說說罷了,實在我又算什麼呢?
我們的日文班,居然在今天成立了。不守時刻的S君,居然不按時到校,終於缺席。冷靜滑稽的ラサン他還給我十五分鐘的休息,以作我們取笑「夾豬腳」的好機會,同時我在這個期間還和奐若做一次短時間的英語會話。
ラサン願意絕對地守時刻,他恰在午後二時便停止工作,我們也就此自由地談起話來。
他們都誇獎我是得意的大門生,聰明伶俐的小動物。實在說,我算什麼聰明伶俐?不過是在他們之先學過一點。我的笨拙,以後你們才知道哩!
藝弟讀鼻濁音時,真是有趣。
三月十日
約
今天下一天的雨,我十二時才起床,整天地坐在打字機旁。
午飯後與家人圍爐聚談時,藝弟來家找我。
「啊!這麼大的雨,你還跑來!」「不要緊的,我是特別來告訴你,若是赫君的病已經痊癒,並且天要晴,那麼,我們便履行前約吧!……」
三月十四日
失望的歸來
看著今晚是大有晴的希望,怎麼又下起雨來了。當我跑到天井裡發現雨是漸漸地大起來,我跑回房裡報告晉安的時候,我們的面龐馬上便有一種特殊的變換,不自覺地嘆了一口冷氣,一陣地沉靜著。
今天像這樣的表情不知是做了若干次,總之,只希望著明天—十二號的西山之游不會失敗。
雖然藝弟說是「天要晴才能去」,可是像我們現在這樣希望的熱情,就是明天的天不會晴,只要沒有十分大的雨,都會有去的可能。即使不能,也許他們或藝弟會到我們約集的地點知會一聲。說不定大家高興的時候,會不顧一切地履行前約。我們的理想是這樣可靠地自信了,所以我們的熱望還是繼續不斷地保持著。
街上的行人已是漸次稀少,除了幾家賣夜點的館子還熱鬧地開著外,其餘的商店都已關得黑壓壓的。這樣陰天的夜黑的冷風,加上細微的冷雨,同時吹到臉上來,簡直冷得不能再把縮在一件薄外衣的領里的一半臉伸出來。雖然頭上沒有戴帽子,上體是這樣怕冷地縮著,可是我們的四條腿不得不加速度地往前跑,我們還是很高興的很樂意的。
等我們預備了一點食品後,看著雨又漸漸地大起來,我們便叫了洋車回來。當我們下馬市口的時候,車篷已是響得相當的厲害了。
我和晉安在未入眠之先,我們高興地翻了一些過去,又理想一些最近的將來—明天—是怎樣的快樂。
經了一次很長的靜默後,我以為他熟睡了。他一翻身,「你還沒有睡著嗎?」他問。為此,我們又繼續起剛才的談話。……
「晉安!天亮了,有太陽沒有?」
「哪裡才天亮!你看現已有六點半鐘了,快起來去看天氣去!」
天上布滿了一層薄的白雲,只見它很快地動著跑著,但是又不見一線的青天,不論哪個看來都可以知道決不會落雨的。我們洗了臉便得意地出發,只希望在他們之先到,去等。
等我走了兩條街,看著東方漸次光明,發現了我們頭上已退出了一小塊青天,我們的心境高興極了!開展極了!竟會想到他們或許會在我們之先去等著。於是我們快速度地走到大街,選擇了兩個能跑的車夫,直達西門外的汽車路口,還沒有出西門,長汽哨才嗚嗚地叫起來。
發現了大橋上沒有他們的蹤跡。
慢慢地吃著牛肉,眼睛看著城門洞,我們已經故意地耽延了相當的時間。吃完後,仍不見來。
這時太陽出了,我們又是何等高興!愈更確信他們沒有失約的可能。
我們進西門想去半路相遇,偶然想起,他們或許會走城腳過來,他們在橋上了吧!於是我們趕快跑到城外,橋依然是橋,並無人跡,我們只有靜靜地坐著等著。
坐不住,跑到汽車路口遠遠地看著。
站不住,腳酸了!又坐著,看著,望著。
坐不住,又跑去站著,看著,望著。
站不住,又坐著……晉安低著頭低聲地對我說:「走吧!沒有希望了!」「不,等一等,還有一線希望呢!」「走吧,九點鐘了!」「不!等一等,再等兩個鐘頭吧!」「……」「……」
交涉的結果,決定再等半點鐘。
很快半點鐘的工夫過去了!終於不見來。本想再多等一等,但是心裡的跳動,悵惘,再不能使我們再在那裡多留一刻了,便是這樣失望地歸來。
三月十九日
The result of this night our speaking〔我們今晚的談話結果〕:
1.To make the Youn Mi Boun.
2.To make a teacher of middle school at other provinces.〔到另一個省當中學老師。〕
3.To go out.〔外出。〕
4.To cultivate the place at south-west of Yunnan.〔開發雲南西南部的一片區域。〕
On bed.〔在床上。〕
The shake hands.〔握手。〕
1.「Hopes」.〔希望。〕
2.The door of Li’s home.〔李家的門。〕
3.In the Green Lake.〔在翠湖。〕
4.To scribe hill.〔描畫山峰。〕
8—99—10 11—12 12—1 1—22—3
一、文學史 文學史 作 文 作 文 文 法 文 法
二、歷 史 歷 史 教學法 教學法
三、地 理 地 理 軍事操 軍事操 翻 譯 翻 譯
四、尺 牘 尺 牘 哲 學 哲 學 日 文 日 文
五、詩文選 詩文選 教行政 教行政 翻 譯 翻 譯
六、小 說 小 說 小說讀本小說讀本
戰法:局地戰
河川戰—半渡而擊之利
森林戰
村落戰
高地戰
三月三十日
「啊!守信!是不是張二哥曾領過五哥去耍過一處什麼地方的?」
「什麼?……」我遲疑地問,同時在無頭緒地想著。
「……我想,是黑龍潭嗎?」
「啊!有的,你還記得嗎?那天不是省師附小開懇親會嗎?我因為應了他們的約,這天不能不去。不錯,他們是騎馬去的,人數是『九九社』的和五哥大約十人吧,目的地就是黑龍潭。當他們去了以後,他母親才發覺了我沒有去,她很驚異地問我為什麼不替她阻止,並且請我叫他回來。我說,他們已經去遠了,不要緊的,他是和張二哥去的。大概就是這次吧!」我很平常地回答了她,我知道這並不是一回什麼新奇的事,可是由她的態度上,給了我一個莫大的懷疑。她微笑著,很驕傲地搖著手說:
「噯!不是,不是……哪裡會是這次,那時他媽已經回來了。我說的是她回臨安去的那一回。」
「那我就不知道了,您要問了做什麼?
