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二主詞彙箋 · 李後主評傳
中國講性靈的文學,在詩一方面,第一要算十五《國風》。兒女喁喁,真情流露,並沒有絲毫寄託,也並沒有絲毫虛偽。在詞一方面,第一就要推到李後主了。他的詞也是直言本事,一往情深;既不像《花間集》的濃艷隱秀,蹙金結繡,也沒有什麼香草美人,言此意彼的寄託。加之他身為國主,富貴繁華到了極點;而身經亡國,繁華消歇,不堪回首,悲哀也到了極點,正因為他一人經過這種極端的悲樂,遂使他在文學上的收成,也格外光榮而偉大。在歡樂的詞里,我們看見一朵朵美麗之花;在悲哀的詞里,我們看見一縷縷的血痕淚痕。王元美的《藝苑卮言》說:「《花間》猶傷促碎,至南唐李王父子而妙矣!」這大概是講他歡樂時候的言情作品。王國維的《人間詞話》說:「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這大概是講他亡國後的感舊作品。他二人皆能掃除餘子,獨尊后主,可算是有卓識的賞鑒家。在後主之後一百多年,有女詞人李易安;五百多年,有納蘭容若,他們二人詞的情調,都類似後主。所以談文學的談到二人的詞,每每聯想到先前的李後主。如沈東江說:「男中李後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行本色。」陳其年說:「《飲水詞》哀感頑艷,得南唐二主之遺。」現在關於李易安的《漱玉詞》和納蘭容若的《飲水詞》,都已有人說到;而對於這位先進的偉大作家,卻尚沒見人仔細談過,因此我於吟誦之餘,來討論他一番。
李後主初名從嘉,後改名煜,字重光,別號蓮峰居士,又號鐘山隱士。中主李璟第六子。生於公元九百三十七年七月七日。廣額,豐頰,駢齒,一目有重瞳子。他生小就稟賦天才,非常的聰慧。後來長成,各樣都工。
工音律《五國故事》記後主曾創《念家山曲破》和《振金鈴曲破》。《碧雞漫志》又載他曾和昭惠周后詳定過《霓裳羽衣曲》。
工畫《太平清話》說他善墨竹,又工翎毛。江南大寺裡面多有後主所畫羅漢佛像。
工書後主所用澄心堂紙、李廷珪墨、龍尾石硯,當時號稱天下第一。所創書法有三種:
(一)金錯刀:書法作顫筆樛曲的狀態,遒勁如寒松、霜竹。
(二)攝襟書:後主寫大字,卷帛作筆,能自然如意,當時號稱「攝襟書」。
(三)撥鐙書:即八字法,有 、壓、鉤、揭、抵、拒、導、送八種字法。
他不止於鄭虔的三絕,真可算得「南朝天子愛風流」了。他喜歡藏書畫,鍾、王墨跡和珍奇的圖籍,充滿宮中。他又喜歡結交文士,又相信佛法,時常請沙門演講。我們看這些形跡,很像是合梁武帝、陳後主為一人的。但他的品格,卻高出他們之上而不可以相提並論。他父親在時,他被封為吳王;到了宋建隆二年六月,他繼續他父親在金陵登極。在位十七年。這十七年當中,他的生活極為甜蜜,日日聽歌看舞,左右不離珠圍翠繞,到處的宮殿,都有異香縕 。他所用的香器香法,都很珍異:
香器焚香之器,相傳有幾十種,都是拿金玉做的:如把子蓮、三雲鳳、折腰獅子、小三神、卍字金鳳口罌、玉太古、容華鼎。
香法洪芻《香譜》載李王帳中香法,用丁香、馢香沉香、檀香、麝香各一兩,甲香三兩,細銼;另外鵝梨十枚,研取汁於銀器內蒸三次,梨汁一干,就可用了。
至於宮嬪的妝飾,也極新奇,《南唐書》所載的幾種略說如下:
北苑妝宮嬪塗金在面上,另外把建陽進貢來的花餅貼在額上,這便叫做「北苑妝」。
天水碧後主姬妾喜歡染衣碧色,就把夜間露水收來,染成碧色,當時號稱「天水碧」。
扎纖弓後主有一宮嬪名窅娘,舞得極好,後主因為她作一金蓮,高六尺,外面拿了許多珠寶纏繞起來;金蓮中間,作出瑞雲來,便叫窅娘拿綢子把腳纏得纖小,像新月一樣,然後在蓮花中舞動,真有凌雲的姿態。因她一來,大家都摹仿起來,所以唐鎬詩道:「蓮中花更好,雲里月常新。」便是詠的這回事。
還有幾件奢侈的事實,也足以看出他愛風流的一斑,試說如下:
飾月宮後主每七夕延巧,曾拿百餘匹紅白羅,做成月宮天河的狀態。
