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沉重之思 · 第四講

列奧·施特勞斯 《尼采的沉重之思》
[47]施特勞斯:興許我應該讓你重複一下你這篇論文結尾部分所表達的觀點, 方式是通過回答下面這個問題:尼采頻繁談到所有哲人共同持有的偏見,那麼,這些哲人們所持有的那種根本的偏見是什麼?再回答一下這個問題。你已經回答過,但我們必須……(聽不清) 學生:我相信,那種根本的偏見是相信存在善與惡的諸事物,存在善與惡這樣一種區分。 施特勞斯:但是,這不是首要的和最普遍的表述,不能適用於所有哲人。 學生:所有哲人都認為知識存在。 施特勞斯:應該是所有哲人都認為真理存在,哲人們已經發現真理本身。那麼,尼采相應的論斷是什麼? 學生:尼采說,事實上,哲人們憑藉某些相當神秘的力量,「發明了」真理本身,或者說他們為萬物賦予秩序。 施特勞斯:哲人們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到萬物身上。哲人們絕非理論性的、沉思性的或是發現者,他們毋寧是創造者、發明者、強加意志者。這是關鍵。因此,哲學,在這個詞古老的意義上,是不可能的。那麼,什麼取代了哲學? 學生:心理學。 施特勞斯:但是,這種心理學是幹什麼的?心理學是一門科學嗎? 學生:這頗有疑問。 施特勞斯:是的。 學生:我不確定,因為心理學在某種意義上意在探究創造,或者說意在探究創造的源泉。但是,如果一切皆是被創造的,那麼心理學就不能簡單地被理解為一門科學。 施特勞斯:是的,若是如此,心理學會變成什麼?例如,心理學去探究不同詩人之間差異可能極大的表達方式?會是這樣嗎? 學生:可能。 [48]施特勞斯:無疑這是一個巨大的難題,我們後面會回到這個難題。還有一點我想問一下,當你試圖解釋格言2的含義時,你要表達的意思是什麼?我並沒有弄懂。傳統上哲人是怎麼說的?他們說存在求真意志(the will to truth)這樣一種意志,這種意志與別的欲求沒有任何共同點,尤其是與任何意欲表面或意欲欺騙的意志沒有任何共同點。尼采就這一點是怎麼說的?你的論文對之表述的不夠清晰。 學生:我認為尼採在第2條格言中首先為提出是否存在一種真理這個問題做了鋪墊。 施特勞斯:尼采以下面這個非常簡單的思想開始——上述傳統的觀點基於存在雙重價值標準或對立的價值標準這一事實,然後他質疑這一點,最後得出下述結論:求真意志很可能與欲求非真理的意志(the will to untruth)最終擁有同樣的根源。 學生:是的……(聽不清) 施特勞斯:好,我們要暫時跳過這個問題。興許我們應當以如下方式開始我們的討論。當尼採在第一章「哲人們的偏見」中談論哲人們時,他多次用形上學者這個詞指代哲人,你無疑也注意到了。相當程度上這是對形上學者的批判,正如尼採在「序言」中指出的:你應記得提到柏拉圖的那個段落。有人可能會說,在今天的話是很小的一部分人會說,某種程度上尼采相當乏味,因為我們知道……(聽不清)除了少數反動分子(reactionaries),沒人再相信形上學,形上學已經被科學取代。尼采之前,孔德已經提出這種看法, 自孔德之後也必定有很多人表達過。此外,尼采也無法斷言孔德究竟在何種程度上算一個科學家。至於科學,即便尼采對他那個時代的科學的理解處於最高水平,但是自從尼采以來,科學已經經歷徹底轉變。此外,我們為什麼要操心這整件事? 我們將討論的範圍限制在社會科學領域內,眾所周知,社會科學的終極基礎是心理學。某種程度上,這讓我們想到尼采,因為這種心理學已經成為精神分析學,至少部分如此。這種精神分析學在多個方面受惠於尼采。例如,sublimation[升華]這一概念就源於尼采,所以儘管尼采不稱職,但他影響了科學,至少影響了人文科學。再者,自尼采之後,社會科學奉行價值中立,[49]其意思是科學無法解決價值問題,也無法回答為何需要科學這個問題。再者,我們也可以看看尼采如何影響我們,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迫切地追問為何要科學這個問題。所以,我們不能由於相信我們正騎在20世紀下半葉的科學的背上,就在任何情況下忽視尼采。 