「不是的。這是廖家告訴楊大嫫的,說是她不在省的時候,張二哥曾經領了五哥去耍某一處,我記不得了。」
「這有什麼關係呢?」
「大概是張二哥的不好吧!……」她說到這裡,我急忙打斷了她的話頭:
「管他做什麼!這些不關自己的事,最好不管的,並且還是這些不關痛癢的是非話,說它做什麼!」因為我發現了她老人家閒談常論人非的毛病,也可以說是她老人家固有的特性,我才敢當著人出口,要不然我決不敢這樣地對「上輩」。我知道這麼一來,她老人家一定會多心,說不定會當著人罵我幾句,最低限度在回家的時候一定要教訓我這種態度的不該,可是我又不能不這樣做,所以我只得準備著去接受她老人家任何的教訓。
真出我意料之外,當我打斷了她的話頭以後,她並不發怒,也不罵我,但是我已看出她已心中暗暗地多了我的心。過了一忽兒,她偏一偏頭,很不高興地說:
「稍稍稍!!!我不管……不過嘛……近幾天來,十妹她們,哪個不在議論張二哥……算了,我也不說了……」
「什麼?」好多事的乾媽從煙床上掙了起來,這樣詫異地追問著媽媽,但是她並不回答,她的眼神呆看著我好像要迎合一下我的心理,依然又說:「算嘍!我也不說嘍!」
這麼一來,不但不能迎合了我的心理,由周圍的人的眼光對我懷疑的注視,倒反引起了我一種莫名其妙的反應,使得我非要向她們說明一下不可。
「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只因為張二哥的幾個親戚,是幾個『女學生』!時常肯到那裡來玩,他們議論的大致是這樣吧!」
「哼!那些不要臉的『女學生』!」我媽媽這樣妙地和我補充了一句。這時一位在座的「女學生」走出去了,不知道是因為戳了耳朵而去的呢。還是有事而去的,到現在我都拿不定,因為她始終不曾發過言、關心這事。
「噯!現在這些讀書的女學生,簡直太—太開通了……」老輩子的口吻,她們同情地談上了。
「親家母!你不知道,最近的張二哥和那些女學生是窩窩餅餅的。」
「真怪!他女人在的時候,公然不敢來,只有女的找女的,男的找男的。」現在很有精神的乾媽好像是弄得很清楚地笑著說。
「是啊!終歸貓在可以逼老鼠。」這句成語大概是這樣,不過媽媽說著,辭句上比這個還要好聽,她繼續地說:
「楊大嫫說,張二哥是近一年來才壞了的。」
我聽到這裡,實在忍無可忍了,但是我態度很平靜地說:
「是,張二哥實在壞透了!」
……
時間使我不能再在此地多留一刻,並且我也不願再聽這些扛氣話。恰好媽媽也提出要早回去洗腳,預備明天的掃墓,我們便同時離開了此地。
借了送她回去的這個短時,我很誠懇地對她說了幾多話:
「媽媽:你家何必這樣愛管閒事?我覺得這些話在家裡說著也就夠了,實在沒有向外人傳播的必要。張二哥,我們不管他是好是壞,我們總不能和一些沒有關係的人評斷人家的是非。況且我們現還不能斷定他是一個全好的好人,或是全壞的壞人。總之,是非這樣東西,是會添佐料的。」
「哼!有什麼說場,你們當然是維護著他們的。」
「唉!媽媽!不錯,張二哥是我的朋友,而且她們也是和我認識的。說到維護,似乎是很可以說得通的,不過我實在沒有維護他們的必要。我總覺得評判一個人不應該這樣地無根據,據我對於張二哥的觀察—因為我和他是知己,大致可靠吧。他並沒有具有半分壞的元素,而他對於女學生,也沒有所謂的『窩窩餅餅』、『不要臉』的行動。總之,現代的我們,什麼『壞人』的頭銜是免不了的。」
「你既然知道,你就不該再和他們。」
「和他們與不和他們是全無關係的。有時和他們在一處的時候,全是光明磊落的,並沒有什麼不能見人的事。我說的『壞人』的頭銜,並不是和他們在一處才得到的。只要是現代的每一個男女學生都早已戴上了『調皮的男學生』,『不要臉的女學生』的頭銜,這是現社會裡必然會有的現象。」
「稍稍稍!!!我不管,有人家房主人去說的。」她似乎動氣地說。
「最後,我希望你家不要起一種什麼疑心,我完全是誠懇地說公道話!並且你家對我的行動也請儘管放心,我對於這類的事情,是極有把握的。要是我沒有把握的話,那麼,我早已壞透了。」
說到這裡,不覺到了門口,因為時間的促迫,不能同她齊到家裡繼續地談話,我只得告辭回校。她聽了我這些話所給我的答覆便是:
「管你不是的。」
四月十六日
最易激起我胸中的悲戚的雨聲,又是灑喇喇地下著。雖是初夏,在這樣黑雲密布的雨天,不覺有些寒冷。我的清鼻涕,不時會滴到紙上來,也是因為傷風沒有痊癒的緣故。
近幾天來,因為起得太早,白天總感到異常的疲乏,只想跑到床上去躺一躺。但是我不願破壞我的好習慣,無論怎樣,我都支持著我每天預定要看的書。
一種小女孩唱的尖脆的歌聲伴著雨聲在我的耳旁振盪著,我知道這歌聲是從附小傳來的。她們所唱的調子都是從來聽得慣熟的,而且是有很長的時間未曾聽見的了。
我們的委員會去晉謁了要人回來後,疲乏異常。我躺在床上靜聽這有刺激性的歌聲和雨聲,我真不知道我心裡會起了一種說不出的特殊的感覺,什麼前幾年的瑣事都會一幅一幅地映將出來。
—啊!多雨的湘、郴……
—啊!《三蝴蝶》的表演……
—我們不是也在像這樣的冷空氣中多次地集會過……你對於雨天也許會有特殊的感覺吧!不錯,有,不過我們不是同樣的。我可以說你對於雨天僅有快樂的回憶,而我,便是痛苦的悲戚,但是,在這樣的回味當中,還可找到相當的樂趣。
—啊!一年前……幾月前……一月前。
四月二十一日
我知道明晚她是絕不會來的,因為她在前星期曾述明她所以不來的真實理由。真實不真實,我確也不知道,但我終於希望著她明晚會來一下。不過因為她這樣說了,總使我不會想到明晚要到那裡。
因為昨天受了寒,今天簡直頭痛不堪,不得不找點藥吃。真出我意料之外,雄哥和伯民會在侯處,他們會想得起明晚要約李君來此唱戲,當時我很高興地答應了他們,但這麼一來,我是更不願意來的,即使她來。我並不是這樣忍心地不想見她,實在是因為他們的眼光太厲害了,怎樣可能呢!
果不出我所料,當我上樓的時候,那些小鬼們的冷譏熱笑真使人難堪,如此更堅定了我明晚不來的決心。
好快啊!居然這樣容易地混過了一天。我吃過晚飯,急忙跑到那裡告假,他們當然不會對我十分強求,十五分鐘後,我走了!
「啊!……你的那本書,我……」雄哥追著我出來,「你知道我特意告訴他今晚要來,你不來嗎?」
「說不定我在九點鐘以前把會開完,會來一下。」
這事真叫我難辦,去呢?又是……不去呢?……好,實在不能不去應付一下,為的是他,這叫意志不堅強嗎?
我進去時候,那裡已經滿座了,他們並沒有發現我,因為我是直接上了樓。在石階上坐著的愛甥叫了我一聲「四舅」,我在樓上的走道上看下去,只見有一人不住地回頭看,大概是為了這聲「四舅」的關係吧!我猜想著或許是他,但在我那一瞬間的視察,並不像他。我在樓上周旋了一下,便下來,果真是他在那裡。
「你多時來的?」我問。
「剛剛才來。」
「你看我的獎證。」
「真是乖學生。」
「我這星期真忙,幾次要寫一封信給一個朋友,終於寫了半封。」
「啊!……明早我們來賽早吧!」
咚!咚!咚!開門!開門!咚!咚!咚!開門!開門!糞買!糞買!喓!—喓!—喓!……嘰哩喇!「啊!是你來了,ラサン都還沒有來!」「洗了臉進來吧!」他的臉,他的眼,他的衣褲,他的手,他的口。
「你不要說我來。」「四少爺已經起了。」「啊!怎樣不見?」「茅廁里。」「Good morning!〔早上好〕」「……!」「等我去看他們起來沒有。」「小順!熱水!」「二孫少爺!二孫少爺!起呢!二孫少爺!二孫少爺!二孫少爺!……」玫瑰花寫生。「他們在洗臉了。」「オハヨウゴザイマス,ラサン。〔早上好,×先生。〕」「—還有兩分鐘。」「他不來了。」……「前提法……法……」他的腳,他的毛巾,在手裡,「前提法……法……」他的手,他的毛巾,在桌子上,他不願意,一拉,「終止法……終止法……」吃雞蛋。「你知道我昨晚寫給朋友的半封信嗎?」「怎麼不知道,星期四我還到了你的學校門前。」「啊!」「你不信嗎?」「信!」「我以為你會在先寫信給我的,寄《鳳還巢》。」「哈……」「相片是……」「當然不可能放在容易拿的地方。」「我就不然,在學校里。」星期六不來總有原因。「不,不……」他才起來,ラサン去了,畫字,地理先生,怕灰來,搬家在魚房裡(忘記一樣),在先,耳房裡,他給我夾花片,吃飯去!
