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二主詞彙箋 · 南唐二主詞彙箋 二
浪淘沙令
譚本無令字
杜文瀾《詞律校勘記》:「萬氏所收皇甫子奇『蠻歌豆蔻北人愁』一首,作七言斷句,為此調正格。又李後主『簾外雨潺潺』一首,雖每段尚存七言二句,實因舊曲名另制新聲也。其柳耆卿『有箇人人』一首,於前後起句各增一字,句逗悉同。又宋子京『少年不管』一首,用仄韻,音節稍變,其源皆出於李後主。應以李後主詞為《浪淘沙令》,以柳、宋二詞為又一體。今萬氏以李、宋二詞為又一體,於柳詞加『令』字,似未恰。」
《類編草堂詩餘》題作「懷舊」。
簾外雨潺潺。春意將闌 [1]。羅衾不暖五更寒 [2]。夢裡不知身是客 [3],一餉 [4]貪歡。獨自莫憑闌。無限關山 [5]。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歸去也 [6],天上人間。
呂本註:《西清詩話》云:「後主歸朝後,每懷江國,且念嬪妾散落,鬱郁不自聊,遂作此詞。含思淒婉,未幾下世。」《南詞》本注同呂本。
《能改齋漫錄》:《顏氏家訓》曰:「別易會難,古人所重,江南餞送,下泣言離。北間風俗,不屑此事,歧路言離,歡言分手。」李後主長短句蓋用此耳,故云「別時容易見時難」,又雲「別易會難無可奈」。顏說又本《文選》陸士衡《答賈謐詩》云:「分索則易,攜手實難。」
李於麟云:上敘旅客思之遠,下敘別後見甚難。又云:此詞乃思唐故國,著無限江山意,結雲「春去也」,悲悼萬狀,為之淚不收久許。
沈際飛云:夢覺語妙,那知半生富貴,醒亦是夢耶?又云:末句可言不可言,傷哉!
賀黃公云:南唐主《浪淘沙》曰:「夢裡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至宣和帝《燕山亭》則曰「無據,和夢也有時不做」,其情更慘矣。嗚呼!此猶《麥秀》之後有《黍離》耶?
許昂霄云:全首語意慘然。
譚復堂云:雄奇幽怨,乃兼二難,後起稼軒,稍傖父矣。
王壬秋云:高妙超脫,一往情深。
張德瀛云:「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張蛻岩詞:「客里不知身是夢,只在吳山。」行役之情,見於言外,足以知畦徑之所見。
郭頻伽云:綿邈飄忽之音,最為感人深至,李後主之「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所以獨絕也。
[1]將闌:《南詞》本、《花庵詞選》、《花草粹編》並作「闌珊」。
[2]不暖:《南詞》本、《詞譜》並作「不耐」,《行營雜錄》作「不奈」。
[3]是客:《花草粹編》作「似客」。
[4]餉:譚本作「晌」。
[5]關山:《南詞》本、《花庵詞選》、《草堂詩餘》、《花草粹編》並作「江山」。
[6]歸去:呂本註:「一作何處。」《南詞》本、《草堂詩餘》、《花草粹編》並作「春去」。
浣溪沙(二首)
以下十二首並王國維所補。
案此詞至正本《草堂詩餘》不注名氏,但其前闋為中主之「手卷真珠上玉鉤」。自陳鍾秀本《草堂詩餘》誤涉前首作中主詞以後,類編本《草堂詩餘》、《草堂詩餘雋》、《歷代詩餘》、《花草粹編》並誤作中主。檢元本《東坡樂府》亦收此闋,或即為東坡之作也。
《草堂詩餘》題作「春恨」。
風壓 [1]輕雲貼水飛。乍晴池館燕爭泥。沈郎多病不勝衣。沙上未聞鴻雁信,竹間時有鷓鴣啼 [2]。此情惟有落花知。
劉箋云:案《草堂詩餘》載此調中主作,凡二闋。又一闋見晏殊《珠玉詞》,毛晉注云:向誤入《南唐二主詞》。而詞中「無可奈何花落去」二句,又見《復齋漫錄》,為殊《示張寺丞王校勘》七言律詩之腹聯。《十國春秋》注則二詞與《帝台春》一闋並屬中主,稱為絕倫。而《帝台春》詞,《花庵詞選》、《草堂詩餘》並李景元作,《詞譜》李甲作。《詞人姓氏考》:「李甲,字景元,宋華亭人。」是甲與景元本一人,非中主詞。
李於麟云:上是惜郎病,深情最隱;下是假落花,知己難言。又云:「乍雨乍晴花自落,閒愁閒悶日偏長。」二語似可以評此。