關於為何要科學這個問題的古老答案(這個古老的答案乃是直到18世紀時公認的答案)是:哲學就是科學,科學和哲學是一樣的,它們的目的是真理。尼采攻擊這一答案。科學的理解,尤其是湧現於伽利略時代進而在牛頓那裡達至完善的科學的理解,是我們普通的、前科學的(prescientific)、自然的理解的完美形式,因為人就是天生具有理解力的動物。但是,問題出現了:與其說科學是前科學理解的完美形式,科學難道不更是對前科學理解的一種深刻修正嗎?首先是依據科學的實踐用途提出的修正:「科學追求權力」——這是它最初的叫法。這立即引起下面這個問題:人的力量巨大增長是源於科學的善嗎?當我們考慮到醫學時,我們會給出肯定的回答。但是,當我們思考事關硬體方面時,我們可能會猶疑。科學的理論優越性甚至也存在類似的困難和更大的困難。科學宣稱它原則上能夠實現對萬物的充分理解,否則它就沒有意義。此外,科學還將自身呈現為無限進步,亦即科學在前進的道路上不會遇到它無法解決的問題。所以,儘管原則上能夠解決一切問題,實際上神秘之物總是存在,這些神秘之物興許會發生改變,但它們總是神秘的。此外,基礎科學是物理學,至少作為研究現實的科學,物理學研究的是無生命之物。有生命者能被縮約為無生命者嗎?中間是否有一個跳躍?人能被縮約為次人(subhuman)嗎?中間是否也有一個跳躍?這些問題一直處於爭議中。更一般地說,現代科學是否依賴於一個根本性的假設並總是保留一個假設?我讀一段愛因斯坦和因費爾德(L. Infeld)所著的《物理學的演化》(The Evolution of Physics)中的話: 常常,一種看似完美的理論在深入閱讀的情形下,往往被證明是不充分的。新的事實出現就會讓這個理論就陷入矛盾中,或無法解釋新的事實。我們讀得越多,我們就越是欣賞這本大書完美的構造,雖然一個完整的解決方案似乎隨著我們的進步在退步。 他們所說到的那本大書是什麼? 學生:自然。 施特勞斯:是的,自然這本大書。我們讀的越多,我們就越是欣賞自然這本大書的構造。因此,讀懂這本大書,理解這本大書完全合理,因為它是被完美地構造的。還有一個段落,在篇幅簡短的「物理學和現實」這一章的結尾部分,在考察完從伽利略到量子力學的物理學發展之後,兩位作者說: [50]科學不僅僅是法律匯編,不僅僅是不相關事實的一覽表,它是人的精神的一種創造,自由地發明觀念和概念。物理學理論試圖形成一幅現實的畫面,試圖建立它與意識印象的廣泛世界之間的聯繫。因此,對我們的精神結構而言,唯一合理的理由在於,我們的理論是否以及以何種方式形成這種聯繫。 我們已經看到物理學的進步創造的新現實。但是,這一創造鏈可以追溯到遠遠超出物理學開端之處。[施特勞斯:指的是現代物理學]。首要的一個概念就是關於客體(object)的概念。一棵樹、一匹馬的定義以及任何物體的概念都是在經驗的基礎上創造出來的,儘管導致它們出現的經驗印象與物理現象世界相比是原初的。一隻貓戲弄一隻老鼠也是由思想創造其原初現實性的。貓以同樣的方式戲弄它所碰到的任何老鼠這一事實表明,它形成概念和理論,這些概念與理論通過它自己的感覺印象世界來指引它。 「三棵樹」不同於「兩棵樹」,「兩棵樹」不同於「兩塊石頭」。諸如2、3、4這類純粹數字的概念完全不受產生它們的客體的影響,它們由理智精神創造,用來描述我們這個世界的現實。 所以,我們渴望讀懂自然這本大書。我們渴望描述這個世界的現實。這預設了自由創造。在描述與創造之間是否有某種緊張?更為根本的問題是,愛因斯坦和因費爾德如何知道自然這本大書擁有完美結構?要是沒有這一假定,整個科學事業就基於一個根本性的假設,這一假設永遠不會超出一個根本假設的範圍。難道自然這本大書不是人的創造,難道自然這本大書本身構造完美的概念不也是人的一個發明?人的創造性有一些別的形式(我說的是大家現在非常熟悉的語言),例如道德、藝術和宗教。它們如何與科學關聯起來?僅僅提出這一問題的必然性就表明,一種與其他類型的創造無關的科學理論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我說過的,存在其他類型的創造。 因此,尼采通過提出「為什麼要科學?」這一問題開啟了通向更恰切的理解科學的路徑。