制洞天后主每當春盛時,把那些梁棟窗壁、柱栱階砌,都作成隔筒,密密地插上了無數的雜花,叫做「錦洞天」。
建密室後主在清暉殿後,建澄心堂為朝廷內地,與徐游等流連酣詠,更相唱和。
懸寶珠宋大將在江南獲得後主寵姬,她夜裡見燈就嫌煙氣,閉了眼睛,換了蠟燭,還是嫌煙氣。問她在南方是點什麼的,她說甚麼也不點,只懸大寶珠,光照一室,和白天一樣。
後主雖然這樣盡情地享樂,但是他至性過人,對於家庭,對於人民,無不以仁愛為歸。我們看他的事實,便處處可以證明了。
愛親《南唐書》說後主天資純孝,事元宗極盡子道,徐鉉也說元宗諸子皆孝,而後主特甚。當元宗病的時候,親侍湯藥,衣不解帶;後來元宗死了,他哀毀過甚,扶杖然後能起,這也可見他的孝心了。
愛弟開寶初年,弟從鎰出鎮宣州,後主在綺霞閣餞送,並作序作詩送他。他的序說:「秋山滴翠,秋江澄空;揚帆迅征,不遠千里;之子於邁,我勞如何!」他的詩也道:「君馳檜楫情何極,我憑闌干日向西。咫尺煙江幾多地,不須懷抱重淒淒。」都寫得黯然神傷,後來弟從善入宋不能歸,他也是北望悽然,嘗制《卻登高文》,內有「原有鴒兮相從飛,嗟予季兮不來歸」之句,也可見懷想之深了。
愛妻後主先寵昭惠周后,同定曲譜,寵嬖專房。死後,自製誄詞,刻於石上,又作書數千言,語極酸楚,自稱「鰥夫煜」,又把後所愛金屑檀槽琵琶與後同葬。當周后臥病的時候,周后妹即入宮中,後主有詞記當時的情事,道:「花明月黯飛輕霧。今朝好向郎邊去。剗襪出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後來周后成禮的時候,當朝的群臣,自韓熙載以下,都作詩譏諷他,而後主並不責備他們。小周后被寵過於昭惠后,後主嘗於群花中作一紅羅亭子,雕鏤極華麗,但極迫小,僅能容二人,後主即與後酣飲其間。
愛子後主次子名仲宣,小字瑞保。仲宣四歲的時候,一天,在佛像前遊戲,忽大琉璃燈被貓碰碎,墮地的聲音很大,竟把仲宣嚇死。後主也很傷心,常默坐飲泣,自己曾有詩悼他:「空王應念我,窮子正迷家。」讀過又讀,連在旁的侍臣,都感動泣下。
愛臣民他對於群臣,都想他們和衷共濟,不想聽他們有過。若是有人遞章疏糾謫,他總是不予追究,犯死刑的,總是減輕。
愛物《江表志》說他奉佛,多不茹葷,時常買了大批禽魚來,叫做放生。有一次後主在青龍山打獵,看見一猿猴叩頭下淚,屢次看它的腹部,後主知道它是要生產了,因叫人守它。果然,當晚就生了兩個小猴。
後主雖然這樣仁愛,但是總打消不了敵人的野心。(對宋朝)後主屢送金珠彩緞,動輒以萬計,總想免於徵服。但是宋太祖以為天下一家,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鼾睡,於是兼程並進,不稍寬假。後主初想一戰,後想自焚,但終於不能自決,領了殷崇義等四十五人,肉袒出降。在圍城中,曾作一詞:
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輕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玉鉤羅幕,惆悵暮煙垂。別巷寂寥人去後,望殘菸草低迷……
此詞未作成,而城已破,臨行之時,又作《破陣子》詞,極其哀痛: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出降那天,正是細雨濛濛,舟渡江中的時候,後主望石城,泣下沾襟,作了一首詩道 [1]:
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吳苑官闈今冷落,廣陵台殿已荒涼。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閒坐細思量。
後主到了汴京,白衣紗帽見太祖,愧憤已極。居賜第中,貧病交並,曾與金陵舊宮人書道:「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也可見他的苦況了。這時他念嬪妾散落,也作了幾首絕妙好詞,直傳到現在,後來的結局,便是徐鉉探問的一段慘劇。
