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戰爭 · 第五章 在這片土地上
聚集在軍營周圍和村莊附近道路上的阿拉伯孩子倒是友好的。我們的士兵每到一個新地方,用不了兩天,鎮上的孩子都能用英語說「口香糖,巧克力,香菸,再見,好的」。他們拚命纏著我們,為了聽一些趣事。士兵們只要有,就不停給他們講。
比起糾纏不休的土著孩子,本地的年輕人們似乎更理智。他們沒有變得愚蠢暴躁,而是另有一番風範。如果我們說沒有口香糖,並對他們微笑,他們也會報以微笑,然後友好地站在旁邊,只是微笑。他們最喜歡的詞是「OK」,甚至有些成年人也愛上了這個詞。只要有美國人經過,他們就大喊「OK」。每每走在路上,我們都要被四面八方激盪的「OK」聲包圍。
有一次,我們看到一個阿拉伯人,淺膚色、穿著乾淨的長袍,看上去像是個酋長。但大多人阿拉伯人都穿著髒兮兮的長袍,長袍上的補丁多到數不清。
起初,阿拉伯人被允許在機場走動,他們幫助機組人員用數不清的5加侖(18.9升)油罐灌滿飛機的大油箱。
沙漠裡的城鎮裡有許多馬車待租,士兵們覺得沒有什麼比坐車更好玩了。我要是阿拉伯人,肯定會發一筆小財。我會買上十幾頭駱駝租給士兵騎。我還會買台照相機,給騎駱駝的士兵照相,收他們100法郎一張。顯然,沒有阿拉伯人想到這個好主意,他們放棄了這樣一個能夠輕而易舉賺上10000美元的機會。
馬車很漂亮。車夫通常坐在前面的高箱子上,穿著顏色鮮艷的衣服。其中一輛馬車,讓我看到了離開美國後見過的最有趣的畫面。就在黃昏前,晚餐鈴響了,來復槍也響了,空襲信號掠過我們的一個機場。我正站在遠處的田野上,忽然間,一輛阿拉伯馬車從棕櫚樹後面沖了出來。
車夫把幾個士兵帶到田野,突然聽到了警報,他跟別的阿拉伯人一樣,對空襲特別敏感。他決定趕緊離開那個鬼地方。他站在自己的箱子裡,揮舞著手裡的鞭子,鞭打他的馬兒。馬車瘋狂地往前跑,在崎嶇的沙漠小道上顛簸不停。馬兒們跑得太快了,腿都快飛起來跟鼻子齊平了,其中一匹馬比另一匹稍微快一點,就像在跑道上比賽一樣。
馬車的紅色輪子和車夫的紅色外套,使得這一場面看起來像一幅柯里爾和艾夫斯[1]的作品。這個可憐的、受了驚嚇的人是如此滑稽,我們都停下來大笑,直到看不見他為止,但我們知道,他仍然像瘋了一樣往前趕車。
戰爭中會發生許多奇怪的小事件。飛機機修工總是發現引擎機艙里有空彈殼。它們從哪裡來的確是個謎。後來,終於有人搞明白了。小伙子們在半空中開火,空彈殼飛出飛機,又被滑流帶回來,正好穿過後面飛機的螺旋槳,落在引擎機艙里。你可能以為它會損壞螺旋槳,但顯然沒有。
說到怪事,有個飛機炮手執行完任務回來時,發現褲兜的一角被高射炮彈劃破了,雖然這也是有可能的,但他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打中的。後來他把手伸進口袋,發現了留在口袋裡的金屬碎片。
實際上,自從抵達非洲後,我們所有人都是睡在地上的。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一個小伙子說,他休假時去了阿爾及爾,在旅館的床上睡了一夜。「凌晨三點,我醒了,頭痛得要裂開,就因為該死的床太軟了。」他說,「我再也沒去那裡住了。」
我不知道國內對我們的非洲指南是否有所了解。其實它跟我們在英國收到的指南是差不多的。
