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戰爭 · 第十三章 法國外籍軍團

厄尼·派爾 《你的戰爭》
在阿爾及利亞的西迪貝勒阿巴斯,我參觀了著名的法國外籍軍團駐地。它也許是多年來世界上最著名的戰鬥部隊。 它是現存唯一的真正的僱傭軍。只要指揮官下令,不管是誰,他們都可以與之作戰,一視同仁。 他們的最高信念就是戰死沙場。其中一個營房的牆上刻著前指揮官的留言:「外籍軍團,你們是向死而生的戰士。我送你去的,正是你的埋骨之所。」人們對它頗為尊敬,把它看得神聖無比。 就像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事物一樣,軍團近看起來並不像在遠處那麼浪漫。毫無疑問,它有著輝煌的戰鬥歷史,但軍團的生活比我們大多數人想像的要現代得多,雖然從大多數標準來看,仍舊是空虛、淒涼的。即便是頭腦聰明的人,因為自身原因加入了軍團,幾年後,會發現自己的頭腦已經衰退到普通水平。 他們說,已經加入外籍軍團的美國人,面對五年的服役期,大多數人無法堅持下來。戰前,美國人和英國人可以在一點外交壓力下脫離軍團。但德國人卻只能在軍團里待滿五年,不管他多麼憎恨它。不過,德國人也不像美國人和英國人那樣憎恨軍團。 法國外籍軍團大約有一萬人。在這場戰爭中,它在法國和挪威與德國人作戰。和以往一樣,它的戰績非常好。法國淪陷後,它撤退到阿爾及利亞,它的老家。1942年,它在敘利亞與英國人作戰——跟誰打仗,對軍團來說都沒有分別。 我參觀軍團總部的時候,它其實已經分散了。軍團的有些分隊在法屬印度支那被日本人包圍,有些在突尼西亞與德國人作戰。還有些分散在北非,為未來的戰鬥做準備。只有不到兩千人在西迪貝勒阿巴斯。 美軍在北非登陸的那天早上,軍團向北出發,前往50英里(80.5千米)外的奧蘭參加戰鬥。但他們根本就沒有抵達奧蘭。盟軍飛機在路上轟炸、掃射他們,他們不得不返回。我看到他們被燒毀的卡車仍躺在路邊。幸運的是,他們基本沒有人員傷亡。沒能及時趕到奧蘭,軍團的戰士們感到很難過,不是因為不喜歡美國人,而是因為錯過了一場戰鬥。 我們登陸北非後,軍團就與美國人密切合作,並開始準備加入我們這一方,參與大型戰鬥。士兵們等得不耐煩,渴望立即出發。 對我來說,軍團的總部是一個巨大而愉快的驚喜。我原以為它會是一個邋遢的帳篷營地,在這片令人難以置信的沙漠裡,有的都是髒兮兮的殺手和殘暴的軍官。 一切恰恰相反。軍團的總部設在一個有6萬人口的城市,平整的街道,兩邊還有精緻的咖啡館和現代化的公寓。它根本不在沙漠裡,而是在富饒的城鎮裡。 軍團的建築物仿佛有一種學院氛圍,就在市中心。這裡有四層樓高的固定營房,圍牆內有漂亮的公園,有許多鮮花和非常乾淨的場地和樓房。這裡還有博物館、漂亮的雕像和紀念碑,還有軍官和非作戰人員及其家人的漂亮公寓。 軍官們穿得像倫敦邦德大街的人,從外表上看,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很像美國商人或教授。在聖西爾,法國的西點軍校,每個班的頂尖學員都有權選擇自己的服役地點。他們的傳統是選擇外籍軍團,所以這個軍團其實是由職業軍人領導的。 軍團戰士們告訴我,許多軍官雖然嚴厲,但對士兵的態度就像父親對待孩子一樣。當然,我認識的那些,毫無例外,放到任何國家都是紳士。 