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戰爭 · 第十四章 漂泊的記者

厄尼·派爾 《你的戰爭》
身在北非美國和英國記者、攝影師超過了75個。由於盟軍總部位於後方的一個大城市,大多數記者都住在那裡。在突尼西亞的,一般在12人到24人之間。三大媒體,一般每個有五個工作人員,通常是三個人在總部,兩個在前線,每隔幾個星期就輪換一次。 留在城裡的記者們過著類似正常的生活。他們住在旅館或公寓裡,在餐館或軍官食堂里吃飯,按正常時間工作幾個小時,有時間洗衣服,穿常規的工作服,身上保持清潔,從社區和總部的工作人員那裡獲取消息。 我們中有些人在突尼西亞待了兩個多月,從未返回城市。我們回城時,再次回到現代文明的第一天,感到非常興奮。 但後來我們有了一種反應,我們變得焦慮不安,對城市生活的混亂與刻板感到緊張和不耐煩,並且希望能再次回到前線。 前線的生活,最突出的特點是它非常簡單。那是一種只有基本必需品的生活——食物、睡眠、交通,一個人能獲得多少溫暖與安全,完全看他有多少聰明才智。通常,當生活被剝奪得只剩下活著的必需品時,它就是空虛的,無聊的。但前線的生活並非如此。我從來沒有感覺時間過得這麼快。我從不知道當天是星期幾,不知不覺地,一個月的時間就悄悄過去了。 在前線,一般的責任和義務都會消失。人們不需要安排見面,沒人在乎別人的外表,繁文縟節也減到了最少。沒有辦公桌,沒有規定的工作時間,吃飯前不用洗手,吃飯後也不需要。沒有桌子,沒有時間規定。對於髒兮兮的小孩來說,這裡簡直是天堂。 這種生活也很健康。在冬天的幾個月里,我一直覺得很冷,但矛盾的是,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身體這麼好過。寒風把我的臉吹得通紅,但我的體質變好了。我和往常一樣,一天吃兩頓飯。四十年來,我從不覺得餓,但在突尼西亞,我吃得像馬一樣多,還一直喊餓,都成了別人的笑柄。 這種生活還給了我一種嶄新的成就感。在正常生活中,所有的小事都有人給我們做好。我用寫作賺錢,然後用這些錢僱人來給我洗衣服,擦鞋子,整理床鋪,打掃浴室,給車加油,給我做飯,拎包生火。 但在非洲不是。我們什麼都自己做,突然再次意識到,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別人寫的故事比我好帶給我的沮喪感,可以被「我比他更會打鋪蓋卷」抵消。 最後,或許也是最重要的,是一種活力感,我們是一切的中心,是它的一部分——不僅僅是旁觀者,而是團隊的一員。我全情投入進去,甚至不願意做我去那裡本該要做的事情——寫作。我寧願每天都在前線,每天。 我寫過,當一個人身處其中時,就不會覺得戰爭是浪漫的。沒有什麼能改變我這個看法。但我必須承認,戰爭讓人有一種興奮感,一種內心深處的興奮,它只會出現在和平時期無法達到的緊張狀態之下。 部隊把我們這些記者當成大家庭的一員。我們認識數百名士兵,並與他們成為朋友。我們認識在突尼西亞的每一位美國將軍,他們也認識我們。前線沒有階層的藩籬。任何時候,記者們都被坦誠告知當前所發生的一切。 一開始,我們沒有受到任何限制,我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但情況逐漸發生了變化,戰爭機器趕上了我們。有一條規定說,除非有一名軍官陪同,否則記者不得進入前線。也許這是一條很好的規定,我不知道。但我們中大約有二十幾個人覺得自己的處境很奇怪,好像在自己家裡受限制。幾個星期後,這條規定就被廢除了。我們又可以隨心所欲地遊蕩了。 當記者們第一次於1942年秋天前往突尼西亞前線時,他們沒有特別的裝備,每個人都是單槍匹馬。我們中有些人只能蹭部隊的車,有些人買了法國轎車。我們在所有可能的情形下寫作,在車裡,或者在荒涼的鄉村旅館。