又
此詞類編本《草堂詩餘》及《草堂詩餘雋》作中主。
別見晏殊《珠玉詞》,陳鍾秀本《草堂詩餘》作晏幾道詞。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樓台 [3]。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苕溪漁隱叢話》:晏元獻公赴杭州,道過維揚,憩大明寺。冥目徐行,使侍吏誦壁間詩詞,戒其勿言爵里姓名,終篇者無幾。又俾別誦一詩云:「水調隋宮曲,當年亦九成。哀音已亡國,廢沼尚留名。儀鳳終陳跡,鳴蛙只廢聲。淒涼不可問,落日下蕪城。」徐問之,江都尉王琪詩也。召至同飲,又同步游池上。春晚已有落花,晏云:「每得句書牆壁間,或彌年未嘗強對,且如『無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也。」王應聲曰:「似曾相識燕歸來。」自此辟置館職。
楊升庵云:「無可奈何」二語工麗,天然奇偶。
李於麟云:上有酌酒狂歌之雅興,下有問花聽鳥之幽懷。又云:只口頭幾語,令人把玩不盡。
徐士俊云:實處易工,虛處難工,對法之妙無兩。
《花草蒙拾》:或問詩詞、詞曲分界,予曰:「『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定非《香奩詩》;『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定非《草堂詞》也。」
[1]壓:《草堂詩餘》作「約」。
[2]時有:《全唐詩》作「時聽」。
[3]樓台:《珠玉詞》作「亭台」。
相見歡
此詞見《花庵詞選》及《草堂詩餘》,後主作。《草堂詩餘》題作「離懷」。
《花草粹編》引《古今詞話》,以為孟昶作。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1]。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 [2]在心頭。
《花庵詞選》:此詞最悽惋,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白香詞譜箋》云:按此乃黃叔暘本蘇黃門語。
沈際飛云:七情所至,淺嘗者說破,深嘗者說不破。破之淺,不破之深,「別是」句妙。
譚復堂云:前半闋濡染大筆。
王壬秋云:詞之妙處亦別是一般滋味。
[1]清秋:一作「深秋」。
[2]別是:《花草粹編》、《草堂詩餘》並作「別有」。
更漏子
此詞見《尊前集》,後主作。
《花間集》、《花庵詞選》、《草堂詩餘》均題溫飛卿作。
《尊前集》註:「大石調」。
柳絲長 [1],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寒雁 [2],起寒烏 [3]。畫屏金鷓鴣。香霧薄,透重幕 [4]。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帷垂 [5]。夢長君不知。
[1]柳絲:梅禹金本《尊前集》作「柳絮」。
[2]寒雁:《尊前集》、《花庵詞選》並作「塞雁」。
[3]寒烏:《花庵詞選》作「城烏」。
[4]重幕:《花間集》、《花庵詞選》並作「簾幕」。
[5]繡帷:《花間集》、《花庵詞選》並作「繡簾」。
長相思
此詞見《草堂詩餘》及《歷代詩餘》,後主作。別見鄧肅《栟櫚詞》。
《草堂詩餘》題作「秋怨」。
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閒。
李於鱗云:因隔山水,而起各天之思;為對楓菊,而想後人之歸。又云:怨從思中生而怨不露,是長於詩者。
沈際飛云:冷艷。
楊柳枝
此詞見《歷代詩餘》及《全唐詩》,後主作。
《晨風閣叢書》本作《柳枝》。
《全唐詩》題作《賜宮人慶奴》。
