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戰爭 · 第十七章 勝利
經過六個月的奮鬥與努力,在非洲的美國人終於實現了這一目標。當它真的到來時,仿佛是一場無法形容的雪崩。大批戰俘堵塞了道路。繳獲的物資占了好幾英畝。
真的像過節一般,儘管每個人都繼續工作。我們都突然感到內心自由了,心裡的擔憂已經解除了,就像小時候在農場,父母出人意料地說活幹完了,要去州里的展會上玩一天。當我們整天盯著那麼多德國人,這輩子都見不到那麼多的德國人,我們真的覺得自己去了趟展會。
我們看到,有的德國人獨自在公路上行走:有的德國人擠在我們的吉普車裡,只有司機是美國人;幾百個德國人像擠地鐵一樣,擠在他們自己的卡車裡,司機也是德國人。在前線,一英里又一英里的「展會」上,德國人比美國人要多得多。到處都是德國人。站在人群中央,作為幾十個德國士兵旁邊唯一一個美國人,我感到有點暈眩。我不用害怕他們了,他們的88毫米大炮被遺棄在一旁。死去的德國人仍然躺在田野的草叢裡。路邊數十輛坦克和卡車仍在燃燒。垃圾堆也著了火,德軍的指揮所一片狼藉。投降前,他們儘可能地破壞了一切。
但這些都是小意思,真正的大場面是,無數穿著奇怪制服的官兵,要麼站在道路兩旁,要麼淹沒了農家院落,要麼黑漆漆一片站在田地里,等著我們告訴他們接下來要去哪裡。德國的高級軍官們顯然對戰役的悲慘結局感到沮喪。我們看到有些人在流淚。軍官們為過去幾天裡死去的士兵而哭泣,他們在戰場上沒有做錯什麼,但此刻卻只能沉默地站著。
而德國的普通士兵則不然。我整天和他們混在一起,沒有感覺到他們有什麼悲傷。跟興高采烈投降的義大利人不同,他們只是接受了失敗,儘管這場仗他們打得不錯——為什麼我這麼肯定是這樣的呢?因為他們很友善。非常友善。作為戰俘,他們肯定要表現得友善,但他們的友善仿佛是真誠的。就像法國兵和美國兵第一次見面時那樣,他們開始學習英語單詞,還教我們德語單詞。
但情況不允許他們和我們的部隊有太多的交流。與他們直接接觸的美國人給出必要的命令,把他們趕上卡車。其他美國人都好奇地盯著他們走過。我很少看到他們對戰俘們有多親善,卻也沒什麼挑釁的舉動,沒有聽到噓聲和歡呼聲。但我確實聽到過許多人說:「就應該這樣。現在我們可以繼續了。」
德國大兵對我們很好奇,就如同我們對他們一樣好奇。每次我停下腳步,就會有人圍上來。幾乎每堆人里都有說英語的。老實說,我說不出他們的舉止或性格跟類似的美國兵有什麼不同。他們給我們香菸,也接受了我們給他們的,都是因為好奇。他們會查看吉普車,問我們關於制服的問題。如果我路過一個獨自行走的德國人,他通常會微笑著跟我打招呼。
一位美國高級軍官告訴我,他覺得自己為他們感到難過,直到想起他們是如何埋地雷殺死了他這麼多士兵,又是如何在幾天前用子彈將他壓制住的,然後他開始憎恨他們。
我總是同情輸家,但不知為何,我從來沒有為那些戰俘感到難過。他們也沒有表現出需要我們為之悲傷的樣子。他們對自己的國家忠心耿耿,為自己的失敗感到遺憾,但現在,對他們來說,一切已經結束了,他們似乎很高興能夠從戰爭中解脫。
在比塞特-突尼西亞前線大投降的第一天過去之前,我相信,這裡的美國人,至少有一半人都有了某種德國紀念品,但能稱得上洗劫式的物資搶奪卻幾乎沒有。德國人給出了頭盔、護目鏡和地圖盒之類他們不再需要的東西。普通士兵得到一些戰利品是合法的,因為根本不足以補償他們在戰爭中的付出。
幾乎每一輛美國卡車的散熱器上都繫著德國人或義大利人的頭盔。我們的摩托車裝飾得像嘉年華一樣,掛著法國國旗和五顏六色的小旗子,上面印著黑黃相間的骷髏頭,是德國人用來給埋雷區域做標記的。
許多士兵的槍套里都有了新的手槍。我們的許多人都戴著德國人的野戰帽在周圍打鬧。德國人的護目鏡經常出現在美國人的頭上。我也有了一件紀念品,一件美妙絕倫的紀念品。那是一輛小汽車,是的,一輛真的能開的汽車。那天晚上,我開著我的德國「大眾」回到營地。納粹開大眾,就好像我們開吉普車一樣。這是一輛敞篷的雙座車,發動機後置,車身是髒兮兮的棕色。它是第一裝甲師送給我的,正如他們所說,「這輛車整個冬天都在法伊德隘口和我們一起奔波。」當我開著它從前線回來時,美國人看得目瞪口呆,驚愕不已,激動得想打起來。不過,看到開車的是美國人時,他們就笑著揮手。我一生中有過六輛汽車,開著它們上街時,從未像開著那輛嘎嘎作響的大眾一樣自豪。
