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戰爭 · 第十八章 餘波

厄尼·派爾 《你的戰爭》
突尼西亞戰役結束了。我們的空軍繼續深入突尼西亞,直至抵達將他們與近在咫尺的西西里島、撒丁島以及歐洲大陸分割開來的海洋鴻溝邊上。我們和英國人挺進占領的港口,清理掉戰後殘骸,騰出地方供船隻停泊。隨著港口的用途不斷增加,成千上萬的士兵、船隻和卡車蜂擁而至。我們的戰鬥部隊遠離了敵人的射程,回到後方城市,短暫地享受人們的歡呼和喝彩,休息上幾天,就要進行一次全面的入侵演習,除了不會被真的擊中,其他都要像實戰一樣嚴格。 在秋天之前,我們這些在突尼西亞的人肯定會深入新的戰場。我們大多數人都意識到並承認,可怕的日子就在眼前。發生在突尼西亞的殺戮有時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在明年年底之前我們即將看到的事情、即將做出的事情面前,也會變得蒼白慘澹。 對我們來說,突尼西亞絕不是終點,但如果沒有突尼西亞戰役,我們就無法做好準備,投入更大規模的戰鬥。突尼西亞被稱為熱身場所,我想,這個詞很恰當。通過實戰檢驗,我們知道了哪些武器、飛機和車輛是好用的,哪些是不好用的,哪些稍加改動就可以變得好用。我們在戰鬥中訓練了士兵,發現了通信系統、補給線和組織方式中需要發現的缺陷。 在國內,你們很難意識到,戰區實際上是一個多麼繁重、複雜、龐大的機構。你們在報紙上看到的戰爭是件清楚明白的事,讓這麼多人在海外登陸,把他們從港口轉移到戰場,用槍炮向敵人推進,然後看他們是贏是輸。 以這種方式看待戰爭,就像只看了一部電影的預告片,卻覺得已經看到了整部電影。說實話,我不清楚我們在非洲的部隊中究竟有多少人在前線上,但我可以肯定地說,見過敵人,向敵人開槍,或被敵人襲擊的人,相對還是少數。剩下的數十萬人奮鬥在後方補給線上,他們在公路上奔波,卸貨,做飯,敲打字機,修路,畫地圖,修引擎,破解密碼,訓練預備隊,推敲作戰計劃。 要讓這些龐大而混亂的東西相互嚙合並高效前進,就好比用一桶義大利麵去織一塊布。提前制訂精密的計劃並沒有錯,但很多東西我們只有通過實踐才能真正學會。現在,我們的部隊在北非歷練了6個多月,我個人覺得,我們已經消除了大部分誤解,拋棄了大部分錯誤的認知,並已經變成了一台勞累不堪、戰戰兢兢、影響巨大的機器,能夠正確地吸收和引導那些對戰爭來說更為青澀的人,他們身後將會有數十萬乃至數百萬人追隨。 在北非的所見所聞從某個方面改變了我的感受。有幾天,我獨自坐在帳篷里,絕望地認為我們有可能輸掉這場戰爭,並因此而沮喪憂傷。現在我不再有那種感覺了。儘管國內充斥著罷工、爭端和混亂,但美國正在生產、製造,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即便在這裡,僅僅一條線的遠端,涓涓細流也已匯成激動人心的河川。我們在國內生產,在海外壯大。顯然,像美國這樣的國家需要兩年左右的時間才能完全投入戰爭。我們不得不經歷一個過渡期,先是自由生活,然後是新的戰時生活,它會持續很久,並最終成為我們的日常。這是一種成長,我們無法壓制。只有時間才能產生這種變化。我們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如果我說得沒錯的話,我們已經改變了性格,成了一個戰爭國家。我還不知道我們在什麼時候會取勝,在哪個地理位置上取勝,或者以哪種方式取勝。但我不再懷疑,我們終將勝利。 這裡的士兵們也變了。也許,他們身在其中感覺不到自己變化。而我離他們也太近,無法完全捕捉他們的變化。但我畢竟比他們年長,又跟他們有一定的距離,所以我能夠更多地注意到他們的變化。 一年來,無論我走到哪裡,總會被士兵們問到兩個問題:「你覺得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曾經,他們回家的願望是如此強烈,我相信他們會選擇立刻回家——如果可以投票的話——即便這意味著對敵人的無條件投降。 現在情況變了。當然,他們還是想回家,我也是,但我們心裡有了比這更深刻的東西,6個月前尚且沒有的東西。我不太能用語言表達清楚,它不是「為了自由,必須消滅敵人」這種口號,而是一個模糊卻日益讓人接受的事實,我們必須贏得這場戰爭,而在大西洋上來回度假的思鄉者是完不成這項艱巨任務的。 