這本非洲指南是一本16頁的藍色封皮小冊子。在我們來這裡之前,它就寫好了,因此,它在開頭就坦承「當地居民對我們是否歡迎,目前還是未知的」。在研究了幾個月之後,我可以補充的是,我依然不明白所謂的歡迎是什麼。
這本小冊子簡要地介紹了北非國家的歷史和地理情況。挑刺兒總是能讓人印象深刻,我冒昧地指出,小冊子裡有一些小錯誤。例如,它說「沿海地區幾乎不會降雨」,這肯定是某些加利福尼亞人寫的。如果日復一日從阿爾及利亞海岸線上空降下的冰冷刺骨、像英國一樣瓢潑而下的不是雨,那我一定是被炮彈打傻了。
在連續三天渾身濕透,在深至半膝的泥濘中凍得瑟瑟發抖時,恐怕你很難讓數十萬士兵相信這裡不會下雨。
這本小冊子還說:「海市蜃樓出現的頻率相當高,它通常出現在清晨。」也許夏天會有海市蜃樓,我並不知道。但那年冬天,人們唯一看到的一次海市蜃樓,可能是四瓶廉價葡萄酒引發的。
指南里還給我們解釋了那裡的美金狀況。它還說,在北非幾乎沒有什麼可買的(這倒是真的),並建議士兵至少把薪水的75%寄回家。能花錢的地方太少了,每個人都不知道該拿錢怎麼辦。我的軍官朋友們說,他們一生中從來沒有存過這麼多錢。至於我,我每周總共只需要花大概5美元。
這本冊子最有趣的部分是「應做與不應做」。它警告我們,絕對不要進入清真寺,絕對不要在清真寺前閒逛、吸菸或吐痰。
它說,麵包對於穆斯林來說是神聖的,我們絕對不可用刀切麵包,而要用手指掰著吃,而且絕對不要讓麵包掉到地上。它還說,我們必須始終用右手吃飯,即便是左撇子。我問過一位法裔阿爾及利亞人,他說他以前從未聽過這種說法。所以,我繼續用左手吃飯,什麼事都沒有。
小冊子還警告我們,不要給穆斯林提供含酒精的飲品,不要把狗帶進房子,不要殺死蛇或鳥,因為阿拉伯人相信死去的酋長的靈魂會棲息在它們身上。
最後,這本指南說:「如果可以的話,和人們說阿拉伯語,不管你說得多差,他們都會很喜歡。」這個建議很好,但是否有美國人嘗試過說阿拉伯語,我實在不知道。我們中的大多數人甚至都學不會足夠的法語來應付日常生活,更別提阿拉伯語了。
部隊還給我們發了另外幾本小冊子,上面有一些阿拉伯語單詞和短語。我舉幾個例子來告訴你們,說阿拉伯語是多麼「簡單」。比方說,如果一個阿拉伯人問我們腰帶上掛著什麼東西,我們會回答「hundikeeya sughayzara」——意思是手槍。如果我們照這個樣子說上一兩個小時,並打算結束這一天的時候,我們要對阿拉伯人說,「Lailtak syeeda ataimsik behair」,意思是「晚安」。
冊子的結尾還說,有些阿拉伯語的發音對美國人來是不可能學會的。比如,阿拉伯語裡的「kh」類似於我們清嗓子時發出的聲音,而「gh」則是一種低沉的咕嚕聲。
如果我們打噴嚏、咳嗽、吹口哨、哽咽和打嗝一起上,那就是在說:「我愛你,寶貝,晚飯後在沃爾格林餐館門口等我,把你的面紗留在家裡吧。」
出人意料的,四個好士兵出現在這裡,她們是凱·弗朗西斯、瑪莎·雷伊、米齊·梅菲爾和卡羅爾·蘭迪斯。她們在戰爭期間的付出已經遠遠超過了義務。
有些人可能會小瞧好萊塢明星們對戰爭的貢獻,但我不會。這些女孩子累得筋疲力盡。她們行走在危險的戰線,在極其惡劣的條件下生活和工作,一分錢也沒有賺到,反倒失去了很多,一無所得——物質上的東西。但回國時,她們的心裡肯定很滿足,因為她們知道自己的表現遠遠超出了一般的愛國義務。