德國人成百上千地坐在田野里,等待著。他們躺在大衣上休息,脫下襯衫曬太陽,脫下鞋子歇歇腳。他們疲憊不堪,卻並非不倫不類的部隊。他們裝備精良,制服也很好,還有許多私人物品、錢、香菸和食物。他們的裝備是用最好的材料製成的。有個士兵長得像英國人,他的指甲鉗上鑲嵌著寶石。他說,這是他1939年在紐約花了25美分買的。
有些人鬍子颳得很乾淨,有些人看上去三四天沒有剃鬚了,和我們的士兵一樣。他們中的許多人由於缺乏睡眠而眼圈發黑。總的來說,他們似乎比我們的士兵年輕,但平均看來,他們的塊頭沒我們大,這讓我很吃驚。不過,他們看起來確實伙食很好,身體很健康。
他們認為美國人是優秀的戰士,只是並無惡意地瞧不起他們的盟友義大利人,就像有個人說的:「不光是說義大利人不會打仗,而是德國人從一開始就不太喜歡義大利人。」
無論美國記者在哪裡駐足,戰俘們都會立刻圍上來。他們的精神狀態似乎都很好,就連那些一個英語單詞都不會說的人,都努力地想告訴我們一些事情。
德國人投降的那天,有一個小場景讓我很想家。成百上千的德國人在一個農家院旁邊,或站或坐,零星有幾個義大利戰俘,還有一些美國、英國和法國士兵四處跑腿幹活,的確是一派國際大聚會的景象。農家院裡有一颱風車,風車大風扇上印的字看上去很不協調,我不得不抄下來:「弗林特和沃林製造有限公司,印第安納州肯達爾維爾。」少了我們印第安納州人,一切就不夠國際化。
一個會說英語的德國士兵問我為什麼要抄下來,我告訴他,因為這颱風車來自我的家鄉。他笑著說:哦,是的,他也去過印第安納州好幾次!
德國戰俘給我的主要印象是,他們和別人一樣,是人,基本上都很友好,有點虛榮。當然,他們不是超人[1]。無論什麼時候,他們聚在一起,美國士兵就會拿出相機,拍一張紀念照,每次旁邊所有的戰俘都會像孩子一樣擠進畫面。
一個德國大兵看到穀倉旁邊靠著一把破舊的扶椅,他坐了上去。我經過時,他咧嘴一笑,指了指他的腳,又指了指椅子的扶手,頭往後仰,好像在說:「兄弟,這椅子真舒服!」
那天晚上,成千上萬的戰俘仍在路邊的田野里遊蕩。我們的卡車和他們的卡車都不足以立刻把他們運走。他們只能等著,被送到集中營。他們用不著守衛來阻止他們夜逃。他們已經跑夠了,只是謙卑而懷著好奇的渴望,等著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德國的投降比別的一切都更好地提升了美國的士氣。在戰鬥中獲勝,就像打撲克牌贏了或者釣到很多魚——真他媽的令人愉快,讓人振作。因此,在北非的數十萬美國人都成了幸福的人,在歡笑中工作,精神狀態煥然一新。
戰爭的結束對每個人都產生了明確的影響。起初,人們熱情高漲。幾天之後,情況有所緩和。每個人都意識到,一旦放鬆下來,就會感到多麼疲倦,就像是繃得太緊的橡皮筋。一種反高潮的感覺籠罩著他。我聽到許多次這樣的話,「我徹底神經了」「我沒有一點力氣了」和「我想動起來,不在乎去哪裡,只要走起來」。
留在突尼西亞,就像馬戲團表演結束後繼續坐在帳篷里一樣。每個人都想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在什麼時候,在哪裡。當然,德國人也想知道。我可以保證的是,如果他們對我們的計劃知道的沒有記者和大部分部隊多,那他們就處在完全的黑暗中了。我們這些普通人對下一步行動一無所知。我們只能希望很快就會有所行動,因為那種中場休息的感覺讓我們的心情越來越低落。
在一件事上德國人不太道德,那就是投降後他們繼續破壞自己的裝備和物資。車輛被縱火焚燒,士兵們沿途在橋墩上折斷自己的步槍。有時,他們的瘋狂破壞甚至是可笑的。我看到一個德軍的露營地,他們把所有的大炮、十輪車、所有的重型裝備都完好無損地留在那裡,卻把諸如個人收音機、如廁用具、椅子甚至手風琴之類的東西全都毀壞。不過,他們的舉動也是微不足道的。德軍的潰敗來得太過迅猛,他們的大部分東西都完好無損地被拿走了。我們在突尼西亞的高速公路上看到過長長的德國卡車車隊,但開車的是美國人,車身側面還畫著美國軍隊的黃色星標。我們的憲兵迅速採取行動,在所有繳獲的補給站周圍設置守衛,並對其進行保護,直到我們的部隊能夠收集、整理和使用所有繳獲物資。
大部分德國戰俘都被趕出了突尼西亞前線。我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只知道他們往西面去了。管理他們,為他們提供飲食,肯定是一項艱巨的工作。把數以萬計的戰俘從非洲送走需要很多的運力,但如果把他們留在非洲,我們就不得不占用寶貴的船運空間給他們運送食物。他們就像是我們手上的一頭華而不實的白象。儘管如此,正如有人說的,我們想要的是五十多頭那樣的白象。