雖然軍團里的人已經不再是以往那種人類渣滓,但它仍然是一支完整的戰鬥部隊,而所有單純為了戰爭而存在的東西都註定是艱苦的。因此,戰士們的精神世界都是死氣沉沉的,沒有什麼理由或傾向,沒有什麼崇高的理想。 他們都很孤獨,在軍事活動之外,他們基本沒有什麼別的生活。他們可以坐在咖啡館裡喝酒,但僅此而已。許多人定期與世界各地從未見過的女性通信,甚至包括美國人。他們說,經常能在巴黎的報紙上看到外籍軍團的人誠徵筆友的消息。 在我看來,有一個重要的統計數據證明了,他們是多麼孤獨,對別樣生活有多麼渴望。每年聖誕節前後都有五六名軍團戰士自殺。 軍團里到處都是「人物」。有一個俄羅斯人,是個木匠,在軍團戰士的記憶中,他一直沉迷於一種特殊的生活。 每個發薪日(每月兩次),他都給自己買一大桶酒。他把它放在床邊的地上,還準備很多煙,然後躺下,開始抽菸喝酒。他喝得酩酊大醉,睡上幾個小時,醒來又接著喝酒。他從不下床,也不製造什麼噪聲或麻煩。這種日子會持續兩天。他這樣的狀態已經有很長時間,軍官們都聽之任之。 但如果軍團戰士在街上或執勤時失去控制,受到的懲罰將是嚴厲的。如果極度酗酒,他們就要在紀律團待上9個月,意味著,9個月裡,他們要在沙漠裡從早到晚地工作,沒有食物,沒有香菸,沒有酒,沒有信件。 軍團的紀律可能是世界上最嚴格的。它不僅僅是殘酷的紀律,還是職業戰士奉為絕對理想的軍事行為指南。這裡不允許邋遢的衣著,不允許懈怠。士兵們要向街對面的軍官們敬禮,即便軍官們坐在50碼(45.7米)開外的桌子旁。如果忘了敬禮,他們會被關8天禁閉。即便是輕微的違規行為,他們也會被剃光了頭,關上8天禁閉。他們說,在外籍軍團服役5年而沒有被剃過光頭的人,要麼是天使,要麼就是幸運到了極點。 5年的服役期期滿時,軍團會給戰士們頒發一份品行良好證書。有些人很粗暴,只有一半人能夠獲得證書。沒有得到證書的人只有兩個選擇:再服役5年或終生被逐出整個法蘭西帝國。那些品行不好的人只能再服役5年。 軍團中仍然有兇狠、殘暴的人,但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高級人物,出於政治原因而離開自己的祖國。55個國家都有人在這個軍團里。美國人只有三個。(我在那裡時,他們不在總部)。 軍團的大部分成員是西班牙人和德國人。一旦我們拿下了非洲,如何處置軍團里的德國人就成了問題。他們會被派遣到遙遠的南部,加入一支永遠不會與軸心國軍隊接觸,也不會在二戰中作戰的分遣隊。 軍團里的德國人都很優秀,但他們的數量太多,以至於法國人產生了不滿。在一個廚房裡,我注意到一個法語標牌,上面寫著「這裡講法語」。我問廚師這是什麼意思。他說,廚房裡說德語的人太多了,他立這塊標牌,是想表示這裡還是有一些法國人的。 軍團為士兵們做了很多事情。在西迪貝勒阿巴斯,有一個巨大的現代劇院,他們在那裡放映電影,舉辦樂隊音樂會。他們甚至還編排上演了自己的戲劇,還有一支350人的樂隊。 附近有一個新的水泥游泳池,是北非最大的泳池。我在好萊塢都沒見過這麼好的。泳池旁邊是鋪著瓷磚的露台,有桌椅和浴室,綠樹成蔭,鮮花盛開。 軍官和非戰鬥人員都有住房,他們的家人也可能住在一起。一名中士每個月只有10美元津貼,但如果有家庭的話,他的津貼就會增加。軍團里中士的禮儀級別與少尉或以上的軍官相同。 軍團有商店,士兵們可以在晚飯後的空閒時間研究研究生意。美國人到達後,他們開設了一門英語課,士兵們可以自願參加。 