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戰爭 · 第四章 1942年12月的局面
我到非洲後不久,遇見了我們那艘運兵船上的人。他們告訴我,國內對非洲的一切有著錯誤的印象。
在奧蘭待上幾天之後,商船船員們對於自己所認為的情況與實際情況之間的差異感到震驚。他們說,國內民眾認為:北非戰役只是一時的,很快就會結束;我們的傷亡幾乎為零;法國人愛我們愛得要死,德國留下的所有影響都被清除了。
如果你們是這麼認為的話,那是因為我們這些在非洲的新聞記者沒能把更多的細節告訴你們。
在戰爭中,法國人表現出極度的情感上的混亂。在奧蘭港附近,一艘法國汽艇上的法國人用機關槍對著受傷的美國人掃射,而划艇上的法國人卻在槍林彈雨中試圖營救那些美國人。
我知道,有一支分遣隊被派上岸,任務是繳獲四艘商船。他們一槍都沒開,就把四艘船全部拿下。迎接分遣隊時,其中一艘船的船長說的是:「你們怎麼回事?我們昨晚就等著你們了。」另一艘船的船長在舷梯上打開了一瓶杜松子酒。美國士兵與法國士兵之間有很多兄弟情誼。在一個戰事激烈的小鎮上,人們在一輛燒毀的卡車上發現了五具屍體,三個美國人和兩個法國人。
因為一開始這場戰役在外交方面和在軍事方面同等重要,大人物們不允許我們這些只會手痒痒敲打字機的記者鑽研國際事務,即便沒有我們的評論,這些事情也已經夠棘手的了。我相信,國內的誤解一定是由於畫面中某些缺失的部分造成的。
我們在非洲戰場的位置,雖然從長遠來看是正確的,但無論如何也不全是「草莓」和「奶油」。
比方說,在突尼西亞,我們似乎陷入了僵局。原因有兩個。我們的部隊都是新兵,在突尼西亞的大部分部隊都是第一次與經驗豐富的敵方部隊與指揮官實打實地交戰。敵方的戰鬥經驗,我們的部隊需要好幾個月的實戰才能獲得。
第二,沒有人確切知道,法國人會在多大程度上抵抗,所以我們不得不打賭他們會全力抵抗。這意味著,如果法國人在三天內投降,我們必須立即向東移動,否則就會讓德國人毫不費力地在突尼西亞建起強大的戰力。
所以我們行進了幾百英里,和英國人一起開始戰鬥。但我們手頭沒有足夠的補給,無法立即將德國人擊潰。這也不能怪誰。我覺得,我們的部隊做得已經很好了,他們利用手上已有的東西作戰,並竭力獲得更多補給。但我們的對手有著跟我們一樣堅忍的意志,作戰經驗卻又比我們豐富太多,補給也來得更加容易。
那時我們的人員傷亡不太明顯,不過無論如何,還是有損失的。然而,美國船從國內帶來一份最新的報紙,上面說,在占領奧蘭時,我們只犧牲了12個人。事實上,傷亡雖然不大,但卻是12個的好多好多倍。
大部分康復中的傷員被送往英國。我們中的一些人認為,如果送回國的傷員很多,將給美國人民注入新的、堅定的活力。我們覺得,我們不是那種要把傷員藏起來的人。
對我們在非洲的人來說,最大的困惑是我們在北非與軸心國特工及軸心國的同情者打交道的政策。我們只拘捕了那些徹頭徹尾的軸心國特工,比如德國停戰使團和別的一些人。在那之後,我們將逮捕權交還給了法國人。流程是,我們調查,他們實施逮捕。而事實卻是,我們調查,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我們的政策仍然是綏靖政策。它源於所謂的法國情感「大雜燴」。當時的法國人思考和感受的方向都各不相同。一開始,我們小心翼翼,為的是儘可能多地俘獲法國人的心。很快,這一階段就結束了。我們火力全開。在這裡,我們不斷占領城鎮,然後假裝沒有占領。為了不冒犯到我們的法國朋友,我們很溫和,也符合當時的政策,儘可能少地干涉法國當地人的生活。
在我們到來之前,德國人在這裡安置了許多無足輕重的小官員。我們讓他們繼續留下工作,還允許法西斯社團繼續存在。法國人對我們的狙擊已經停止,但仍有些蓄意破壞。忠誠的法國人看到我們的戰術,想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人。他們習慣了武力,也期望我們對共同的敵人包括法國納粹武力相待。敵人看到我們的戰術,笑了,說我們是懦夫。雙方都感到困惑,我們這個處於戰爭狀態的國家,居然依舊任由敵人逍遙法外,與自己作對。