雖然他們通常都很友好、愉快,但我們發現,戰俘們基本全都認為,德國會在二戰中獲勝。他們說他們現在輸了,是因為我們在突尼西亞戰場上的兵力超過了他們。但他們嘲笑我們入侵歐洲大陸的想法。總的來說,他們根本不理解美國為什麼要參戰,認為這不關我們的事。這究竟是出於納粹處心積慮的宣傳,還是純粹的傳言,我不清楚。但戰俘們腦子裡有許多錯誤的消息。比方說,有些人聽說,日本和俄羅斯打了六個月,已經把俄國人趕出了西伯利亞。還有人聽說,德國空軍轟炸了紐約。當被告知這些消息有多荒謬時,他說他自己並不明白這一切怎麼可能發生。
來自布魯克林梅納漢街183號的二等兵比爾·康奈爾與一個會說英語的戰俘聊過一次,發現了一件事,用二等兵康奈爾的話說就是,「我們有共同的熟人」——意思是,他們曾經在布魯克林是鄰居,康奈爾住格羅夫街251號,那個德國人住格羅夫街253號。但這一巧合併沒有喚起他們的老夥計情誼,因為這名戰俘是個頑固的納粹分子,康奈爾感到非常厭惡,甚至沒有問他的名字。
我們部隊與戰俘的初次接觸非常愉快,實際上,愉快到美國軍官們開始擔心,因為士兵們覺得德國人很討人喜歡。但如果美國人和他們交談得足夠久,就會發現我們打這場仗的真正原因,那就是他們的種族優越感,他們自負地認為,自己擁有管理世界這部分地區的神聖權力。跟一個德國戰俘有一點點接觸,就好像只掌握了一點點知識一樣,是件壞事,但我想,我們部隊中那些有機會與德國人長談的人,事後都會更加憎恨這些敵人。
繳獲的物資表明,德國人在所有裝備中都使用了優質的材料。但在我們看來,他們自詡的效率還有改進的餘地。他們在設計上的重複和雜亂比我們多。他們有十輪的大型運兵車,座位是交叉的,但對於它提供的服務來說,這種設計太多餘了。除了運送士兵,它不可能另做他用。即便如此,它也很容易被攻擊,因為人們都是露天坐著,而且車速很慢。他們也有一種類似摩托車的小玩意,後面不是兩個車輪,而是兩條小履帶。這個設計很新穎,但正如有人說的,它只能載三個人,而浪費的材料足以製造一輛小坦克。
在某個供給站閒逛時,我發現了一堆小冊子,叫作《一千句義大利語》。我拿起幾本,想學點蹩腳義大利語,沒想到這些小冊子把義大利語翻譯成了德語。我們不得不承認,德國人做事很認真。原來,我手上的幾本並不是簡單複製同樣的內容,而是一套供部隊學習的教材,足以跟大學裡的義大利語課程媲美了。
這看上去是在燒錢,但我覺得,這樣一來德國人能更好地侮辱自己的盟友了,用的還是人家的語言。
之前我描述過冬天的突尼西亞戰場,說到戰爭過去後,鄉村並沒有留下多少戰鬥的痕跡。當時我說的是突尼西亞中部的戰場,我們整個冬天都在那裡。但是在大投降之後,我們有了一個新戰場,那就是北部戰場,它留下的戰爭痕跡比中部要多得多。原因有兩個:這裡的戰鬥更加集中,規模更大,德國人潰敗得太快,沒有時間像在中部戰場那樣撤回車輛、打掃戰場。
在馬特爾戰役後,突尼西亞北部的一些道路上到處都是被燒毀的車輛。有時坦克或大卡車的殘骸就直接停在路中間,我們不得不繞過它。有些地方,我們還看到二三十輛毀壞的坦克散落在一英里(1.6千米)寬的山谷中。許多地方的道路到處都是彈坑。
戰鬥結束後的一兩天裡,我們偶爾還能看到蓋著毯子的屍體躺在路邊,經常能看到一兩個德國墳冢,埋葬著在飛機掃射中死去的人。一路開著車,我們的鼻子不時地告訴我們,掩埋屍體時漏掉了一兩個。
在高速公路上被大炮和飛機掃射殺死的狗和騾子,多到讓我不斷感到驚訝和難過。基本上,突尼西亞北部所有的橋樑都被炸毀了。遇到小溪流,我們可以繞著走,但碰到更大的河流,只能由美國和英國的工程師們臨時搭建鋼橋,或者鋪設浮橋。
在突尼西亞中部,只有少數城鎮真正被炮火摧毀,但在突尼西亞北部,戰線沿途的所有城鎮都被摧毀了。比塞特是我見過的破壞最嚴重的地方。那是一座大城市,也是一座美麗的城市。我無法用語言描述它被摧毀後的樣子。如果你還記得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凡爾登之類的城市的照片,比塞特就是那樣。遭受了長達數月的轟炸之後,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留存下來。那些說城市不可能被轟炸摧毀的人,應該去看看比塞特的慘狀。