我們用了很多方法把作品帶回城市,包括走到隨便一個即將登上飛機的人那裡,然後說,「嘿,喬,你能幫我把這個捎走嗎?」 到了春天,情況就不同了。部隊公共關係辦公室在戰線之後設立了一個前哨點,組織了前線與總部之間的定期航空快遞,把我們的信件發給我們。他們有幾輛吉普車給記者們用。有一段時間,他們有一所房子,記者們可以在那裡吃飯,從前線回來時,還可以把鋪蓋卷扔到床上。部隊公共關係辦公室希望最後能給我們配備帳篷、桌子和固定的廚師,這樣就可以與先遣部隊並肩作戰,像馬戲團一樣靈活移動,我們可以別具一格地報道戰爭。 起初,我要出門時就只能在一些機構的總部附近閒逛,看能否碰上有人跟我順道,能讓我蹭卡車或吉普車,然後把我的東西扔上去,再一起出發。不久,我很幸運地弄到了一輛吉普車。負責此事的人是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福特市的埃德·阿特金斯上尉,他掌管著許多車輛。他和馬克斯·庫內特中尉在這種小事上幫了我那麼多,欠他們的情我得花上十年才能回報完。 一開始我們只有兩三個人有吉普車,所以我們總是試著最大限度地使用。我曾與合眾社的唐·科合用過我的吉普。《時代-生活》的威爾·朗和我一同遠行了好幾次。有時候,我一個人四處遊蕩,儘管這不是特別明智,因為最好有人在后座觀察天上的飛機。 在吉普車上,我們帶著所有的物品——鋪蓋卷、打字機、軍用背包、帳篷。我們還會多帶些汽油罐、偽裝網和一箱罐裝口糧,以防困在部隊餐車到不了的地方。 我們清楚美國前線幾百英里範圍內所有的加油站。我們直接開到一個加油站,告訴負責的士兵,我們需要汽油。他會拿出鉗子,敲開幾個5加侖(18.9升)的桶,然後把汽油倒進去。他會問:「這要算到誰的賬上?」我們會隨便告訴他一個部隊編號,甚至是一些胡謅的分隊,比如「撒哈拉任務分隊」。他們很少會追問,因為顯然軍用汽油就得加進軍用車輛里。 我記得有一次,一輛英國卡車攔停了我們,年輕的司機說他沒油了。我們說,我們會給他5加侖(18.9升)汽油。他大吃一驚,然後問我們,是否有什麼表格需要他簽字。我們說沒有什麼該死的表格,直接把油倒進了他的油箱。他更加吃驚了。這些瘋狂的美國人,他們做事情可真簡單啊。 只要一停下來,遊蕩的記者們就能立即睡著。通常,我們會睡在光禿禿的瓷磚地面上,那些原本的舊農舍改成了部隊的總部。我們發現,在地板上或地上睡上幾個晚上後,就不覺得那麼艱苦了。我想我大概是唯一一個經常睡便攜式帳篷的記者。有些記者帶著可摺疊的帳篷帆布床,但我不帶,因為我沒有;除此此外,我覺得睡在地上更加暖和。 我們的主要困難是保暖。我常常把鋪蓋卷和兩條毯子墊在身下,在身上蓋三條毯子,再加一件呢子大衣,有時候還蓋著吉普車的帆布罩。我們總是穿著衣服睡覺,脫下的只有呢子大衣和鞋子。 在戰爭中,我最大的失誤是沒有從國內把睡袋和橡膠墊帶來。它們跟鋪蓋卷一樣輕,但舒適度卻是鋪蓋卷的兩倍,保暖度卻是三倍。我猜,有一半的軍官帶了睡袋。不過春天到來的時候,這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奇怪的是,在前線,我們起床的時間並不會太早。營地總部的早餐通常持續到8:30,因此,我們可以睡到8點左右。 我們記者四處遊蕩時,不管在哪兒,只要趕上飯點,就會吃上一頓。在最前線,軍官和士兵站成一排,一同進餐。但在前線後方幾英里,他們就會分開吃飯。在那些哨點,記者們通常在軍官食堂吃飯,食物放在廚房餐車後面的托盤裡。我們會找塊石頭坐下,或者直接坐在地上吃。 在更遠一點的後方,食堂在帳篷里。有時候,我們會坐在桌子旁,用盤子吃飯,還有服務員給我們服務。 記者們總是很受歡迎的。我們天天在各地跑,突尼西亞每個分隊的軍官都認識幾個。過去蹭頓飯成了一次小小的相聚。不管認不認識軍官,我們肯定認識司務長——自我保護的古老法則。 我有兩個最喜歡的廚房朋友,他們碰巧都是匹茲堡人。一個是帕特·多納迪奧中士,來自匹茲堡郊區的阿利森帕克。