《詞譜》:「唐教坊曲名。按白居易詩註:『《楊柳枝》,洛下新聲。』其詩云『聽取新翻楊柳枝』是也。薛能詩序:『令部伎作《楊柳枝》健舞,復度新聲。』其詩云『試踏吹聲作唱聲』是也。蓋樂府橫吹曲有《折楊柳》名,此則借舊曲名另創新聲,後遂入教坊耳。」
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芳魂感舊遊 [1]。多見長條似相識 [2],強垂煙穗拂人頭 [3]。
《客座贅語》:南唐宮人慶奴,後主嘗賜以詞云:「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芳魂感舊遊。多見長條似相識,強垂煙穗拂人頭。」書於黃羅扇上,流落人間,蓋《柳枝》詞也。
王國維云:《墨莊漫錄》云:「後主書此詞於黃羅扇上,賜宮人慶奴,實《柳枝》詞也。」
[1]芳魂:《墨莊漫錄》作「消魂」。
[2]多見:一作「多謝」。
[3]煙穗:《墨莊漫錄》作「煙態」。
後庭花破子
《詞譜》:「《太平樂府》註:仙呂調。《唐書·禮樂志》:夷則羽,俗呼仙呂調。此金元小令,與唐詞《後庭花》、宋詞《玉樹後庭花》異。所謂破子者,以其繁聲入破也。」案《詞譜》所言誤,蓋不知陳暘《樂書》已先錄此調也。
陳暘《樂書》:「《後庭花破子》,李後主、馮延巳相率為之,其詞如上,但不知李作抑馮作也。」
《花草粹編》錄此詞,失注作者。
《遺山樂府》亦收此詞。
玉樹後庭前。瑤草妝鏡邊。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圓。莫教偏。和月和花 [1],天教長少年 [2]。
[1]和月和花:《花草粹編》作「和月和月」。
[2]天教:《花草粹編》作「大家」。
三台令
此詞見《歷代詩餘》引《古今詞話》,又見沈雄《古今詞話》引《教坊記》,並作後主詞。
《詞譜》作《三台》,注云:「唐教坊曲名。宋李濟翁《資暇錄》:『《三台》,今之啐酒三十拍促曲。』啐,送酒聲也。宋張表臣《珊瑚鉤詩話》:『樂部中有促拍催酒,謂之《三台》。』沈括詞名《開元樂》,因結有『翠華滿陌東風』句,名《翠華引》。」
沈雄《古今詞話》:「《三台》舞曲,自漢有之。唐王建、劉禹錫、韋應物諸人,有宮中、上皇、江南、突厥之別。《教坊記》亦載五七言體,如『不寐倦長更,披衣出戶行。月寒秋竹冷,風切夜窗聲』,傳是李後主《三台》詞。『雁門關上雁初飛,馬邑闌中馬正肥。陌上朝來逢驛使,殷勤南北送征衣。』傳是盛小叢《三台》詞。今詞不收五七言,而收六言四句。」
不寐倦長更,披衣出戶行。月寒秋竹冷,風切夜窗聲。
搗練子
呂本註:「出升庵《詞林萬選》。」劉箋云:「案此闋舊鈔本、侯本並不載,當是呂氏校刊附益。」
《草堂詩餘》題作「閨情」。
朱本據楊慎說作《鷓鴣天》。
雲鬢亂。晚妝殘。帶恨眉兒遠岫攢。斜托香腮春筍嫩,為誰和淚倚闌干 [1]。
《蕙風詞話》:楊用修席芬名閥,涉筆瑰麗。自負見聞賅博,不恤杜撰肆欺。跡其忍俊不禁,信有奇思妙語,非尋常才俊所及。嘗云:「李後主《搗練子》『深院靜』、『雲鬢亂』二闋,曩見一舊本,並是《鷓鴣天》:『塘水初澄似玉容。所思猶在別離中。誰知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深院靜。小庭空。斷續聲隨斷續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櫳。』『節候雖佳景漸闌。吳綾已暖越羅寒。朱扉日暮無風掩,一樹藤花獨自看。雲鬢亂。晚妝殘。帶恨眉兒遠岫攢。斜托香腮春筍嫩,為誰和淚倚闌干。』」以「塘水初澄」比方玉容,其為妙肖,匪夷所思。「雲鬢亂」闋前段,尤能以畫家白描法,形容一極貞靜之思婦。綾羅間之暖寒,非深閨弱質、工愁善感者,體會不到。「一樹藤花」,確是人家庭院景物。曰「獨自看」,其殆《白華》之詩,無營無欲之旨乎?扉無風而自掩,境至清寂,無一點塵。如此云云,可知遠岫眉攢、倚闌和淚,皆是至真至正之情,有合風人之旨,即詞境、詞格亦與之俱高。雖重光復起,宜無間然。或議其向壁虛造,寧非固歟?