有一次宋太宗問徐鉉道:「你近來看見李煜麼?」徐鉉說:「如今我是宋朝的臣子,豈敢私自見他呢?」太宗說:「現在我派你去,你去無妨。」徐鉉到了後主那裡,有一老吏守門。老吏進報以後,徐鉉站在庭中。不多時,後主戴了紗帽,穿著道袍出來,把徐鉉迎接上去。徐鉉要拜,後主說:「今日還行此禮嗎?」後來他們相抱痛哭,過了一刻,後主嘆了一口氣道:「從前不該把潘佑、李平兩員戰將殺了。」徐鉉回去,把這話告訴太宗,太宗於是叫人賜他牽機藥,叫他自盡。牽機藥是一種毒藥,服下去以後,人會前仰後合,結果頭足相就而死。這一代風流糊塗天子,想不到就有這樣慘酷的結局!他活了四十二歲,生於七月七日,死時亦是七月七日,這倒很是奇怪。
他死後,宋太宗封他為吳王,葬於洛京的北邙山。江南人聽到他死的消息,多有巷哭的,也有設齋祭奠的。小周后自他死後,悲哀過甚,不久也就死了。
他的著述,相傳有《雜說》百篇,當時以為可比曹丕的《典論》。又有集十卷,今皆失傳。傳於今的,只是一些零星的詩詞,詩也很好,詞在文學的領域上,尤能放出萬丈的光焰來。
今傳後主詞的刊本,共有好幾種:
毛晉汲古閣舊鈔本
沈宗畸《晨風閣叢書》《南詞》本
侯文燦《名家詞》本
金武祥《粟香室叢書》本(據侯本)
劉繼曾校箋本(據明呂遠本)
趙萬里影印明本
朱景行《大典》本
邵長光輯錄本
王國維補校本
劉毓盤校本
唐圭璋匯箋本
王仲聞校訂本
現傳後主的詞,共有四十六首,其間還恐有他人溷入的。至其詞的佳妙,歷來談論的很多,今擇出尤重要的評論,以供觀覽:
沈去矜《填詞雜說》云:「余嘗謂李後主拙於治國,在詞中猶不失為南面王。覺張郎中、宋尚書,直衙官耳。」
納蘭成德《淥水亭雜識》云:「《花間》之詞,如古玉器,貴重而不適用。宋詞適用而少貴重。李後主兼有其美,更饒煙水迷離之致。」
余懷《玉琴齋詞序》云:「李重光風流才子,誤作人主,致有入宋牽機之恨。其所作之詞,一字一珠,非他家所能及也。」
周稚圭《詞評》云:「予謂重光天籟也,恐非人力所及。」
周濟《介存齋論詞》云:「李後主詞如生馬駒,不受控捉。」又云:「毛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後主則粗服亂頭矣。」
譚獻評《詞辨》云:「後主之詞,足當太白詩篇,高奇無匹。」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云:「後主詞思路悽惋,詞場本色,不及飛卿之厚,自勝牛松卿輩。……余嘗謂後主之視飛卿,合而離者也。端己之視飛卿,離而合者也。」又云:「李後主、晏叔原皆非詞中正聲,而其詞則無人不愛,以其情勝也。情不深而為詞,雖雅不韻,何足感人!」
馮煦《六十一家詞選例言》云:「詞至南唐,二主作於上,正中和於下,詣微造極,得未曾有。宋初諸家,靡不祖述二主,憲章正中。譬之歐、虞、褚、薛之書,皆出逸少。」
王鵬運《半塘老人遺稿》曰:「蓮峰居士詞,超逸絕倫,虛靈在骨。芝蘭空谷,未足比其芳華;笙鶴瑤天,詎能方茲清怨。後起之秀,格調氣韻之間,或月日至得十一於千百。若小晏,若徽廟,其殆庶幾。斷代南渡,嗣音闃然。蓋間氣所鍾,以謂詞中之帝,當之無愧色也。」
王國維《人間詞話》云:「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觀以上諸人的評論,可知後主之偉大,現在再分描寫、抒情兩項來討論:
(一)描寫 後主詞有寫人的,有寫落花的,有寫月的,有寫山水的,各極其妙。寫人的,如《長相思》說:
雲一 。玉一梭。淡淡衫兒薄薄羅。輕顰雙黛螺。秋風多。雨相和。簾外芭蕉三兩窠。夜長人奈何。
上疊寫出美人的顏色服飾,輕盈裊娜,正是一個「梨花一枝春帶雨」的美人。而後疊拿風雨的愁境,襯出人的心情,濃淡相間,深刻無匹。又如《搗練子》說:
雲鬢亂,晚妝殘。帶恨眉兒遠岫攢。斜托香腮春筍嫩,為誰和淚倚闌干?