科學與生活、與人的生活的關係是什麼?此外,尼采一開始就排除了下面這一可能性:某人可能會說,我們需要科學是為了生存。因為人在沒有科學的處境下已經生活了幾千年。人的生活的根本特徵是什麼,這一特徵可能會發展出現代科學意義上的科學,但並不必然會發展出這種科學?生活的根本特徵究竟是什麼?所有存在者根本的特徵是什麼?這意味著尼采提出了那個最根本的形上學問題。[51]而且,他這樣做不是因為……(聽不清)尼采沒有再度躲到高水平的科學思想背後,而是提出了一個現代科學完全沒有觸及過的問題。此外,尼採回答了所有生命、所有存在者的根本特徵是什麼這個問題。這一回答就在《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論自我超越」那一章。我讀一下: 你們,最智慧的人呀,且聽聽我的說法吧!請你們認真核查,看我是否已鑽進生命的內心,直至它的心底! 我在哪裡發現有生命者,就在哪裡發現權力意志,而且,即便在僕從的意志里,我也發現了要當主人的意志。(頁200) 跳過幾段: 生命親自對我訴說的秘密:「你瞧,」它說,「我就是必須永遠超越的自我」。 這是對權力意志的含義的一種真正解釋:「超越自我」。不過,我要強調下面這個至關重要的句子: 我在哪裡發現有生命者,就在哪裡發現權力意志。 這不是發明,而是一個發現。所以,尼采也有一種形上學,儘管他拒斥一切形上學。我們如何解釋這一點?在討論這個段落之前,我先考察一下諸種可能的解釋。第一種、也是比較簡單的解釋:尼采試圖克服教條主義,但他再次落入教條主義中,亦即落入一種形上學的、理論式的武斷中。此外,尼採在《善惡的彼岸》第一章將近結尾處一個非常清楚的段落——即格言22——談到了權力意志。 朗讀者[讀文本]: 假如這也只是解釋的話——(頁36) 施特勞斯:這種解釋就是所有生命的本質就是權力意志。 朗讀者[讀文本]: 那你們就會足夠起勁地提出異議?——那就更好了。(頁36) 施特勞斯:這非常奇怪,不是嗎?所有生命的本質就是權力意志這一說法是一種假設,要比成為一種可被證明的論斷更好。權力意志是一種假設,眾多解釋中的一種,如尼采自己也說的,是一次實驗。因此,這反駁了尼采再次落入教條主義的形上學的說法。 第二種解釋:這一學說並不意味著它本身是真理,而是尼采的創造,如果人們依照這一學說來行動,它就會成為真理。這跟一個德語雙關語有關:Der Versuch[實驗]也是eine Versuchung[引誘]。如果人們被這一學說充分引誘,那麼它就會成為現實。這一解釋仍然很成問題,因為尼采宣稱權力意志學說永遠都是真實的,只不過人們之前不知道這一真理。 第三種解釋:權力意志學說優於所有之前的形上學論斷。儘管這一學說也是一種形上學論斷,但它考慮到了所有之前的學說未曾考慮到的事情。這一學說是目前最好的學說。但是,這一解釋不可能簡單地就是真實的,因為我們知道這一解釋屬於一種特定的視角,即尼采的視角或19世紀晚期的視角,它屬於尼采或他的時代。 [52]可以將其陳述如下:我們知道權力意志學說不可能是終極真理,但我們不知道原因。尼采的一個同代人狄爾泰(Dilthey,1833-1911)說過,由於歷史意識,我們知道人被他所在的時代包圍,被他時代的條件限制,就如同被圍牆限制一般。不過,這一說法毫無意義,因為一旦你知道存在某些限制你視域的圍牆,你就已經越過圍牆。因為,你們知道越過這類圍牆不需要梯子或此類輔助工具。不過,我們必須補充,這些圍牆是不可見的。每個時代的每個個體,無論多麼偉大,都受其視域限制,都擁有一種特殊視角,但他無法意識到這種視角。總是存在不可見的圍牆。不過,仍然有下述疑慮:權力意志學說不是終極真理,它不過是當下最好的真理而已。 最後一種解釋是,尼采的學說如他自己所理解的那樣,屬於一種獨特的視角,即19世紀晚期的視角,不過,這種視角是一種絕對的視角。換言之,這類似於黑格爾的宣稱,即尼采是他所在時代之子,不過他所在的時代是絕對時刻。這就是我們必須放在心裡的各種可能解釋。可能也有別的一些我沒有注意到的解釋。 現在,我們來討論《善惡的彼岸》第一章。尼採在《論道德的譜系》中清楚地指出,《善惡的彼岸》這一標題的意思是超越善與惡,而非超越好與壞。