[1]倚:呂本作「憶」。
浣溪紗
此詞見《歷代詩餘》及《全唐詩》,後主作。別見《陽春集》,《花草粹編》亦謂馮延巳作。
轉燭飄蓬一夢歸。欲尋陳跡悵人非。天教心愿與身違。待月池台空逝水,蔭花樓閣謾斜暉 [1]。登臨不惜更沾衣。
[1]蔭:《花草粹編》作「映」。
漁父(二首)
《漁父》二闋見《翰府名談》、《詩話總龜》、《古今詩話》、《花草粹編》、《歷代詩餘》、《全唐詩》諸書,並作後主詞。
《歷代詩餘》調作《漁歌子》。
《花草粹編》題作「題供奉衛賢《春江釣叟圖》」,注云:「金索書。」不知書名抑書法也。
王國維云:「二詞筆意凡近,疑非後主作也。」又云:「彭文勤《五代史》注引《翰府名談》:『張文懿家有《春江釣叟圖》,衛賢畫,上有李後主《漁父》詞二首云云。』此即《全唐詩》、《歷代詩餘》之所本,但字句小有不同,茲從《五代史》注所引更正。」
《詞譜》:「唐教坊曲名。按《唐書·張志和傳》,志和居江湖,自稱煙波釣徒。每垂釣不設餌,志不在魚也。憲宗圖真求其人,不能致。嘗撰《漁歌》,即此詞也。單調體實始於此。至雙調體,昉自《花間集》,有顧夐、孫光憲、魏承班、李珣諸詞可校……和凝詞更名《漁父》,徐積詞名《漁父樂》。」
浪花有意千重雪 [1],桃李無言一隊春。一壺酒,一竿綸 [2]。世上如儂有幾人 [3]。
又
《花草粹編》註:「見《五代畫品補遺》。」
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蠒縷一輕鉤 [4]。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1]浪花有意:《花草粹編》、《詞譜》並作「閬苑有情」。千重雪:《花草粹編》、《歷代詩餘》、《詞譜》並作「千里雪」。
[2]綸:《詩話總龜》作「鱗」,《花草粹編》、《歷代詩餘》、《詞譜》並作「身」。
[3]世上:《花草粹編》、《歷代詩餘》、《詞譜》並作「快活」。
[4]蠒:《歷代詩餘》、《花草粹編》並作「繭」。
開元樂
此詞見蘇東坡集,邵本有之。
心事數莖白髮,生涯一片青山。空山有雪相待,野路無人自還。
《東坡全集》引此詞云:李主好書神仙隱遁之詞,豈非遭罹多故,欲脫世網而不得者耶?
附錄 白樸《天籟集》詞一首
水調歌頭
感南唐故宮, 括後主詞
南郊舊壇在,北渡昔人空。殘陽淡淡無語,零落故王宮。前日雕闌玉砌,今日遺台老樹,尚想霸圖雄。誰謂埋金地,都屬賣柴翁。慨悲歌,懷故國,又東風。不堪往事多少,回首夢魂同。借問春花秋月,幾換朱顏綠鬢,荏苒歲華終。莫上小樓上,愁滿月明中。
諸家序跋
萬曆庚申譚爾進刊本《南唐二主詞》題詞
陽羨作《南唐書》,辭義嚴正。然於二主之文才,未嘗不痛惜焉。爾時家國陰陰,如日將莫,二主乃別有一副閒心,寄之詞調,竟以此獲不朽矣。是集世所傳南唐二主詞,特其一斑也,讀之皆悽愴悲動,亦復幽閒跌宕,如多態女子,如少年書生。落調纖華,吐心婉摯,竟為有情人案頭不可少之書,異哉!嗣主少時,於廬山瀑布前構書齋,為他日終焉之計。及大漸之際,群鶴翔空,雙龍據殿,此豈凡骨耶?後主少而聰穎,尤善屬文,兼攻書畫,至讀其雜制詩及親誄周后數百餘語,轉折流連,性柔材大,更非人所及也。予謂明道崇德之諡,未足為嗣主生色;違命侯之封,亦未足為後主減光。但使二主不為有國之君,居然慧業文人,自足風流千古,斯亦可為二主之定論也已。
萬曆庚申華朝譚爾進序並書,時年十七。
劉繼增箋萬曆庚申呂遠本《二主詞》序