晚飯後,他的干跳干跳的衣裳,姑姑,衫子馬褂,送出大門。「你也要去嗎?」「是。一下就來,你等著吧!」洋五耶!洋五耶靜坐,洋五耶看書,「從你們去後我都沒有說話。」洋糖,春花色,味特別好,他倆拿嘴咬。天井裡,絨沙發,靜默十分鐘,逗笑,「你不要睡著吧!」回頭一笑,哈笑,「我不會笑。」「真的麼?」真的,沒有笑,面向里,我去看,埋下去,他的腳,他的腿,我靠著,手,交換,我的腳,我的腿,他靠著,「你真胖。」「你還不是胖。」他靠,鑰匙,圖書館,天文,赤化,英文原文布塞,「我想嘗滋味」,《國際歌》,西山,豐滿的,足球,星期二,小三三,向後轉,並坐,要分南北,彗星,大尾巴。
四月二十四日
同學們陸續地都回校了,有的提著大包小包的食品,有的夾著一包潔白的衣服,有的拿著一個帽套大驚小怪地喊叫著明天究竟戴不戴帽套的問題。我拖了一輛單車進來,準備明天的單車隊。時候已經是八點半了。
對門寢室里擁擠著不少的同學在聽一個小軍官—C君的同鄉講此次戰爭的經過,有時竟扯到明天旅行的一切。我因了騎車後太疲勞的緣故,簡直熱得不得了,我脫了衫子躺在C君的床上,也和他們湊熱鬧。
慣愛應付新朋友的L君,他的牙齒雖然痛得那樣的厲害,但他寧肯按著嘴巴,忍著痛,而不願意放棄了和這位新朋友的談話,他仍不住地向這位小軍官發問許多關於軍事的問題。
他是在高小就和我同學到現在的,他是一個好勝心最強而心直口快的人。自我們認識以後,直到現在,都是保持著原有的好感。他去年回家去娶了一個小腳長發的家鄉女子,昨夜他請假外宿,大家都以為他是回去「打牙祭」,誰知他是患了牙痛,唉!要是他再請一夜的病假或牙祭假,那決不會有這樣的不幸的。
點名號響後,大家都充滿了異常高興地到天井裡來集合。點名後P老師叫我們早些睡,明早要早起哩。我到老密士那裡商量單車的事。C君已經安穩的睡了,他怎知道他將有這樣的不幸臨頭。然後我又到L處周旋了一會。談天的人依然是那樣擁擠地團團圍住那個小軍官。老S也是其中的一個,他呆站在那裡聽得出神。
電燈熄的時候,我已睡在床上了。但燈熄後好像還有些微弱的燈光透進我的蚊帳里,我知道又是李在用功了。我睜開了眼睛,伸起頭來一看,果然他那裡燃著一支洋燭,左手摸著前額,右手拿了一支蘸飽墨水的鋼筆在墨水瓶口上接連地刮著,嘴裡喃喃地反覆著x2+y2=……我並不理會他,翻了一個身,決心一睡就到天亮。
不知從哪裡跑來這麼多的臭蟲,把我咬得簡直不能合眼。兼且成群成堆的雜事,不斷鑽入腦子裡盤旋著。
—明早,快點起來!先到……然後再到翠湖。不錯,一定可靠……
時間相當的遲了吧!寢室里寂靜無聲,不時可以聽到牆角下的老鼠在打洞時的抓土聲,要是我有一個表的話,我一定把它準確地看一看,是不是天亮的時候了!不,扯遠了!老李的洋燭都還沒有滅,他還正在有味地深思著他的方程式哩!我依然不理會他,只盼望著明天的到來。
一股白光忽地從我眼前閃過,我的眼被它給了一個非常的刺激,感到怪難受的酸刺,等我能夠把眼睜開去觀察一下究竟是什麼一回事的時候,我發現了P老師站在老李的桌旁,手裡拿著一個電筒—咦!他是從哪裡飛來的?我這樣想。
「怎麼這時候還不睡?幹什麼?」他的態度和平,聲音低微。
「我在做數學……」「睡吧!明早要早起!你叫什麼名字?」他不等老李的話完,便這樣說。「我叫李××,我就睡吧!」
P老師好像不是專為清查沒有睡的學生而來的,因為他要走時,用他的電筒射著這寢舍里另外的一個的臉,仔細地看了一看,然後又轉過來射著我的臉,我當然閉了眼睛,假裝睡著,我想他也同樣看了我吧!我不知道他有無什麼特別原因,但另外總覺有些奇怪,不,不會有什麼特別原因,也許是他這人太瑣碎吧!我不再想下去了,我也不願和老李談話,以妨礙他的思想。實在說,為我的瞌睡著想,最好還是少管閒事。
雜亂的思想倒漸漸地遠離了我的腦子,雖然有一兩個摸不著的臭蟲在被窩裡和我搗亂,但終於由朦朧而入眠了,因為過於疲勞的緣故。
「你媽的,電筒又來了!」我這樣想,同時我的眼睛受了一種更強烈的刺目的白光而睜開了,原來是這小間寢舍里的兩盞電燈在大放光明,我的眼實在支不住這樣強的光線的刺射,我又閉了眼。
我覺得在這一瞬間以前,我曾經熟睡了,為什麼猛然地會從睡夢中醒來?不是這電燈的開放還有什麼?這時,我的兩眼雖是那樣的難過,為的電燈的開放,但我終不埋怨,終不詛咒。為什麼這時候就要開燈,因為我覺得現在總是開燈的時候他們才這樣做。雖然,我覺得我沒有睡了多少時。
大概是快要天亮了吧!在過去也曾這樣做過,大凡要起床很早的那天早晨,學校都可以把電燈開著以避免同學們點洋燭,恐怕失慎。不錯,一定是這樣,我希望著今早的到來,居然快到眼前了,我應該感謝他們—開電燈者。
「叮!叮叮!—叮!叮叮!」一個聽得慣熟的開箱子的聲響從上面的寢舍附近傳來,我知道是老張在開箱子準備今天旅行的衣服;同時一個低微的談話聲嘰里咕嚕地,好像是有多數人在議論什麼似的,在同樣的地點發出。這時,我並不覺得怎樣奇怪,我只以為他們全寢舍的人都醒了,在議論起床,漸漸又不聽見什麼聲響。
我希望今早的到來,雖是那樣的心切,但是我不願意這時候就爬起來,我總覺得它太早了,至少也要天有亮,或是起床號響。
寢室里依然那樣的寂寞冷靜下去,狗也不咬了,老鼠也不鬧了,剛起的一陣大風,刮著寢室門外的幾株大樹,嘩啦嘩啦地作響。我的身體好像送到深山野地去了,大概是風太大的緣故吧!老鴉們呱呱地叫起來,我的心真如受了什麼創傷似的,不禁地跳動起來,而且有點發冷,我想定是天變了,要不然不會這樣,要是下了雨,又怎樣辦呢?
—怎麼天還不亮?起床號還不響?電燈只管老開著,我看了看這間被燈光刷得這樣光明的寢舍,追尋地想著為什麼要這樣?……
忽然電燈熄了,我的心理馬上起了變態,急忙從床上掙起望著窗子—咦!怎麼還是一套嘴臉,天空依然那樣的黯黑,寢室里的空氣依然那樣的寂靜淒涼,毫沒有一點天亮前後的景色,簡直是一個純粹的黑夜,我又失望地倒下了。
真見鬼!我睡下不久這鬼火又著了!這時我急得想要罵出來,我又看看這兩個同舍,睡得像憨豬一樣地在打鼾。我不管了,我也不問天亮不亮了,我把我的被窩往上一拉,把頭包起,不問世事,睡吧!
