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僑回憶錄 · 南僑回憶錄 五
二○一 毛主席與壽科長
毛澤東主席來余寓所數次,或同午飯,或同晚餐。陝北多山地水田甚少,故罕有食米,然待余等三餐均米飯及雞蛋諸物。毛主席與余談論兩黨磨擦事。余乘間告以「南洋華僑負抗戰金錢責任,義捐不過十分之一,匯寄家用占十分之九,然均屬政府所得外匯,概系兌現白銀,如舊年(民廿八年)連美洲等處共匯來十一萬萬元。設政府以半數往外國採辦軍火,留半數匯來祖國作紙幣基金,便可發出加四倍紙幣,以作抗戰軍費,無須責成各省民眾受公債困苦。自抗戰以來,海外華僑提高愛國,並欣幸全國一致團結對外,可望獲最後之勝利。茲若不幸兩黨惡感日劇,破裂內戰,海外華僑必悲觀失望,公私外匯定必降減,抗戰經濟或鬚髮生問題。因自抗戰以來外國未有借我現金,政府所倚賴全屬華僑外匯。萬望貴主席以民族國家為前提,降心遷就,凡有政治上不快事項,待抗戰勝利後解決,此乃內部兄弟自生意見,稍遲無妨。」毛主席滿口應承,言伊等絕無惡意,所有磨擦生端,皆由下級人造作,而中央多誤信,囑余謁見蔣委員長時,代為表白伊完全無惡意。又云:「君到此多日,所有見過此間情形,如回到南洋請代向僑胞報告。」毛主席所託兩事,余均應承。然余心中已自揣度,憑餘人格與良心,決不指鹿為馬,不待到南洋,就是出延安界,如有關係人問余所見聞者,余定據實報告耳。余寓洞房前有一座小平屋,隔作兩間房,茅盾先生及壽科長各住一間。晚餐後毛主席問余,壽科長住何處,余指其住所,毛主席即入其屋談話,役人立門外等候。余在洞房前待與毛君相辭,乃久不出。余回洞內半點鐘復出,視毛君尚未出來,時近十點鐘,洞外晚風寒冷,余乃入洞安眠,不知毛君談至何時回去。以一省府之科長,毛主席竟與長談若是,足見其虛懷若谷也。
二○二 工業尚幼稚
六日朱君夫婦及其他十左右人,召余坐小客車,往西塞縣參觀鐵工廠及印製廠,規模均小。余問朱君他處有鐵工廠乎,答未有。蓋陝北概是農民,無所謂工業,迨共產黨軍隊到始有創設工廠,及改良水利,聞有兩處,已改妥,甚益農業。沿途所見民眾男女衣服均好。據同行者言:「共軍未到前,雞蛋為五十粒售一元,雞一隻值一角,農產物均甚廉,故乏資買衣服,破壞不堪入目。及共軍到後,交通整頓,物產升價,現下雞蛋一元僅買卅粒,雞一隻值四角半。」余問:「教育如何?」答:「全縣原只有數間小學,現所轄各縣到處多有,言普及則尚早,若比數年前則十增八九。」又問:「尚有婦女纏足否?」答:「以前此風未除,及共產黨軍隊到後,纏足與鴉片均嚴厲禁絕,不但童女禁止,就是四五十歲內纏足婦女概須解放,違者科罰。」余到七八天絕不見有纏足者。
二○三 黃塵常飛揚