南唐二主詞編輯緣起不可考。康熙二十八年,吾邑亦園侯氏文燦刻《名家詞》十種,首列之,見王文簡《居易錄》、阮文達《四庫未收書目》。近江陰金氏《粟香室叢書》所刻者,即其本也。此本卷末印記,為明萬曆四十八年春常熟呂遠所刻,目錄下綴陳直齋《書錄解題》一條,其編次大略與侯本同。惟侯本分題中主、後主,此則前後連屬,不分為異。《解題》有云:「卷首四闋,《應天長》、《望遠行》各一,《浣溪沙》二,中主作,余皆重光作。」蓋宋時原本如此,故陳氏特表而出之。中間注引,似亦出宋人手。惟卷末《搗練子》一闋,侯本所無,注引升庵《詞林萬選》,乃明人書,疑不類。旋得汲古閣舊鈔本,編次悉同,獨無此闋,知為呂氏所補,非原有也。三本相校,呂本為長,侯本刻在呂本後六十九年,時地相近,而自序乃云:「所刻諸詞,見者絕少。」豈呂本當時印行未廣,侯氏未之見邪?案《欽定詞譜》成於康熙五十四年,中列南唐李景《望遠行》詞,注云:「從二主詞原本校定。」是當時原本固在。審所校字句雖與此本合,而此本後主詞「亭前春逐紅英盡」一闋,調為《採桑子》,《詞譜》於此調注云:「李煜詞,名《醜奴兒令》。」又「晚妝初了明肌雪」一闋,調為《玉樓春》,《詞譜》於此調注云:「李煜詞,名《惜春容》。」則所謂原本又一本矣。第此原本,《四庫》既未著錄,無從訂證。呂氏此刻,雖在明季,尚存宋時之舊,好古家所當珍視者也。爰與舊鈔本、侯本及諸選本校其異同而為之箋,凡校箋皆雙行夾寫,其原有校箋者,單行則仍之,雙行則冠「原注」二字,別為《補遺》附於後。家鮮藏書,見聞狹隘,裨補闕略,尚俟博雅君子。
光緒庚寅中秋無錫劉繼增。
《晨風閣叢書》本《二主詞》王國維跋
右《南詞》本《南唐二主詞》,與常熟毛氏所鈔、無錫侯氏所刻,同出一源,猶是南宋初輯本,殆即《直齋書錄解題》所著錄、宋長沙書肆所刊行者也。直齋云:「卷首四闋,《應天長》、《望遠行》各一,《浣溪沙》二,中主作。重光嘗書之,墨跡在盱江晁氏。」今此本正同。又注中引曹功顯節度、孟郡王、曾端伯諸人。案:功顯,曹勛字,《宋史》勛本傳以紹興二十九年拜昭信軍節度使,孝宗朝加太尉、提舉皇城司、開府儀同三司,淳熙元年卒,贈少保。又《外戚傳》,孟忠厚以紹興七年封信安郡王,紹興二十七年卒。曾端伯慥亦紹興時人。以此數條推之,則編輯者當在紹興之季,曹功顯已拜節度之後,未加太尉之先也。且半從真跡編錄,尤為可據,故如式寫錄,另為《補遺》及《校勘記》附後。諸本得失,覽者當自得之。
宣統改元春三月海寧王國維記。
劉毓盤校《二主詞》跋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曰:「《應天長》、《望遠行》各一,《山花子》二,南唐中主作。後主所書,墨跡在盱江晁氏,題雲『先皇御製歌詞』,余昔見之。於麥光紙上,作撥鐙書,有晁景迂題字。」此宋本也。今傳者有萬曆辛酉常熟呂遠本、光緒庚寅無錫劉繼增箋補呂本、康熙己巳無錫侯文燦《名家詞》本、光緒丁亥江陰金武祥《粟香室叢書》重刻侯本、光緒辛卯平湖朱景行本、宣統己酉番禺沈宗畸《晨風閣叢書》本、海寧王國維校補沈本、杭州邵長光輯錄稿本。呂、侯、沈三本編次同,皆曰出自宋本。王校據《宋史·外戚傳》「孟忠厚以紹興七年封信安郡王」,《曹勛傳》「勛字功顯,紹興二十九年拜昭信軍節度使」,定為南宋初輯本。金本無所是正。朱本以《永樂大典》錄出之《全唐詩》為本,與各本編次不同。改《搗練子》為《鷓鴣天》,則楊慎說也。劉、邵二本所列最多,邵為未定本,皆以《阮郎歸》、《蝶戀花》二者為可疑。案:吳昌綬《宋金元詞集見存卷目》曰:武進董氏得彭文勤舊藏李西涯編《南宋》六十四家 [1],鮑廷博疑坊人所為者。侯刻《二主詞》預焉。無《阮郎歸》詞,蓋始見於呂本。黃昇《花庵詞選》以《蝶戀花》為李冠作,此亦《壽域詞》之有《菩薩蠻》,《栟櫚詞》之有《長相思》也,兩存之可已。《草堂詩餘》所錄中主《浣溪沙》,則為晏殊作;吳任臣《十國春秋》注所錄《帝台春》,則為李甲作;《尊前集》所錄後主《更漏子》二,則為溫庭筠作;《雪浪齋日記》所錄「細雨濕流光」,則為馮延巳作,不獨《鷓鴣天》之偽托焉。此不必補者也。《醉花間》、《臨江仙》亦作《謝新恩》,此所當改者。以各本補正《大典》本,凡中主詞三首,後主詞四十六首,不全者三首(《謝新恩》、《臨江仙》二)。分列者四首(《憶江南》),併合者一首(《臨江仙》「金窗」一句)。其曰或得於墨跡,或得於選本,必非直齋所謂長沙本也。證以白樸 栝後主詞,自「雕欄」、「春花」、「小樓」、「月明」數語外,不詳其原詞之所出。噫,烏從而得足本哉?