不過,我們暫時先放過對標題的討論,當我們讀《道德的譜系》時,我們再來討論「好與壞」和「善與惡」的差異。副標題「一種未來哲學的前奏」,「未來哲學」這一術語在尼采一兩代之前,費爾巴哈曾用過,而費爾巴哈某種程度上是馬克思的老師。我們上次課已經讀過了「序言」,現在我們讀第一章。讀得慢一點。 朗讀者[讀文本]: 那誘使我們有時不惜鋌而走險的求真意志啊,那自古至今所有哲人懷著敬意談論的著名真誠啊!這追求真理的意志將什麼樣的問題拋給了我們!這是些多麼怪異、糟糕、可疑的問題!這可是由來已久了——然而又似乎從未開始?要是我們終於產生懷疑,失去耐心,不勝其煩而掉頭他去,要是我們從這位斯芬克斯身上學會了自己也來發問,那麼這又有什麼奇怪呢?究竟誰在此向我們發問呢?究竟是我們身上的什麼要「追求真理」呢?(1,頁2) 施特勞斯:注意這裡的重點「我們」。 朗讀者[讀文本]: ——確實,我們曾駐足良久,探討這求真意志的起因,——直至我們終於紋絲不動地佇立在一個更加基本的問題之前。我們開始追問起這意志的價值。倘若我們要的是真理,那麼為什麼要的不是非真理?不是縹緲不定?不是無知蒙昧?——關於真理價值的問題走向了我們,——抑或是我們走向了這個問題?在此,我們中的哪一方是俄狄浦斯?哪一方是斯芬克斯?這是一場約會,看起來是問題與問號的約會。——人們是否應該相信,在我們看來這個問題似乎從未提出過,——似乎是我們第一次察覺了、看見了、鼓起勇氣提出了這個問題?因為這樣做確實是一種冒險,也許沒有比這更大的冒險了。(1,頁2-3) 施特勞斯:所以,哲學、追求真理等於真誠。真誠是一種道德品質,尼采常常用Redlichkeit[真誠]這個詞指這種品質。這是一種需要質疑的道德現象,我們正在讀的這部作品的標題就暗示了這一點。首先需要分析這種道德現象,分析其起因。由於這是我們身上的現象,我們已經知道那種能回答這個問題的科學的名稱:心理學。[53]但是,這種心理學非常不同於過去存在的和當時存在的心理學。尼采主張,還有一個問題比真誠的起因這個問題更加根本:求真意志的價值問題。為什麼這個問題是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 學生:您是否提出了第二個問題,即真理可能不存在這個問題? 施特勞斯:不,此處沒有質疑真理是否存在,此處預設真理存在。唯一的問題在於,真理是好的嗎?但是,為何……(聽不清) 學生:嗯,這確實是更根本的問題。例如,我口袋中的這枚戒指是什麼?我從哪裡得到它的?但更奇怪的問題是,我能否保存它,這個問題更實際、也更急迫。第一個問題可以略過,但第二個問題則不能。 施特勞斯:是的,我們剛剛讀的是格言1,緊接著的格言2非常獨特。我給出求真意志的起因這個問題的答案。大體上,我們知道了求真意志的起因這個問題的答案:原因就是人,人的靈魂,但這種一直以來被預設的的東西是高貴的還是低賤的?這是格言2的主題。我們不可能讀完整條格言,只讀前兩句。 朗讀者[讀文本]: 「事物怎能來自其對立面?例如,真理滋生於非真理?或者追求真理的意志根植於追求幻覺的意志?或者,無私行為源於利己心理?」(2,頁3) 施特勞斯:後面還有一句「形上學家的基本信念就是對價值對立的信念」。換言之,高的東西必定與低的東西有不同的起因。所有獨斷論哲學或形上學知識基於一個信念,基於一種信仰;僅這一點對哲學就是致命的,這是不言而喻的。問題在於真理的價值。價值為了什麼?為了生活,為了整個生活。生活需要真理?生命不是需要欺騙、自我欺騙、利己主義、欲望?求真意志不是與意欲欺騙的意志(the will to deception)非常類似?甚至可能本質上二者一致?這就是尼採在此處進行的論證。我們再看格言2的最後兩句。 朗讀者[讀文本]: 不過,誰又願意去關注這些危險的「也許」呢!為此必須等待一種新型哲人的出現,它們會擁有某些與迄今為止的哲人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品味和偏好,無論如何理解,他們會關注那些危險的「也許」。——而說實在的,我已經看到他們走來了。(2,頁4) 施特勞斯:此處與所有之前的哲學有一種決裂:出現了一種新的哲人類型。