侯君病兩三天,醫院長親來診視數次,均義務免費。醫院長為龍巖教會人,自十年前共產黨軍隊在龍巖時,渠便擔任西醫,但非限於共產黨軍隊而已,迨共產黨軍隊退出,渠念共產黨軍隊中無醫師,故不忍相舍,願隨行服務迄至於今,現主持該醫院,月薪卅二元,為各界最高待遇。出門診症以馬代步,不取分文錢,聞設有一間製藥廠,能制多種西藥及中藥,余未曾參觀。送來數種常藥,系該廠出品者。西北男大學,余亦未往參觀,聞距離稍遠,其待遇與女大學同。延安風多雨少,泥粉時常飛揚蔽空。有一日狂風作時,滿空如充滿黃霧,數十步外不能見人,屋內黃塵布席,每人日從鼻孔吸入不知多少。余詢諸南人及南洋學生,「能耐此苦否?」咸雲「初來多不堪,迨後習慣已成自然,無何關係,亦有少數人志願不堅而他走,至於身體健康則均好,甚少疾病,如肺癆症此間更罕有也。」
二○四 不團結罪責
六月七日李秘書已出醫院,侯君疾亦愈,余復電閻將軍准明天起程。是日軍政界及男女學生多來座談,並請晚間到某戲院開歡送會。中間與軍界談及兩黨磨擦事,余勸勿積極擴充軍隊,中央自不發生惡意。他等答:「本黨擴充軍隊多在淪陷區,中央辦不到之處,且屬抗敵非專對內。自抗戰之來,中央軍擴大二三百萬兵,就閻司令長官,中央僅承認十八萬兵,現他已擴充廿余萬之眾。蓋不如是不足以抗敵。中央對本黨常視同眼中釘,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本黨之擴充,實一意對敵,若中央仍存歧視不能原諒,本黨當然不能坐以待斃也。」是晚往某戲院開會。該院建築簡單,前天已在此院演劇及開演講會,主席為朱德將軍,致詞畢,余上台演說:「南僑總會之組織,及當為人模範,勿模範於人。」(均詳前)本晚歡送會到者千人,全院皆滿,朱君亦到,主席陳紹禹(別號王明)致詞後,並言「本黨自來抱團結愛國宗旨,原為對假愛國軍閥及貪污官吏,冀可挽回糾正,促其悔悟,俾政治得就軌道。自抗戰後,即立意以救亡為先務,積極對付敵人之侵略,於中央軍隊則取聯絡友愛,共同一致對外,誠可以對天日而無愧。而中央年余以來,屢聽細人之言,不察事實,故多生惡感。然本黨原抱定主張,極力忍耐,避免發生危險,決不願至於破裂,致抗戰更加困難」云云。余答謝後,言:「頃聞陳主席偉論,余萬分喜慰,極表贊同,能如藺相如之推讓,一致對外,乃國民全體之願望。至於團結兩字,甚為重要,自抗戰以來,海外華僑聞國內已能團結對外,欣幸莫可形容。此回歸國經過各要區,多貼標語,非『團結一致』則『團結對外』,而貴處標語亦然。今晚復聞貴主席親言,可見全國除少數如汪賊外,大都喜歡團結,是即四萬萬五千萬人皆欲團結,知非團結不足以救國。此後如萬一不幸破裂,則不團結之罪,兩黨二三位領袖當負全責,而非我等民眾不能團結也。」
二○五 重慶與延安
余到重慶所見,則男長衣馬褂,清代服制仍存,女則唇紅口丹,旗袍高跟染紅指甲,提倡新生活者尚如是。行政官可私設營業,監察院不負責任。政府辦事機關,除獨立五院及行政院所轄各部外,尚有組織部、海外部、僑務會,及其他許多機關。各處辦事員多者百餘人,少者數十人,月費各以萬計,不知所干何事。酒樓菜館林立,一席百餘元,交際應酬互相徵逐,汽車如流水,需油免計核,路燈日不禁止,管理乏精神。