這些明星從1942年10月就遠離美國。她們乘船跨越大西洋,在北愛爾蘭和英格蘭的營地間巡演,儘管當時的戰況並不樂觀,但她們還是乘飛機來到了非洲。她們聽過炸彈落下的聲音,也知道軍隊生活的苦悶。她們平均每晚只能睡四個小時,每個人都得過流感。她們自己洗全部衣服,因為沒有別的辦法。不過,如果不是選擇這條路,她們會躺在加利福尼亞的沙灘上曬太陽。
她們去了一個很偏遠的沙漠機場,在午後的陽光下,在一輛報廢的大卡車車板上表演,周圍的士兵坐在地上。這是幾個月來,士兵們第一次聽到女人說英語,用「欣賞」這個詞表達他們的感情都是太委婉了。我想,她們半是搞笑半是友善的表演,給了觀看的士兵們一個機會,想像自己可以談一場偉大的戀愛,也能激發士兵們的幽默靈感。凱·弗朗西斯一開始就說,比起世界上任何地方,她們更願意待在那裡。士兵們發出雷鳴般的噓聲。然後她說:「因為在別的地方,幾千個人中,不可能只有我們這幾個女人。」士兵們大笑起來。接著她說:「而且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會保護我,不是嗎?」
士兵們發出讚賞的喊聲和口哨聲,「哦,是的!」
卡羅爾·蘭迪斯出場時,人群中傳來一聲響亮的嘆息。你知道,卡羅爾是相當性感的。當她唱完歌,伸出雙臂時,人群邊上傳來一個悽慘、憤怒的聲音,一個孤獨的傢伙向世界號叫著宣洩他那滑稽的痛苦:「我受不了了!」
米齊·梅菲爾穿著一件綠色的緊身衣,跳著她那著名的舞蹈。幾十個士兵坐在卡車的大鋼吊杆上,每次米齊踢腿,他們都假裝暈倒或摔倒。快結束表演時,米齊讓士兵們自願上台,當她的吉特巴舞舞伴。小伙子們很害羞,推讓許久,一個士兵被從吊杆上拉了下來。跳起吉特巴舞來,他並不生疏,但她把他跳得累癱了。最後,她把這個精疲力盡的士兵扛在肩上下了舞台。
有時候,米齊會因為這個「特技」而陷入麻煩。一天晚上,在英國,她不得不抬走一個225磅(102千克)重的男人。還有一次,她扭傷了肩膀。在那個機場的第二次演出中,她差點遭遇了滑鐵盧。
那次演出是為飛行軍官們準備的,他們是專門駕駛轟炸機和戰鬥機的,毫不害羞忸怩。米齊召集舞伴時,特克斯·達拉斯上尉站了起來。他是開「空中堡壘」的飛行員,什麼都不在乎。特克斯脫下外套,整齊地疊好,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上舞台。米齊低聲指示他,特克斯卻不照做。他沒有假裝精疲力竭,而是在一分鐘內就讓米齊吃不消了。他在舞台上追了她一圈,她只能躲在鋼琴後面。觀眾都發狂了。
最後,可憐的米齊放棄了,特克斯才讓步,讓她把他抬下了舞台。
我曾在紐約音樂劇中看過米齊跳舞。當我看到她穿著滿是灰塵的寬鬆褲在非洲沙漠上跳舞時,我知道她已經付出了一年半的辛勞,並且會一直堅持到戰爭結束,我能說的就是,她真的是一個甜心。
瑪莎·雷伊是這個小劇團的明星。士兵們喜歡她那瘋狂的滑稽劇。她的表演結束時,現場幾乎一片騷亂。演出結束後,四個女孩出來唱起了法國、英國和美國的國歌。
有件事讓女孩們很生氣。阿爾及爾的一個美國廣播員在給美國的廣播中說,她們不會去突尼西亞前線,因為她們害怕。他問,為什麼她們的待遇可以比別人好。
事實上,女孩們曾懇求去突尼西亞,但被拒絕了。將軍們不讓她們去,因為他們認為,把部隊集中在一起觀看演出是危險的。女孩們並不害怕。卡羅爾·蘭迪斯甚至想去執行轟炸任務。