在北非的法國人中,同情軸心國的人多得令人震驚。當然,他們並沒有占到大多數,卻比你們想像的要多。這本身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謎。我無法理解這些法國人的思路,他們更願意看到德國獲勝並永久統治,而不是先被我們臨時占領,進而最終徹底地把自由交還給法國。
但的確有這樣的人,他們正在阻礙我們。我們這些在北非的人認為,國內的你們應該知道三件事:清掃非洲戰場、做好邁向更大戰線的準備,將是艱難而漫長的;法國人從根本上來說是支持我們的,但有一個階層,卻是奇怪地、不合邏輯地反對我們;我們的基本政策依然是我們的軟肋。
毫無疑問,這裡的情況非常複雜。人口混雜,阿拉伯人、猶太人、西班牙人和法國人都有,而且似乎沒有多少愛國忠誠。正因為對這個國家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這裡的人們似乎更傾向於選擇能夠讓他們舒適度日的那一方。
在大城市之外,阿爾及利亞在德國人的統治下並不算太糟糕。而城裡的人們卻一直在挨餓,因為德國人直接從農場購買農產品,而城裡的人卻買不到。
占領之後,美國立即給阿爾及利亞人民運來了一船一船的食品,但由於某種原因,很少有食品會出現在公共市場上。城裡的主婦們發現菜攤上像往常一樣光禿禿的,只能咕噥著「這些美國佬」。
德國人花高價從農民那裡買來農產品,付的是法郎。在這裡,他們沒有像在法國一樣徵收巨額稅款。因此,務農的人實際上過得還不錯,沒什麼可抱怨的。
那年冬天,阿爾及利亞有了開戰以來最大的橘子大豐收。在邊遠地區,由於交通不便,大量的橘子爛在樹上。農民們為此責怪美國人,我想這有一定的道理。的確,我們安排了回程的運兵船,把大量橘子運到英國,但我們沒有足夠的運力把橘子從各個農場運到碼頭。我能看到的是,想要讓阿拉伯、法國和西班牙農民站在我們這邊的唯一辦法就是,買下他們所有橘子,即使是像德國人那樣出高價。
之前德國人占領這裡時,遣散了法國北非軍,很符合人們的心意,畢竟他們不想打仗。但在我們占領這裡之後,軍隊又被組建了起來。人們抱怨說:「在德國人的手下,我們不用打仗。美國人來了,我們又得參軍。」
對此,他們很消極,許多人並不高興。正規軍的一些軍官身上帶有濃厚的法西斯色彩,而我試圖找出原因。據我所知,他們主要是想要有一個有序的世界可以生存。淪陷後,巴黎陷入一片混亂,給法國帶來了巨大的災難,民眾和軍隊都感到失望與崩潰。他們痛恨政客和高層的普遍懶散無為。他們希望一切能夠順利運行。他們想要安全,並且認為軸心國的有條不紊可以確保他們的安全。
德國在這裡的宣傳做得很好。人們一直相信德國會贏。顯然,他們沒有什麼強烈的民族情懷,只能跳上領頭羊的「馬車」,而在那個時候,他們認為那就是德國。同樣,德國人的宣傳也讓人們認為美國很弱。人們真的認為我們沒有足夠的鋼鐵來運營我們的工廠,也沒有足夠的燃油來驅動我們的發動機。德國人也向他們灌輸了所謂「新秩序」的觀念。他們覺得,在德國的統治下,他們的生活將是牛奶和蜂蜜,永遠的安全與繁榮。他們是真的相信。此外,我們的部隊給人的印象也很差,與他們見過的少數德國人形成鮮明對比。當然,我們並不是古板的人。我們的部隊沒有德國人那樣嚴格而精練的紀律。我們的小伙子們會在街上唱歌,解開襯衫領子,會笑著叫喊,忘了敬禮。許多阿爾及利亞人將此誤解為效率低下。他們認為這樣一支沒心沒肺的部隊不可能打敗冷酷無情的德國人。
世界上大多數少數族群都喜歡紀律嚴明。他們崇拜嚴格的統治者,因為對他們來說,嚴格等同於力量。阿爾及利亞人無法想像,我們的力量在於自由。
從這一切中,我對美國人生出了新的敬意,儘管我們可能有些草率。他們可能會叫我們「夏洛克叔叔」[1],但我知道,世界上沒有哪個國家能比我們更不貪婪。在我所有的旅行中,無論是在戰爭之前還是在戰爭期間,我經常對蜷縮在世界各個角落裡的貪婪的靈魂感到厭惡。越是了解我們美國人和英國人,我就越喜歡。雖然德國是我們的死敵,但至少他們好像擁有虔誠忠於自己國家的特質。
[1] 夏洛克是莎士比亞劇作《威尼斯商人》中狠毒的猶太放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