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沉重之思 · 第三講
[32]施特勞斯:繼續我們的討論。基於「論三種變形」、「論一千零一個目標」和「前言」,我們大致得到了下述理解。精神的第一階段是駱駝的階段,它自願擔負最沉重的負擔。這個階段對應著民族的、特殊的價值標牌。第二個階段是獅子的階段,是自由的個體的階段,是革命的階段。第三個階段是孩子的階段,是創造性個體的階段,這個階段大概對應超人,因此也對應人的唯一目標。在扎拉圖斯特拉看來,基督徒和社會主義者的目標都不是真實的目標。這兩類人之目標的終極結果是末人。如果在還有時間時仍不驚醒,末人將是人類不可避免的命運。人現在矗立於他最終的墮落與成為他最高的存在或自我克服之間的十字路口,要麼走向末人,要麼成為超人。
駱駝尋求最沉重的負擔。這種對沉重的關切可以被理解為沉重的精神,扎拉圖斯特拉在《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後半部分談論了這個問題。在最高的階段,沉重的精神將被克服;價值得不到任何支持,不管是上帝還是自然,抑或某個群體。除了創造性行動外,價值沒有任何支持。我們必須對精神的第二個階段,即我稱之為革命階段的獅子階段進行一項重要的修正。出於這個目的,我們必須讀一下「論毒蜘蛛」這篇演說。
朗讀者[讀文本]:
看呀,毒蜘蛛的洞穴!你想親眼看一看它嗎?這兒掛著它的網:輕輕一觸,網就顫動。
它高高興興地出來:歡迎,毒蜘蛛!你背上有黑色的三角標記;而且我也知道,你的靈魂有什麼。
你的靈魂里存著復仇:你咬到哪裡,哪裡就結起黑痴;復仇的毒汁使你的靈魂暈眩!
你們這些平等的說教者,我對你們說這個比喻,這會使你們的靈魂暈眩啊!我認為你們就是毒蜘蛛,是隱藏的渴盼復仇的人!
但我要將你們的隱秘暴露在光天之下:所以我對著你們的面孔微笑,高處的微笑。
所以,我撕扯你們的網,你們的憤怒把你們從謊言-洞穴里誘出,而且,你們的復仇也會從「正義」之辭背後迸出。
因為,應該把人從復仇中拯救出來:我以為這是通向最高希望之橋,是長期暴風雨後的彩虹。(「論毒蜘蛛」,頁176-177)
施特勞斯:我們跳過大約十段,從「凡自詡正義的人」讀起。
朗讀者[讀文本]:
凡自詡正義的人,統統不要相信他們!是啊,他們的靈魂不僅僅缺少蜂蜜。
倘若他們自稱「善良、正義」,別忘了他們之為法利賽人,什麼都不缺,獨缺——權力!(「論毒蜘蛛」,頁178)
施特勞斯:在此停住。我們無法讀完整篇演說。這是普通意義上的革命:即平等主義革命者以正義之名試圖使高者墮落為低者。平等主義者受一種復仇精神激發。尼採在這裡沒有談論復仇精神,不過他隨後會討論。但是,扎拉圖斯特拉的事業作為一個整體,以克服沉重的精神和復仇精神為前提。現在,我們讀到了尼采批判傳統道德的一些範例,[33]尤其是對理性=德性=幸福=靈魂的寧靜這個等式的批判。
此外,尼採在這個等式中插入了睡眠,他用最高等級的清醒、置身於最大的危險中來攻擊此種睡眠。「理性即德性」意味著存在對所有人都適用的德性,存在對理性而言的普遍德性。與此不同,扎拉圖斯特拉斷言每個個體皆有他自身獨特的德性,每個個體的德性,與別人的德性只是共同擁有德性這個名稱。對理性的批判與對意識(consciousness)或自我(the ego)的批判密切相關,尼採用自身(the self)來反對自我(ego)。為了清晰表明自身不是任何傳統哲學所意指的東西,他說自身就是身體。與此一致,尼采沒有教導控制激情,他不僅沒有教導控制激情,反而教導將激情轉化為德性,我們在「論快樂和激情」這一章中讀到了這一點。
上次課,我們開始讀「在幸福島上」。現在我們繼續這篇演說。扎拉圖斯特拉在下面這個句子中揭示了他的無神論的根源:「假如存在諸神,我怎能熬得住不做神呢!」因此,諸神不存在。如果存在一個神或一位上帝,人就無法達到他最高的地位,他不可能成為創造者。但是,有人肯定會好奇:人創造了自己、大地、太陽以及此類東西嗎?尼采說,某種意義上人確實創造了這些東西。能找到相關的段落嗎?
朗讀者[讀文本]:
上帝是一種假想;但我希望,你們的假想局限在可以想見的事物里。
你們能想像一個上帝嗎?——這對你們意味著真理意志,即萬事萬物均能成為人的想像之物、人的可視之物和人的感覺之物!你們應當徹底思考你們本身的感官!
你們稱之為世界的,應由你們首先創造:世界本身應當變成你們的理性、你們的形象、你們的意志、你們的愛。真的,這會使你們快樂,你們這些求知者啊!(「在幸福島上」,頁153)
施特勞斯:迄今為止人所做的……(聽不清)所以某種意義上人創造了這個世界,是人賦予萬物以意義。人迄今為止皆是無意識地在這樣做,亦即賦予萬物意義,從而讓世界得以生成——現在人應該有意識地去做。現在人還不是一個創造者,人還沒有創造任何東西:人的創造性以一種質料為前提,但這種質料很大程度上是之前的人的創造性活動的產物。然而,仍然存在某種前質料的東西,某種絕非由人創造的最根本的東西。但是,這種最初的或最終的東西,完全無意義,缺乏任何秩序,純粹處於混沌之中。因此,任何秩序、任何意義皆源於人的創造。從「上帝是一種思想,它使一切直者彎曲」開始讀。
朗讀者[讀文本]:
上帝是一種思想,它使一切直者邊彎曲,一切立者顛倒。什麼?這時代一去不返,一切過往的只是謊言?(「在幸福島上」,頁154)
施特勞斯:因此,不可能存在超越時間的東西和永恆不滅的東西。我們也可以說,絕不會存在超越歷史的東西。跳過下一段繼續讀。
朗讀者[讀文本]:
我稱之為惡,稱之為仇視人類:這所有關於一元化、完滿、靜止、飽和、不朽的理論。
一切永恆——這只是個比喻罷了!而詩人卻謊言成堆。——
但是,最貼切的比喻本應論及時代和變化:它應為一切非永恆之物而禮讚、辯護!