這首所寫的美人,不是嚴妝,也不是淡妝,是一個亂頭粗服的美人,有「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矜貴,而加上了愁恨的態度。寫落花的如《清平樂》說: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上半闋寫落花,寫花中的人,依稀隱約,情境逼真。《楚辭·九歌》的《湘君》說:「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正與此有同樣的妙處。下半闋寫情,與寫境相映,也更加生動。秦觀的詞道:「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正從後主的末句脫胎。寫月的詞,如《蝶戀花》說:
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雲來去。
前人寫月的如黃山谷詩「吞月任行雲」,是說月在雲外,雲慢慢地把月吞進去。韋應物詩「流雲吐華月」,是說月在雲里,雲慢慢地把月吐出來。惟有後主此詞,則兼寫吞吐的境界。又有《望江梅》兩首,一首寫江南春時的境界,一首是寫江南秋時的境界。寫春時的詞說:
閒夢遠,南國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綠,滿城飛絮混輕塵。忙殺看花人。
寫江南秋時的詞說:
閒夢遠,南國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
寫江南的芳春,水綠花繁,正與白居易的《憶江南》詞「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相同。寫江南的清秋,則是一幅山水平遠的圖畫。
(二)抒情 所抒之情,不外在江南時歡樂之情與在宋都時悲哀之情。歡樂之情,如《浣溪紗》說: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又如《玉樓春》詞說: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前首寫早晨至日中笙歌醉舞的情形,後首寫夜晚笙歌醉舞的情形,並寫得富貴已極,而夜分踏馬蹄於清夜月之下,尤覺豪邁風流。後主言情之作也很多,如《一斛珠》說:
晚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
這首詞寫人的妝飾,寫人的服色,寫人的狂醉,寫人的嬌態,並寫得妖冶之至。余詞如:
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菩薩蠻》)
眼色黯相鉤。秋波橫欲流。(《菩薩蠻》)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菩薩蠻》)
所寫也都繾綣纏綿,婉約多情。至於悲愁之情,是他亡國後的作品。屈子窮極而作《離騷》,李後主也因窮極而作他的《離騷》。他自遷宋都後,自然是事事不得自由,他看不見江南的人物風景,他也挽不回過去的青春,僅僅有自由的夢魂,時時去縈繞他的故國。他的詞說: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桁朱簾閒不捲,終日誰來。金鎖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靜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浪淘沙》)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相見歡》)
可想見他孤獨的悲哀,李易安所謂「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的生活,也正是他的寫照。至於懷舊事的詞,也很悲哀,如說: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望江南》)
往事重溫,惟有在片刻的夢中,此詞「還似」二字直貫到底,寫出當年春二三月寶馬香車的盛況,其餘懷念故國之詞,如說: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虞美人》)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菩薩蠻》)
這兩首詞,大概是同時在汴京作的,直抒胸臆,把不堪回首的往事,盡情流露。這類詞真是百轉柔腸,令人無可奈何,最後他又有一首《浪淘沙》說: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一片血淚模糊之詞,慘澹已極。深夜三更的鵑啼,巫峽兩岸的猿嘯,怕沒有這樣悲哀罷!宋徽宗被虜北行也作了一首《燕山亭》詞,著末道:「萬水千山……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這兩位遭遇同等的「風流天子」,前後如出一轍。《長恨歌》結尾說:「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我們讀他的詞,也有這樣的感想。後來詞人,或刻意音律,或賣弄典故,或堆垛色彩,像後主這樣純任性靈的作品,真是萬中無一。因此我們說後主詞是空前絕後,也不為過分吧。