突尼西亞戰爭一結束,阿拉伯人就開始涌回家鄉。先前雙方都把他們從戰區清理了出去,一是防止他們受傷,二是雙方都不信任他們。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只是被疏散到後方的安全山丘,但那些可疑的人被抓了起來,在戰鬥進行時被關在室外的拘禁營地。
他們趕著長長的大篷車回來。每一群都有幾十個阿拉伯人,還有他們的羊、牛、驢子和孩子。他們看上去髒兮兮的,神情沮喪。破爛物品堆在兩輪手推車上。我看見一輛大車上拴著十四頭牛。婦女們通常背著大包袱。偶爾會有拉伯人比畫著勝利的手勢用法語說:「你好」。但大多數人都是沉默地走過,因為德國人在突尼西亞的宣傳已經深入人心。
美國人和英國人解放費里維爾和突尼西亞時,這兩個地方舉辦了盛大的儀式。
我和聯合新聞社的克里斯·坎寧安共用一個帳篷,在北方戰役中,我們經常一起出行。克里斯身材魁梧,留著黑鬍子。他看起來很強硬,實際上很害羞。當他開著吉普車駛入費里維爾時,他立即被歡呼雀躍的男男女女和孩子包圍,他們向他扔鮮花,高喊著「法蘭西萬歲!」和「美國萬歲!」。
在這喧鬧聲中,一個衣著華麗、神情端莊的老派法國紳士來到現場。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用不贊成的目光審視著人們熱情爆發的場面。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用雙手左右開弓,把人群扒拉到一邊,好像在游泳一樣。他把身子探進吉普車,先在克里斯一邊臉頰上吻了一下,接著又在另一邊臉頰上吻了一下。這一切都做完後,他轉身大步離開。克里斯至今不明白是為什麼。
自從跟那幫開「飛行堡壘」的朋友分開後,發生了許多事情。我經常看到他們在數英里高的突尼西亞天空中艱難跋涉,我想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在想什麼,他們的情況如何。戰鬥結束後,我再次拜訪了他們。
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永遠離開了,不過不是很多。實際上,每個人的軍銜都提升了。有些人被派回國訓練新的團隊。許多人已經完成了分配的任務,完成了一段時間的戰鬥飛行,被分配了地面任務。
幾乎所有人都戴著勳章,大多都是傑出飛行十字勳章和紫心勳章[2]。有些小伙子看上去很疲憊,而那些還沒飛夠任務的老飛行員們則急於完成任務,然後休息。
我的許多士兵朋友都拿到了津貼。1月份留起來的鬍子大部分被剃掉了,機械師們過去穿的厚重的呢子大衣也換成了無袖上衣,他們曬得皮膚黝黑。小狗們也長大了。
這裡有了許多新面孔。他們的到來,填補了犧牲的人和完成飛行任務並開始執行地面任務的人的空缺。每個人對自己的工作都比以前了解得多。我感覺他們更加自信了,無論是在地面上還是在空中,這種信心是因為他們長期做這件事,已經很熟練了。
突尼西亞戰役結束後不久,飛行員們被放了三天假,這是他們抵達北非以來的第一次休假。有些人坐吉普車或卡車到最近的城市去玩了玩。其他人則乘飛機去後方更遠的大城市。許多人去海灘游泳,消磨時光。許多人去了突尼西亞,親眼查看整個冬天他們謹慎又冒險地造成的大破壞。
他們發現,在地面上觀看這個地方——以前他們只在幾英里高的天空中看過,周圍滿是高射炮彈和戰鬥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們去了被他們摧毀的比塞特,還有他們在無數次突襲中摧毀了碼頭的費里維爾和突尼西亞。對所看到的一切,他們感到欣慰,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在精準的破壞工作方面做得很好。
「傑克遜之家」——在離開英格蘭之前我就一直跟隨的「飛行堡壘」機組,已經不再是一個「家庭」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已經被分散並被吞噬了。兩名老成員犧牲了,有些人晉升了。其他人完成了指標,開始執行地面任務。剩下的幾個人被指派到別的機組。
他們現在都是老兵中的老兵,以前開的「堡壘」也不復存在了。將近一年前,一個痛苦的日子裡,他們從美國一路開來的「地獄惡魔」在帕勒莫墜毀,但當時飛機上只有一個「傑克遜之家」的成員。
這艘忠實的飛機墜毀時,執行的是第42次任務。它參與了多次突襲任務,鼻子上都沒有地方畫白色炸彈標記(每個標記代表著一次任務)了。它曾經戰績累累。