公共汽客車人力車污穢不堪入目,影響民眾衛生。報紙為輿論喉舌,責在開化民智,則鉗制嚴密,致每日僅出一小張,何能模範各省。其他政治內容非余所知。第就外表數事,認為虛浮乏實,絕無一項稍感滿意,與抗戰艱難時際不甚適合耳。迨至延安則長衣馬褂,唇紅旗袍,官吏營業,濫設機關,及酒樓應酬,諸有損無益各項,都絕跡不見。如雲陝北地瘠民貧,政府局部甚小,故不宜如首都,應有盡有者,亦屬有理。然余所不解者,重慶諸人之奢費,金錢從何而來?是否民脂民膏?余以不官不黨居第三者地位,故不能已於言耳。
二○六 所聞與所見
余在重慶時,常聞陝北延安等處,人民如何苦慘,生活如何窮困,稍有資產者則剝榨淨盡,活埋生命極無人道,男女混雜人倫不講,種種不堪入耳之言,似非為宣傳而來,又是略可靠之人告余者。然彼或聞諸他人,或閱印刷冊,信以為真亦莫怪其然。凡未到延安區之人,誰能辨其真偽,余亦是疑信兼半,所以必要親往。亦有勸止者謂往恐不利,余則置之度外。及到延安界特注意前所聞數事。如民眾生活慘苦,則所見所聞都未有。資產剝奪,則田園民有,商店自由營業。至於男女不倫,如行路來往,坐談起居,咸有自然秩序。常有一二南洋女生,在招待所留晚餐後,將回校須十左右里,余問夜時有無關礙,答絕對無關礙,此處風俗甚好,一人原常夜行,此為余所見者。至於所聞,雖男女同坐,無人敢戲言妄語,非法舉動,都能守分。如有互相戀愛,可自由結婚,只向政府處,籤押註冊,簡便了事。蓋無論男女,誰敢行動非為,即免懲戒,亦受大眾鄙視。男女衣服均極樸素,一律無甚分別,女衣較長些,人人如是,設有一兩人粉裝華麗,錦衣特色。不但被人視同怪物,自己亦羞愧不能自然。又如無謂應酬,浪費交際,亦無從開銷,雖有資財竟同無用耳。然陝北地貧,交通不便,商業不盛,地方非廣,故治理較易,風化誠樸。設共產黨若握著東南富庶市場,區域廣大,不知能如此廉潔,興利除弊,為人民造福如延安之精神乎?
二○七 宜川途中千山萬嶺
六月八日早,余仍乘省府汽車,與侯、李及壽科長離延安城。臨行時捐三千元助醫院費,念侯、李等受醫院優待,未花一文錢,又備百多元送寓所役夫,均堅辭不受。各界及學生多來送別,仍經甘泉縣至鄜界午飯,轉東行向宜川進發。沿路見有駐軍,即是胡宗南將軍派來者,經過許多峻岭及高山,路面略有鋪石頗闊,因久無雨尚易行。轉過一山峰,竊念無復更高者,不料一峰又一峰,已高復再高,遠望四方都是山峰,所謂千山萬嶺始於此見之。雖在高山環走,而空氣頓減,漸變熱暑與延安不同。近晚到宜川城,閻將軍所派招待員某君,帶領七十餘人,計轎四架,馬十左右匹,轎系臨時用椅改作,轎夫亦系臨時令軍人充當,每轎備十餘人作兩三班輪流。全隊已自數日前來到,是晚縣長設宴招待。同席有胡將軍委派師長某君。余問派幾師來此,答一師而已。該師長雲曾住過閩省多處。未食之前往市街散步,見有十左右歲女童纏足,宜川縣系屬省府所轄者。
二○八 閩人任總司令