創造——這是擺脫痛苦的偉大解救,是生活的安逸。然而,創造者本身必遭痛苦,必經變化。(「在幸福島上」,頁154)
[34]施特勞斯:不管是基督教的上帝,還是柏拉圖的理念抑或康德的道德律,沒有哪個是永恆的,沒有哪個是不變的。除了痛苦和死亡,一切皆無。但是,我們是否能合理地渴望從痛苦中解脫,從所有沉重之物中解脫?答案是從痛苦中解脫的唯一辦法就是創造。
朗讀者[讀文本]:
是啊,你們的生必含許多苦澀的死,你們這些創造者啊!那麼,你們當做一切非永恆之物的代言人和辯護者。
創造者若欲本身即是新生的嬰兒,他就必須又是分娩者,是分娩者的陣痛。
真的,在我的道路上,我行經一百個靈魂、一百隻搖籃、一百次分娩的陣痛。我曾多次告別,我熟悉那些令人心碎的最後時刻。
我的創造意志、我的命運真希望這樣。或許,我要更誠實地告訴你們:這種命運恰恰——是我的意志的需要。(「在幸福島上」,頁154-155)
施特勞斯:我更願意將最後一句譯為「是我的意志的自由」,因為這是自由意志的真實教誨。這不是傳統的觀點,而是意志意欲自由的觀點。創造性的根源就是這種意志,是意志,而非知識,指向它本身和意志的獨立性。我們將會看到,這個概念使尼采的哲學在根本上不同於傳統哲學。
沒有永恆和不變之物,沒有普遍有效之物,然而存在人類的唯一目標,這個目標似乎普遍有效。從人向超人的跳躍無疑是最深刻的轉變,因為人已經出現。這是否也是一種終極轉變呢?大家想一下馬克思的觀點:我們所知人類迄今為止的整個歷史只是一種前歷史(prehistory),只有跳躍到一個新的時代,歷史才會開始。所以,在馬克思看來,真正的轉變始於從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的跳躍。不過,在馬克思看來,歷史仍然有一個終點。人類生活會在某個特定時刻消亡。我不知道馬克思是否曾這樣說過,但恩格斯在《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中明確說過。因此,不是必然會有一個頂點——共產主義社會位於創造性的最高階段——這個頂點過後緊接著不就是衰落,且這種衰落可能是由於秩序混亂?我們暫且把這個問題放下,繼續盡力理解扎拉圖斯特拉宣揚或渴望的那種轉變的意義。
不會再去接受那些由上帝或自然或歷史進程給定的價值,而是有意識地去創造價值。我們現在回過頭來讀第一卷最後一篇演說「論饋贈的道德」。我們從第二節開始讀。
朗讀者[讀文本]:
說到這裡,扎拉圖斯特拉略停片刻,充滿愛意地注視著他的門徒們。接著,他又繼續演說——這時他的語調也變了。
我的弟兄們,用你們道德的權力忠實於大地吧!用你們饋贈的愛和知識為大地的意義服務吧!我如是懇請你們,央求你們。
別讓你們的道德飛離人間,別讓它用翅膀撞擊永恆之牆!唉,飛逝了的道德何其多呀!
請你們像我一樣,把飛逝的道德引回人間——對,引回到肉體和生命:讓它賦予大地以意義,人的意義。
迄今,精神如同道德一樣,頻頻飛逝、頻頻失誤。唉,在我們體內現在仍安居著這類愚妄和失誤:它化為肉體和意志。
迄今,精神如同道德一樣,做過形形色色的試驗,並有過形形色色的迷誤。是的,人便是試驗。唉,許多無知和謬誤化為我們的肉體!
不僅數千年的理性——而且數千年的愚妄均在我們身上發作。做繼承人太危險啊。
我們還要同「偶然」這個巨人搏鬥,迄今,依舊是荒謬和無意義統治著全人類。(「論饋贈的道德」,頁140-141)
[35]施特勞斯:從此處往後一點,大約四段的位置,扎拉圖斯特拉說「人和人的大地依舊生生不已,未被發現」:我們仍然在跟「偶然」或機運這個巨人搏鬥,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徹底征服機運——我們知道這一思想某種程度上源於馬基雅維利,他說命運是一個女人,某類人可以征服她。人和大地能被徹底探究和發現。這是否意味著末人只能被無限期地往後推?如果存在一個頂峰,不是必然會有一種終極狀態嗎?我們讀第三節,從「這是偉大的正午」開始讀。
朗讀者[讀文本]:
這是偉大的正午,這時人已置身在他的軌道中心,介於動物和超人之間,並歡慶自己走上通往傍晚的道路,這道路是他的最大希望:因為這是通往新的早晨之路啊。(「論饋贈的道德」,頁143-144)
施特勞斯:我們先停在這。人的偉大正午,看起來就是頂峰,但不單單是一個頂峰,因為這個偉大的正午是此刻,是扎拉圖斯特拉的此刻。傍晚是人的太陽落山的時刻,是超人紀元的開端,或者說是超人的沒落的開端。我們讀一下最後一段。
朗讀者[讀文本]:
「所有的神明皆死:現在,我們希望超人活著」——這就是在未來偉大的正午時刻,我們最終的意志!——(「論饋贈的道德」,頁144)
施特勞斯:是否會有一種意志超越這種「最終的意志」?這一直是一個終極性的問題。是否會有一個終點?是否有一個頂峰?這個問題與尼采簡單地拒絕普遍性的問題相關,他說每個人必須擁有屬於他自己的德性,這種德性與別人的德性僅共享德性這個名稱。尼采告訴我們,主動地創造價值和意義與無意識地創造截然不同,後者是人在過去一切所為的秘密。但是,這種有意識地創造基於不同於自我意識的自身(the self)。換言之,創造仍然以某種無意識為基礎,因此不可能存在終極的、完全的清晰。在知識與生命之間存在一種劇烈的緊張:知識無法掌握生命。有意識地創造的最高形式是哲學,但這只是一種特殊類型的哲學,尼采稱之為未來的哲學——他在《善惡的彼岸》的副標題中如此稱呼。
到尼采之前,所有哲學都是無意識地創造,實際上這些哲學也不是創造性的,而是沉思性的。這對作為現實的科學人或潛在的科學人的我們而言極為重要,所以我們至少應該研讀一下相關的表述。首要的是「論沒有瑕疵的知識」,在卷二。我們從開頭讀。
朗讀者[讀文本]:
昨天月亮上升之際,我以為它要誕生一個太陽:它躺在天際如此臃腫,仿若懷孕。
可是它的受孕只是給我的一種謊言;我寧可相信月亮中那個男人,而不相信月亮中的那個女人。
當然,這個靦腆的夜的崇拜者也有點丈夫氣。他居心不良,漫步在各家屋頂。
這個月宮中的僧侶既有貪慾而且嫉妒,他貪慾大地,和愛人的一切快樂。
對,我不喜歡這屋頂上的公貓!我厭惡所有圍繞半開的窗戶悄然爬行的東西!