辛酉冬江山劉毓盤校畢並識。
劉氏以得於墨跡為非直齋所謂長沙本之證,然直齋正言墨跡在盱江晁氏,是劉氏之說未必有當也。圭璋附記。
[1]此處李東陽所編當為「《南詞》六十四家」。——編者注
附錄
李璟、李煜詞選釋 [1]
李璟
浣溪沙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三楚暮,接天流。
此首直抒胸臆,清俊宛轉。其中情景融成一片,已不能顯分痕跡。首句「手卷真珠」,平平敘起,但所以捲簾者,則圖稍釋愁恨也,故此句看似平淡,實已含無限幽怨。次句承上,悽苦尤甚,蓋欲圖銷恨,而恨依然未銷也,兩句自為開合。下文更從「依前春恨」句宕開,原恨所以依然未銷者,則以簾外落花,風飄無主耳;花落無主,人去亦無主,故見落花,又不禁引起悠悠遐思矣。換頭,承「思悠悠」來,一句遠,一句近,兩句亦自為開合,所思者何,雲外之人也,雲外之人既不至,雲外之信亦不至,其哀傷為何如。「丁香」句,又添出雨中景色,花愈離披,春愈闌珊,愁愈深切矣。「回首」兩句,別轉江天茫茫之景作結,大筆振迅,氣象雄偉,而悠悠此恨,更何能已。通首一氣蟬聯,刀揮不斷,而清空舒捲,跌宕昭彰,洵可稱詞中神品。
浣溪沙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容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此首秋思詞。首兩句,從景物凋殘寫起,中間已含有無窮悲秋之感。「還與」兩句,觸景傷情,拍合人物。「不堪看」三字,筆力千鈞,沉鬱之至,較之李易安「人比黃花瘦」句,誠覺有仙凡之別。換頭,別開一境,似斷實連,一句遠,一句近,作法與前首同。夢回細雨,凝想人在塞外,悵惘已極,而獨處小樓,惟有吹笙以寄恨,但風雨樓高,吹笙既久,致笙寒凝水,每不應律,兩句對舉,名雋高華,古今共傳。陸龜蒙詩云「妾思正如簧,時時望君暖」,中主詞意正用此;而少游「指冷玉笙寒」句,則又從中主翻出。或謂玉笙吹徹,小樓寒侵,則非是也。末兩句承上,申述悲恨。「倚闌干」三字結束,含蓄不盡。
李煜
一斛珠
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此首詠佳人口。起兩句,寫佳人口注沉檀。「向人」三句,寫佳人口引清歌。換頭,寫佳人口飲香醪。末三句,寫佳人口唾紅茸。通首自佳人之顏色服飾,以及聲音笑貌,無不描畫精細,如見如聞。
浣溪沙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此首寫江南盛時宮中歌舞情況。起言紅日已高,點外景。次言金爐添香,地衣舞皺,皆宮中事。換頭承上,極寫宴樂。金釵舞溜,其舞之盛可知;花蕊頻嗅,其醉之甚可知。末句,映帶別殿簫鼓,寫足處處繁華景象。
玉樓春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未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此首亦寫江南盛時景象。起敘嬪娥之美與嬪娥之眾,次敘春殿歌舞之盛。下片,更敘殿中香氣氤氳與人之陶醉。「歸時」兩句,轉出踏月之意,想見後主風流豪邁之襟抱,與「花間」之侷促房櫳者,固自有別也。
菩薩蠻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
此首寫小周后事。起點夜景,次述小周后匆遽出宮之狀態。下片,寫相見相憐之情事,景真情真,宛轉生動。「奴為」兩句,與牛給事之「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同為狎昵已極之詞。他如「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諸詞,亦皆實寫當日情事也。
望江南
閒夢遠,南國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綠,滿城飛絮混輕塵。忙殺看花人。
此首寫江南春景。「船上」句,寫江南春水之美,及船上管弦之盛。「滿城」句,寫城中花絮之繁,九陌紅塵與漫天之飛絮相混,想見寶馬香車之喧,與都城人士之狂歡情景。末句,揭出傾城看花。亦可見江南盛時上下酣嬉之狀。
望江南
閒夢遠,南國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