(初刊於《讀書顧問》創刊號,1934年3月)
[1]鄭文寶以為是楊溥詩。
屈原與李後主
屈原與李後主,並為我國偉大之文學家。今傳之屈賦及後主詞,純任性靈,不假雕飾,真是字字血淚。其愛國愛民之思想與千迴百折之情感,亦俱躍然紙上,如聞如見。昔梁任公嘗謂杜甫為情聖,予謂屈原與後主亦情聖也。惟二人之個性不同,環境不同,故其所表現之文學,亦各異其情,各有真價。若感人之深,影響之大,千載以來,固無異言也。
人之秉賦,不外陽剛與陰柔兩類,而文學作品,亦有陽剛之美與陰柔之美兩類。善乎姚姬傳之言云:「其得於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鏐鐵;其於人也,如憑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於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雲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寥廓;其於人也,漻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 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此雖論文,然一切文藝,無不如是。屈原為陽剛作家,後主為陰柔作家。茲就其事跡及其文學作品,論其同異。既以見二人人格之高超,並以見二人文學之真美。忠義仁愛,原為我民族之美德;屈原之以身許國,至死不屈;與後主之悲天憫人,擔荷罪惡,皆表現我民族精神之偉大。比較論列,更欲以激揚正氣,扶植國本雲。
況蕙風論詞云:「『真』字是詞骨。」實則他文亦然。惟「真」斯誠,誠則能感天地,泣鬼神。前人有讀《蓼莪》之詩及《出師表》《陳情表》而墮淚者,尚有讀《牡丹亭》《紅樓夢》而傷心斷腸者,豈非以其真情鬱勃,而自起共鳴乎。屈原與後主之作,雖剛柔有異,然其偉大之處,亦全在一「真」字。古者臣之事君,猶赤子之事父母;君之視臣,猶父母之保赤子。沈德潛謂屈原之事君,如赤子之婉孌其父母;予謂後主之御臣民,亦如父母之慈愛其赤子。同本於赤誠摯愛,願忍受千辛萬苦,願犧牲一己,以救祖國,以救人類。其精神之偉大,誠與宗教家無異也。觀屈原之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後主之終日以淚洗面,誰不憐之悼之。其後屈原汨羅自沉,後主牽機被鴆,又誰不為之感嘆欷歔,不能自已。又不僅千載後世之仁人義士,孤臣孽子,為之一灑同情之淚也。今先列一目,復以次論之:
屈原 後主
(一)天性:剛強 柔弱
(二)情感:怨憤 哀傷
(三)精神:奮鬥 消沉
(四)生活:痛哭 飲泣
(五)態度:瘋狂 麻醉
(六)思想:儒家 佛家
一 二人之天性
太史公謂屈原名平,屈原自序則謂名正則,字靈均。原、平、正、均,義皆相通。以此為名字,即表其剛正不阿,守死善道。《離騷》中以鷙鳥自喻,《九章》中以橘自喻,皆可見其堅貞不拔之志。平生以讒人離間之故,屢遭竄斥,然孤忠耿耿,獨立不遷。《離騷》雲「苟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 頷亦何傷」,《涉江》雲「苟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亦足明其剛強之性。《離騷》中更有不畏死之語,尤為強烈。如云: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寧溘死而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
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
阽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猶未悔。
皆萬分懇摯,萬分堅決。毫無妥協退讓之餘地,誠子輿氏所謂「威武不能屈」也。其後寧死不屈,決然自沉,亦足以表現其剛強之意志。若後主天性柔弱,則適與之相反。當強鄰壓境之時,後主無堅決抗戰之志。惟宛轉乞憐於敵人,俾不致生靈塗炭。每年進貢敵人白銀、金器銀器、錦綺綾羅、米麥茶絲,動以萬計;但終不免敵人之侵略。又改江南國主印,改諸王為公,貶損儀制,去殿闕鴟吻,凡敵人之所逼令更張者,無不唯命是聽,委曲求全。其後城危之時,本欲積薪自焚;但城既破,終於不能決然自焚,以致肉袒出降,亦以其天性柔弱之故也。故自行政用兵兩面以論後主,實不足道;若自愛民之心跡言之、願受痛苦願負重罪之心跡言之,則實偉大。其《破陣子》云: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可知其柔情繾綣之概,身為南朝天子,只知聽歌看舞盡情享樂,並干戈而不識。迨城陷辭廟之日,猶不忍謁別,其情一何慘澹。後主哭廟,宮娥哭主,歌聲哭聲,直干雲霄,寧復知有人間耶?後後主死,凶問傳至江南,江南父老,咸巷哭失聲,亦可見後主之柔惠在民,仁恩廣被,無人不感激涕零也。
二 二人之情感