在總部基地的軍團士兵睡在水泥地板的營房裡,和我們的營房很像。他們有鐵床,行李是打包好的,只要一聲令下,就可以隨時出發。 每個營房和娛樂大廳的牆上都畫滿了卡通畫,畫得很好,都是軍團生活相關的笑話。這是軍團的另一個傳統。新的部隊搬進來,就有權擦掉所有卡通畫,畫上自己的畫。 法國外籍軍團自1831年成立以來,已經有一個世紀的歷史了。他們有兩個引以為豪的博物館,記載了他們的歷史。博物館的瓷磚地板上,鋪著美麗的棕色和白色阿爾及利亞地毯,有點像我們納瓦霍印第安地毯。牆下放著一箱又一箱的軍團紀念品——古舊的刀劍、旗幟、制服、槍支、子彈和裝飾品。 牆上掛著數百張照片,都是光榮犧牲的軍團成員。有個房間的牆下,站著許多真人大小的蠟像,顯示了軍團多年來穿過的十幾種制服。 博物館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狂野或充滿異國情調。它很像史密森學會[1]的一個小分部。一位比利時下士擔任嚮導,他會對所有東西做簡單的講解。紀念明信片和小冊子在這裡都有出售。 在所有紀念品中最珍貴的是一隻木手。1854年,軍團在俄羅斯克里米亞作戰。在那次戰役中,有位丹茹上尉,他的手被子彈打掉。他做了一隻木手來代替。這隻手做工精細,手指都是連在一起的,看起來栩栩如生。 在馬克西米利安擔任統帥期間,軍團前往墨西哥,在那裡進行了軍團歷史上最難忘的戰鬥。115名戰士組成的分隊,埋伏在卡梅隆鎮的一個莊園裡,與一支4000人的墨西哥部隊作戰。軍團分隊除了三個人,都犧牲了。很像我們的阿拉莫戰役[2]。戴著木手的丹茹上尉在那場戰鬥中陣亡。後來,人們找到了他的手,送回了西迪貝勒阿巴斯。 這場戰鬥發生在1863年4月30日。每年4月30日,軍團都會舉行盛大的遊行和閱兵式。丹茹上尉的手被放在玻璃盒子裡,作為軍團的象徵被展示出來。 這一切似乎有點可怕,但軍團對此感觸頗深。 雖然很少見,但軍團和其他組織一樣重感情。在騎兵身上,我尤其看到了這一點。軍團逐步解散騎兵隊。所有漂亮的馬都被賣給了農民,騎兵也被機動化了。你也知道騎兵們對馬的感情。當我意外地走進馬廄時,馬廄乾淨又整潔,一點也不像馬廄。我瞥見,一個年輕的士兵在親吻馬的前額。他是一個看起來很難對付的小伙子,不像是溫柔、傷感的人。當軍團的騎兵開始騎「鐵馬」時,有些東西就不再存在了。 實際上,西迪貝勒阿巴斯已經成為這裡的美國人的聖地。每周都有4000多名美國軍官來到軍團基地。軍團為來訪的美國軍官們舉辦許多活動。美國大兵們和外籍軍團的士兵一起走在大街上,坐在咖啡館裡,盡情地交談。 軍團里的一個英國人,約翰·懷特韋軍士,讓我在那裡過得非常愉快。懷特韋根本不是冒險家,他只是一個普通商人。 一戰剛結束,他就去巴黎生活了。二十年來,他是美國電冰箱和無線電公司在巴黎的銷售代表。他娶了一個法國女孩,有三個漂亮的孩子,最小的那個他還沒有見過面。這個時候,孩子快三歲了。 1939年,戰爭一觸即發時,懷特韋覺得應該為支持了自己二十年的國家而戰。他不能參加正規的法國軍隊,只能加入外籍軍團。他們戰鬥到法國淪陷,然後被送往阿爾及利亞。從那以後,懷特韋就一直待在這裡。 對於他這樣一個成熟而有才智的人來說,頭幾個月的日子過得很艱難。但他的經商能力和辦公室經驗使他成為軍團的無價之寶。很快,他就被派往總部做一些行政工作。就這樣,他逃離了漫長、嚴酷而致命的營房生活。 