九日早全隊起程,汽車路僅通至宜川縣再進不遠,故將汽車停在縣署,余等坐轎而行。沿途多崎嶇,然光景頗好,素未見過,自慶眼福不少,借多忘記不能寫出一二。午間到甘草界,午膳畢即行。近晚到桑柏寓所,系山洞,每間洞房比延安大些。該處山洞自低洞至最高洞,計有十三層洞,余等住在第八層洞,每層上下相距廿尺左右,洞前有路可相通。晚餐設備甚豐,如海參、江珧柱、蝦米等海物,南洋視作常品,北省則認為珍味,亦遣專人買來,午膳亦好。余屢向該員辭謝縮減,他雲承閻將軍命早已采備,不便裁少。越早再行,路更崎嶇,多屬山嶺,屢次下轎步行,李、壽二君常舍轎乘馬,然遇崎嶇處亦須下馬步行。近午到「興集」午膳,前為閻將軍訓練士兵之處,山洞甚多,可容數萬人。本年前始移過黃河,系新開創之地方,然尚不寂寞。有日報一家,到此始聞山西前線總司令閩人陳長捷,為閻將軍最得力良將雲。
二○九 大禹初治水處
余等在興集午飯後,即起程,仍是崎嶇居多,至黃河邊過河便是山西省界。在未渡河時,上山觀覽,見上流河中發出白煙一道,甚濃,廣約百尺,高可數十尺,由水面繼續上升不輟。招待員雲此處名虎河口,昔大禹治水由此處起手。下山循河邊而行,渡橋過河,橋系草創,甚簡陋,似抗戰後臨時設者。自興集起沿途多築炮壘,此處黃河比蘭州較狹,闊約二百餘尺,唯河流甚激盪,似沸湯一樣。復沿河邊北進,近濃煙處乃係高處水流衝下,聞沖處甚深,故水花激升,而非煙霧也。余等復沿河邊向上流而行,一點余鍾,乃離河邊轉上山坡,約經一點鐘,日將沉西,到目的地。見高處有多人,余即下轎步行,閻將軍及趙主席戴文均在等候,導往招待所。趙主席年紀七十四歲尚健康,唯病腳,不良於行,甚盛意,令人扶助來郊外歡迎,余銘感不忘。閻將軍年五十七,身材不高,鬚髮多白,然精神氣色甚好,其健康可知。
二一○ 閻將軍名言
招待所系新建平屋數間,其他概系山洞。此處名「克難坡」,去年始來開設大本營及練兵,甫移來數月。閻將軍為第一戰區司令長官,副長官衛立煌(兼第二戰區司令長官)。此戰區有三位總司令,則朱德、陳長捷,又一葉君(余忘其名)。閻將軍雲,陳總司令系閩人,本擬來會,因前線重要故中止。余問往見他路程如何。答須兩天,路程甚崎嶇,余亦中止。是晚閻將軍設宴招待,余致慰勞畢。閻將軍談陳總司令,負責前線,甚有功績。余問:「貴軍與共軍能否發生磨擦?」答:「不致,均系效力抗敵耳。」余又言:「兩黨惡感日劇,白將軍及參政員將劃界調解,冀可消化磨擦。」閻將軍云:「此非根本辦法,如要根本解決,國民黨政治須實行改善,則共產黨自無效用,否則雖無共產黨反對,他黨亦能起而反對。」閻將軍此言出余意料之外,然余認為至情至理,金石良言,敬佩莫名。閻將軍又言:「此處現恐有極危險之事,再五天如不降雨,則山西、河南、陝西三省交界之處,須有三千萬人無飯可吃。」余急問:「五天如是短促,何至如是慘重。」答:「因時節已過,五穀不能下種。」宴畢余回寓後,終夜不能成寐,憂懷莫可言喻。一思抗戰嚴重區域,奚堪加以旱災?又思余雖來慰勞,因在延安多延日子,致全隊久候多天,又加以膳食優厚等巨費,如不幸復遭旱災,安得不為擔憂耶?