離家一年是很長的一段時間,特別是對那些從未離家的人來說,我們部隊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如此。起初,思鄉病差點把人折磨死,但時間會治癒他。人們不會永遠停留在這個狀態。漸漸地,和家鄉有關的記憶變得不那麼生動,與它的分離不再那麼痛苦。終有一天——不是突然的,而是逐漸的——夕陽西下,動人心弦的雲朵變換了顏色,人的身心都歸到了所處之地,無論他在哪裡。他過上了徹頭徹尾的戰時生活,而不是單純的美國生活轉換成非洲生活。 這就是我們的士兵現在所處的階段,他們從開始到現在,已經完成了這個轉變。它好像就是要花這麼長時間。直到最近幾個禮拜,我才開始經常聽到人們熱情而真誠地說起,要是能看到巴黎,能在柏林街頭遊行,他們將會多麼激動。他們曾經的目標是自由女神像,現在變成了菩提樹下大街[1]。當所有部隊都跨越了這一鴻溝時,我們將踏上最後的征程。 在從普通平民轉變成戰士後,我們的士兵不可能還是從前那個人。即便是在一般的情形下,離開這麼久,他們也會日漸成熟日漸改變,再回家時,他們不可能是從前你認識的那個人,更別提他們陷入了那個不正常的世界,他們不得不接受或在內心消化的新哲學,他們經歷過的恐怖、快樂和怪異、奇妙的事情,讓他們註定不再是你送別時的那個人。 他們比你們初識時更粗魯。殺戮本身就是粗魯的。他們的日常語言已經從褻瀆變成了淫穢。最重要的是,他們想念女人。他們表現出的渴望、他們的對話還有所有行為,都顯示出他們需要女性的陪伴,女性魅力對他們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它已經缺失太久太久。 我們的士兵遠不像以前那樣在意財物。對他們來說,錢財毫無意義,不管是對個人還是總體而言。他們很慷慨,不管是對陌生人,還是彼此之間。他們捐出或扔掉自己的錢,而且很自然的,比起大宗財物他們更關心自己辛苦賺來的東西。他們經常需要放棄無法隨身攜帶的裝備。戰爭的緊迫性讓他們在處理車輛和物資時無法保持正常的謹慎。對我來說,關於戰爭,最令我震驚的事情之一就是那些駭人聽聞卻又必要的浪費。在前線,人們根本沒有時間節約開支。此外,在物資匱乏卻依然殘存繁文縟節的戰區,人們漸漸學會靠「徵用」獲得需要的東西。這不是偷竊,而是獲得某些東西的唯一途徑。戰爭的壓力改變了人們對舊時美德的看法。當一切恢復正常時,我們必須重新學習基本常識。不過,在殺人成為最終目標時,小小的「徵用」又有什麼錯呢? 我們的士兵,依然思念著家鄉,已經對他們目前所在國家的奇怪的民族和習俗感到不耐煩。他們說,回家後他們永遠不想再出國。但我知道以後會怎樣。總有一天,他們會回顧過去,吹噓自己是如何學會了一點阿拉伯語的,英國的女孩們是多麼地漂亮,德國的山丘是多麼地美麗。他們的視野每天都在擴大,一旦他們都帶著全球化的視角和異域色彩的觀點回國,我們的國家就不會再成為孤立主義者。他們現在感覺不太國際化,但戰爭的影響正在發揮作用,那一天終會到來。 說實話,我不能說他們現在對戰爭以外的海外事務很感興趣。不久前,我在華盛頓的一個朋友給我寫了一封熱情的信,告訴我參議院有一條法案,要求成立一個聯合國組織,協調戰爭訴訟,管理被重新占領的國家,養活被解放的國家並為它們重建經濟,組建一支聯合國軍事部隊,鎮壓未來的所有軍事侵略。 我的朋友告訴我,這項法案在國內是多麼讓人興奮,稱讚它是贏得戰爭與和平的第一步,並懇請我發回一份報告,說說前線人員對這項法案的看法。 我沒有發送任何報告,因為前線的人對此幾乎沒有任何想法。我懷疑他們中是否有1/10的人能把這件事記上兩天,儘管他們可能在《星條旗》上讀過相關文章。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值得他們發表意見並爭論起來。它聽上去跟《大西洋憲章》或別的委員會會議沒什麼分別。 當然,在我們的部隊里,如果我們刻意挖掘,還是可以找到許多具備政治和國際意識的人,從將軍到普通士兵都有,他們的確花了大量時間思考,勝利後會發生什麼,以及我們將如何應對。不過,我想說的是,我們在非洲的大部分士兵,即便在聽說這項法案之後,也沒有多想什麼。我相信,他們對和平的想法可以概括為一句簡單的話,那就是,在這場戰爭勝利後,他們希望國際爭端能夠和平解決,希望戰爭不會再次發生,能有幫手解決問題,但我們普通人除了說希望能有某種全球性的武裝力量之外,沒有更多的概念。