但是,這些新的哲人將質疑哲學本身,質疑科學本身。在尼采看來,所有之前的哲人都想當然地肯定哲學和科學。如果我們再讀一下格言1的開頭會發現,這種新的哲人仍受求真意志的驅使。 朗讀者[讀文本]: 那誘使我們有時不惜鋌而走險的求真意志啊,那自古至今所有哲人懷著敬意談論的著名真誠啊!(1,頁1) 施特勞斯:求真意志會引誘我們做一些危險之事,受求真意志誘使的人會面臨諸多危險。不過,這仍然是求真意志。但是,這是一種會反思和質疑自身的求真意志。在格言3中,我們會看到,意識思維的根源在本能活動,在出於自我保存的生理學假定。人為了生存需要某種規律性,某種現象的確定性。因此,通過意識感知,他的本能產生出一種確定性形式,產生出一種規律性,這兩種東西不屬於事物本身。所以,基於這類虛構的邏輯——這對數學也同樣真實——與真理毫無關係,但對人的生活來說必不可少。 尼採在格言4繼續討論這一思想。一個判斷的錯誤並非拒絕它的理由,因為正是這一錯誤可能成為生活的條件。但是,此處的困難顯而易見:為了看到邏輯虛構的錯誤,尼采必須知道真實;只有掌握真實,他才能看到這些事情是虛構的。但是,與虛構不同、關於真理的知識必定對人的生活有害,因為人的生活需要虛構。真理的知識會使生活的諸種條件變得可疑。質疑這些基本的虛構是對生活的威脅。同時,這種質疑會讓人的生活變得更為冒險(也許是危險的),讓人的生活變得更毫無遮蔽,更危險,也讓人的生活變得自由,因此比人之生活曾經的樣子更高。這就是含混性所在。 我們沒法讀完格言5,我僅指出中間處的一個術語:良心的堅毅(fortitude of the conscience)。良心的堅毅恰恰表現在下述事實:良心質疑自身,質疑自身的誠實。所以,這種新型哲人擁有一種更高的道德。超越善惡是一種更高的道德。我們在前面讀過格言6,不過我們還是再讀一遍。 朗讀者[讀文本]: 我漸漸地發現,所有迄今為止出現過的偉大哲學究竟是什麼。它是創始人的自白,一種不自覺、未標明的回憶。也就是說,每種哲學中的道德(或非道德)意圖構成了它本初的生命萌芽,然後這萌芽總能長成參天大樹。確實,在解釋某個哲人的哪怕最怪異的形上學論斷是如何產生時,有效(和聰明)的做法是首先問自己:它想(或他想——)以何種道德為目的?因此,我相信所謂「求知慾望」是哲學之父,我認為有另外一種欲望在此處和到處把認識(以及錯誤的認識!)只當作一種工具。(6,頁10-11) 施特勞斯:這裡停一下。驅使哲人(尼采此處只想到那些偉大的哲人)的不是對知識的關切,儘管他們相信自身是受追求知識驅使。驅使他們的是強烈的欲望,在每個哲人那裡可能有不同的欲望,這些欲望試圖讓自身成為其他欲望的主人。我們已經在《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看到過一個例子:復仇精神就是這樣一種強烈的欲望,也有別的此類欲望。從這一點出發,引出了尼采的心理學,這一心理學讓這些之前隱藏起來的事大白於天下,主要是憑靠撕下哲人們的面具。傳統的哲人宣稱關切真理,並唯獨關切真理,事實上是某些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東西在他們身上起作用。 在格言7中,有個這類哲人的例子:柏拉圖和伊壁鳩魯。那無疑是真的,並且尼采本人也成了他撕掉哲人面具行動的犧牲品。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尼采是罪有應得。[55]然而,尼採在格言8清楚表明,這絕非關於哲人的面具的完整說法。 朗讀者[讀文本]: 在每種哲學中都存在一個臨界點,哲人的「信念」就在此現身;或者用一種古老的神秘主義的話來說: 「驢子過來了,美麗而能幹。」(8,頁13) 施特勞斯:有一頭驢到了,一頭驢過來了;換句話說,它肯定某些事——這就是這句話的含義——哲人有一種確信,一種不能質疑的堅定信念。尼采的觀點如下:每位不戴面具的哲人都有一個面具,不過他們不知道那是一個面具;然而,當今的科學心理學家們可能沒有充分考慮到這一點。尼采和傳統哲人之間的差異,僅在於他知道他的求真意志有一個他本人無法意識到的基礎。