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在戰時,人們似乎總會損壞東西,這也很奇怪。在非洲登陸不到兩個星期,我們就在占領的每個大城市成立了軍隊索賠委員會,向因我軍遭受人身或財產破壞的市民發放賠償金。奧蘭的索賠委員會有12名軍官和13個士兵。他們在頭兩周內處理了165起案件。第一個申訴人找上門來,第三天就拿到了賠償金。
大部分索賠都是小意思,多是因為士兵們在田地里行軍,或在營地過夜時對農作物造成的損害。委員會特意帶來了一個美國農民,以便能夠明智地處理此類案件。他就是威廉·約翰遜少校,住在明尼蘇達州德盧斯6英里(9.7千米)外一個200英畝(80.9公頃)的農場裡。諷刺的是,他一直在辦公室忙著處理索賠,以至於沒有時間走出奧蘭去看看那裡的農場。
這裡發生了許多交通事故。在最初的三個星期里,五個人被卡車撞死,八或十頭騾子被打死。委員會為一匹好騾子賠了200美元,比在國內時賠得多,那是因為在這裡很難找到好騾子。一匹馬的價格跟這差不多。
委員會面臨的一個棘手問題是如何賠付那些無法替代的物品。比方說,有個婦女索賠375法郎,因為部隊徵用了她的收音機。她說她買的時候花了250法郎,但卻要價375法郎,因為她再也買不到收音機了。委員會認同了她的理由,賠給她375法郎。
該委員會的負責人是喬治·T.麥迪遜中校,他身材高大,瘦長,說話慢條斯理,來自路易斯安那州的巴斯特羅普。我永遠不會忘記麥迪遜上校,因為當初就是他帶領我們的小分隊下船,我是在他身後來到了奧蘭。我在委員會的另一位朋友是阿肯色州西孟菲斯的約翰·M.史密斯上尉。他認識我在孟菲斯的許多朋友,並在信中轉達了他們的消息。
我的一位陸軍朋友,來自德克薩斯州泰勒市的吉米·愛德華茲下士,在戰前曾是一名騎兵,所以他對在這裡看到的阿拉伯馬非常著迷。從很久以前起,我就是一個討厭馬的人,我不肯看這些野獸。因此,吉米用自己的話向我描述了它們:「我情不自禁地看到,它們是多麼地美麗。它們有著小小的腳、苗條的身體、形狀好看的頭和小耳朵。我看到它們被拴在兩輪馬車上,行走在城市的街道。有個主人說,我可以花大概200美元買上一匹。的確不便宜,但我肯定很想在家裡的牧場養上幾匹。」
非洲有一種動物,讓吉米和我都很喜歡,那就是毛驢。它們只有我們美國西南部毛驢的三分之二大,它們的毛髮更光滑、更整潔,但看上去很滑稽。吉米不厭其煩地給一隻毛驢測量身形。它只有35英寸(0.89米)高,有趣的是,它的頭是身高的一半。我問它,知不知道美國人來了,它搖搖頭「說」,只要有吃的,它才不在乎誰說了算。這麼想的可不止它一個。
美國人對寵物的喜愛向來令我高興。我們這個民族,似乎從根本上就對動物很友善。你會驚訝於有許多國家並非如此。我們的士兵對阿拉伯人如何虐待自己的狗和驢子感到無比震驚。我聽到他們說了好幾百遍。
看到某個營地收養的那些小動物時,我不禁啞然失笑。有無數的狗、幾隻貓、一隻瞪羚、一隻猴子、兩三隻兔子、一頭驢,信不信由你,還有六七隻雞。
有人說,瞪羚是傑克兔和駝鹿的雜交品種。實際上,它是一種小小的、像玩具一樣的鹿,嬌嫩而精緻,站起來還沒有大狗高。你肯定聽說過瞪羚的奔跑速度,他們說是每小時60英里(96.6千米)。它們在這裡的山上狂奔,法國人用獵槍獵殺它們。我們的許多軍官都參加了獵殺之旅。就我個人而言,我下不去手,就像無法下手殺一條友善的狗一樣。