此首寫江南秋景,如一幅絕妙圖畫。「千里」句,寫秋來江山之寥廓,與四野之蕭條。「蘆花」句,寫遠岸蘆花之盛,與孤舟相映,情景兼到。末句,寫月下笛聲,尤覺秋思洋溢,淒動於中。孤舟,見行客之悲秋;笛聲,見居人之悲秋。張若虛詩云「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亦兼寫行客與居人兩面。後主詞,正與之同妙。
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此首即景生情,妙在無一字一句之雕琢,純是自然流露,丰神秀絕。起點時間,次寫景物。「砌下」兩句,即承「觸目」二字寫實。落花紛紛,人立其中;境乃靈境,人似仙人。拂了還滿,既見落花之多,又見描摹之生動。愁腸之所以斷者,亦以此故。中主是寫風裡落花,後主是寫花里愁人,各極其妙。下片,承「別來」二字深入,別來無信一層,別來無夢一層。著末,又融合情景,說出無限離恨,眼前景,心中恨,打並一起,意味深長。少游詞云:「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周止庵以為神來之筆,實則亦襲此詞也。
烏夜啼
昨夜風兼雨,簾幃颯颯秋聲。燭殘漏斷頻欹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此首由景入情,寫出人生之煩悶。夜來風雨無端,秋聲颯颯,此境已令人愁絕,加之燭又殘,漏又斷,傷感愈甚矣。「起坐不能平」句,寫盡抑鬱塞胸,展轉無眠之苦。換頭,承上抒情,言舊事如夢,不堪回首。末兩句,寫人世茫茫,眾生苦惱,尤為沉痛。後主詞氣象開朗,堂廡廣大,悲天憫人之懷,隨處流露。王靜安謂:「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言良然。
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此首憶舊詞,一片神行,如駿馬馳坂,無處可停。所謂「恨」,恨在昨夜一夢也。昨夜所夢者何?「還似」二字領起,直貫以下十七字,實寫夢中舊時遊樂盛況。正面不著一筆,但以舊樂反襯,則今之愁極恨深,自不待言。此類小詞,純任性靈,無跡可尋,後人亦不能規摹其萬一。
望江南
多少淚,斷臉復橫頤。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腸斷更無疑。
此首直揭哀音,悽厲已極。誠有類夫春夜空山,杜鵑啼血也。斷臉橫頤,想見淚流之多。後主在汴,嘗謂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正可與此詞印證。心事不必再說,撇去一層;鳳笙不必再吹,又撇去一層。總以心中有無窮難言之隱,故有此沉憤決絕之語。「腸斷」一句,承上說明心中悲哀,更見人間歡樂,於己無分,而苟延殘喘,亦無多日。真傷心垂絕之音也!
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此首後主北上後追賦之詞。上片,極寫當年江南之豪華,氣魄沉雄,實開宋人豪放一派。換頭,驟轉被虜後之淒涼,與被虜後之憔悴。今昔對照,警動異常。「最是」三句,忽憶當年臨別時最慘痛之事。當年江南陷落之際,後主哭廟,宮娥哭主,哀樂聲、悲歌聲、哭聲合成一片,直干雲霄,寧復知人間何世耶!後主於此事,印象最深,故歸汴以後,一念及之,輒為腸斷。論者謂此詞悽愴,與項羽拔山之歌,同出一揆。後主聰明仁恕,不獨篤於父子昆弟夫婦之情,即臣民宮娥,亦無不一體愛護。故江南人聞後主死,皆巷哭失聲,設齋祭奠。而宮娥之入掖庭者,又手寫佛經,為後主資冥福。亦可見後主感人之深矣。
搗練子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砧斷續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簾櫳。
此首聞砧而作。起兩句,敘夜間庭院之寂靜。「斷續」句,敘風送砧聲,庭愈空,砧愈響,長夜迢迢,人自難眠,其中心之悲哀,亦可揣知。「無奈」二字,曲筆徑轉,貫下十二字,四層含意。夜既長,人又不寐,而砧聲、月影,復並赴目前,此境淒迷,此情難堪矣。楊升庵謂此乃《鷓鴣天》下半闋。然平仄不合,楊說殊不可信。