起床號一響,把我從甜蜜的睡夢中驚醒,披起衣裳,拿了面盆,往後面走去。
「你媽的,是哪個有這樣不冬年?無緣無故地把門鎖起來!」一個校工一面在扭那道通操場門的鎖,一面這樣地罵著。
C君和我一同到這裡來打水,我們發現水缸里一無所有,又見這校工在那裡扭鎖,我們只有向他扯筋。
「今早為什麼不挑水?」
「不是,這道門向例不鎖的,不知道是哪個不冬年的昨晚把它鎖起,等我找鑰匙去吧!」
「走,到廚房裡去打去!」C君一面說一面拖著我從西寢室的大門向廚房裡去。
「你知道昨晚的事嗎?」他掛著一副憂鬱的面龐低聲地問我。「什麼?……」
「昨晚的事啊!」
「我實在不知道昨晚有什麼事發生,你能告訴我嗎?」
「就是電燈著的那個時候……」
「電燈著,我是知道的,怎樣呢?」我搶著說了這一句,我好奇地追問他。
「昨晚拿人啊!」
「什麼?」
「拿人啊!就是在開燈的那個時候,老S,老C,老L,就是他們三個。」
「什麼人來拿的?他們為了什麼?」
「武裝憲兵。大概是『紅帽子』吧!」
我們的洗臉水抬到寢舍里時,同學們都在議論紛紛。我們才知道:他們來時,原是那樣的輕巧,把人拿去了,別人都不知道。果真是除了他們兩舍外,都沒有人知道……
將近九年的同學L君呀!世間上的事怎樣變易得這樣的快啊!
記得老C昨天曾對我們說旅行要用錢,他的錢也用幹了,昨天他沒有和我們出來進行參觀團的事,就是告我們旅行要用錢。但是今天旅行,昨晚被捕,多麼的不幸啊!
老S昨天在翠湖和我們走過新路聽見杜鵑在叫,他還說:「你們聽雲南省務黨務指委會在叫了!」今天呢?
雖然今天旅行,腦里盤旋著的:
「憲兵司令部」
「開燈」
「憲兵司令部」
「開燈」
「……」
四月二十五日
旅行的早晨
六點半,腳踏車,八卦丹,紙殼。七點鐘,翠湖與楊騎車,來,我先走,你慢慢走來。景賢祠門口,車,書,手,書掉了。明早七點鐘。
四月二十六日
朝游
一個清朗的朝晨景色,胸襟開暢,寫一封信到河口。七點鐘,翠湖朝游,兵多,中路旁吸新鮮空氣。七點半,遇老陳,什麼公司,綠草地,半封信,報紙,忽。
五月一日
午游
一點鐘以後就是閒著無課可上,不知怎樣才能度過這悶熱的半天,城裡實在呆厭了,take〔去,做〕一個午游吧!
金碧公園,流氓真多。我一個人,走到庾莊,遇到兩次朋友。欲雨,不能達目的,坐在路旁—下雨,樹下躲雨—他們來了,老陳,小張,小鬼等。不足奇,有什麼笑的?赤裸裸地,回來。大雨,大風,談一點革命。
五月二日
厄運,彭芳草,阿庚,生藥鋪學徒,張木匠女兒,回家娶妻,被搶,地保,村長,張連長,祖遺,田中小家庭,吃酒與屠夫打架,賣洋貨與女主顧打架,遇木匠女,上省城,爛眼邊跑回娘家,看吃酒席,被搜搶,以樹杆充手槍搶車夫,五毛錢雇用貼標語、被捕,釋放,穿中山服,當委員,中國國民黨萬歲!!!
葉:新俄學生日記 新思潮三冊 我的幼年 文學周報
胡:社會科學概論 辯證法入門 辯證法的唯物論
郭:唯物的社會學
五月十日
真是有趣,為參觀女中不能去—因為時間提前了五分鐘,公然會到校務處扯起干筋來。
當我夾著Ivanhoe〔《艾凡赫》〕經過校務處要到教室去的時候,校務處的門口和窗子附近,圍滿了許多愛多事的同學。他們的每一個,最低限度都是微笑著,大部分的都在大笑。有的竟露出牙齒笑得不成聲氣。這樣的情形,自然會叫我擠進去看一看,至少也要知道他們笑的是什麼。
原來是兩個初級部的學生在那手舞足蹈地和教務處的職員辯論。他們似乎是很有充分的理由似的,質問為什麼隊伍不到時間就走。實際上這並不成什麼理由的,不過是不得去看女學生,心裡有些戳氣。
我一見著稽查,就會聯想到恐怕是有人找我,我都問他一問。剛才他從校務處闖過去了,我注意了他一會,他向外面走去,只見一個看得慣熟的人在和他說話,我仔細一看,原來是三哥來了。
「現在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的,就是今早我的一個朋友李君,特意到家裡來說你有……的……你趕快請假回家去吧!」
當我聽了這種消息後,並不覺得怎樣驚異,我平靜地回到寢室里換了衣服,更動了幾本所謂禁書的地位,便向校務處請假去了。
當我回家的時候,家裡的人都以一種懷疑的眼光,凝視著我,好像是問:「怎麼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可是不等我再去理會這眼光給我的是什麼時,大哥早已像我所想的開始問我了,那時我真找不到一句相當的話來答覆,我過了半晌地說:「誰知道?我還不是在黑暗裡!」
時間說來也快,白晝漸漸消逝,黑夜很快地到來。
三哥從外面回來了,他是負著調查真實消息的使命而去的。當他跨入房裡,一面把草帽脫了,順便就倒在床上的時候,我們都不知道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惶恐。
「李君對我說,這是千真萬確的,本來昨晚就要……了!只因人家有事!……」
聽了這一番話以後,這間小房子裡都被恐慌的空氣包圍住了,一家人一時驚慌失措起來,好像有一種什麼大不了的危機將到來也似的。這時你一句我一句地在想什麼辦法,什麼辦法,終於找不到一個現實可以做得的。
時辰是這樣飛跑地閃過,各人的情緒更一步一步地緊張起來,那種料想著的恐慌也逼著我們不得不急要想出一個救急的辦法來—便是今晚怎樣解決?不幾分鐘,終於想出來了!
不錯,便是這樣做,時間已經不早了!