他虔誠,默然,徜徉在群星的地毯上——但我不喜歡男人的雙腳步履極輕,這雙腳上連一根馬刺的響聲也沒有。
大凡誠實者,其步伐有聲,可貓兒偷偷溜過地面。你瞧,月亮像貓一樣,不誠實地移來。——
我把這個比喻送給你們這些敏感的虛偽者,你們,「純粹的求知者」!我也稱你們為貪慾者!
你們也喜愛大地和大地之物:我猜透了你們!——但你們的愛里有羞愧和壞良心——你們與月亮無異!
有人勸告你們的精神,要蔑視塵俗之物,但沒有勸告你們的內臟:內臟是你們身上至強之物!
現在你們的精神覺得羞愧,因為它屈從了內臟,並且因羞愧而行欺騙和悄然爬行之路。
「在我,這是最高的事了」——你們虛弱的精神自言自語——「無欲地觀察人生,而不像狗一樣垂著舌頭!以觀察為樂,懷著寂滅的意志,無自私貪慾——整個身體冰冷,呈菸灰色,卻帶著迷醉的月亮眼神!」(「論沒有瑕疵的知識」,頁211-212)
施特勞斯:讀到這裡就夠了。換句話說,沉思類似與太陽不同的月亮。月亮之於太陽,就如同傳統哲學之於未來哲學。[36]太陽是萬物生成的源泉和條件,是一切創造性的源泉和條件。我們轉向另外一篇演說「論著名的智慧者」。
朗讀者[讀文本]:
你們所有著名的智慧者啊,全都為民眾及其迷信服務!——而不是為真理,正因為這樣,你們才受人敬仰。
也正因為這樣,人們容忍了你們的無信仰,因為無信仰是民眾的一個笑話,一條迂迴之路。於是,主人讓奴隸們為所欲為,並以奴隸們的放肆為樂。
民眾仇恨誰呢,就像眾狗仇恨野狼那樣:是自由的精神、是桎梏的敵人、是不崇拜者,是棲居森林的人。
把這類人逐出藏身之處——這永遠是民眾的「正義之義」:民眾總是唆使那牙齒最鋒利的狗去咬他們。
「真理在這兒:因為民眾在這兒!讓那些另尋真理的人吃吃苦頭!」民眾從來就是發出這樣的聲音。
你們想用民眾所崇尚的東西證明民眾的正確:還美其名曰「真理意志」,你們這些著名的智慧者啊!
你們總是對內心說道:「我來自民眾:我覺得上帝的聲音也自那來。」
你們像驢一般固執而聰慧,總把自己當成民眾的辯護人。(「論著名的智慧者」,頁181-182)
施特勞斯:注意第一段中說的是「所有智慧者」。換句話說,這也是扎拉圖斯特拉與所有之前的思想者的差異。驢這種動物在尼采的象徵中占據關鍵位置。一個重要的理由在於:驢子的耳朵長,可以聽到更遠,驢子的叫聲很特別。驢子的叫聲在各個民族聽來各不相同,在德意志人聽來好像是ee-ah的聲音,這個發音幾乎與ja相同,ja就是yes的意思。所以,驢子是總發出「是的,是的」的動物。成為,那些著名的智慧者總是肯定民眾所說的東西,從而與驢子類似。尼采比較了一種不同類型的獵手,一種真正的獵手,即與家狗截然不同的野狼。這是一個古老的區分。你們知道是誰在哪裡做了這個區分嗎?是在一個非常著名的文本里。柏拉圖在《智術師》中將哲人比作家狗,將智術師比作野狼。 尼采接受了這個區分,不過他不贊同迎合民眾,然而之前的哲人們認可普通的常識,認可民眾的意見。更一般地說,傳統意義上的哲學始於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東西,亦即始於民眾所承認的東西。繼續讀。
朗讀者[讀文本]:
某些有權力的人慾善待民眾,於是,在坐騎前還駕上——一頭小驢,一位著名的智慧者。
著名的智慧者呀,現在,我希望你們還是把身上的那張獅皮完全扯掉吧!(「論著名的智慧者」,頁182)
施特勞斯:換句話說,他們偽裝成獅子,他們假裝與民眾的意見決裂。但是,這僅僅是假象。他們宣稱有理智的自由,懷疑一切,但在尼采看來,這不過是一種假象。跳過幾段從「在我看來,民眾依舊停留在你們的道德中」讀起。
朗讀者[讀文本]:
在我看來,民眾依舊停留在你們的道德中,民眾有一雙愚昧的眼睛,——民眾,豈知精神為何物!
精神是生命,是切傷自己生命的生命;由於自己的痛苦,才能增長自己的見識,——這,你們知道嗎?(「論著名的智慧者」,頁183)
施特勞斯:精神與善良、信任毫無關係,如尼採在別的的地方說過的,精神反而與懷疑有關。這暗示哲學就是創造性,因此哲學不僅僅是理解那些獨立於人的意志之外的事物,這也是尼采之前的哲學的看法。不過,此處有另外一個困難。作為有意識的創造,未來哲學以一般意義上的知識或科學為前提。[37]在《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將近結尾的地方,扎拉圖斯特拉也有一篇演說「論科學」。這篇演說屬於一個更大的語境,這個語境始於「論更高的人們」那一章。我們需要先讀「論更高的人們」這一章。科學人是更高之人中的一種,但是距扎拉圖斯特拉發現的超人還有相當大的距離。
朗讀者[讀文本]:
我首次來到人類之中,就做了一件隱士的蠢事,巨大的蠢事:我置身市場。
當我對所有人講話,我卻沒有對任何人講話。晚間,索上舞者是我的伴侶,還有死屍;我自己也差不多是具死屍。(「論更高的人們」,頁462-463)
施特勞斯:我們在「前言」中已經讀到這些事情。
朗讀者[讀文本]:
伴隨新的早晨來臨,我接受了一種新的真理:我學會了說:「市場、群氓、群氓的喧囂和群氓的長耳與我有什麼關係!」
你們這些更高的人們呀,你們從我這裡學到這點吧:市場上沒有人相信更高的人。你們若在那裡演講,那好,群氓就眨巴著眼,說「我們都是一樣的」。
「你們更高的人呀」——群氓眨眼——「不存在更高的人,我們都是一樣的,人類就是人類,在上帝面前——我們都是一樣的!」
在上帝面前!——可現在上帝已死。在群氓面前,我們可不願都是一樣。你們這些更高的人啊,離開市場吧!(「論更高的人們」,頁463)
施特勞斯:譯者用mob[暴徒]這個詞來譯德語詞Pöbel[群氓],我更願意譯為vulgar[低俗的]。Mob[暴徒]有別的一些含義。所以,存在更高的人們,但是尼采時代的平等主義社會否定有更高的人存在,而科學人就屬於這類更高的人。但是,在我們轉向「論科學」之前,我們還要讀一些別的段落。「論高更的人們」之後的一章是「憂鬱之歌」,我們沒法……(聽不清)這是另外一種更高之人,這首歌不是由科學人所唱,而是由一位年邁的魔法師所唱。我們讀一下這首歌的第二節。
朗讀者[讀文本]:
但扎拉圖斯特拉剛離開他的洞穴,年邁的魔法師便起身,狡黠地環顧四周並說:「他出去了!你們這些更高的人啊——我像他一樣,用這一奉承的美名撩撥你們
——我拿邪惡欺詐的魔法精神、我憂鬱的魔鬼已在襲擾我了,
——它從根本上就反對扎拉圖斯特拉:原諒他吧!現在他要給你們表演魔法,真恰逢其時;我同這兇惡的精神搏鬥,也無濟於事。」(「憂鬱之歌」,頁478)
施特勞斯:這位年邁的魔法師據說是瓦格納,但遠遠超出這個人。他無疑是科學人的對立面,因為科學人不是魔法師,也不會成為魔法師。我們再讀一下年邁的魔法師嘲諷扎拉圖斯特拉的句子。
朗讀者[讀文本]:
「你,真理的追求者嗎?」——他們這樣諷刺——
「不!只是個詩人罷了!」(「憂鬱之歌」,頁480)
施特勞斯:我們讀最後一段。
朗讀者[讀文本]:
我也曾這樣沉落,
從我的真理幻想中、
從我的白晝渴望中,
厭倦白晝,因光致病,
——向下沉落,向夜晚,向黑暗:
被一種真理
燃燒而感焦渴:
——你還記得麼,你還記得麼,熱烈的心?