我以為,小伙子們會對它的離去感到痛苦悲傷,但他們似乎沒有。
曾經,我認識在北非執行戰鬥任務的每一組飛行員。但那種日子已經過去了。他們的團隊迅速地壯大,沒有一個人能全部認識他們了,即便他投入所有的時間。
當我在機場四處走動時,我覺得自己老了。那些最初手捧火炬的人,現在仍然留在這裡的已經很少了,而且成了現在飛翔在天空中的那群人的「祖輩」。這是好事,因為它是我們一直在等待的。
來自密西根州蘭辛的羅伯特·湯普森中士是一個「飛行堡壘」機場的攝影組組長,他手下有四個人。他們配合得很好,為以後的工作做好了準備,其中一個人會說義大利語,還有一個會說德語。
我之所以提到他們,是因為他們打造了一個暗室,這在非洲可是獨一無二的。那是一個10英尺(3米)深的地下掩體。大部分都是堅硬的岩石,他們沒有用到任何爆破設備,五個小伙子花了十天時間手動挖掘。
從入口往下走幾層台階,沿著一條又深又窄的壕溝,右轉,再右轉,在地下有一片3英尺(0.9米)厚的土石方作為屋頂,用於轟炸防護。那片區域從未被突襲,而他們以前駐紮的地方經常遭到突襲。
暗室里的一切都是自製的。流動水是從一架B-17飛機液壓系統的彎管里過來的,管子末端是一個酒桶的水龍頭。他們所有的顯影化學品都保存在舊香檳瓶里,顯影托盤是用汽油罐切割而成的,膠捲盒是用炸彈碎片做成的。他們的紅色安全燈是吉普車的車燈。投彈手控制箱蓋上的電氣開關,用「飛行堡壘」駕駛員座位的橡膠墊墊著。
除湯普森外,這組人員還有聖路易斯的班尼特·塔克下士、新澤西州卡特雷特的二等兵哈羅德·哈林頓(他是愛爾蘭人)、威斯康星州普利茅斯的一等兵奧托·辛格拉夫(他是德國人)和紐約的一等兵約翰·馬丁尼(他是義大利人)。
他們都住在同一個帳篷里,雖然是這樣一個國際化的大家庭,但他們對五個人共同的成就表現出的自豪感是你從未見過的。
另一個特別優秀的,是田納西州馬利維爾(諾克斯維爾郊區)的A.D.豪威爾上尉。在這裡,人們都叫他迪克西·豪威爾,但在參軍之前,從沒人這麼稱呼他。我們早在1月份就認識了,每次我碰到他,他都有新鮮事。他接二連三地受了好幾次輕傷,得到過一枚紫心勳章,發明了一種清理雷區的新方法,因為勇敢被授予過勳章,還晉升為隊長,在一次俯衝式轟炸中,被炮彈碎片傷到了拇指。
戰前,豪威爾上尉為美國鋁業公司工作。他的岳父是美國鋁業的區域經理。年輕的豪威爾本來用不著吃苦受累,雖然他的生活境遇很好,但早在珍珠港事件之前,他就志願加入了加拿大陸軍,並在兩年多前去了英國。1942年秋天,他轉到了美國陸軍。
他一直在最前線,是地雷和誘殺裝置方面的專家,手下有一個戰地工程師團隊。他和北非的所有人一樣,對德國人那些更為兇殘的爆炸物了如指掌。他有一卡車各式各樣的地雷、誘殺裝置、照明彈、火箭、手榴彈、恐嚇口哨和其他裝置,用來教人們該如何應對。有一次,艾森豪威爾將軍親臨前線,我看到他在給將軍展示他這些本領。
豪威爾上尉已經有兩年半沒有見到他的小女兒和美麗的妻子了。他說要是能看到她們,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但他不想在下次戰鬥結束前回家,不管那是什麼戰鬥。
他有許多次死裡逃生的經歷,遠遠超過了他應該承受的份額。他在持續不斷的炮火下工作了一個小時,在一座橋上安裝爆炸裝置,橋被炸毀時,正在急衝鋒的德國人離他只有400碼(365.8米)遠。他因此獲得了銀星勳章[3]。
他只是這裡成千上萬的人中的一個,他們做了你們在國內的人難以想像的事情,他們疲憊不堪,卻仍然願意繼續做下去。
我最喜歡的軼事之一,是一個士兵在前線站夜崗,那是他的第一次。他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立即朝它開槍,然後喊道:「誰在那裡?」
在突尼西亞戰役期間,我只有一次機會拜訪第9師。那個師里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我開車進入他們隱蔽的指揮部,帶著一種孤獨的不安感,就像一個人第一次來到陌生的大城市時一樣。但當我走下吉普車,一個憲兵走了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篇我寫的專欄,那是一篇關於憲兵的文章。他笑著說,他已經等了我很久,還說他知道憲兵很好,但沒有我寫的那麼好。