其他哲人不相信或者不考慮這樣一種可能性:他們身上有這樣一頭驢——因為意識不到這種可能性,所以非常固執——引導著他們的思想。接下來讀格言9,這一節非常重要。 朗讀者[讀文本]: 你們想要以「遵循自然」的方式生活?哦,你們這些廊下派的高人啊,扯了這樣一個彌天大謊!請你們想像有一種東西,它和自然一樣揮霍無度、冷漠無比、漫無目的、毫無顧忌、從不施捨憐憫與公正、既豐饒又貧瘠、從無一定之規。想想這種冷漠的權力吧!——你們怎麼能遵循這種冷漠而生活?(9,頁13-14) 施特勞斯:「遵循自然」是傳統的道德準則,要比廊下派古老,但是廊下派是主張這一準則最著名的學派,這一準則潛在的含義是,違背自然的生活是惡。尼采基於對自然的一種絕非他獨有的理解,質疑「遵循自然而生活」的可能性,這種理解認為,自然不能為人提供任何標準,因為自然極度冷漠、極度荒蕪。無疑,尼采宣稱他知道自然的本性,否則他就無法批評廊下派。但是,尼采緊接著給出了一個奇怪的區分。 朗讀者[讀文本]: 生活,難道不就是想要有別於自然嗎? 施特勞斯:尼採區分了前面句子中描述的自然與生活。 朗讀者[讀文本]: 難道生活不就是估價、偏心、不公正、受束縛,想要與眾不同嗎?即便說,你們的命令「遵循自然而生活」其實意味著「遵循生活而生活」,——那麼,你們怎麼可能不如此生活呢?有什麼必要從你們現在正處的狀態,同時也是你們必須如此的狀態之中,鼓搗出一條原則來呢?(9,頁14) 施特勞斯:換句話說,每個人都遵循生活而生活。 朗讀者[讀文本]: ——真實情況並非如此,你們假裝心醉神迷地閱讀著你們自然法則的聖典,其實有著完全相反的目的。你們這些出神入化的戲子,自欺欺人的傢伙!你們甚至驕傲地試圖以自己的道德、自己的理想來規定自然、吞食自然,你們連自然都不放過。你們要求自然成為「遵循廊下派」的自然,要求萬物按照你們自身的形象存在——並且永遠盛讚廊下派,讓廊下派涵蓋萬有!你們熱愛真理,卻強迫自己如此長久、如此頑固、如此受了催眠般死板地以錯誤的、即廊下派的方式看待自然,直到你們再不能以其他方式看待自然,——最後,還有某種深不可測的傲慢將灌輸給你們一種瘋人院裡的希望:因為你們懂得自虐——廊下派主義就是自虐——,所以自然也願意受虐,廊下派不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嗎?……不過這故事由來已久了:當年在廊下派身上發生的,今天仍然在發生,一旦哲學開始自信,這故事就沒完沒了。哲學總是按自己的形象創造世界,它不可能不這樣。哲學就是這麼一種暴虐的欲望,精神上的權力意志,「創造世界」的意志,追求第一因的意志。(9,頁14) 施特勞斯:遵循自然的生活才是好生活這個古老的觀念直到17世紀都占據支配地位,但是這個觀念基於一種錯誤的自然觀念。這是要點。[56]廊下派說我們應該遵循自然生活,實際上做的是將自然規定為一種特殊的德性或理想,亦即一種特殊激情要求如此。且不管這種激情是否顯現於「遵循自然生活」這一準則中,在每一種哲學中都有這樣一種對自然的規定,對自然的要求,即自然應該這樣、應該那樣。自然本身不是這樣的,自然純粹是荒蕪。 普遍來講,所有哲學都是一種權力意志,某類人試圖將他的印記強加在預先給定的事物上,這一事物在這一意義上就是自然。當然,正如我們不止一次說過的那樣,如果尼采的這種看法屬實,首要的問題就是:尼采的權力意志學說本身不也是一種企圖將印記強加到自然之上的學說,而不是一個真理?第二個問題是,哪種權力意志才是哲學?尼采說,哲學是最精神性的權力意志。但是,什麼是精神性的?我們不得不提出這個問題。 現在我們繼續讀。在接下來的一節中,尼采談論了他那個時代的非形上學思想家,即那些反形上學的思想家。但是,他說這類思想家仍然不僅是科學式的,也是一種特定的權力意志。例如,他說: 甚至還會有一些對良知抱著狂熱的清教徒,寧可死於確定的虛無也不願死於不確定的實有。但這是虛無主義,是一個絕望了、累垮了的靈魂的跡象。(10,頁15) 換句話說,這類思想與柏拉圖的形上學一樣缺乏科學性與理論性。這類思想是一種特定靈魂的標誌和跡象。 尼采然後在格言11轉向康德和德意志唯心主義,他嘲弄康德那些著名的問題,例如:「先天綜合判斷何以可能呢?」