另一個是一等兵喬·福克斯,來自匹茲堡橡樹山區費爾默4513號。帕特在野木高爾夫俱樂部工作了十年。他希望戰後這份工作還在那兒。他是一個裝甲部隊的司務長,準備的飯菜非常好吃。我們之間有一種特別的緣分,因為就在我第一次去他的食堂吃飯時,他剛剛收到他妻子的一封信,裡面說到了我的故事(我想她說的應該是好話)。 帕特有義大利血統,說得一口流利的義大利語,他覺得要是他去義大利,應該會很方便。 喬·福克斯不是司務長。他是總部食堂的一個服務員。我偶爾會去那裡閉關寫作。不過,當服務員沒什麼不好的,我可以向你保證,尤其是像喬這樣的人。他可以在我們下午餓的時候煎兩三個雞蛋,也可以在深夜泡出一杯熱茶。他是個有本事的傢伙。說到他,軍官們都會笑著說:「那個福克斯,的確有點本事。」他的綽號是「失誤界的福克斯[1]」。自從在一場高中棒球比賽中滿壘時被三振出局之後,他就有了這個外號。他是一個體育迷,曾經是一座棒球場的引座員。但不幸的是,他最後成了一個女鞋推銷員。喬認為韋斯特布魯克·佩格勒[2]和我都很棒。我們卻覺得喬很了不起。當然,佩格勒從沒聽說過喬,所以我幫他給喬投了一票。喬在4000英里(6437.4千米)之外的遠方,我想佩格勒可以破一次例,由我代表他稍微喜歡喬一點。 大多數軍官都想方設法每天洗一次澡,但我個人更傾向於士兵的心理,省略了這一步。經過幾周的前線生活,一個人對生活的美好和必需品的看法全部都發生了變化。 我的觀點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作為記者,我對苦戰沒有什麼心理準備。活了半輩子,我一直定期洗澡,我覺得,如果我沒有每天換襪子,世界就會毀滅。但在非洲,我有時兩個月都不洗澡,甚至兩個星期都不脫襪子。奇怪的是,跟以前也沒什麼差別。 我對住宿的看法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以前,如果我在某家旅館睡到一張凹凸不平的床,我會氣惱不已。在這裡,要是能找到一個背風的地方躺下睡一覺,我會像撿到金子一樣高興。一天晚上,另一個記者和我到了前線一個指揮部。和所有的指揮部一樣,它是由農舍改建的。士兵和軍官們躺在所有能躺的地方——卡車裡、樹下、穀倉和雞舍里。天氣又冷又濕,像往常一樣。 身在前線時,沒有人告訴記者應該在哪裡睡覺。他自己會找地方。我四處尋找,終於找到一個地方。那就是穀倉的一輛法國運穀物的四輪車下。士兵們找來幾塊瓦楞紙板,放在貨車的三個側面,當成牆。車板成了我們的屋頂。他們從附近的稻草堆拿了些稻草,鋪在車下,然後把鋪蓋卷放上去。 這真是一個頂舒服的地方,我恨不得睡上一個星期。它有兩個絕妙之處——地面是乾燥的,還能擋住風。能找到這樣一個美妙的地方,我很高興,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像坐了電梯一樣高漲。當分遣隊接到命令第二天就要出發時,我對離開這個小小的天堂感到特別遺憾。過後回想,那其實只是車底下乾燥地面上一堆可憐的稻草而已。 我們躺在那堆稻草上時,美聯社的哈爾·博伊爾在我旁邊,他說:「我相信,在戰時,身體上的不適會成為生活中比危險本身更重要的事情。」 我相信這是真的。危險是短暫、突發的,而不適是長久的。污髒和寒冷是沒完沒了的。除了食物和香菸,沒有什麼小東西能讓生活像在國內一樣正常。沒有椅子、燈、地板或桌子。沒有地方可以放東西,也沒有商店可以買東西。沒有報紙、牛奶、床、床單、暖氣片、啤酒、冰激凌,也沒有熱水。人似乎只是活著,要麼站著工作,要麼躺著睡覺,中間沒有任何愉悅之感。生活中的美全都消失了。 還有一次,唐·科和我整晚都待在一個前哨站,離正在打仗的隘口只有幾英里遠。 我們在一個大農場。卡車和吉普車停在農場邊的樹下。我們挑了塊空地,把鋪蓋卷扔在地上,再把吉普車擋在前面,以免在睡著的時候被卡車碾死。 睡在外面是有好處的。