這個特別的士兵就是二等兵沃爾特·沃爾夫森,家住在紐約西181街714號。他以前是咖啡經銷商,喜歡演廣播劇,戰事興起後,他當了兵。沃爾夫森的家族在紐約市有一家咖啡進口公司。實行定量配給後,報紙上刊登了人群在他家公司門口排隊買咖啡的照片。他離開後,他的母親和兄弟經營著這家公司。沃爾夫森的中士談到他時說:「如果他賣咖啡時能像他攔停汽車一樣出色,他的生意一定不錯。」
在參軍之前,沃爾夫森參加了「彩虹之家」項目。他背誦了很多詩歌和歌劇,經常在營地周圍朗誦吟唱。
沃爾夫森的中士是查爾斯·哈林頓,戰前是印第安納州加里的麵粉廠工人。他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挖圓形散兵坑而不是方形散兵坑的人。他說,挖圓形的散兵坑,從字面上看,掃射子彈很難擊中他,因為魔鬼無法把他逼到「牆角」。他說,他確信這句話是真的,畢竟「散兵坑裡沒有無神論者」。
認識了這兩個人,我進入這個指揮所就很方便了。跟他們分開後,我就去了帳篷,記者們總是在那個帳篷里逗留,打聽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在那裡看見誰都很合理,除了鮑勃·羅伯少校。他是我在舊金山博覽會上認識的一個好朋友,那時他正在報道這個盛大的博覽會。我上一次見到他,還是一年半以前,在金門大橋。當時他還是一名中尉,在普雷西迪奧的部隊公共關係部門工作。很快,他就被那裡的喧鬧混亂逼瘋。為了逃離那個環境,他要求去海外工作——天哪,他居然得到了批准!他正好趕上了突尼西亞戰役後期戰事最吃緊的時候,有了生命中的高光時刻。
二等兵沃爾夫森、哈林頓中士和羅伯少校和部隊里每一個士兵的共同之處在於,他們認為自己所在的分支部隊是最好的。我是沒有編制的人,所以無論他們說什麼,我都同意。
二等兵約瑟夫·洛倫茲是我在第一師的好朋友,他的家在加利福尼亞州英格爾伍德市霍利街963號。他是個親切、安靜、友好的傢伙,戰前在一家家具廠工作。步兵師夜以繼日地在馬特爾西面的山丘上作戰時,我們一起度過了一段難忘的時光。我想把洛倫茲寫進文章里,但我告訴他,要想把他寫進文章里,就得有一些讓大伙兒都感興趣的小故事。因此,當炮彈在我們頭頂上不停地飛來飛去時,一等兵洛倫茲和我坐在散兵坑裡想啊想,看是否能想到一個跟他有關的故事,即便他經歷了四場大戰。最後,我說:「好吧,不管怎樣,我都會把你寫進去的。你住的地方離我的朋友卡瓦諾只有半英里(804.7米),所以我會想辦法把你跟他掛上鉤的。」
你們可能還記得我的朋友卡瓦諾。一戰時,他才16歲,在法國打仗。二戰中,他報效祖國的方式是,給我寫許多有趣的信,講述國內前線的情況,鼓舞我的士氣。在其中一封信中,他說:「現在這裡變成了一個適合居住的國家。沒有汽油,沒有輪胎,沒有推銷員,沒有小工具,還有足夠的威士忌。錢變得一文不值,我很高興我能活著看到這一天。跟你說話的每個人,都懷揣著軍事機密。我已經做好了戰後的生活計劃,裡面沒有你。祝你那虛弱的身體有個好運氣,我的朋友,找個時間回英格爾伍德吧,給我帶罐鮭魚也不錯。」
所以有一天,一等兵洛倫茲和我會脫掉鞋子,躺在卡瓦諾家後院的草地上,跟他講述我們在428號山上死裡逃生的經歷,如果他試圖插話,給我們講他在凡爾登和維米嶺作戰時的情景,我們會做出根本不想聽的樣子。
在這場戰爭中,人類和機器都沒法再混日子,至少在北非是這樣。不能勝任工作的士兵基本上都被淘汰,被分配了別的工作。辦公室里仍然有一些不稱職的人,但在一線部隊中,經驗豐富的人讓那些脆弱的人、古怪的人和不適應的人沒有了立足之處。
設備和武器也是如此。事實證明,有些東西幾乎毫無用處,有些東西則異常完美,要想改變設計,工程師們不得不絞盡腦汁。
在非洲戰場的機械設備方面,有三種美國設備脫穎而出,那就是吉普車、GMC兩噸半卡車和道格拉斯DC-3貨機。DC-3貨機在部隊里被稱為C-47,我想它是最能幹的飛機。它不僅載重量令人難以置信,還承受了崎嶇田野、野蠻搬運和過度使用的巨大打擊。幾乎所有的飛行員都會告訴你,它是有史以來最好的飛機。
GMC卡車在自己的領域也是如此。它可以運載大量貨物,易於駕駛。在外面,卡車司機可以用它做任何事情。它很少卡住,即便卡住了,自己也能出來,再踉踉蹌蹌往前走。