屈原以天性剛強,不受任何惡勢力之侵逼,故其所發之感情,率為怨憤一路;後主以天性柔弱,甘受任何惡勢力之侵逼,故其所發之感情,率為哀傷一路。怨則怨人,傷則自傷也。屈原所怨之人有三:一怨君,二怨黨人,三怨國人。《離騷》雲「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此怨黨人之蔽君也。又雲「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此怨國人之不行正道也。而怨君之情為尤甚。朱子謂屈原不甚怨君,殊非其實。太史公云:「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正言其怨。屈原亦自雲「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其他若怨君之語,隨處有之。蓋君乃昏憒,導致國弱民困,自有怨言隨處流露。《離騷》雲「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此怨君之反覆無常也。《惜誦》雲「竭忠誠而事君兮,反離群而贅疣」,此怨君之信讒不用也。《惜往日》一章,怨君不察之語尤多。如云:
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
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
君無度而弗察兮,使芳草為藪幽。
弗省察而按實兮,聽讒人之虛辭。
此外《離騷》中尚有詰問語氣,亦足見其怨憤之深。如云:
何桀紂之昌披兮,夫惟捷徑以窘步。
何瓊佩之偃蹇兮,眾 然而蔽之。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
《天問》一篇,純是怨怒聲口。至《懷沙》則雲「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以邑犬比群小,更是怨憤已極,出之以痛罵矣。後主不怨人,但日夕自傷而已。如其《浪淘沙》雲「一桁珠簾閒不捲,終日誰來」,傷終日無人過問也。《採桑子》雲「欲寄鱗游。九曲寒波不溯流」,傷音書難達也。又一首《採桑子》雲「細雨霏微,不放雙眉時暫開」,傷愁恨難釋也。至其《虞美人》一首,更是哀傷入骨、血淚模糊之詞。詞云: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問春花秋月何時可了,正是求速死也。但小樓昨夜東風又入,仍不得即死。罪孽未滿,苦痛未盡,仍須偷息人間,遍遭磨折。下片從故國月明想入,揭出物是人非之感。最後以問答語,吐露胸中萬斛愁腸,誠令人不堪卒讀。王漁洋云:「鍾隱入汴後,『春花秋月』諸詞,與『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一帖,同是千古情種。較長城公,煞是可憐。」喻其哀傷,殆三春三月之鵑聲乎。若屈原其迅雷烈風乎。屈原情怨故音亢,後主情哀故音墜。亢則騰天,墜則潛淵,各有千古,疇能與抗。
三 二人之精神
屈原以天性剛強,故積極奮鬥;後主以天性柔弱,故步步退讓。積極奮鬥,欲以救國救民;步步退讓,亦欲以救國救民。無奈二人所遭遇者,一是冥頑不靈之主,一是殘暴不仁之敵,故二人之精神雖偉大,而二人之志願終不能達。奮鬥至力竭聲嘶時,惟有一死;退讓至被虜被囚時,亦惟有一死。一則為國而死,死於忠義;一則為民而死,死於仁慈。死雖不同,不朽則一。屈原嘗稱堯、舜、禹、湯,伊尹、呂望,齊桓、秦穆,百里溪、甯戚諸人,蓋欲竭智盡忠,輔其君以成王霸之業也。其文云:
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離騷》)
望三五以為像兮,指彭咸以為儀(《抽思》)
其欲存君興國之意,深切已極。其後雖遭失敗,但終不灰心變志。故《離騷》雲「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明知忠言逆耳,直行召禍,仍不顧一切,奮鬥到底,時盼君之能悟,俗之能改。《哀郢》雲「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抽思》雲「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其思君之忱,一何真摯;而冀君悔悟之情,一何迫切。太史公稱屈原死而不容自疏,亦可知其奮鬥精神矣。若後主始無奮鬥之志,後亦不思奮鬥,但一味委心任運,聽造化之播弄而已。平居歲月,只是無可奈何之歲月。其《搗練子》雲「無奈夜長人不寐」,《相見歡》雲「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朝朝暮暮,只覺無奈。其消沉之況,信如《莊子》所謂「槁木死灰,嗒然若喪」者矣。消沉之極,難忘故國山河,難忘江南人物,難忘上苑風光。然難忘亦無法,惟有夢中一霎,寄其哀思。其《浪淘沙》云: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此殆後主絕筆。五更夢回,寒雨潺潺,其境之淒寂、其情之消沉可知。夢中猶「一晌貪歡」,哀痛更甚。下片言別易見難,蓋亦自知其相見無期,離世在即矣。水流盡矣,花落盡矣,春歸去矣,而人亦將亡矣。萬事俱休,一切皆空,真肝腸斷絕之音也。