比起關於戰後世界的法案和決議,人們說得更多的是「國內那些衛道士,最好不要在我們不在家時強加什麼禁令給我們」。 在這場戰爭中,我們的士兵受到了很好的照顧。我想,歷史上沒有任何一場戰爭的士兵像我們的海外士兵那樣,受到如此體貼的關注。我們的食物很好。當然,我們總是喋喋不休地說百老匯的牛排有多好吃,但當士兵被困在戰時,他會毫不客氣地承認,他想念的不僅是牛排,更多的是百老匯,而這裡的食物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此外,這場戰爭中部隊的烹飪也很好。一戰時,好的食材都被糟糕的烹飪糟蹋了,這次沒有。當然,有幾次,好幾天裡,士兵們靠著冰冷的罐裝C口糧過活,有時候甚至一兩天沒有吃的,不過這都是偶爾的。總的來說,從家裡的來信可以看出,我們可能比你們吃得要好。 良好的飲食和優秀的醫療,讓我們的士兵健康狀況很好。有數據顯示,當時大部分士兵的健康狀況比他們在國內時更好。 他們有充足的衣物、交通工具、郵件和報紙。在後方,他們可以在軍需站買到香菸、糖果、廁紙,等等。如果在戰區,這些東西都會免費發給他們。 作戰裝備是我們唯一一樣沒有超過其他國家的東西,那是因為一開始,我們還沒有做好戰鬥準備。兩年來我們一直在學習,什麼是好裝備,什麼是不好的裝備。我們的許多武器已經是別的國家無法媲美的。再給我們一年時間,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們士兵的武器會比所有其他軍隊擁有的更好,同樣,還有更好的食物、健康狀況和衣物。 現在是1943年6月,從1942年11月在奧蘭登陸以來,似乎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當然,即便是在剛到非洲的日子,我們也有幾千個人,仿佛一個小家庭。尤其是在艱苦的1月,去突尼西亞的時候,我們的部隊規模太小了,我基本上認識每個分支的所有軍官,還有士兵。在我們的生活中,沒有什麼是特別正式的,沒有什麼繁文縟節。在前線的記者很少,部隊把我們當成公司的合伙人一樣看待。我們建立了長久而深厚的友誼。 冬天,我經常去兵團總部,它藏在特貝薩外的一個深溝里。他們給我搭了一個小帳篷,我試著在裡面工作、睡覺,但都沒有成功,因為一天24小時裡,我一直都覺得特別冷。我們在一個鋪著石塊地面的帳篷里吃飯,帳篷中間有個火爐。那是我知道的唯一一個暖和地方。在初到非洲的那些日子裡,晚飯後,我們經常圍坐在火爐邊,跟當時我們在突尼西亞的總指揮官勞埃德·弗雷登達爾中將暢談,像是在鄉村商店一樣。我很喜歡弗雷登達爾將軍,欽佩並敬重他。不知為何,我總是把他當成弗雷登達爾「爸爸」,雖然我覺得別人肯定不這樣想。到現在,我還穿著他給我的裝甲兵戰鬥夾克。 不管什麼事情,起初的日子總是最美好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充滿活力的,人們很容易熟識,每個人都緊密地聯繫在一起。在突尼西亞戰爭後期,對我們記者來說,情況也一樣好——我們有更好的設施,戰鬥部隊對我們來說很龐大。但在戰爭結束時,部隊規模變得如此龐大,以至於我感覺自己像一個旁觀者,而不是參與者。當然,記者或許就應該是這種角色,但過去的親密感已經消失了。 終於,突尼西亞戰役結束了,在我們戰區經歷了最慘烈的戰鬥之後,戰事戛然而止。直到最後那些日子,我才真正明白,戰爭究竟是什麼。我不知道那些經歷過山丘大屠殺的士兵們怎麼能再像以前一樣。突尼西亞戰役的結束,給人們帶來了興奮,接著是失落,然後是高潮退去後的不安。大投降來臨時,我可以看到這種不安成倍地增長。對許多人來說,回歸正常的生活,和由正常生活轉到戰時生活一樣困難,有些人永遠也無法完成。 現在,我們處於平靜期,我們中的許多人都在短暫地休息。我試過在城裡生活,但還是無法忍受。兩天之後,我回到了鄉村,那裡的一切似乎都更乾淨、更體面。我在我的帳篷里,坐在新買來的帆布床上,在一張德國摺疊桌上寫字。桌子是我在大投降那天撿到的。這裡的日子是如此平靜,如此完美,我們差點對那些永遠安息在突尼西亞的十字架下面的人有了一種不忠的感覺,因為他們最後的意識里充斥的是沖天的火焰、噪聲和喧鬧。 在這裡,100碼(91.4米)外,地中海的海浪拍打著沙灘,仿佛是一首催眠曲。