還有吉普車,天哪,我覺得,沒有吉普車我們就不可能贏得這場戰爭。它什麼活都干,到處奔波,像狗一樣忠誠,像騾子一樣強壯,像山羊一樣敏捷。它承載的重量,總是兩倍於設計的承載量,甚至更多。開習慣後,我甚至不覺得它開起來費勁了。我開著吉普車,行駛了好幾千英里,如果有人要求我為新車型提建議,我可能只能想到一兩件小事。一個是手剎,它根本沒用。他們應該設計一個能用的手剎,或者乾脆不要,還可以節約一點金屬。
在噪聲方面,我希望他們能改進一下,這樣在一定的速度下,沉重的輪胎髮出的聲音聽上去不會像飛機正在接近我們。這個聲音不止一次嚇得我魂不附體。除了這兩個小問題,吉普車是戰時的交通工具之神。
我開吉普車開了很長時間,體驗都不錯,只有一次出了問題。那天,傳動裝置壞掉了,卡在低速擋上,換不了別的擋位。那時我們還在馬特爾附近戰鬥,所在的道路遭到了德國炮彈的猛烈襲擊,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穿過鄉村,在炮火肆虐的地方繞一圈。我們開車穿過齊肩高的麥田,沿著一英尺(0.3米)寬的羊腸小道,翻過小山,沿著陡峭的河岸走,穿過小溪,越過巨大的岩層。就在我們終於走上主幹道,馬上又能自由行駛的時候,傳動裝置壞了。
我們還有20英里(32.2米)的路要走,除了繼續低速行駛,我們別無選擇。幸運的是,開了一英里(1.6千米),我們就看到一個小標記,那是一個裝甲部隊的修理站。我們只是去碰碰運氣,果然,他們說能修好我們的吉普車。他們不僅修好了車,還給在一旁等待的我們提供了晚餐。這一切,他們都做得心甘情願。
這個小組的組長是來自肯塔基州路易莎的喬治·P.卡特中尉。他本來打算當醫生,甚至學完了醫學預科課程,最後卻成了重型機械的「醫生」。他的團隊給坦克做檢查和維修,讓裝甲師里的重型設備運行得井然有序。對他們來說,修理吉普車,就像是鍋爐工修理手錶,但他們能修好。
給我們修傳動裝置的機械師是明尼蘇達州瓦德納的沃爾特·哈羅德中士。就在那天,他們小組已經被迫轉移兩次了。一次是他們進入了德國炮彈的射程,一次是遭到俯衝式轟炸。哈羅德中士一整天都在幹活、轉移、躲閃,那天晚上,他還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但他對我們的吉普車卻興致勃勃,就像那是他自己的車一樣。你可以從內心信任機械師,即便是在戰場上,或者我應該說,尤其是在戰場上。
突尼西亞戰役期間,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第一步兵師和第一裝甲師身上。那是因為他們是最早抵達戰場的部隊,我對他們最為熟悉。但突尼西亞也有其他部隊,在最後階段,所有部隊都為摧毀德國人貢獻了自己的力量。
第一裝甲師是專門負責殺戮,並獲得大量戰俘的部隊。不過,跟他們的戰鬥一樣激烈、精彩的並不少,比方說在清理山區時損失慘重的第一步兵師,攻占了關鍵的609號山頭,讓最終的大勝成為可能的第34步兵師,在北部崎嶇不平的沿海地區驅逐敵人的第9師,還有那些讓敵人腿軟的炮兵,或是給溪流架橋、讓公路通行的戰地工程師,還有無數的分支機構,沒有他們的每一份努力,其他戰鬥單位可能都贏不了。
我們的前線部隊從德國人那裡得到許多小物件。差不多每個人都有某種紀念品,從機槍到信紙都有。
許多士兵用被擊落的德國飛機的風擋玻璃給自己製作了新的手槍把。與常規的槍把相比,它的主要優點是透明,士兵們可以把心愛女孩的照片放進去,便於四處炫耀。
來自亞拉巴馬州特洛伊市的吉布森·弗萊爾中士在他的點45手槍槍把兩側各放了一張妻子的照片。弗萊爾中士發現德國人在某些方面非常整潔,他們會在口袋裡放小包的廁紙。他的戰利品里有一把修指甲的剪刀,是遠在大投降之前從一個戰俘那裡得到的。
在戰爭結束前的最後幾天,弗萊爾中士有過一段經歷,值得講給以後的孫輩們聽。當時,他在一個陡峭山坡上的散兵坑裡。點88的炮彈落在離他3英尺(0.9米)遠的地方,把他從洞裡炸了出來。他失去了意識,從岩石山坡往下滾了50碼(45.7米)。他似乎沒有受傷,卻沒有了呼吸。他動不了,也發不出聲音。他的胸口劇痛,腿也動不了。
一個醫生走過來捅了捅他。弗萊爾中士什麼也說不出來,所以醫生沒再管他。很快,弗萊爾的兩個好朋友經過,聽見有個人在說:「那裡有個弗萊爾中士,我想,他已經死了。」他們趕緊跑過去。過了一個多小時,弗萊爾才能動彈,不過幾個小時後,他又恢復了正常。他說,如果他的妻子在報紙上看到這個故事,肯定會覺得他是個英雄。