駐地最可愛的狗是一隻毛茸茸的雜種狗,名叫「吉吉」,它的主人是來自丹佛馬里昂街2147號的羅伯特·龐德下士。他為買吉吉花了500法郎,現在給他多少錢,他都不願意跟它分開。
我碰巧遇到了轟炸機機組的四名年輕中尉,他們最近剛從美國過來。抵達非洲的頭十天裡,他們執行了三次任務,每次都遭到襲擊,沒有被擊落,只是被擊中。
第三次,他們的一個引擎被打壞。飛機降落在己方機場時,一個方向舵掉了下來。他們瞬間激動起來。我問他們,是這種突如其來的野蠻冒險激發了他們的鬥志,還是他們開始自我懷疑。他們笑著說,他們只是覺得有些遺憾和煩惱,因為飛機得停飛幾天。
這四名飛行員分別是來自鹽湖城的摩門教徒拉爾夫·基爾,來自伊利諾伊州西斯普林斯的副駕駛威廉·奧爾布賴特,來自威斯康星州里奇蘭中心的領航員羅伯特·拉德克里夫和來自威斯康星州安提戈的投彈手龐巴迪·尤金·普萊特。
士兵們留著各種各樣的鬍鬚,人們看了,還以為自己是在一年一度的開拓節[2]慶祝活動的前一個禮拜,來到了美國的西部城鎮。在這裡,好萊塢可以找到曾經流行過的各種鬍鬚。有的碩大兇猛,有的金黃捲曲,有的纖細浮誇,有的和拓荒者的一樣,還有的像花花公子的一樣整潔銳利,就連古老的愛爾蘭式頜須也有了代表。我留了兩個星期鬍子,但根本沒人注意到,我也就放棄了。
在靠近前線的地方,哪裡都沒有軍人服務社,因為部隊會免費發放香菸、肥皂、剃鬚刀片等必需品。但有一天,在一個前線哨所,我想弄點牙粉,中士卻厭煩地告訴我,這裡沒有牙粉,因為我們不在戰鬥區。
「不在戰鬥區?」我驚訝地說,「誰說我們不在?」
「某個在遠方坐辦公室的人。」他說,「我不明白,他指望我們能從哪裡搞到牙粉,這是其一。其二,我希望在這種炮彈呼嘯的時候,他能在這裡待上幾個晚上。我敢打賭,他整晚都會縮在狹窄的戰壕里,拖都拖都不出來。不在戰鬥區!瘋子!」
就算沒有軍人服務社,也有憲兵。他們中有幾個碰巧是我的朋友,我很喜歡他們,就像我喜歡部隊里的熟人一樣。有一天,他們在我的房間時,一位軍官也在。他們離開後,軍官對我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可惡的傢伙。我在部隊服役三年了,你是我聽說的第一個認識憲兵的人。沒有人認識憲兵。」
也許並非如此,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他們就是對軍隊中最優秀的一部分人一無所知。現在的憲兵隊並沒有一戰時的污點。這一次,他們是一個經過特別挑選、訓練有素的常設分支。整場戰爭,憲兵永遠都是憲兵隊的一員,他為自己的組織感到自豪,也會受到戰友們的尊重。
有一天,我和一個憲兵談到前天晚上酒吧發生的鬥毆,一個醉漢想要刺傷一個憲兵。他說:「所有跟憲兵找碴兒的人都是瘋子。他們是經過千挑萬選的,經受的訓練比突擊隊員還要嚴格。他們會世界上所有格鬥招式。」
就我看到的憲兵,他們的舉止和行為,我認為,他們是僅次於遊騎兵和傘兵的部隊精英。
不過,說回到我的兩個朋友——來自南卡羅來納州達林頓布羅德街601號的弗里蘭·L.萊爾斯下士和德克薩斯州斯庫里2號公路的二等兵湯姆·斯圖爾特——萊爾斯的暱稱是「剪子」。