我們躺著,緊緊地裹在毯子裡,久久地凝視天空。那裡有數百萬顆星星,每隔幾秒鐘,就有一顆墜落。好幾次,星星划過天幕,朝著地平線飛去。夜晚的天空看上去雄偉而鼓舞人心,而我們只有在遙遠的非洲,睡在地上,才能看到和感受到。 過了一會兒,我們就睡了。突然,我聽到一個粗魯的聲音說:「這輛吉普車這樣停在空地上是想搞什麼鬼?」 我睜開一隻眼。天剛亮,那是一個一大早就來巡視的將軍在說話。我又閉上眼,讓唐去處理。 將軍又說了些什麼,唐睡得迷迷糊糊地把毯子拽下,露出頭來。將軍突然說:「哦,我很抱歉,沒想到是你。別管了,沒什麼事。」 我躺著沒動,假裝還睡著,但在心裡笑出了聲。那天晚些時候,將軍也向我道歉了,但我覺得很內疚,也告訴他因為我們考慮不周,危害到別人還有我們自己的安全。我們是記者而不是士兵,這一點並不能成為藉口。但至少我們吸取了教訓,再也沒有那樣做過。 我們這些在突尼西亞的美國戰地記者,工作都很認真努力;我們經常被嚇得喘不過氣來,被身邊的悲劇壓垮。我們正在做一項我們大多數人都覺得很有意思的工作,但我們都希望這一切能快點結束。 記者們最喜歡的攝影師是《芝加哥論壇報》的傑克·湯普森。他是個高大魁梧的人,留著漂亮的黑鬍子。他看起來很威猛,其實彬彬有禮,體貼周到,總是願意幫助新人。打一開始他就在突尼西亞,在那裡的時間比別的記者都長。 我們還有一個留鬍子的成員,艾略特·埃利索芬,《生活》的攝影師。他留的是一種「大陸」山羊鬍,他看起來像個魔術師。埃利索芬和我們一樣害怕,但他選擇直面危險。我從沒見過比他更熱情、更充滿激情的人。 基本上我喜歡所有的記者,但我最喜歡的人之一是國際新聞社的格雷海姆·霍維,因為他安靜而不張揚,因為他對事物的美好和戰爭的恐怖都很敏感。 霍維經過一次不同尋常的洗禮。他在總部辦公室待過一段時間,經常纏著老闆要上前線。最後他終於如願以償,但第一天在前線就差點沒命。 他親眼看到掉落的第一顆炸彈,親耳聽見爆炸的第一顆炸彈,是一枚500磅(226.8千克)的炸彈。它落在離他不到50碼(45.7米)的地方,炸死了三個人。他和美聯社的布茨·諾加德(在這種事情上面經驗老到)能夠僥倖逃脫,是因為他們身邊正好有一條現成的壕溝。霍維被這次經歷嚇壞了,但幾個星期後,他對前線的迷戀就和我一樣了。 大多數記者在前線都很體面。我覺得我是記者中最不修邊幅的一個,這麼說一點也不為過。記者的地位跟軍官一樣,可以穿正規的軍裝,只是沒有肩章。但為了保暖,我穿得介於考克西失業請願軍[3]和滑雪巡邏救生隊之間。我穿部隊的軍裝和士兵的呢大衣,戴毛線帽和護目鏡,穿套鞋。唯一能把我跟二等兵區別開的就是我太老了。 這裡最年長的兩個記者,首先是《紐約太陽報》的高爾特·麥克戈萬,再就是我本人。高爾特快50歲了,在一戰中受過傷。他總是拿著自己的本子和鉛筆,喜歡記下紐約士兵的姓名和地址。有一天,我們看到他混在正在戰鬥的人中間,忙著登記他們的名字,看上去就像動畫片裡演的一樣荒謬。他對一個士兵說:「我在戰場上做的,跟溫切爾[4]在家做的事一樣。」 《紐約先驅論壇報》的比爾·懷特在突尼西亞待了兩個月才回城。回來的時候,他被曬得烏黑,粗糙的生活讓他如此純潔和健康,他甚至不再抽菸了。頭天晚上,他堅持睡在旅館房間的地板上,睡在自己的鋪蓋卷上。 《芝加哥日報》的比爾·斯通曼是在突尼西亞受傷的第一個記者。他對此很氣憤。首先,他是背後中彈的;其次,外科醫生挖出子彈時,發現只是點22口徑的。比爾覺得整件事都讓人羞恥。 斯通曼是為數不多的專業海外記者之一。他在歐洲待了15年,對各國的首都了如指掌,在整個歐洲都有強大的人脈,還會說多種語言,包括一點俄語。在養病期間,他決定學阿拉伯語,他打電話給一個機構,讓他們派個教師給他,最好是一個漂亮的阿拉伯女孩。但正如比爾所料,派來的老師是一個穿著破爛的男人。比爾被認真教學的老師折磨得快累死了,迫不及待地收拾好行李回了前線。 