海水藍得令人難以置信,就像我們經常聽說的那樣。天空萬里無雲,一片蔚藍,只有鳥兒在灌木叢中歌唱,而灌木叢就生長在沙灘上,依偎著大海。小水龜們在旁邊爬來爬去,我用繩子綁在一隻水龜的後腿上,在攝影師查克·科爾特外出時,把它拴在他的帳篷里。我只是想跟他開個玩笑,但後來我發現自己每隔幾分鐘就要偷看一眼那個小俘虜過得怎麼樣。它拚命地想逃走,我覺得這小傢伙挺可憐的,只能給它鬆了綁,跟攝影師的玩笑也泡湯了。 偶爾,沙地上會有蟑螂走來走去。兩個小時了,我一直盯著一隻蟑螂,它掙扎著想要挪動一個菸頭。昨天,一條沙地蛇從我的帳篷門外爬過,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蛇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突如其來又令人驚訝的同情。不知為何,我同情它,因為它是一條蛇,而不是一個人。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因為我也同情所有的人,因為他們是人。 或許是戰爭改變了我,正如它改變了所有人一樣。人很難剖析自己。我知道,我越來越想獨處,但矛盾的是,我覺得,我對人類有了全新、前所未有的耐心。當你生活在人類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非自然、宏大的殘忍戰爭中,你會發現,你沒有辦法再苛責可憐的人們犯下的瑣碎過錯。我不明白戰爭的倖存者怎麼還會殘忍對待任何事物。 是的,我希望戰爭結束,就像在北非的所有士兵一樣懇切。地中海海岸邊這一小段美好的時光是一種誘惑,一種催眠。我渴望我的人生每天都能這樣快樂,無窮無盡。但很快,我們就要收起帳篷,坐上叮咣作響的坦克再次行進,在大炮轟鳴的「搖籃曲」中入睡。這才是戰時的生活,願望並不能改變它。 或許,是我無意中把戰爭描述得比實際更加可怕。戰爭是殘酷的,這麼說也許是錯的,因為如果戰爭如此殘酷,人類的意志就無法撐過兩年、三年或四年。戰時也有很多歡樂。甚至在這裡,我們中的一些人也度過了生命中的高光時刻。幽默和活力依然存在。正如有些士兵曾經說的,軍旅生活還不錯,因為每分鐘就能大笑一次。我們的士兵一如既往地幽默。他們很容易笑,儘管現在沒有以前那麼多值得笑的東西了。 我不想否認戰爭是非常令人興奮的。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在前線,生活的節奏都在加快。戰爭像美酒,普通人有時可以在危險情緒中振作起來。但這是錯誤的。當我們離開這裡進入下一個戰場時,我知道自己是多麼地不情願。 在和平終於到來的那天,我們稱之為「大局」的最後一筆將描畫出來。我沒有寫任何關於「大局」的東西,因為我對它一無所知。我只知道從我們狹窄的視角中看到了什麼。我們看到的畫面里,只有疲憊骯髒的士兵,他們還活著,不想死;在深夜黑暗裡前進的車隊;戰鬥後從山坡上走下的驚恐與沉默的士兵;等待領取食物的隊伍,瘧疾藥片,散兵坑,燃燒的坦克,舉著雞蛋的阿拉伯人和高處飛過的炮彈的嗖嗖聲;吉普車、汽油站、臭烘烘的鋪蓋卷、C口糧、仙人掌地、被炸毀的橋樑、死騾子、醫療帳篷和穿了幾個月後油膩的、黑乎乎的襯衫領子;還有笑聲、憤怒、美酒、可愛的花朵和不斷的咒罵。而這一切的背後,都是墳墓、墳墓和墳墓。 這就是我們的戰爭,我們將帶著對它的記憶從一個戰場走到另一個戰場,直到大戰徹底結束,我們中的有些人會永遠長眠在某個海灘、某片田地。最初跟我們一起抵達突尼西亞的人,有些永遠留在了這裡。我不知道,在這場遊戲中,他們這麼早出局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想,既然已經死去,幸與不幸也沒什麼分別了。勳章、演講和勝利對他們來說再也不重要了。他們犧牲,別人活了下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他們犧牲了,並且因此剩下的人可以繼續活著。當我們離開這裡前往下一個海岸時,對那些留在木頭十字架下面的人,我們無能為力,除了停下來喃喃地說上一句:「謝謝你,朋友。」 [1] 柏林的一條大街,社交、文化活動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