你曾多麼渴望?——
但願我被放逐,
離開所有的真理
只是個傻瓜!
只是個詩人!(「憂鬱之歌」,頁483)
施特勞斯:此乃未來哲人是一名創造者這一事實不可避免會導致的結果,並且將未來哲人與詩人結合在一起。如果未來哲人是一名創造者,他還能同時是一名真理的追求者嗎?這是未來哲人與科學人之間最根本的差異。我們現在讀「論科學」。
朗讀者[讀文本]:
魔法師如是歌唱;所有的聚會者們仿若鳥兒,不知不覺陷入他那狡黠、憂傷的激情之網。唯獨那位精神的良知者未被影響:他劈手奪掉魔法師的豎琴並喊道:「空氣!讓好空氣進來!讓扎拉圖斯特拉進來!你這糟糕的老魔法師,你使這洞穴悶熱有毒!
你這個虛偽的人啊,優雅的人啊,你蠱惑人們走向未知的欲望和野蠻。倘若像你這類人大肆宣言真理,那就糟了。
所有不警惕這種魔法師的自由精神,都會吃些苦頭!你們的自由就完了:你教誨並誘惑人們回到囚牢,——
你這憂鬱的老魔鬼,在你的悲訴里,鳴響著誘惑的叫聲,你與這類人一般,一面禮讚貞潔,一面暗中縱慾!」
精神的良知者如是說;老魔法師則環顧四周,享受著自己的勝利,而且吞下精神的良知者對他的厭惡。「請安靜!」他以謙恭的聲調說道:「好歌要有好的回應;聽罷長歌當長久沉默。」(「論科學」,頁484)
[38]施特勞斯:精神的良知者不願意聽老魔法師的歌。這位精神的良知者是誰?這是……(聽不清)我們必須轉向前面的一章,名為「水蛭」。我們無法讀完整章,從「我是精神的良知者」開始讀。
朗讀者[讀文本]:
「我是精神的良知者,」被問的人答道,「對待精神方面的種種事務,除了我師從的扎拉圖斯特拉,不容易有人比我更嚴謹、更緊密,更堅強。」(「水蛭」,頁407)
施特勞斯:換句話說,扎拉圖斯特拉將自己也視作精神的良知者,正如那位老魔法師做的,因此他不同於所有魔法師。那麼,這位承擔精神的良知的人是誰?是這裡的這位科學人嗎?他的信條是什麼?繼續讀。
朗讀者[讀文本]:
「與其對許多事情半知半解,還不如什麼都不知道!與其做一個拾人牙慧的智慧者,還不如做個獨當一面的傻瓜!我——尋探根基:
這個根基或大或小,有什麼關係?叫它泥淖還是天堂,有什麼關係?一個巴掌大的根基對我就足夠了:只要是真正的根基和土壤!
——巴掌大的根基:人就可以在上面立足。真正的知識良知之中,原本沒有大事小事之分。」(「水蛭」,頁407)
施特勞斯:譯者將wissengewissenschaft[知識和良知]這個詞譯為conscience of science[知識良知]。這個詞的意思是知識和良知,在德語中這兩個詞的詞源很近:wissenschaft是科學,Gewissenschaft這個詞不存在,是被故意杜撰出來的,它是良知這個詞的衍生詞。所以,知識人的生活伴隨著一種嚴格的良知,一種極端的誠實或正直。現在,我們聽一下這是一類什麼樣的人。
朗讀者[讀文本]:
「這麼說來,你也許是了解水蛭的行家了?」扎拉圖斯特拉問,「你對水蛭做過尋探根基的研究了吧,你這有良知的人呀?」
「哦,扎拉圖斯特拉,」被踐踏的人答道,「那或許是個妖怪,我豈敢下去探究!
我是探究這種東西的大師和行家,即水蛭的大腦:——這便是我的世界!
這也是一個世界啊!恕我驕矜,在此領域尚無人與我比肩,所以我說『這裡是我家』。
我研究水蛭的大腦,已經歷多少時日,於是滑膩的真理不再從我的身邊滑過!這裡是我的王國!
——所以我拋棄了其餘一切,其餘一切對我都無關緊要;我的知識旁邊,就是我那黑色的無知。
我的精神良知要求我只知一事,而不諳其餘所有;凡是一半的精神、朦朧、飄渺、狂熱的東西無不使我噁心。
我的誠實在哪裡終結,我就在哪裡盲目,而且心甘情願。但,我想在哪裡求知,我就在哪裡當誠實人,而且堅強、嚴謹、緊密、殘酷、鍥而不捨。
哦,扎拉圖斯特拉,你曾說過:『精神是生命,是切傷自己生命的生命。』這話引導並誘使我接受了你的教誨,真的,我用自己的鮮血增加了自己的知識!」
——「正如眼下的情形所顯示的那樣」,扎拉圖斯特拉插話道;這個有良知的人的胳膊一直在流血。因為有十個水蛭咬了同一個地方。(「水蛭」,頁407-408)
施特勞斯:唔,在這之前他遭遇了某些事,我們沒有讀到。繼續讀。
[39]朗讀者[讀文本]:
「哦,你,奇特的小伙子呀,眼下你自己的情形,倒是向我顯示出很多東西啊!也許,我不該把什麼都灌進你那嚴謹的耳朵!