在突尼西亞中部費里亞納村,有一家小小的鄉村旅館,我們四五個記者常常去那裡待上一兩天,為的是能在屋裡睡上一覺,吃點「爸爸」做的飯。 經營這家旅館的是一家法國人。爸爸是個大塊頭,留著鬍子,總是戴著帽子,穿著髒圍裙,嘴裡經常叼著一個香菸屁股。對待客人,他一向憑個人的好惡,對不喜歡的人他沒什麼好臉色。 媽媽很樸素,穿得灰撲撲的,為人友善。她雖然一句英語都不會說,但能聽懂。她從不做飯,那是爸爸的工作和特權。她只坐在廚房的桌子邊縫補衣服、打毛衣。 他們有三個兒子,大概15歲,都是既英俊又優秀。羅格是我們最喜歡的一個,因為他在學校學過英語,可以和我們交談。三個男孩負責上菜、招呼客人,還充當管家。 有一次,我在旅館寫作,羅格進來打掃衛生。他馬上叫來他的兩個兄弟,三個人站成一圈,欽佩地看著我——不是因為我寫的東西有什麼魔力,而是覺得我的手指居然能這麼快地敲打字機。 旅館有個很髒的衛生間,房間裡只有洗手盆和煤油燈。法國士兵睡在小廳里的稻草上。廚房裡總是有十幾個人,包括幾個鄰居,幾個幫著洗碗的法國士兵,還有一兩個想從羅格那裡學英語的法國軍官。 我們11月到達後不久,傑克·湯普森就找到了這個地方。據我所知,這是突尼西亞中部唯一一家還在營業的旅館。傑克在那裡長包了兩個房間,整個冬天,那就像是總部。傑克自己可能一個禮拜都住不上一天,但其他記者來了,只需要直接進去住下,就好像這房間是我們的似的。 在爸爸眼裡,傑克絕不會做什麼錯事。爸爸對他十分偏愛,如果他不下來吃早餐,爸爸就不給別人準備早餐。 《紐約時報》的弗蘭克·克魯克霍恩常常起得很早,想著吃完早餐再開始工作。但常常是過一會兒,他就又回到樓上,有時罵罵咧咧的,有時又自我解嘲,在湯普森先生沒有準備好吃早餐的時候,他居然異想天開想要先吃。 爸爸對我只是能夠容忍。他不像討厭其他人那樣討厭我,我在他眼裡幾乎是不存在的,但我是媽媽的最愛之一。當我跟他們家人一起在廚房吃飯時,她總是拿出她自己做的好東西給我,比方說特別好吃的桃子醬。 我記得,有一天早上,我們四個記者在廚房吃早餐,媽媽拿出果醬,說得很清楚,這是給我一個人的。但是弗蘭克·克魯克霍恩沒有聽她的,兀自吃了一些「我的」果醬。幸運的是,他沒有看到媽媽像刀子一樣的目光。可憐的弗蘭克,在那個地方吃飯挺難受的。 在許多個星期里,這家小旅館一直是個寧靜的地方。美國部隊里沒有多少人知道這裡。我們這些記者,還有每周來這兒吃一次飯的旁邊機場的幾個飛行員,是這裡僅有的幾個美國人。 突然間,一切都變了。戰線越來越近。那天,不到一個小時,村子就被美國部隊淹沒了。黑人司機開的卡車擠滿了街對面的橄欖林。另一邊的小樹林也淪陷了,地上突然多了很多深深的壕溝和大坑,坦克和半履帶裝甲車藏在裡面。 士兵們像流水一樣進出旅館。德國人的腳步越來越近。我們從另一條前線趕來,把一些東西塞進我們的吉普車,爸爸媽媽和孩子們站在那裡向我們揮手,我們再次飛奔而去。 接下來,我知道的就是,費里亞納村消失了。結局來得那麼突然,爸爸媽媽和男孩子們不得不在半夜裡搬走。第二天,有些人看到過他們——在將近30英里(48.3千米)外的地方——跟在一輛騾車後面艱難地上山,車上裝的是他們的行李。 席捲費里亞納的德國浪潮是短暫的。也許爸爸媽媽和孩子們現在已經安頓好。毫無疑問地,德國人洗劫了爸爸本就不豐富的酒窖。我不在乎酒,我只是希望,他們沒有找到媽媽的桃子醬。 [1] 詹姆斯·恩莫利·福克斯(1907—1967),美國棒球史上最偉大的擊球手之一。 [2] 韋斯特布魯克·佩格勒(1894—1969),美國專欄作家,1941 年獲得普利茲獎。 [3] 雅各布·塞奇勒·考克西(1854—1951),美國商人、社會改革家,1894 年率領失業工人自俄亥俄州馬西隆出發,赴華盛頓請求國會制定救濟失業者的法案。 [4] 沃爾特·溫切爾(1897—1972),美國著名新聞記者、專欄作家和電台新聞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