五月十五日
我本是名家的女兒,生性兒卻有點古怪,有福兒不享也不愛,偏偏跑上革命的浪頭來。
跑上革命的浪頭來,到今日不幸失敗了歸來。我不投降我也不悲哀,我只想變一個巨彈兒將人類炸壞。
我只想變一個巨彈兒將人類炸壞,那時將沒有什麼貧富的分開。那時才見得真正的痛快,我告訴你們這一班酒囊飯袋。
我告訴你們這一班酒囊飯袋,你們全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矮。你們談什麼風月,說什麼天才,其實你們俗惡得令人難耐。
其實你們俗惡得令人難耐,你們不過是腐臭的軀殼兒存在。
我斟一杯酒灑下塵埃,灑下塵埃,為你們唱一曲追悼的歌兒。
—《衝出雲圍的月亮》
《鐵踵》
Chapter〔章節〕:
1.我的蒼鷹 2.挑戰
3.老克孫的臂 4.機器的奴隸
5.The philomaths〔愛學問的人〕 6.現形
7.主教的幻象 8.機器的破壞者
9.夢的數學 10.旋渦
11.大冒險 12.主教
13.普遍的罷工 14.結局的開始
15.末日 16.結局
17.血色的號衣 18.在梭羅馬山庇蔭之下
19.變形 20.一個失去的寡頭政治者
21.深淵中狂吼的獸 22.芝加哥的騷亂
23.深淵下的人民 24.夢魘
25.恐怖黨
三段法:預備,提示,應用。
教案:
1.教學目標。
2.教材內容。
3.教法:輔導兼設計精神,道爾敦制。
4.教學進程:(1)引起動機,(2)目的提出,(3)計劃,(4)工作,(5)批評、欣賞,(6)……
5.時間。
6.備考。
7.批評。
參考豐富,應用參考。
適應時間。
預備充分。
五月十六日
「啊!這麼多的人在聽臘盤……我正想來聽這violin的名曲……」
sweep〔打掃〕,學戲……睡吧!……
「How was it, last night?」〔昨晚如何?〕
「There was nothing!」〔什麼也沒有。〕
「After l take the breakfast l shall go back, go back.」……〔吃過早飯我就要回去,回去。〕
我很早便起床去打擾小四的瞌睡,現在時間已是不早了,他們還不吃早飯,我無力地躺在沙發上,小四跑來叫我說是你的「我三哥」來了。
預約的要來我們那裡吃豌豆粉,他們這裡吃蕎麥涼粉,原來就是今天。
我在庾侯處老等著他們。一齊到了那裡。改約了,去吃涼米線。
要去之前:……
晚飯後,我的「 水之傍」violin,sweep,月下的淒涼,哭起來!那邊曬台上,「不要回去了」。……
五月十九日
蔣光慈先生的近著《衝出雲圍的月亮》,多麼時髦的一部戀愛與革命的小說,多麼適合一般小資產階級的口味。
我並不配否認他的這篇東西是不對的,是反動的,它不但不是這樣,也許會在社會上發生一點效力。最低限度,我們看了這篇東西後,可以知道一個真實的革命戰士的精神,像李尚志樣的那樣令人欽羨,不過像王曼英樣的女性似乎過於理想了。
我為要把我看的東西,留一個較深的印象,所以我無妨把它拿來反覆一下:
整個的這篇小說的意思,可以這樣說:由革命的失敗後的革命者的種種變態、灰心、反動、小資產階級的幻滅……以至於復活。內中又用一個被資本家打死的工人的女孩和許多賣身體的趣事點綴著。最後的結局,便是由死去了的又復活過來,被烏雲遮蓋了的月亮又衝出雲圍來。
王曼英:在革命潮流高漲的時候,她真的是一個為人類解放而奮鬥的革命戰士。當她和楊坤秀到H鎮去找她的愛人柳遇秋入軍校的時候,直到她南征失敗以前,那種精神,我們看後將要感到什麼?誰知在南征失敗以後,她竟會覺著革命前途的失望。她對於革命變換了策略,她說:「與其改造世界,不如破壞世界,與其振興人類,不如消滅人類。」她提出了這種理論以後,她便想法怎樣破壞,怎樣消滅。……如此,她實行賣身體去制服敵人,去報復那些在她面前示威的敵人。她的對象是:一個小買辦階級的兒子錢培生,一個酒囊飯袋的詩人,一個老政客,一個升官以後的柳遇秋,她的救主陳洪運……
李尚志:一個始終沒有改變的革命者,他解釋給她—曼英—她的思想錯誤,以致曼英由自殺的念頭轉而復活起來。他以前是愛過曼英而她不愛他的。復活以後,他很能原諒她的一切,這樣的同居了。
阿蓮:她的天真,她的圓滴滴的兩個小笑窩,作者描寫得那樣巧妙,也使得讀者像曼英一樣的愛她。她常記得父親被打死,母親病死;最後她跑到革命的戰線上來了。
看了一星期以後的東西,印象有些模糊了,大意大致不差,像這樣簡單地記出。
六月三日
今年的蒲節,是我們這班同學在省師里的最後的一次最快樂的集會。這天早上的快樂,也許要比在伯民處和老洋人吃大菜要勝過百萬倍。
我醉了,跑到那裡,向天地叩首—跌了一跤。他們都說我是醉了,但我不承認。
我躺在床上,蓋著大衣,他們都說我睡著了,但實際我並沒有睡覺。他們的一切,我都清晰地知道—找白頭髮,手—又是一個一號。
T.S.Wang先生聽說回來了,在首府碰到一次,並沒有招呼。蒲節的頭一天又遇著他,招呼了,並知道了他的住處。
昨天—六月二號,我去訪他,我們談話的時間約二三小時,範圍甚廣—外國語、社會、改造、出路等。
我覺著時間總是那樣飛跑地過去,隔不上幾分鐘,我看了看我的手錶,只見它不住地前進,再沒有看到它會後退的—若是在那裡吃飯,我想絕沒有這樣的顧慮的。然而,我終不願意常在那裡吃飯,雖然他們也在那裡。
碧藍的天空里,浮動著的銀白色的雲塊漸漸地穩定了,不久,它的顏色由銀白而灰黃而金黃,它的光芒放射出一種令人不可捉摸的溫柔。這時,我已在丁家吃過晚飯,走到這行人疏疏的街上。我的腳步只一步步地加速起來,惟一的目的當然是早見面,可以多玩一時,然而事實並不能使你很快達到目的。還有一處不能不去周旋的地方現在不能不去一下,所以我到了十字街口的時候加速地往右邊跑去。
承繼著黃昏的消失的夜幕,很快地籠罩了宇宙。我的心有時會像被一把尖銳的錐子地猛刺而惡痛;有時又像被一種不可避免的恐怖所包圍而顫動,當我懶洋洋地躺在逍遙椅上正想著「他為什麼要回去」的時候。
月牙穿過薄雲,疏星放著微弱的光,院裡的蚊蟲繞著我的耳朵嗡嗡地叫著。我聽不見別人的談話,我只靜默著,追思過去,幻想將來。
十幾年前所玩的跳繩遊戲,昨晚又來重演。
八月一日
上海的「八一」料想中不會怎樣,因為租界已經先期嚴密防範。今天的報紙開始便是「今天『八一』,華、租界嚴密防範」,這當然是什麼都跳不起的。
我們照常辦事。昨天在精華工廠里裝一天「聯珠」煙,從早進去,五點鐘才弄好了,把貨交「王洪記」付郵。看著大雨將臨,各人都焦心那三十六個郵包,事實上雨終於沒有下成。在途中,經過天一影片公司,正在攝演電影,無妨看了一會,原來不過如斯而已。然後我到民眾煙工廠,已沒有做工,按十分鐘的電鈴,沒有動靜,大門緊閉。
昨天的事務太多,使得我們今天有機會閒一閒。早飯後,順便結清「王洪記」郵包寄費和電報掛號,又逛到城隍廟裡,已經看過的「小頭人」還在那裡不住地敲鼓。
馬路上的警察比往時是要嚴怖些,但並不見什麼。晚上寫簡訊給三哥,談及謀事速復。
八月二日
盼望著維善購來的報紙看,不多時,來了!原來昨天的事,不像我所料,依然大肆活動。
到無線電局打電報。第四批貨的手續做清,可以暫告段落。他們約到「大世界」。《女起解》不同一點,《空城計》真不錯,武藝場的「卓別麟」握手提箱、掛表、手錶、手套……《西遊記》布景。
十點半鐘出場,實地試驗報載的退雞法,果真有效。僥倖,最後一輛電車。
八月三日
無事不出街,看報,看地圖。接到三哥的信,可喜,但在第八頁上看看會可怕起來,也許是在說狂語。
夜飯後,南京路納涼,老先生走脫了。我們搭電車先到家。閱看「雲豐」所有的信。
八月四日
我想他已在我之先謀好職業,不料當我找到黃子商的住室時,由他的黃瘦的面孔和淡漠的表情,知道他還是和我一樣,也許我要比他好些。
向三友社索取批發價目表,然後到永安公司問弦和唱片。
沒有手帕,不能向人家去要;有點小毛病,不能不照管;一切的用費,只能由收藏得極緊密的皮夾里去索取,但五六元的家當,夠用幾天呢?