好吧!我們在這裡分手吧!但我願意再見到你。這條路向上通往我的洞穴:今晚你就做我的嘉賓吧!
扎拉圖斯特拉用腳踐踏了你,我願對你的身體有所補償:我會對此有所考慮。現在,一生困境中的呼喊急切喚我離你而去。」
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水蛭」,頁408-409)
施特勞斯:現在,我們回到「論科學」那一章,我們已經理解了這類良知者、精神的良知者,即最嚴苛的科學家,一種極為專業化的人。這類人不僅站在普通民眾的對立點,而且是一切新聞式事件的對立面,尤其是老魔法師這類第一流的騙子的對頭,原因在於精神的良知者的靈魂關切誠實和正直。我們繼續讀「論科學」,我們已經讀過開頭,從精神的良知者的回答開始讀。
朗讀者[讀文本]:
精神的良知者答道:「你把你我區別開來,這是讚美我了,很好!可你們其他人呢,我瞧見什麼了?我瞧見你們全都安坐在此,眼裡閃著貪慾的目光——
你們,自由的靈魂啊,你們的自由到哪裡去了!在我看來,你們與那類人一般,長時間觀看邪惡的裸體舞女:你們的靈魂自己就跳起舞來!
你們這些更高的人啊,魔法師所說的那種邪惡的魔法和欺騙精神,在你們身上必定還有更多。——我們必定有雲泥之別。
真的,在扎拉圖斯特拉回家來到他的洞穴之前,我們在一起談論和思考得都夠多了,由此我知道:我們是有區別的。
你們和我,我們在這山上尋求不同的東西。我為尋求更多的安穩而來到扎拉圖斯特拉身邊。因為他依舊是最堅固的塔樓和意志——
——而現今一切都在搖晃,整個大地都在地震。可你們呢,我一看你們發出的目光,便幾乎以為,你們尋求更多的不安穩。
——更多的恐懼、更多的危險和更多的地震。你們這些更高的人呀,我幾乎以為,請原諒我的妄念吧,你們渴望——
——你們渴望最糟糕最危險的生活,這卻是最令我恐懼的生活,你們渴望野獸的生活,渴望林莽、洞穴、陡峭的群山和使人迷途的深谷。
你們最稱意的人,不是要把你們帶出險境的嚮導,而是要把你們從一切道路上誘開的蠱惑者。但是,即使你們真有這些欲望,我還是認為這並不可能。
因為恐懼——是人類原初的基本情感,所以,從恐懼出發,可以解釋一切,原初的罪惡和原初的道德。恐懼中也生出了我的道德,這便喚作:科學。
對猛獸的恐懼——這在人們的心中培育得最為久遠,包括隱藏在自我身上並且十分可怕的野獸——這扎拉圖斯特拉稱之為『內里的野獸』。
這種古老、長久的恐懼,最後精細起來,變成宗教,變為精神——我想,如今這便喚作:科學。」(「論科學」,頁485-486)
施特勞斯:科學的根源在於追求一種確定性,一種安全感。最坦率地說,科學欲求權力,欲求征服自然,欲求安全。所以此處所謂的對確定性的關切與沉重的精神一樣;每一個斷言都要靠百分百穩靠的證據支持;沒有膽量、沒有冒險。然而,這種科學、這種知識是扎拉圖斯特拉的創造行動不可分割的部分。如何理解這一點,我們後面再看。
對知識的真正關切傳統上是對普遍的知識的關切;某種程度上必須保留這一關切,但是它不再被理解為某種知識,不再被理解為可證明的知識,不再被理解為關於真理本身的知識。但是,鑒於與人的唯一目標相關,這種知識必定不是終極知識嗎?它不是至少會預設一個頂峰,這個頂峰不就是所有變化的終點——然而我們知道扎拉圖斯特拉反對一切不變的東西?所有變化的終點不必然就是所有生命的終點:我們記得亞里士多德的變化概念kinesis[運動],與energeia[實現其目的的活動]不同,意思是存在在運轉(being-at-work)。
例如,獲得知識就是從無知到有知的一種變化。但是,一旦我們獲得了那種知識,我們就不會再變化。同時,我們仍然活著,我們甚至要比獲得那種知識時活得更久。這就是亞里士多德用energeia這個概念表達的意思。尼采是否有可能也有類似意思?終極知識必然會將人類從痛苦中拯救出來,但不是以躍入永恆和不變的方式。這種終極知識將人從復仇精神中拯救出來,正是復仇精神假定了永恆和不變之物。因此,我們還得讀扎拉圖斯特拉的演說「論拯救」。我們只讀這篇演說的一些重要段落。
朗讀者[讀文本]:
一天,扎拉圖斯特拉走過一座大橋,一些殘廢人和乞丐圍著他,一個駝背的人對他說。(「論拯救」,頁238)
[40]施特勞斯:我相信橋所象徵的非常明顯:這座大橋是人與超人之間的橋。我們跳過幾段,從「對駝背者及以駝背者為代言的那些人這樣說過之後」開始讀。
朗讀者[讀文本]:
對駝背者及以駝背者為代言的那些人這樣說過之後,扎拉圖斯特拉轉身面對門徒們,甚為不快地說道:「真的,我的朋友們,我在人群之中漫遊,就如同在人的斷肢殘體裡行走!
這對我的眼睛真是可怖:我發現人體支離破碎,仿佛殘肢斷體,散落於戰場和屠場。
我的眼睛從現今觀望過去:所見的總是同一個東西:殘肢斷體和可怕的偶然——唯獨沒有看見人!
大地上的現在和過去——埃,我的朋友們啊——在我,這些都無法忍受,倘若我再不是個先知,不能預見必然要來的事物,我就不知如何生活了。」(「論拯救」頁239-240)
施特勞斯:此處扎拉圖斯特拉說的是「必然」會來的東西。繼續讀。
朗讀者[讀文本]:
先知者、有意志者、創造者、未來、通向未來的橋樑——啊,同時也是橋上的殘疾人:凡此種種便是扎拉圖斯特拉。
你們不也常常自問:『我們以為扎拉圖斯特拉是何許人呢?我們該如何稱呼他呢?』你們也像我這樣自問自答。
他是許願的人嗎?或是完成者?征服者嗎?或是繼承者?是秋天?是犁頭?醫生?或是康復者?