奇怪的是,他們當時的年齡是一樣的。兩人都出生於1919年7月7日。剪子只上到了八年級,湯姆上到了九年級,然後就都開始工作了。他們倆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好像一天只能說一句話似的。剪子是慢吞吞、柔和輕鬆的南方口音,湯姆則是慢吞吞、響亮坦率的平原口音。他們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樣不同。
「給我一塊開闊的地方,」湯姆說,「我喜歡大大的曠野,在那裡,你想大聲叫喊,就可以大聲叫喊。」
湯姆是個瘦高個,有張紅紅的臉龐。按照他家鄉的風俗,他總是稱呼母親為「媽媽」。在老家的時候,湯姆曾經是個木匠。他最喜歡在房子完工時做室內的木工活,還說他做得最好的是桌子。他在德克薩斯州的鮑伊營地時為將軍做了一張特別漂亮的桌子。在學習法語方面,他和剪子都沒有取得任何進展。
剪子曾是一家麵包店的外送售貨員。過去,在人們手上有閒錢的日子裡,他每天開麵包車跑上180英里(289.7千米),每周能掙到60多美元。他是個英俊的小伙子,黑頭髮,骨瘦如柴,但很安靜,很嚴肅。他曾是學校里的明星運動員。他說他在英國時從來都不想家,但在非洲卻經常想念家鄉。
他會柔術,還會別的格鬥術,但他說他永遠不會使用柔術,除非是用在敵人身上,因為它太容易讓人永久傷殘。兩個小伙子都告訴我,他們沒碰到什麼麻煩。大部分士兵在後面的房間裡大聲叫喊,但一看到憲兵出現,他們就會像老鼠一樣安靜下來。
我和這兩位鬥士的友誼的確讓我也感到奇怪,因為我的年紀都可以做他們的父親了,而且我對我們的友誼幾乎沒有貢獻。但他們每天都來看我,坐著聊天。他們說,如果我去任何地方需要有人護送,只要說一聲,他們都會陪我;他們堅持為我跑腿辦事,還買了一瓶特價香檳,在聖誕前夜帶到我的房間,我們三個人一起享用。
我們計劃了戰後一起旅行。剪子堅持要帶我去南卡羅來納州獵鹿,那裡有個傳統,錯過第一隻鹿的人會被剪掉襯衣下擺。
湯姆計劃搞一次為期兩周的沿努埃西斯河[3]釣魚和獵美洲獅之旅。我同意一起去,儘管我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我一生中從未射殺過、將來也不打算獵殺比兔子更大的東西。
湯姆打算在戰爭結束後加入邊境移民管理局。剪子覺得,也許當過憲兵的經歷能讓他當上個什麼警察,雖然他還沒想好要做什麼。
我注意到,每次在說到戰後的打算時,這兩個小伙子都要先說「如果我能活下來……」對此,沒有人談論太多,但它藏在每個人內心深處。有時候就連我也會這麼想,雖然我不屬於戰鬥部隊,安全性還挺高的。即便是獵鹿,暢想起來也分外美好。
一天晚上,我遇到了威廉·克拉克中校,他來自新澤西州普林斯頓,是個高大瘦削的人。開戰以來,他曾去過澳大利亞、非洲,去過兩次英國。一戰時他還去過法國。我個人覺得,二戰期間是他人生中的輝煌時刻。克拉克中校在國內是個大人物。他是費城第三巡迴上訴法院的法官,曾經宣布美國的禁酒令是不符合憲法的。不過,在非洲大陸能夠生產出多少「飲用酒」的問題,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克拉克法官是英國部隊在突尼西亞的聯絡官,目前那裡的戰事是最火熱的。他問我是否可以在我的報道中提到他的名字,這樣他的家人就會知道他沒事了。我說當然可以,並問他想讓我說點什麼關於他的事。