四 二人之生活
屈原之中情怨憤,故被放後之生活,整日只是痛哭流涕。後主之中情哀傷,故被虜後之生活,整日只是飲泣吞聲。屈賦云:
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離騷》)
懷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與此終古。(《離騷》)
退靜默而莫余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惜誦》)
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為正。(《惜誦》)
皆聲淚俱下之文字。至明言涕淚交流者,如《哀郢》云:「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悲迴風》云:「涕泣交而淒淒兮,思不眠而極曙。」《悲迴風》又云:「孤子吟而抆淚兮,放子出而不還。」屈原自喻孤子、放子,其心良苦矣。至後主終日以淚洗面,則淚流更多,其心更苦。惟二人同是淚人,一則為有聲之淚,一則為無聲之淚;一則如大股洪流驟遇石阻,則紆迴衝激,日夜喧訇,一旦有隙,則洪流橫決,頓呈崩騰澎湃之勢。一則如古井寒潭,永久沉默;既無一絲聲息,亦無一絲波紋。後主詞雲「憑闌半日獨無言」,可知其沉默之悲哀,亦極難恨。王銍《默記》載徐鉉見後主一事,亦可知其生活概況也:
南唐徐鉉歸宋,事太宗。一日問:「曾見李煜否?」鉉對曰:「臣安敢私見之。」上遂令往。鉉望門下馬,一老卒守門,徐言:「願見太尉。」卒言:「有旨不得與人接。」鉉云:「奉旨來。」卒往報。鉉入,立庭下久之,卒取舊椅子相對。鉉遙謂卒曰:「但正衙一椅足矣。」頃間李王紗帽道服而出,鉉方拜,遽下階引其手以上。鉉辭賓主,李曰:「今日豈有此禮。」鉉引椅稍偏,乃敢坐。李默不言,忽長吁嘆曰:「當時悔殺了潘佑、李平。」鉉既去,有旨召對。鉉不敢隱,遂有秦王賜牽機藥之事。
此記後主生活,最為悲慘。門前只一老卒守門,則寂寥可知。有旨不得與人接,則不自由可知。再以其《相見歡》證之,則後主之飲泣吞聲生活,愈可明矣。詞云: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無言獨上西樓」一句出,已畫後主愁容,上是一鉤新月,下是桐陰深黑,更畫出後主所處之愁境。俯仰之間,萬感縈懷,故離愁不可剪亦不可理。所謂別是一般滋味,乃非常人所嘗過之滋味,而是後主自家領略者。後主以南朝天子而為北地幽囚,其所受之痛苦,所嘗之滋味,自與常人不同。心頭所交集者,或許有悔有恨,欲說則無從說起,且亦無人可說。故但云別是一般滋味,究竟滋味若何,後主自己且不能說出,何況他人。此種飲泣吞聲之悲哀,更勝於痛苦流涕之哀已。
五 二人之態度
屈原久度此痛哭流涕之生活,故其態度,已如瘋狂一般。而後主久度此飲泣吞聲之生活,其態度則如麻醉一般。屈原所如不遂,所遇非人,中心之燃燒,已達白熱程度。進退失據,去留無主,神志迷惘,不知所措,於是就女嬃、靈氛、重華、巫咸等而陳詞。又欲縱游縣圃、咸池、扶桑、窮石、洧盤、崑崙、流沙、赤水等地,以舒其怨憤之懷。又驅使諸天神靈,如羲和、望舒、飛廉、豐隆、雷師等,為之開路。又驅使鸞鳳、蛟龍等,為之先導。凡此皆足見其狂熱之態,目眥欲裂,胸臆欲摧矣。其後問太卜,問漁父,亦可覘其披髮瘋狂之態也,最後終於絕望,惟有自沉,以了此生。《離騷》之結句云:
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一聲長號,遠離濁世。汨羅千載,猶聞嗚咽。雖海石枯爛,而屈子之精神,則永瀰漫於天壤間也。至後主態度,則異於是。當國危時,既不上下狂奔,亦不大聲疾呼,但冷冷清清,慘慘戚戚,束手以待末日而已。其詞如《望江南》云:
多少淚,斷臉復橫頤。心事莫將和淚說,鳳笙休向淚時吹。腸斷更無疑。
可見其昏沉麻醉之態。心事亦何必再說,鳳笙亦何必再吹。人間歡樂,於己無分。撫今思昔,惟有腸斷。不久太宗有牽機藥之賜。一代寬仁之主,竟致頭足相就而死,亦可哀矣。舊宮人喬氏聞後主死,日寫佛經,為後主資冥福。事雖痴愚,然感念後主,不忘後主之深情,固可憫也。
六 二人之思想
屈原雖創劇痛深,而愛國愛民,肯定人生之思想,始終不變。後主以酷好浮屠,受佛家之影響甚深,故於創劇痛深之餘,則有悲憫人類,否定人生之思想。《離騷》雲「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此憂民之苦也。《哀郢》雲「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此日夜不忘救國救民也。至《懷沙》雲「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為豐」,以仁義為重,亦明是儒家思想。若後主之《相見歡》云: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則根本以為人生毫無意義,人生總是苦悶的。以水之必然長東,以喻人之必然長恨,沉痛已極。又如《烏夜啼》云:
昨夜風兼雨,簾幃颯颯秋聲。燭殘漏斷頻欹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亦寫足人生之煩悶。夜來風雨無端,秋聲颯颯,已令人愁絕,何況燭殘漏斷之時,傷感更甚矣。「起坐不能平」一句,寫出展轉無眠之苦來。下片回憶舊事,不堪回首。人世茫茫,人生若夢;無樂可尋,無路可行,除非一醉昏昏,或可消憂,不然無時無地不苦悶也。此種厭世思想,正與佛家相合;而悲憫人生之苦惱,亦儼同釋迦雲。
在我國古代文學史上,屈原為最早之大詩人,李後主為後來之大詞人,自思想性方面觀察,後主自不能與屈原相提並論;但後主詞純以白描手法,直抒內心極度悲痛,其高超之藝術造詣,感染後來無數群眾,影響後來詞學發展,此亦其不朽之處,似未可完全否定也。
(初刊於《時事新報·學燈》1943年4月)
李後主知音
後主既工書畫,復知音律。徐鉉《墓誌》云:「後主洞曉音律,精別雅鄭,窮先王製作之意,審風俗淳薄之原,為文論之,以續《樂記》。」而徐公文集《御製雜說序》,亦謂後主以為百王之季,六樂道喪,移風易俗之用,盪而無止;慆心堙耳之聲,流而不反,故演《樂記》。其欲以音樂轉移風氣之旨,由此可見。
至其樂曲之創作,有《念家山破》。馬令《南唐書》謂後主妙於音律,舊曲有《念家山》,親演為《念家山破》,其聲焦殺,而其名不祥,乃破敗之徵。邵思《雁門野說》則謂《念家山》及《念家山破》皆後主所撰。宮中民間,日夜奏之。未及兩月,即傳滿江南。《五國故事》記後主除造《念家山》曲外,又造《振金鈴曲破》。言者取其要而言曰:「家山破,金陵破。」
後主昭惠后周氏,亦善音律。後主作《念家山》,後亦作《邀醉舞》、《恨來遲新破》,皆行於時。二人又嘗重訂《霓裳羽衣曲》。此曲在唐之盛時,最為大曲。以罹亂,瞽師曠職,其音遂絕。後主獨得其譜,乃與後變易訛謬,頗去哇淫,繁手新音,清越可聽。故後主作後誄詞云:「霓裳舊曲,韜音淪世。失味齊音,猶傷孔氏。故國遺聲,忍乎湮墜。我稽其美,爾揚其秘。程度余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誰?誠吾有類。今也則亡,永從遐逝。」其商討之密,與悼念之深,並可知矣。而《碧雞漫志》引後主之誄詞,則云:「《霓裳羽衣曲》,綿茲喪亂,極鮮聞者。獲其舊譜,殘缺頗甚。暇日與後詳定,去彼淫繁,定其缺墜。」文字有異,當為原詞之注文而今傳失矣。
陸游《南唐書》謂後主與後好音律,因廢政事。時監察御史張憲曾切諫,後主賜帛三十匹,以旌敢言;然耽嗜音律,並不為輟。高晦叟《珍席放談》又記建康伶人李琵琶語,謂後主喜音藝,嘗選教坊之尤者,號「別敕都知」,日夕侍宴。其後宋師圍城,後主猶未輟樂。觀其《破陣子》詞云:「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是其出降臨行之際,猶未能忘情離曲。迨入汴後,因七夕又命故妓在賜第作樂,聲聞於外。致招太宗之忌,賜牽機藥以死。一代詞人,一生愛好藝術,凡書畫音樂,無不精絕奇絕,卒致被鴆而死,亦可哀已。
(初刊於《中央日報》1947年6月14日)
李後主之豪侈
《五代史記》稱後主性驕侈,好聲色。馬令《南唐書》亦稱周后「侈靡之盛,冠於當時」。吾人讀後主詞「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可見後主宮中嬪娥之眾,及嬪娥服飾之美。讀「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可見後主宮中香氣之盛,及歌舞之盛。而讀「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尤可見後主盡情享樂,惟日不足之豪情。至他書所記後主豪侈之事,亦不一而足,撮錄一二,以見江南盛時之夢影。
每當春日,後主於梁棟窗壁、柱栱階砌,並作隔筒,密插雜花,榜曰「錦洞天」。又嘗於宮中,以銷金紅羅冪其壁,以白銀釘玳瑁以押之。又以綠鈿刷隔眼,糊以紅羅,種梅花於其外。又於花間設彩畫小木亭子,才容二人。後主與小周后對酌於其中。每當七夕延巧,則以紅白羅百匹,做成月宮天河之狀,平時宮中夜間,則懸寶珠。王銍《默記》,載江南大將獲後主寵姬,見燈輒閉目,云:「煙氣。」易以蠟燭,亦閉目,云:「煙氣愈甚。」云:「宮中未嘗點燭耶?」曰:「宮中本閣,至夜則懸大寶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
後主之宮嬪妝飾,異樣亦多。《清異錄》謂:「江南晚季,建陽進茶油花子,大小形制各別,極可愛。宮嬪縷金於面,皆以淡妝,以此花餅施於額上,號『北苑妝』。」《道山新聞》又記後主宮嬪窅娘纏足之事云:「後主作金蓮,高六尺,飾以寶物、組帶、纓絡,蓮中作五色瑞雲。令窅娘以帛繞腳,令纖小屈上作新月狀,素襪舞雲中,迴旋有凌雲之態。」《方輿勝覽》亦云:「本朝修李氏宮,掘地得水銀數十斛,宮娥棄粉膩所積也。」凡此並可見後主縱情聲色、豪侈無度之況。
宮中所焚之香,亦有特製之法,據洪芻《香譜》云:「江南李主帳中香法,用丁香、馢香、沉香、檀香、麝香各一兩,甲香三兩,細銼,加以鵝梨十枚,研取汁,於銀器內盛卻,蒸三次,梨汁干,即用之。」至其焚香之器,種類頗多。有把子蓮、三雲鳳、折腰獅子、小三神、卍字金鳳口罌、玉太古、容華鼎等名,皆金玉為之。後主豪侈如此,而貢宋又繁,於是帑藏空竭,國愈不支矣。
(初刊於《中央日報》1947年9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