我在人群漫遊,如在未來的殘肢斷體:正是我預見到的未來。
我的全部創作和努力,便是組合碎片、謎和可怕的偶然,使之成為『一』。
倘若人不是創造者,不是猜謎者和拯救偶然的人,那麼,我如何能忍心為人!(「論拯救」,頁240-241)
施特勞斯:所以拯救意味著克服人的碎片化。人一直以來都是碎片,甚至那些最高的人也是碎片,這種碎片化狀態將要被克服。這與征服偶然一致:這就是頂峰。繼續讀。
朗讀者[讀文本]:
拯救過往,把一切『過去如此』改造成『我要它如此!』——我以為這才叫拯救。
意志——解放者和帶來快樂的人是意志的別名:我的朋友們,我要這樣教導你們啊!但你們還需記住:意志本身仍是個囚徒。
願被解放:可是,給解放者套上枷鎖的東西又叫什麼呢?
『過去如此』:這便是意志的切齒之恨和最孤獨的憂傷。意志對於一切完成之事無能無力——對於過往之物,意志只能怒目而視。
意志不願後退;它不能打破時間和時間的貪慾——這便是意志的憂傷,最孤獨的憂傷。
願被解放:但意志本身應思考什麼,以便擺脫憂傷,並嘲笑被禁錮的自己呢?
唉,被囚者皆愚!被囚的意志也在愚蠢地拯救自己。
時光不能倒流,這便是意志的怨恨;『事既如此』——意志推不動的石頭便如此稱呼。
於是,這意志,這解放者變成了痛苦的製造者:它向一切受苦者復仇,原因就是它再不能倒退。
這一點,單單為這一點便要復仇:意志對時間的反感、對時間的『過去如此』的憎惡。(「論拯救」,頁241-242)
施特勞斯:因此,任何超時間的思想,亦即任何永恆的思想皆源於復仇精神,一種針對意志的絕對限制的復仇,也就是針對過去的復仇。過去不能被人或神改變,所以拯救不僅僅是拯救人的碎片化,而且要在意欲人的過去、意欲不可意欲之物、意欲不可撤銷之物的意義上,拯救人的過去,要將整個人類從碎片化中拯救出來。意欲過去是否可能?難道不能意欲過去復返,甚至意欲過去永恆復返?這就是尼采理解的著名的永恆復返思想,在《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論面貌和謎」、「初愈者」兩篇演說中表述了這一思想,不過眼下我們沒法讀這兩篇演說。
這與我們之前觸及到的一個問題相關:頂峰之後緊跟著衰落,衰落之後跟著一個新的開始、頂峰和衰落。依照我們從科學中學到的觀點,存在一個開端——大約是數十億年前,儘管這種說法與將存在的開端置於「昨天」這一說法並無根本差異——在數十億年後也有一個終結和混亂,當然這種關於未來終結的說法與世界在「明天」終結的說法無根本差異。沒有任何思想可能知道原子大爆炸之前的狀況,科學家們無法超越這個開端。除了最終的混亂,什麼也沒有。尼采質疑整個這類說法:這個世界一直無限期的存在,未來也將無限期存在。這是所有希臘哲人的一種古老思想,他們不相信這個可見的宇宙是不朽的(如亞里士多德的思想,他沒有對之提出質疑),例如伊壁鳩魯,他說這個可見的世界已經進入存在,因此不得不斷言它已經無限期地存在,並將會無限期地存在下去。但是,這一學說的含義在尼采那裡非常不同。
[41]人的創造性以那些並非為人所創造的東西為前提。人的創造性本身就不是人所創造的:如我們說過的,人的創造性預設了自然。但是,這一點如何與關於人的創造性、人的權力意志的宣稱相容?是否尼采只是將自然理解為意志所意欲的東西,理解為人的一個假設?是否是尼采需要自然,卻不能承認它是自然?這就是問題所在。
接下來,我們希望通過研讀《道德的譜系》和《善惡的彼岸》,能更深入地理解這一根本難題。《善惡的彼岸》被理解為《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一種註解。尼采知道,《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某種程度上是一部無法理解之書。某些單獨的句子、單獨的演說能夠被理解,但是全書整體卻無法被理解。理解這部書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因此尼采需要預備性的書。《善惡的彼岸》意在成為這樣一部預備性的書。換言之,《善惡的彼岸》意在成為比《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低一級的書。這也意味著《善惡的彼岸》意在批判當時的和傳統的思想,而非成為建設性的書。《道德的譜系》更低,是《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導言的導言。所以,我們對尼采嚴肅的研讀從眼下才開始,因為我們迄今所讀的只是初步理解了尼采思想的激進性。
接下來,我們應該讀一些我沒有分配給任何人作論文的段落,即《善惡的彼岸》的「序言」中的一些段落。 但,在我們轉向讀「序言」之前,就我們剛才討論的內容,誰有問題?
學生:關於精神的三種變形,我有一個問題。您數次暗示超人的出現並非必然,相反,末人完全有可能到來。
施特勞斯:是的,這是尼采和馬克思之間最顯著的差異。尼采不會像馬克思那樣預言未來。未來依賴於人眼下的行動,人眼下的行動決定未來的樣子。
學生:雖然我們不得不排除精神變形的三階段的嚴格歷史必然性,但它們的出現似乎確實有一種時間的連續性。換句話說,第二階段以第一階段為前提,第三階段以第二階段為前提。對這個問題我有點困惑,您能否講得更清楚些。
施特勞斯:當尼采談論三種變形時,他沒有嚴格地談論必然性。尼采只是陳述事實:存在三種變形。如果有人問尼采他有何權利這樣說,尼采會說「我從我自己的經驗中得知,存在一個敬畏階段——即駱駝;存在一個革命階段,即自由——獅子;還有一個最終的創造性階段——孩子。」
學生:但是,第三個階段的存在或可能性決定性地取決於它乃是緊跟前一個階段而來這一事實?
[42]施特勞斯:是的,這是顯而易見的,第三個階段不會一開始就出現。但這不意味著它一定會出現。這個進程很可能伴隨著人的墮落進程走向末人。這是可能出現的,全依賴於每個個體選擇哪條道路。關於這一點,尼采讓其保持開放。不過,也會有一個這種選擇將不再可能的時刻。
學生:是否可以說尼采要是沒有從基督教獲得某種洞見,超人就不可能?