「哦,」他說,「就說,你遇到了那個該死的老笨蛋。」
普通美國士兵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吃到雞蛋了,我可以做證,我們真的很想念雞蛋。這個問題在我們抵達沙漠時有所緩解。我們知道阿拉伯人有雞蛋,所以四處去買。很快,我們這些傻乎乎的美國人就把價格抬高到每個5法郎(約7美分),但我們又有什麼好在乎的呢?不管怎樣,每個人手裡都有用不完的錢,到最後,雞蛋快要跟金子一樣貴。
我在一個星期內經歷了兩次「雞蛋狂歡」。有天晚上,來自密西根州貝爾丁的奧斯汀·貝里少校從一個阿拉伯人那裡買了29個雞蛋。貝里少校是個年輕的中隊長,胃口很好。我們把雞蛋帶到部隊的廚房裡炒了。然後查爾斯·科弗利少校、傑克·特雷勒上尉、貝里少校還有我,一頓就把29個炒蛋都吃光了,沒有配別的菜。平均下來,我們每個人吃了7個多雞蛋。真的,凌晨兩點,我被胃疼弄醒了,但那又怎麼樣呢?
我沒有氣餒,三天後又試了一次。上午11點多,我的兩個飛行員朋友來看我。我們去了村裡的市集,四處找能聽懂我們話的人問,直到找到一個傢伙,他有雞蛋。我們買了兩打。
這一次,與我共享美食的同伴是來自伊利諾伊州威爾米特奧克伍德大道1001號的比爾·科迪中尉,轟炸機飛行員,以及來自新墨西哥州克洛維斯的鮑勃·沃拉德中尉,轟炸機投彈手。我們讓廚師把雞蛋煮到全熟,然後回到我的住處,狼吞虎咽地吃完。半個小時內,我們三個人吃完了24個雞蛋,還有20個橘子。
來自賓夕法尼亞州斯克蘭頓市赫姆洛克大街816號的准尉盧克·科里根有過一次艱難的經歷。當時碰巧有一大群美國護士要上前線,必須在短時間內把裝備配備齊全。科里根先生負責部隊的一個大倉庫,所以他的工作就是給護士們配備裝備。但事實證明,部隊的倉庫里並沒有諸如襯裙、內褲、胸罩之類的東西。所以,科里根先生不得不先給自己找了一個翻譯,然後滿臉通紅地在奧蘭買了幾十件女性用品。
他完成了任務,衝到火車站時,火車馬上就要開了。一個護士看到了他手上的東西,趕緊抓起一個箱子。其他人也抓住了它。箱子一下被扯開了。科里根先生覺得自己就是一棵聖誕樹,上面裝飾著內褲、內衣和其他無法言喻的粉色物品。他窘壞了。正當他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好吧,盧克,我得寫信回家,告訴你母親你是如何打仗的。」
他轉過身,說話的是一個斯克蘭頓女孩,就住在離他家只有幾個街區的地方。她叫海倫·傑弗斯,是一名護士。盧克已經在部隊服役兩年了,海倫·傑弗斯是他遇到的唯一一個老鄉。正好在這種情形下,讓她看到他這副模樣,無論是和平時期還是戰時,都太不公平了。
[1] 納撒尼爾·科里爾(1813—1888)和詹姆斯·梅里特·艾夫斯(1824—1895)合夥創立的科里爾&艾夫斯公司,出產的平版印刷品是 19 世紀美國政治、歷史和風俗的寶貴記錄。
[2] 猶他州法律規定每年 7 月 24 日為開拓節,紀念摩門教領袖楊百翰 1847 年領導教徒移民到達今天的鹽湖城。
[3] 努埃西斯河,美國德克薩斯州南部主要河流,向東南流入墨西哥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