今天早飯後,我竟發覺我已患痢疾。昨天買手帕及買了一小點零嘴已經扯去一張一元票,剩下的不夠買藥,哪能不扯到唯一的一張五元鈔票呢?
八月五日
白天寫信,晚上不得已和他到北京路看冰鞋,心裡不高興做的事,勉強下來的結果,終於不對。今晚沒有買成,他還說明天再來。現在的惟一的五元,我是應當怎樣的看重,還能比在雲南嗎?
八月六日
冰鞋宣告不買,我也不怕他多心。
到商務印書館買《日語讀本》、《英語周刊》,又到「群益」買《英語小叢書》,我高興極,回來便看。
正看得有味,這些小鬼,偏要來打動我的心思,居然大唱起這些聽熟奏熟的歌兒:《三蝴蝶》、《春天的快樂》、《賣花詞》、《無錫景》、《毛毛雨》、《妹妹,我愛你》……無一不令我想起往事。
不對事,現在又唱起《因為你》來了。
先前三人掃洗地板、水樓,然後三人大鬧水晶宮,身體痛快極了。
八月八日
為臭蟲的騷擾,再沒有辦法可想,提了爛帆布床到愛多亞路修理,掉換,沒有成功。寄到「王洪記」處。
坐電車第七路到滬寧車站,走路回來。好遠的一條海寧路啊!
晚閱《英語周刊》。
八月九日
黃子商昨晚來訪我未晤,我知道他是太煩悶了。昨天、前天,我都沒有去他那裡。
怎麼今天見到他,連一句話也不說,我看他實在是煩得不可能說一個字。這樣的痛苦我未嘗沒有嘗過,思想起來不覺又是一年前的事了。
多坐還是無聊,走了吧!
獨自走路實在覺得更疲勞些,所有的新書局原來都是在四馬路。一個個地都游完了,買了兩本《環球》。
晚,閱書後,唱戲、唱歌,無限的愁思湧上心來。
前月今天的一切,活活地顯在我的面前,整天地回味我出省的前夜,偏偏陳鍾秀要約我到曬台上看月,談談生意。
沐浴時,知道一位曾在英國七年的輪船火頭,他能講英、日、福建、廣東、上海各處的語言,但不能寫。
八月十三日
這幾天因天熱沒有出街。看報、讀書、打盹便是經常生活。
對門土耳其人三口之家,近來異常窘迫,以致夫妻時常口角,變賣衣服。昨天送來丈余毛葛求我購買,我因無錢,使他失望。看著他們這樣的處境,不覺心酸。
八月十八日
十四日早接許瓊華由本市「平安棧」寄來一函,謂伊已於昨晨抵滬,望我到棧指導一切,因初到人地生疏故也。早飯後,余更衣即往,會談多時,始知伊之在港逗留已達月余系受蕭壽民之影響。蕭替伊等進行有津貼之學校,結果僅有缺額二名,又系中學程度,若欲投考大學須有三四年之準備。此種辦法非許所悅,故袁、周即補此缺額,許則棄彼他往。適有由滇赴滬之湯汝媛及其夫朱鴻逵在港相遇,許告與耽延及誤考等情,殊感失望之苦,願與伊等同往滬、京投考學校。昨日抵滬即移住平安旅社。當晚致函徵求在滬各友之意見,以期早日定奪,深恐耽延日久仍無把握,以致經濟成問題。其實伊尚有申洋一百八十元在身,未免多慮矣。我等正談時,聞有人敲門,許即往迎之,乃楊淑英、清、趙娥、湯汝義等四人入。當余視之確為楊四姐時,彼此不勝驚喜異常,咸稱如此巧遇,夢想未料。繼而大批雲南同鄉坐談多時後,全數被邀至霞飛路楊處,備午餐以待。余因經濟關係不願與伊等同歸,飯後即先行告辭。
余著膠鞋,輕步登樓,故彼等未覺我已入室。高背身揀菜一面談話,余側耳聽之云:「他還說沒有定,是我說現在的學生們都是講什麼自由選擇……」此言未畢,段已見余即嗤然一笑順手授以一函,封面書有袁令暉自香港……緘,當時始知彼等談及所謂自由選擇者無非如斯而已。拆閱後系煩轉許之家信一束。
十五日早飯後,往霞飛路轉交許之家信,未晤,得悉伊尚住平安棧。遇孫、陶二女士,又與楊會談多時,借《拓荒者》返家。途中巧遇蘇爾敏、鍾嶽往訪湯君,後同往平安棧,為許料理遷至霞飛路。許準備明日赴京。
九月五日
一九三〇年九月一日開始集郵,一面向五洲郵票社函索各國郵票十種,一面集存本國郵票,自此日起始感集郵之樂趣。
昨晚練習雙腳跑冰,跌了十幾跤。有姿勢六種,成績尚佳。
九月七日
跑冰第一日半會右腳,第二日全會右腳。第三日半會左腳,計跌跤四五次。第四日習雙腳,半會,但跌跤十餘次。第五日雙腳跑已進步,但不能說全會,跌跤一次。此乃學習跑冰之進程也。注意:所謂第×日者每日不過至多二小時。
袁、周於九月五日晨抵滬,先寓泰安棧,下午即移至李府。
九月十三日
午後九點五十分開箱取衣,被箱內的銅釘所刺,流了不少的血,只能寫了這幾個字留作紀念,快要結成固體了。
十月十九日
久要想寫的我的年譜,到現在才寫成,這不能不算我懶和無能。
雖然現在提起了筆,我也不知要怎樣開始,好吧!像中山先生年譜的樣做吧!多麼漂亮!多麼光榮!不,我還沒有做到中山先生的地位哩!……
「……先在東邊放一槍,然後西邊又放一槍。繼續著兩槍,三槍……天哪!炸豆般的槍聲響得實在怕人!我忙把窗子關起,抱著你三哥跑下樓來……桌子底下有個面盆還飛來一顆槍子哩!」媽媽富有表情地把一件驚人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和我們說過,我們喜歡得跳起來。然後她把我抱到懷裡兩手緊圍住我,「我的乖乖,槍是最可怕的喲!」
這是我未滿六歲的時候,聽到媽媽講這樣有趣的一個「反正」的故事。當時我覺著太可怕,然而又非常愛聽。我為了要把這故事深深地印在腦里,曾無數次地要求過媽媽再講而哭過幾次,這是因為她在忙著替我做衣服或是在製藥材的時候沒有那樣的閒心,只叫我到爸爸房裡去認字。但是,我也卻得到了好幾次的勝利,因為我會利用在她閒的時候,或是看到她面帶愁容地在追思死去了的爸爸的時候去請求她,她便不住地又把這故事講完,依然又把我抱到她的懷裡給與一個溫存的甜吻。
「反正」這個名詞已在我腦里盪得慣熟的了。只要想到「反正」二字便會聯想到槍聲,燒房子,換旗子,傷兵……和媽媽的表情。
我真覺得可惜,當時不能親眼看看燒房子,聽聽槍聲,只靜靜地躲在媽媽的肚皮里任她到哪裡我便到哪裡。直到這已「反正」了,旗子換了,槍聲也停止了,我才脫離了那緊緊的壓榨躥到另一個世界來,我現在想像著那時挺著一個大肚皮的媽媽,她是如何痛苦喲!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四日便是我落到這世界的一天。
悲楚的哭聲無時不在我的耳旁蕩漾著,當我的媽媽走到爸爸的棺材前面的時候,她都要傷心地大哭起來。如此,我的哥哥也哭,姐姐也哭,這雨水般的小孩子的眼淚也從我的眼裡湧出來了!我伏在媽媽的膝上一面安慰著她,但我總忍不住了地哭喊起來「爸—爸!你真的死了嗎?」那時我還未滿四歲啊!