(《善惡的彼岸》,11,頁18)尼採在此處開了不少玩笑,但它們不幸終究只是玩笑。尼采從莫里哀(Molière)的《無病呻吟》( Le Malade imaginaire)引證著名的詩句,我們不能去讀這篇劇作。 我只說一點,尼采自己也談到了為自然規定某種理想。這是對康德的一個術語——理性為自然立法——的修正。尼採在這一點上基於康德。 在下一節,尼采再次談到科學和物理學,反對唯物主義原子論、靈魂的原子論,反對靈魂是質樸與和諧的傳統觀點,尼采認為必須徹底質疑這一傳統靈魂觀。你們找到文本的位置沒有,在最後幾句那裡,從「新心理學家」那裡開始。 朗讀者[讀文本]: 新心理學家將要終結那種迷信,終結那種至今圍繞著靈魂觀念學說生長蔓延、幾乎堪稱根深葉茂的迷信,當然,這樣他就仿佛將自己拋入了一片新的曠野,面臨著一種新的不信任——很可能,那些老的心理學家們會過得舒適快活些——:但他最終會發現,正因為此他也註定要去發明——誰又說得准呢?也許是註定要去「發現」吧。——(12,頁22) 施特勞斯:在德語中,這是一個雙關語:erfinden[發明]和finden[發現]。不過,要點也在此處,靈魂學背後的古老概念不再可能,因此必須發明某些新的概念,發明新的靈魂學。然而,這種發明似乎只是發現,發現不是發明。我們看到這是在哲學的古老概念(哲學尋求關於自身的知識)與[57]尼采的哲學概念(哲學看起來是某種非自存之物的創造物)之間看似來回變動的一部分。 在下一節中,尼采討論了權力意志,並清楚表明權力意志與自我保存對立。依照那個時代更為通行的觀點,任何有機體的基本欲望就是渴望自我保存。尼采質疑這一看法:他提到斯賓諾莎,說斯賓諾莎談論自我保存與他的反目的論意圖自相矛盾,因為自我保存看起來就是目的論。我認為,尼採在這一點上搞錯了,因為自我保存在斯賓諾莎那裡具有普遍意義,不僅是有生命體的目的,而且是無生命體的目的,因此準確地說這不是目的論。不過,這並非最重要的要點。我們必須讀幾節最重要的,因此我會講快一點。讀第14節的第一句。 朗讀者[讀文本]: 也許現在有那麼五六個人的腦子開始明白了,物理學也只是一種對世界的布局和安排(當然是按我們的標準!如果允許這麼說的話),而不是一種對世界的解釋。(14,頁23) 施特勞斯:「物理學也只是」對世界的一種布局和安排,更不用說諸種形上學體系,關於這一點,當時的幾乎每個人都會同意尼采。不過,物理學也只是對世界的一種解釋,亦即完全主觀性的解釋。所以,尼采對形上學的批判包含對科學的批判,他認為科學本身依賴形上學的基礎,不管科學是否意識到這種依賴。 學生:關於格言13的一個問題,如果某人選擇犧牲而不是選擇遭受恥辱,這會被認為是權力意志的一種表現嗎? 施特勞斯:是的。不過,如果你從更寬泛的角度來看待自我保存,這一行為也可以從自我保存的角度來理解。關鍵在於,尼采的意思是自我保存與自我超越對立。自我保存意味著人是已完成的,人的發展是已完成的,人只需要保存自己即可,然而自我超越意味著人是未完成的,人需要盡力徹底改變自己,也就是超越自己。 或許我們應該提出下面這個問題。迄今為止,尼采還沒有對他為何斷言權力意志是現實的本質給出任何理由。某種程度上,尼采青年時期有位老師,即叔本華,後者說意志就是現實的本質,意志就是生命意志(will to life)。尼采矯正了這種看法,他說,現實的本質不是生命意志,而是自我超越意義上的權力意志。尼采的權力意志概念相比於生命意志(某種程度上也是達爾文的概念)這一概念有何優勢? 學生:人擁有改善自己的可能性。 [58]施特勞斯:是的,但是,與生命意志相比,什麼現象只能用權力意志來解釋,或者似乎只能用權力意志來解釋? 學生:生命意志一般而言指一般的生命,涉及所有人、所有動物、所有形式,而權力意志只涉及特定的動物或特定的形式,這裡指的是特定的優越之人。 施特勞斯:不,權力意志也是普遍的。 學生:是,權力意志是普遍的。但是,如果權力意志內部缺乏秩序,如果意志之間存在競爭,那麼只有那些最強有力的意志(the strongest wills)才是能夠生存下來的意志。 施特勞斯:我們先暫時放下「強有力的意志」這個含混的表述。如果自我超越是生命的本質特徵,那麼我們就能理解或者說看上去能理解進化。