美國人來的時候,懷特韋是軍團中少數會說英語的幾個人之一。因此,他立即被派往美軍總部擔任聯絡員。我見到他時,他穿著便服,就是他帶我去的西迪貝勒阿巴斯。 雖然只離開了一個月,但他回到這裡就像是王者歸來。無論我們走到哪裡,軍團的士兵和軍官都會向我們敬禮、停下來跟我們握手、嘰嘰喳喳聊上一通,好像他已經離開了很多年。法國小姑娘們,他一直在教她們英語,看到他回來,沿著街道跑來親吻他。他似乎是一個讓法國人喜歡的英國人。 跟我們一起來的,還有好幾個人。除了懷特韋中士和我之外,還有五名美國陸軍軍官——伊格伯特·W.柯萬中校,曾在世界各地的正規軍服役,他的女兒雪莉即將成為國內的運輸機飛行員;阿特·尼倫上尉,來自達拉斯的吵鬧的牙醫,他的座右銘是「每天看牙醫,一年刷兩次牙」;阿爾伯特·德切尼斯中尉,年輕的波士頓醫生,會說法語,說得還不錯,可能是因為他叫這樣的名字;芝加哥的馬克斯·庫納特中尉,戰前是美國最好的房屋銷售員,至今仍隨身攜帶著樣品房的銷售手冊;還有倫納德·貝斯曼中尉,可愛的密爾沃基律師,不會說法語,卻有著不斷嘗試說法語的優點。 倫尼(倫納德)和馬克斯是軍團的狂熱支持者,看到什麼都覺得很厲害。萊尼從小就是軍團的粉絲,我們差點就要攔著他,要不然他就得當場報名加入軍團。 倫尼在法語方面的努力,讓來自羅馬尼亞的騎兵中士保羅·埃克塞迪·德·卡波頗為讚賞。他整天和我們在一起,最後幾乎含淚將他最珍貴的勳章別在倫尼的上衣上,以示敬意。 當我們來到一家客人幾乎全是軍團戰士的小酒吧時,馬克斯就派上了大用場。酒吧的老闆是一個名叫盧塞特·鮑姆的瑞士人,他在軍團服役了二十年,後來退休了。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幫助他經營這個酒吧。 馬克斯會說德語,結果就是:馬克斯和瑞士人擠在一起說德語;德切尼斯中尉和店主的女兒們擠在一起,說地道的法語;柯萬中校和身邊的一小群人講述著在印度支那獵殺大象的故事;阿特·尼倫站在門口,對著所有路過的阿拉伯孩子大喊:「齊德,亞拉,你這個小傢伙」;倫尼和中士擠成另外一團,說著蹩腳的法語,手還比畫個不停;我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用西班牙語點早餐,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 跟早餐相關的詞彙碰巧是我僅會的一點西班牙語,如果我不在這一片國際氛圍里轉上幾句別的外語,哪怕是在午後時分裝模作樣地點上一份早餐,我就混不下去了。 外籍軍團萬歲![3] *** 在《火爆三兄弟》[4]上映多年後,在世界上這個偏遠的地方,拜訪它所描寫的那些人,真是一次奇妙的經歷。我情不自禁地欽佩軍團的尊嚴,它嚴格的紀律,它的整潔,還有它的所有傳統。 但除此之外,對我來說,外籍軍團的生活是很可怕的。僅僅為了戰鬥而戰鬥是我無法理解的。 [1] 史密森學會成立於 1846 年,位於美國華盛頓特區,是一家教育、科學研究基金會,名字來源於英國化學家和礦物學家詹姆斯·史密森。 [2] 阿拉莫之戰(1836 年 2 月 23 日—1836 年 3 月 6 日),德克薩斯州脫離墨西哥的關鍵戰役。 [3] 原文為西班牙語。 [4] 這部電影講述的是三兄弟參加外籍軍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