一天,在突尼西亞的一個山坡上,我坐在一個箱子上,一個士兵理髮師給我刮鬍子、理髮。剪好後,在這裡為全美教育協會做戰地速寫的卡羅爾·約翰遜過來給我拍了張照片。我上一次在理髮店拍照是在6年多以前,在白令海沿岸,阿拉斯加唯一的女理髮師給我颳了鬍子。那次,我也坐在一個箱子上。在這個世界上,我似乎沒有任何進步。
給我理髮的是二等兵派屈克·菲茨吉布斯,以前住在紐約西97街315號。他做了17年的理髮師,在遠洋班輪上、好萊塢、百老匯。二等兵菲茨吉布斯把理髮說成「剪頭髮」。他說:「我從15歲起就開始剪頭髮。當你習慣了剪頭髮,一天不剪,你就會想念。」
我告訴二等兵菲茨吉布斯,我可能會把他的名字寫在我的報道里,他忙來忙去,在我身上多花了半個小時。他給我塗上剃鬚膏,清洗我的脖子,用剪刀一次又一次地剪我的頭髮。我想,如果我不注意的話,他可能還會給我洗個澡。
說到洗澡,在突尼西亞戰役結束後的幾天裡,我洗了六個星期來的第一個澡,打破了我冬天五個星期不洗澡的紀錄。我發現,我是一個可以洗澡,也可以根本不洗的人。當然,不講衛生並沒有損害我的健康,因為在那些髒兮兮的日子裡,我的感覺好得不得了。
在前線,我們發現了一件事,如果長時間不洗澡,跳蚤就不會來煩我們。顯然,我們要麼就是已經有了一層保護層,跳蚤們咬不透,要麼就是太髒了,連跳蚤都嫌棄我們。不管是什麼原因,我知道有些輕率的人偶爾洗個澡,就立刻被跳蚤襲擊,而我們這些骯髒的人卻可以免遭傷害。
有些小伙子的確覺得清洗是一件令人激動的事。《生活與時代》雜誌的威爾·朗某天下午剪了頭髮,洗了頭,第二天早上又去了同一家店,又洗了一次頭。當我對這個不同尋常的舉動表示驚訝時,他說,為什麼,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他還看見過《科利爾》雜誌的攝影師鮑勃·卡帕坐在椅子上,洗了三次頭,一次接一次,每次都用不同香味的香皂。
威爾和我開著吉普車從前線回來,因為部隊帶走了我的德國大眾轎車。最高司令部下達了一項命令,所有繳獲來的車輛都必須上繳,所以我的車就被上繳了,雖然它曾經被正式地交給過我。
聽到這個命令後,我的第一反應是,卸下它的輪胎並埋藏起來,拆下引擎,在前排座椅下放一顆手榴彈,為的是向軍隊表明,他們不能這樣對我。但在見過我的律師後,我知道了,部隊可以隨意處罰我,所以我優雅地妥協了,把它停在一塊耕地上,等著部隊去處理。我不是真的在乎,那該死的東西也跑不到哪裡去。
在回來的路上,我們的吉普車被偷了,但12個小時後,憲兵隊把它找了回來。真是太幸運,因為吉普車被偷掉後通常就永遠消失了,因為它們長得都一個樣子,憲兵隊也區分不出來。不過,我們的車很容易識別,因為右側風擋玻璃上的玻璃沒有了,我們知道,偷走車的人對此也無能為力,因為我們曾經想要修好它,但那個地方根本沒有玻璃。
吉普車盜竊的規模如此之大,以至於它基本上不算違法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吉普車從司機屁股底下被偷走,讓司機懸在空中駕駛,但我聽說過許多跟這同樣糟糕的例子。我有些朋友站在人行道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吉普車被小偷偷走。在某個城裡,士兵們偷走了一輛車身滿是「憲兵」字樣的吉普車。更糟糕的是,有個不開眼的士兵偷走了吉米·杜利特爾少將的車。
在突尼西亞戰役的後期,我從未聽到過一句批評我們的戰士的話。他們像老兵一樣戰鬥。他們處理得很好,具備了必需的能力。一切都很完美,勝利的結局不可避免。我們永遠不必為我們的美國戰士感到羞恥。儘管他們一開始表現不太好,但人們從來沒有質疑過美國人的勇敢。我們在失敗中變得堅強,變得經驗豐富。
突尼西亞是我們部隊一個很好的熱身場地。在未來的戰鬥中,我們將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國內的人們對身在此處的我們造成的最大傷害就在於,他們認為我們終於渡過了難關。而事實上,在這裡,我們都知道,最糟糕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1] 「超人」概念來自德國哲學家尼采,美國人藉此蔑稱德國士兵。
[2] 傑出飛行十字勳章授予在飛行任務中表現英勇或有特殊功績者,紫心勳章授予在戰鬥中受傷的人。
[3] 銀星勳章頒給戰鬥中表現英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