進化不單是出於外部條件的變化,而且也出於柏格森(Bergson)後來所謂的創造性進化(creative evolution)。 同時,我們也能夠理解歷史:人或者說合適的人渴望超越給定之物,超越前人創造行動的產物。要是沒有關於目的的概念,關於人的發展的唯一目標的概念,人們就僅僅是在不斷超越給定之物,可能還通過自己的標準進行評價,進而創造一個新環境、一個新世界。首先我們來理解知識這種現象:如果知識意味著理性為自然立法,為給定之物賦予形式,難道這不是一種權力意志?這是問題所在。現在我們讀格言17前三句。 朗讀者[讀文本]: 說到邏輯學家的迷信,我要不厭其煩地強調一個小小的事實,一個那些迷信的傢伙不情願承認的事實:即一個想法的出現,是「它」自己願意,而不是「我」願意就成的,所以,如果說主語「我」是謂語「思」的條件,那就是對事實的歪曲。(17,頁28) 施特勞斯:我們只指出此處提到的「對事實的歪曲」,真實的事實是存在一個比我更深刻、更加基礎性的本我(id)。在格言19中,尼采將此用於對意志的分析,這一分析表明,普通的意志概念,尤其是叔本華所用的意志概念(尼採在這裡提到了叔本華)不過是一種大眾的偏見,不是基於對意志的充分分析。只讀格言19最後一句。 朗讀者[讀文本]: 無論什麼意願,肯定都涉及到以如前所述的許多「靈魂」組成的社會結構為基礎的命令與服從;因此哲人就應該有權在道德視野中把握意願本身,即把道德理解為統治關係的學說,而「生命」現象就是在這種統治關係下產生的。——(19,頁31) [59]施特勞斯:尼采看待萬物的方式是心理學,他用心理學替代傳統哲學。但是正如他在這一章前面清楚說明的,這種心理學不是一種純粹心理學,而是一種生理—心理學(physio-psychology)。我們還必須加一個限定:人的靈魂通過創造性行動,通過歷史,正在經歷轉變,因此這門基礎科學應該更恰切地稱之為一種歷史的生理—心理學。這種與傳統哲學截然不同,尤其不同於形上學的新心理學,同時類似於一種倫理學,如我們在此處讀到的,要是不從一種特定的視角看待「生命」現象,就不可能理解這些現象。這種視角必然是一種評價性視角。 非常簡單明了:權力意志存在,如果權力意志就是生命的本質,那麼問題就在於是要一種強有力的、健康的權力意志,還是要一種虛弱的、病態的權力意志。或者在一般層面上,當你說權力意志不存在,而是只有適應(adjustment),你就必須考察你正在探究的個體是很好地適應還是病態的適應。要是不做出價值判斷——要麼是基於狹隘基礎做出狹隘的判斷,要麼基於寬泛的基礎做出寬泛的判斷——你就無法談論人類、談論人類的事。 在格言20中,尼采提到受語言制約的「解釋」,這是尼采一直使用的一個詞(尼采受過專業的語文學訓練,並且是一個語文學教授)。人個人成長過程中所使用的語言的特徵,一個人所講的語言的特徵,對他的思想有決定性影響。因此,尼采能駁斥洛克的理念起源說,認為這一學說非常膚淺,因為洛克將理念追溯到感覺材料(sense data)。針對洛克這一學說,尼采斷言,在獲取感覺材料時,我們必然會經歷我們特定的語言,以及我們語言憑其語法結構提出的解釋。關於心理學,我們讀一下這一章最後一節的最後一句。 朗讀者[讀文本]: 還從未有大膽的旅行者和冒險家見識過比這更深邃的世界,而心理學家如此「作出犧牲」——這不是犧牲理解,恰恰相反!——,至少會為此要求心理學重新被承認為科學之王,其他科學則都是為它服務,為它準備的。因為從現在起,心理學又是通往基本問題的必然之路了。(23,頁37) 施特勞斯:換言之,尼采聲稱心理學曾一度是科學之王;某種程度上他的提議不完全是一種創新,儘管我們已經看到這是一種新的心理學類型。心理學何時是科學之王?大家能想到哪個時代? 學生: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談論靈魂的時代嗎? 施特勞斯:是的,我認為首先是柏拉圖。尼采知道柏拉圖要比亞里士多德更高一些。有人也會首先想到休謨。順便說,基於種種原因,我不認為尼采寫下這句話時想的是休謨。我們下次課再繼續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