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此首寫別愁,淒婉已極。「無言獨上西樓」一句,敘事直起,畫出後主愁容。其下兩句,畫出後主所處之愁境。舉頭見新月如鉤,低頭見桐陰深鎖,俯仰之間,萬感縈懷矣。此片寫景亦妙,惟其桐陰深黑,新月乃愈顯明媚也。下片,因景抒情。換頭三句,深刻無匹,使有千絲萬縷之離愁,亦未必不可剪、不可理,此言「剪不斷,理還亂」,則離愁之紛繁可知。所謂「別是一般滋味」,是無人嘗過之滋味,惟有自家領略也。後主以南朝天子,而為北地幽囚;其所受之痛苦、所嘗之滋味,自與常人不同。心頭所交集者,不知是悔是恨,欲說則無從說起,且亦無人可說,故但云「別是一般滋味」。究竟滋味若何,後主且不自知,何況他人?此種無言之哀,更勝於痛哭流涕之哀。
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此首傷別,從惜花寫起。「太匆匆」三字,極傳驚嘆之神。「無奈」句,又轉怨恨之情,說出林花所以速謝之故。朝是雨打,晚是風吹,花何以堪,人何以堪,說花即以說人,語固雙關也。「無奈」二字,且見無力護花,無計回天之意,一片珍惜憐愛之情,躍然紙上。下片,明點人事,以花落之易,觸及人別離之易,花不得重上故枝,人亦不易重逢也。「幾時重」三字輕頓;「自是」句重落。以水之必然長東,喻人之必然長恨,語最深刻。「自是」二字,尤能揭出人生苦悶之義蘊。此與「此外不堪行」,「腸斷更無疑」諸語,皆以重筆收束,沉哀入骨。
虞美人
風回小院庭蕪綠。柳眼春相續。憑闌半日獨無言。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笙歌未散尊前在。池面冰初解。燭明香暗畫樓深。滿鬢清霜殘雪思難任。
此首憶舊詞。起點春景,次入人事。風回柳綠,又是一年景色,自後主視之,能毋增慨。憑闌脈脈之中,寄恨深矣。「依舊」一句,猛憶當年今日。景物依稀,而人事則不堪回首。下片承上,申述當年笙歌飲宴之樂。「滿鬢」句,勒轉今情,振起全篇。自摹白髮窮愁之態,尤令人悲痛。
子夜歌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此首思故國,不假采飾,純用白描。但句句重大,一往情深。起句兩問,已將古往今來之人生及己之一生說明。「故國」句開,「覺來」句合,言夢歸故國,及醒來之悲傷。換頭,言近況之孤苦。高樓獨上,秋晴空望,故國杳杳,銷魂何限!「往事」句開,「還如」句合。上下兩「夢」字亦幻,上言夢似真,下言真似夢也。
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桁珠簾閒不捲,終日誰來。金劍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此首念秣陵。上片,白晝淒清狀況,哀思彌切。起兩句,總括全篇。「秋風」一句,補實上句難排之景。秋風裊裊,苔蘚滿階,想見荒涼無人之情,與當年「春殿嬪娥魚貫列」之盛較之,真有天淵之別。「一桁」兩句,極致孤獨之哀。後主入汴以後之生活,於此可見。換頭,自嘆當年之意氣,都已銷盡。「晚涼」一句,點月出。「想得」兩句,因月生感,悵望無極。月影空照秦淮,畫出失國後之慘澹景象。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此首感懷故國,悲憤已極。起句,追維往事,痛不欲生;滿腔恨血,噴薄而出:誠《天問》之遺也。「小樓」句承起句,縮筆吞咽;「故國」句承起句,放筆呼號。一「又」字慘甚。東風又入,可見春花秋月,一時尚不得遽了。罪孽未滿,苦痛未盡,仍須偷息人間,歷盡磨折。下片承上,從故國月明想入,揭出物是人非之意。末以問答語,吐露心中萬斛愁恨,令人不堪卒讀。通首一氣盤旋,曲折動盪,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此首殆後主絕筆,語意慘然。五更夢回,寒雨潺潺,其境之黯淡淒涼可知。「夢裡」兩句,憶夢中情事,尤覺哀痛。換頭宕開,兩句自為呼應,所以「獨自莫憑闌」者,蓋因憑闌見無限江山,又引起無限傷心也。此與「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同為悲憤已極之語。辛稼軒之「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亦襲此意。「別時」一句,說出過去與今後之情況。自知相見無期,而下世亦不久矣。故「流水」兩句,即承上申說不久於人世之意,水流盡矣,花落盡矣,春歸去矣,而人亦將亡矣。將四種了語,併合一處作結,肝腸斷絕,遺恨千古。
[1]摘自唐圭璋《唐宋詞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