施特勞斯: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某種程度上尼采的思想是基督教思想的世俗版。這是你的問題所意指的東西嗎?不過,我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尼采說,他既是基督教的後嗣,又不是基督教的後嗣。我們眼下還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學生:在我們讀過的「論拯救」這篇演說中,尼采將他自己說成是預見超人在未來必然到來的先知;然後他談到了創造性和意欲這一未來必然到來。[剩餘的內容聽不清楚,但大意是說這兩種看法互相矛盾。]
施特勞斯:這是個非常麻煩的問題。換言之,如果永恆復返學說是一種理論性的、宇宙論式的、生理學式的斷言,那麼超人當然會到來。這夠清晰嗎?如果存在這類宇宙式循環,例如數十億年的循環周期,那麼超人就必定會到來。這個過程就會是一種不斷的重複,一種永恆復返。所以,在早期的循環周期中有一個超人時期——如果我可以這麼說——未來也會再次出現這樣一個時期。但是,這是一個非常麻煩的問題,沒有人知道答案,看起來這是尼采無法解決的一個難題。未來是仰賴我們的意志嗎?倘若如此就無法保證我們所意欲的東西會一定實現。或者永恆復返的意思就是未來的出現不依賴我們的意志?某種程度上,這是尼采整個思想的最大難題。用不同的術語,也是更熟悉的術語來說,尼采以歷史特有的自由、創造性行動,把整全理解為歷史?還是將整全理解為自然?當我們研讀《善惡的彼岸》時,我們在大量的細節中會再次碰到這個大問題。
學生:為什麼當下的時刻是人必須在最高可能性和最低可能性之間選擇的時刻?
施特勞斯:那是知識廣為流行的時刻。尼采環顧整個時代,他比較1870年或1880年的歐洲與18世紀和19世紀早期的歐洲,他看到或者說他相信他看到讀寫能力一種明顯的衰落。例如,在某些人眼裡讀寫人數的擴大是一種進步,但是這也意味著讀者越來越多,卻幾乎不再有優秀的讀者。這是其中一個例子。我們今天還有別的例子,你們知道技術導致了巨大的問題:軍事技術的驚人進步是最明顯的事例。所以,人的處境變得更加陰鬱,變得比過去更加糟糕。過去那些最壞的僭主和征服者對人所做的奴役怎麼能和現代的僭主和征服者對人所做的奴役相比?
[43]某種程度上,我認為尼采被證明是正確的,儘管有時與他給出的理由不同。人的處境極為危險,這是人通過其進步過去從未遭遇過的;因此,如果存在一種危險,我們必須搞清楚這一極端的危險是什麼。尼采沒有想過種族滅絕。他想到的是最嚴重的墮落:人除了汲汲於追求舒適,一種安全無虞的生活,不再有朝向更高事物的可能性,不再有任何抱負,即成了末人。
另一方面,如果你看到了這一極端危險,並將其看作一個危險……(聽不清)如果你仍有某種希望,那麼你就必定會看到另外一種選擇。這一選擇就是這一危險是最高的可能性,因為返回到過去已然不可能。這一點對尼采來說乃是自明的,對每個相信歷史的人也是自明的。所以,沒有任何可能回到過去。我們讀過一個段落,名叫「說給保守黨人聽」,你們還記得嗎? 保守主義無法發揮作用,因為保守主義只是一種延遲,因此會帶來更可怕的激進行為……(聽不清)
學生:但是,尼采的關於最高可能性和最低可能性的看法,關於存在一個頂峰的看法,是尼采獨有的看法嗎?
施特勞斯:當然,這毫無疑問。這一點與馬克思有一種形式上的類似。在黑格爾那裡,頂峰之後緊跟著社會正當秩序的現實化,一種後革命的狀態,所以終極思想緊跟著終極的歷史行動。馬克思反對這一點,他反對哲人抵達的這一處境,他稱之為狂歡之後(post festum),post festum的意思是節慶之後,狂歡已經結束。哲人必須為狂歡做準備,而非僅僅是在狂歡過後來才到來,在狂歡過後才注意它。
在這個方面,馬克思當然追隨哲學的傳統觀點,當然這是年輕的馬克思的表述。但是,馬克思自己的學說在下面這一意義上是一個頂峰:這一學說是對人們所謂的歷史進程的終極理解。某些細節興許需要糾正,但生產關係是最根本的事實,別的東西是上層建築。要點就是馬克思的思想是終極的思想。這是思想的頂峰,行動中的頂峰在共產主義社會才出現。類似的,尼采的思想也是終極的思想。他對超人的洞見形式上對應馬克思對共產主義社會的洞見,差異在於馬克思說共產主義社會必然會到來,尼采則說超人有可能到來。
學生:無論如何,尼采已經出現。
施特勞斯:是的。我相信馬克思那裡也有同樣的終極性,但是這種終極性在尼采這裡要困難得多,因為對馬克思來說毫無疑問存在科學這種東西,只不過他所理解的科學就是辯證唯物主義。對尼采來說,科學的全部可能性已經變得很成問題,當我們讀《善惡的彼岸》的第一章時,很快就能看到這一點。
現在,我們首先來看這本書的標題和它的序言,所以下一次課需要有學生讀論文。這本書的標題是《善惡的彼岸,一種未來哲學的前奏》(Beyond Good and Evil,Prelude to a philosophy of the future)。[44]標題中的不定冠詞很重要,是一種未來哲學。現在,讀「序言」。
朗讀者[讀文本]:
假如真理是個女人——
施特勞斯:先停一下。為什麼要做這樣一個假設?尼采不止一次陳述過這一觀點。我現在只指出這一假設的負面暗示:真理是個女人,真理不是上帝,不是上帝的真理(no to deus veritas)。對上帝的真理的拒絕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真理是某種需要被追求、被征服的東西。這就是這一假設暗示的意義。現在,我們開始。
朗讀者[讀文本]:
假如真理是個女人——,那麼會怎樣呢?所有哲人,只要他們是教條主義者,都不善於和女人打交道;對他們的這種懷疑,難道是無中生有嗎?他們那種駭人的一本正經,他們迄今在追求真理時常表現出來的那種笨拙的狂熱,難道不都是些毫無靈巧和得體可言的手段?(「序言」,頁1)
施特勞斯:某人可能會說此處說的是女性,因為frauenzimmer[女性]這個德語詞所指的對象要比womman[女人]低一點。這讓我們想起尼采關於沉重的精神的說法,他說沉重的精神是所有前輩哲人的特徵,可能這種特徵在德意志哲人身上遠較其他哲人更明顯。這絕非通向真理之路。
朗讀者[讀文本]:
他們施展這些手段,為了贏得芳心,但毋庸置疑的是,她不肯就範:——如今只剩下形形色色的教條主義還站在那兒,空自悲切,黯然傷神。假若它們還真能站在那兒的話!因為已有嘲諷者斷言,所有的教條主義已經倒下,一敗塗地,甚至已經奄奄一息。老實說,完全有理由希望,哲學中所有的教條主義的做法都不過是某種高高在上的幼稚和外行罷了,儘管它們顯得莊嚴肅穆,斷然決然。但也許,人們很快就會一再認識到,究竟需要什麼才足以為那崇高宏偉、確鑿不移、教條主義者們迄今一直在建造的哲學大廈奠下基石——(「序言」,頁1-2)
施特勞斯:這個新奇的斷言並非尼采自己給出,而是他那個時代非常普遍的一種斷言,當時西方世界最強有力的潮流是實證主義,它反對一切教條主義哲學。傳統上,教條主義被理解為懷疑主義的對立面,我們在讀《善惡的彼岸》的過程中還會看到一些相關表述。現在,繼續讀。
朗讀者[讀文本]:
也許需要某種源自太古的民間迷信(比如對靈魂的迷信,這種對主體或自我的迷信至今仍在恣意胡為),也許需要某種文字遊戲,需要來自語法的誘惑,或者需要將非常狹隘、極度個性、頗為人性的—太人性的事實粗魯地推而廣之。(「序言」,頁2)
施特勞斯:這當然是尼采玩弄「真理是個女人」這一思想的理由,因為在德語以及其他多種語言中,例如希臘語、拉丁語、法語,真理這個詞都是陰性。繼續讀。
朗讀者[讀文本]:
但願教條主義者們的哲學只是一項跨越千年的承諾,宛如早年的占星術,為它可能已經耗費了大量精力、金錢、眼力和耐心,超出了迄今為任何一種真正的科學的付出:——它和它「超凡脫俗」的訴求,曾在亞洲和埃及造就了宏偉的建築風格。看起來,所有要在人類心中寫下自己永恆追求的偉大事物,起初都不得不作為龐大駭人的怪物在世上遊蕩:這種怪物之一就是教條主義的哲學,比如亞洲的吠檀多學說和歐洲的柏拉圖主義。面對此類怪物,我們不應該忘恩負義,儘管我們必須承認,迄今所有錯誤中最惡劣、最頑固和最危險者,莫過於一個教條主義者的錯誤,也就是柏拉圖杜撰了純粹精神和自在之善。(「序言」,頁2-3)
[45]施特勞斯:這是關鍵。這是尼采的另外一種選擇。他不認為經驗主義或現代理性主義哲學在任何重要方面與所有前輩哲人中最偉大的哲人——柏拉圖的哲學有任何不同。此外,柏拉圖的觀點——存在一種純粹精神能感知真理本身,真理本身即善——是尼采的對立面。隨著我們閱讀的推進,我們會發現其蹤跡,並解釋尼采何以反對柏拉圖的這一觀點。但是,沒有人相信任何人……(聽不清)
學生:您認為尼采多大程度上相信他對柏拉圖和蘇格拉底的觀點的描述是正確的?或者尼采多大程度上意識到或感覺到他可能略微歪曲了他們的觀點?
施特勞斯:我們會讀到,這非常重要,以至於尼采會親自談到這一點。我們現在無需擔憂這點。繼續讀。
朗讀者[讀文本]:
而今日,這一錯誤已被克服,歐洲掙脫了這一夢魘,喘過氣來至少能夠享受比較有利於健康的——睡眠了,我們繼承了在與這錯誤的鬥爭中積累起來的所有力量,肩負著保持清醒的職責。(「序言」,頁3)
施特勞斯:換句話說,柏拉圖的純粹精神和自在之善是一個錯誤,但是這一錯誤是有益的,因為與這一錯誤的鬥爭能賦予人從未有過的的巨大力量。
朗讀者[讀文本]:
如同柏拉圖那樣談論精神和善,這當然意味著顛倒真理,意味著否認透視,否定一切生命的基本條件;是的,人們可以像醫生一樣發問:「古代最傑出的人物柏拉圖身上的這種毛病從何而起?莫非是那邪惡的蘇格拉底毒害了他?莫非蘇格拉底真是個蠱惑青年的惡棍,飲鴆而死乃罪有應得?」——然而,反對柏拉圖的鬥爭,或者說得明白點,對「民眾」而言,反對千百年來基督教會壓迫的鬥爭——因為基督教就是對「民眾」而言的柏拉圖主義——已經在歐洲造就了一種人世間前所未有的華麗炫目的精神張力:如今這弓已然張緊,可以去射最遙遠的目標。(「序言」,頁3-4)
施特勞斯:換言之,基督教沒有帶來新的問題。它本質上仍然是一種柏拉圖主義:一種永恆真理。
朗讀者[讀文本]:
當然,歐洲人可能將這種張力看作是困境:他們曾兩度大張旗鼓地試圖將這弓放鬆,一次是通過耶穌會教義,第二次則是通過民主啟蒙:——藉助於新聞自由和讀報自由,民主啟蒙或許真能使精神不再那麼容易感到自己「窘困」了!(德國人發明了火藥——真了不起!可是他們又將它一筆勾銷了——他們發明了報紙。)(「序言」,頁4)
施特勞斯:Inventing gunpowder[發明火藥]在德語中的一個習語,意思指某類聰明人,not inventing gunpowder[未發明火藥]類似於英語中的not setting the Thames on fire[平庸之輩]。 所以,德國人發明了火藥的意思是,德國人很聰明。
朗讀者[讀文本]:
然而我們,既不是耶穌會教士,也不是民主主義者,甚至不足以當個德國人,我們這些歐洲好人、自由的、十分自由的思想者——依然承受著全部的精神窘困,承受著精神之弓的全部張力!也許還有那支箭,還有那使命,誰知道呢?還有那目標……(「序言」,頁4-5)
[46]施特勞斯:你們記得在「論一千零一個目標」那一章中也提到唯一的目標。在此處,尼采談到現代精神的兩個危險:一個由耶穌會教義(Jesuitism)引發,另一個由民主啟蒙引發。此外,誰曾是耶穌會教義的敵人?
學生:帕斯卡(Pascal)?
施特勞斯:是的,是帕斯卡。所以,尼采似乎在重新做帕斯卡曾在17世紀試圖做的事情。儘管此處說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們在《扎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讀到了清晰的說明。如果沒有這樣的對抗行動,末人就會到來。我認為,這一點很容易理解。
還有一個表達可能尤其難以理解:尼采談到了作為一切生命的基本條件的視域(das perspektivische/perspective)。一切思想—生命,因此包括一切思想,皆是視域性的,亦即都以一種獨特視角看待萬物。這與柏拉圖主義完全不同,在柏拉圖主義那裡存在一種能感知真理的純粹精神。如果某人想依照視域這個術語來表述,那麼在柏拉圖主義看來,只存在一種視域,而不是有各種各樣的視域。這是《善惡的彼岸》第一章的首要主題:各種各樣的視域以及它們引發的問題。我們因此也可以說是歷史問題[是第一章的首要主題]。下次課,我們會盡力理解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