(爸爸的死,決定了我這一生的命運,指示給我應走的道路。)
走進他的房裡,他心愛的那些菸具依舊平靜地躺在床上,他教我認的圖畫方字也雜亂地擺在煙盤子裡,仿佛和以前沒有什麼兩樣。但是,但是從前在這裡睡著的人已離開了此地,離開了他一切心愛的東西,忍心地走向那黑暗的地獄裡。他不再歸來了!不問他的家庭有飯吃或無飯吃!不管他的妻子是怎樣地哭得死去活來!更是管不著他那可憐的小孤兒的認字!這間房裡是充滿著悽慘、冷靜、恐怖……
看了幾篇革命文學論文,指示給我現在藝術運動的主要任務是要大眾化。非集團的,不能和大眾接近的是成為過去的東西了,它是在現實社會裡所不必需的。所以我的所謂年譜不再繼續地寫下去。我只簡單地把它記出也就可以了。這不過是預防將來的忘記,但也是必要的。
今後我的研究和創作文藝的方針將改變了,不再作個人的呻吟或以個人的革命性的表現去影響群眾。微小的力量不能說沒有,但總不如更深一層地往前跑,向著新的藝術運動的路上跑去。
結束了我的所謂年譜吧。
(1912)民國元年二月十四日是我的生日。家裡的人有父母,兄三,姐二。父親是一位中醫,又開著一個藥材鋪,家裡開支便是由此產生。
(1916)父親死了,那時我有四歲。據母親講莫說遺產沒有,就是幾角錢都沒有留下。
(1918)民國六年春,六歲時,入昆明師範附屬小學校初級一年級。在先我沒有入過幼稚園也沒有入過私塾,但那時我已認識了一兩千單字。這是一個分校,各種設備都沒有本校的完備。
(1921)民國九年冬,九歲時,初小畢業,這四年的教師都是楊實之先生。他教我們非常熱心,所以我們這班的成績也較別班有點差異。當時各校成立童子軍,我也是被提選之一。據楊先生不客氣地說:「你們在童子軍裡面,不但升高級沒有什麼問題,並且一定是入本校的。」我聽了這話,當然高興得不得了。可是能不能入童子軍卻又是問題,因為童子軍是要穿著多麼好的洋衣服,短褲子,頭上戴著寬邊帽,手裡拿著長棒棒,腰上還掛著一把小刀,一圈繩子。這些東西都是要自己出錢做的。固然,我知道我沒有這樣的能力,我的媽媽絕不能把一家人吃飯的十幾元錢通通拿給我繳費。然而,我為了要實現這種榮耀的事—穿洋衣服……升高級,入本校……不能不老著臉跑到媽媽的懷裡管它三七二十一地問她追要。經我多番地和她解說入童子軍的好處,和楊先生對我們講的那些利害關係後,結果她還是不允。實在說,哪裡會是她不允?生活都是只能勉強維持,她又能怎樣想法去找這十幾塊錢?!她又何嘗不知道這種榮耀的事是應該給她的兒子做的。
舉行畢業儀式是在孔廟裡,各學生吃了一碗酥肉麵。
(1922)民國十一年春,十歲時,入高小。果真不在本校,是分入一個私立的求實小學,地點是在孔廟裡。
(1924)民國十三年冬,十三歲時,高小畢業。在這三年的舊制高小(四三制)里的級任教員,在先是伍老師,教了一年,後來便換晉榮華老師,直到畢業。在高小的後兩年,成績都是全班第一,曾任了學生自治會的會長。土司參觀本校時,代表學生致辭。土司誤聽我說的「輔助」為「補助」,他便捐助校里四百元。我演新劇、雙簧就是在這年開始。音樂已成全校之冠。在畢業前一學期曾投考省師,未取錄。
(1925)民國十四年春,十四歲時,投考雲南第一聯合中學第九班插班生(一學期),是被取錄的十名之一。經了不少困難才決定入學,費用還是別人借給的。
(1927)民國十六年秋,十六歲時,初中畢業。家裡叫我謀相當職業(因環境實不能給我升學)。適省師招考新學制高級師範生,在我和母親到玉溪的時候預備了所考學科,上省應考。天哪!這雲南惟一的公費學校啊!那投考人數之多,監視之嚴,實在比我前次的投考初師增加了幾倍。兩次的複試,出三次榜,也算僥倖高中了。雖然是公費,在入學前難免沒有一些困難。老實說,若是保證金和臥具不是自己去想法,當然也不會有進的希望。入外國語組。
(1928)民國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隨十六軍所招新兵離滇。經廣州、韶州至郴,過了一星期的新兵生活。後得朋友的介紹得了一個文書上士的位置,每月領餉十六元小洋,伙食在內。
(1929)民國十八年三月,隨十六軍軍官團編入廣州第八路總指揮部軍官團駐廣州燕塘。因別軍所編入的尚未到齊,我們一天只是吃些閒飯,並沒有做過什麼幾操幾講。
四月,軍官團發資遣散,領到旅費四十元,一月餉銀三十五元。住旅館。入劇校一日。又住旅館。
五月回滇,仍入省師原班肄業。
……
十一月,校里舉行大規模的遊藝會—戲劇研究會成立大會,我曾睡了棺材。三日,校門口的人真擠!
(1930)民國十九年一月一日,開始輸愛給她。
七月一日自省師畢業,十日離滇赴滬經商。
Nov.8,1930 Shanghai
〔1930年11月8日,上海〕
十一月八日
昨天,今天,我都期待著他來,他終於沒有來。
「十一月七日」已在我腦里蕩漾了好幾天!我對它有著無限的希望和高興。報紙上邊的日期往日不會十分引我注意的,但今天T先生把《申報》買回來時,首先觸到我的眼帘的便是「十一月七日」,我的心微微地一跳,有如看一個週遊全球的飛行家駕著飛機將要落地時一樣的興奮和愉快。
中飯吃過了,時間是十二時半,我依舊沒有從任何方面得到半點消息,所以我不能不出去「白相白相」了。
熱鬧的英大馬路擁擠著穿大衣的,披斗篷的,穿單衫的,衣破露乳的行人;汽車急馳著,電車丁當著……這些景象與往日毫無兩樣。浙江路口的車子,不小心便要碰倒;先施公司的皮貨陳滿貨櫥,一千元一條的狐皮,不禁嚇我一跳。
三點半鐘,也許無望了,回家去吧!
「……以為你昨天或今早定會來的,怎麼樣?」剛在我們的巷口附近遇著他。
「下午七點鐘,所以我現在才來找你。」
「……」
「到我那裡吃飯去吧?」
「不,時間來不及了!」
「……」
吃過晚飯,天已黑定了。但在鐘上才不過六點,我有些不相信這鐘,個自抓著帽子往馬路上跑去。
在我儘量快的腳步上,一步步地轉過了好幾條馬路,我一點也不覺疲勞,只是身上出了一點微汗。在大馬路要轉角的時候,我看了看江海關的大鐘已是六點半了。
高漲著的情緒,興奮著的細胞,使我沒有一點兒心緒去瞻望兩旁五色電燈圍著的洋貨品或聽一張高亭公司的唱片。我的腳自然會向著目標走去。我的頭只低著在默想那時將成一個怎樣的勢力!我該要怎樣熱烈地叫著些什麼?……想著想著頭緒有些茫然了,只因這是第一次。
「新世界」屋頂頭上的電燈廣告反反覆覆地都通過了我的眼球,把它弄得異常的昏花。我再不能看下去了,只有另換一個花樣,跑去佯作等電車。可是,一路車過去也不見你上,二路過去你還是站著。這樣一輛輛地過去了,周圍真正等車的已經走得乾乾淨淨,你還能老著臉在「立銅像」嗎?當然,又只有另改花樣,走上走下,東瞻西望,只等著那從未聽過的號令的爆發。
走到跑馬場,無意看到對面的大鐘已是七點三十五分了。我的心頻頻地跳動起來,「也許是我來遲了吧!」我這樣想。
兜一個圈子轉來,八點差一刻;把一家照相館所擺設的相片通通都細看完了,鐘上已是整整八點。我想這事無疑地是臨時發生了變動而沒有動員或改了時間,因為周圍的景象毫沒有表現出這裡是曾發生過某種事變的,自我到此地以後。
這時我的心裡感到失望和憤激,興奮的烈火仍熊熊地燃燒著,緩步踱過大馬路轉到北四川路,啊!華洋巡捕在那口子上密布著,凶神惡煞般的眼光在周圍不住地放射。
十一月十日
走過四馬路看見奪目的《讀書月刊》擺滿光華書局的櫥窗里,使我聯想到它的讀書會,也許是讀書會出刊的東西吧!只因袋裡連一個銅板都搜不出來,不能當時買來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
前晚得到這東西,它真給我有說不出的可愛,當我看了《本刊的使命》以後。靜靜的吧!愛不愛還未可料的,雖然卷頭是這樣地說得好聽,至少也要把它全部地看完。
看了《讀書月刊》以後的一個總的感覺是興奮和激起我的讀書欲和創作欲。我希望著它更充實起來,毫無畏縮地表示出我們的精神和態度,成為中國新興文化運動惟一的導師。
邱韻鐸的《怎樣研究西洋文學》是用簡練的筆調先給讀者知道《什麼是文學?》,並舉出《聖經》、達爾文的《種之始原》、傑克·倫敦的《革命論集》、密爾頓的《失樂園》、莎士比亞的戲劇等的例證,分別解釋了什麼才是真的文學。然後又引兩個文學的定義—殿昆賽(De Quincey):「第一,是智的文學(literature of knowledge)即科學;第二,就是力的文學(literature of power)。前者的機能是教導(to teach),後者的機能卻是感動(to move)。」沙翁的研究者陶屯(Prof. Dowden):「檢討和究明事實,是科學之目的。通過感情使我們的生活促成較高的意識,則是藝術之機能。」來給與一個恰當的文學的定義:「以經驗為原料又以變換無窮的想像力來醇化和理想化。」
其次,他又從反面說出什麼不是文學:
「1.一切書籍的閱讀絕不是文學的研究;
2.無目的的跳讀是不夠的;
3.關於文學的知識不一定就是文學的知識。」
在這一點上說明非常透徹。他說:「有一種人只注意文學的事實,卻拋開了文學的動力。他固然知作者的人名、書名及出版日期等等,甚至還能夠說出作品的結構之輪廓,然而他終究不能夠說出那篇作品和那個時代的政治背景和社會生活來。
只知道作家個人的生活而不明了其作品之意義,實是一個嚴重的失敗……」
實在現在犯這種毛病的人不少哩!
「4.言語學的研究也絕不是文學的研究。」
—錄自《讀書月刊》
「……我們所需要的是更偉大、更根本的橫在這個大時代面前的一把鎖鑰,能把握了這把鎖鑰,是什麼問題都將迎刃而解的。這把鎖鑰是什麼?即是所以使這個大時代所產生而且必然地會使這個大時代展開了的一種『力』—思想—知識。」
「……一個時代,由於該時代的社會經濟基礎之特性,產生了依附於該社會經濟基礎之特殊的意識形態—思想、學說、理論等,而這意識形態—思想、學說、理論等,恰恰足以解決了當時代的社會問題。……」
「翻譯的幾個條件:1.對於原著有過深切的研究與了解。2.對於中國文化上有相當的貢獻與需要。3.在該國的出版界是否有相當地位。4.對於原文與中國文是否有爛熟的了解與運用。」
在這裡,我想到我的家鄉—Y省的幾位青年作家(?)在新聞紙的副刊上常常發表的翻譯。
這是多麼滑稽的事啊!他們對於原著有過研究、了解與否?以及對於中國文化上有相當的貢獻、需要與否等等,我們暫時不管,只需我把他們介紹一下便可以知道的了。
這些所謂青年作家—在學校里往往有文學家之稱,大致是寫小說寫得厭煩了吧!—實際上,也不過是寫過幾篇我愛你,你愛我,無病的呻吟,自殺等的文字而已。而他們要改一改口味,從事起翻譯工作來了。諸君!他們的原本不是辛克萊的巨著,也不是桂冠詩人的詩,而是圖書館裡的幾本洋文小說或由英文教員家裡借來,只要是英、美出版的小說或短詩等,得到手後便開始工作起來。
我並不說非名詩人的巨著便沒有翻譯的價值,而是他們根本不知道翻譯本身應有的條件和價值。他們只知道有一個「某某譯」的註腳刊出,在愛人眼裡是多麼值得榮幸的事。
一個朋友S君,他也是這幾位所謂青年作家之一,他也曾做過翻譯。可是在他未看到他的「某某譯」的註腳刊出之先,不知他出了多少汗水去期待著,也不知出了多少汗水才把那篇東西弄了去,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說起來可憐得很,S君是在某高師三年級肄業,而他所編入的英文班級是用《天方夜譚》做教本的。然而這位S君,這位從事翻譯的S君,卻一天連翻生字都還嫌忙。由此,我們可以理會到在他翻譯東西時是怎樣地用那雙慣於翻生字的手去翻著《英華雙解字典》。其他的幾位從事翻譯的青年作家也未嘗不是如此。當然,什麼原著的研究與了解,什麼文化上的貢獻與需要,什麼……一切是他們所不過問的,也許是不知道的。
讀者會這樣想吧:「未免太小題大做」,不錯,本來是小題大做。這種可笑可憐的事實,實在可能小題大做。不僅是我的故鄉—Y省是這樣,就是現在中國的出版界也未見得是少有的吧!
十一月十一日
記得是在故鄉的一個朋友家裡,無意中見到《西部前線平靜無事》,僅讀了二十多頁,便沒有繼續讀下去。在此書未到滇以前,看見了某雜誌書後的介紹,我是多麼熱烈地期望著它的早些到來。但是到來以後,卻又沒有將它讀完。這不外是這兩個原因:1.自己沒有錢買而又不肯向人去借。2.有著充分的時間可以讀書,卻又把它花在音樂會上。
到滬後,看了《西線無戰事》的有聲電影,引起我再想找來看完。這次想看這書是沒有如以前那樣的音樂會可赴,看書的時間是充裕地有,但依然無錢去買,只有誠心地向朋友去借。然而這樣的誠心,終於還是沒有得到。
《西線無戰事》這部有聲片技巧上和表現上著實比別的偉大,對於觀眾的情緒上也要比別的來得緊張容易動人。但是,各人看後所遺留的印象也不過是槍聲、炮聲、衝鋒的狂吼、血肉的搏戰。總之觀者得到的歸結最大限度知道士兵是痛苦的,士兵的死是如殺雞一樣的容易,戰爭是萬惡、殘酷的,別的再感不到什麼反應。至於它的煽動性就微極了。
浚梅君的《雷馬克與西線無戰事》,指示出這部東西的價值和雷馬克所沒有找出的出路,這是必要的。因為每一個觀者或讀者未必都能精細地想想:兵士的痛苦是從何而來?將怎樣解除?萬惡的、殘酷的戰爭將怎樣反對和消滅?
十一月二十七日
算是起床很早,六點燈未熄天將明。馬路上排列著工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
在一個工廠門口,不大好,十字路口乾起來!
三十號,遲到、失望。二十九號,三個人,多好看呀!多好聽呀!咽喉也沙了!
十二月四日
起得更早,四點鐘。上海的晨,整個看到了,無非如此:黃包車夫,巡捕,老虎灶,馬桶,兩炷香。只見一隻手,工人,提著飯盒,魚肚色的天想起烤火之夜,風,西牢的洋崗警,推小車,小紅燈,修路,布滿馬路旁,煙筒(輪船的、工廠的),汽車,洋房。別人視我倒無事,足足一個半鐘頭,著了他的騙,但並不懊喪,這樣精神應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