二一一 敵軍不及前
六月十一日,余在克難坡寓所,趙主席復來座談,余欲往拜謁,他極意告免,其誠懇客氣更覺可感。余詢以民生、治安、民氣,及纏足等事。答:「山西縣城及交通便利之區,大半久經淪陷,唯鄉村仍多屬我管轄。民眾生活頗好,民氣亦大有進步,治安亦佳。總言之自抗戰後,人民雖遭敵人蹂躪慘苦,然都能同仇敵愾,莫肯與之合作,至為可慰。纏足陋習,自民國七年已勵行禁絕,鴉片之種吸亦然。」余告以「所以問及者,因四川、甘肅、陝西,尚見有此陋習,實出海外華僑意料之外」。葉總司令及其他多人亦來座談。余詢前線戰事如何?答:「我軍在各處防備甚鞏固,敵人無法再進,營房概在山洞內,亦不怕其轟炸。」又問:「此戰區有若干軍隊?」答:「除共軍外有二十餘萬,中央原許十八師,然不足應付故加擴充成十師,增發省幣二千多萬元,以維持軍費。」閻將軍亦來談話。余問:「敵人士氣如何?」答:「初開戰年余間,敵軍隊全師概屬日本人,均青年齊整,謂之皇軍,英氣勃勃。及近年來則大異,凡死傷補充者多複雜,一師之中有老弱者,有參以台灣人高麗人者,其退化可以想見。」克難坡地方去年始來開闢,專為戰時大本營之需,未有熱鬧街市,及聚居鄉村與風景名勝可遊覽,且屬高山,崎嶇險峻,故亦少出門散步耳。
二一二 山西克難坡歡迎會
晚間開歡迎會,並演劇助興。會場在露天,到者千百人,多立聽。演講員在劇台上及余等十左右人,設有座位。主席閻將軍致詞畢,余答謝,並報告回國慰勞考察之目的(詳前),並言:「慰勞團分三團,每團由中央政府備客車一輛運送,貴處因車路不通,故至西安便止,希原諒。」又報告南僑總會之成立、義捐之努力、抵制敵貨之劇烈,及外匯數目,與抗戰密切關係。(詳前)又言「民國光復後,貴省閻將軍首倡改良政治,為全國各省模範,南洋華僑仰慕殷切。而此次抗戰地位居最前線要區,維護陝、甘、川等省安全,勞苦功高,華僑更加感佩。余以南僑總會主席資格,代表千萬華僑,向貴主席及軍政民眾慰勞致敬」云云。會畢演劇助興,以表歡迎,劇員系軍政界人於技藝素有訓練者,衣服亦多新式,故甚有趣。劇終回寓已在午夜,未睡時忽聞狂風驟起,似將降雨氣象,中心希望甚殷,迨至天明不聞雨聲,出門勘視地面微濕而已。知夜間細雨甚微,早已停止,但天氣不清,陰雲四布耳。
二一三 二省慶甘霖
十二日早辭行,閻、趙二君及諸人多來送別,仍整隊照原路啟行,復在興集午膳。天氣雖陰沿途未見下雨。午飯後復行近晚至桑柏,仍寓該洞房。筵席仍豐美,屢辭不獲。晚間微雨,終夜雨聲,但不甚大,余心中甚喜慰,冀免旱災慘況,天明時雨便止。余詢招待員,昨夜雨雖疊降究竟不大,若不再多降可否下種?渠答可以下種,然土未濕透,希望尚寡。早膳後即行,仍到甘草招待處午飯。沿路無復降雨,余心中掛慮不釋。近晚到宜川縣。入晚大雨淋漓,終夜不息,余欣快自不待言。天明時問縣長及招待員「山西方面降雨如何,未卜能如此處充分否,希以電話查詢為荷」。少頃,縣長回報:「山西等處已自昨天大雨滂沱,旱災之患已無問題矣」。
二一四 金鎖關多匪
十四日早余與招待員及全隊辭別,乃坐汽車啟行,沿途降雨,致山土崩塞路中,有幾處須下車步行,到洛川縣午膳。縣長等言「前昨宜君界,發生共產黨暴動,劫殺許多人。現宜君戒嚴,城市緊閉,事甚嚴重,不可前往。」余答「果有事實,亦系彼等衝突,與我華僑何干?」余決意起行,他等復善言婉勸。余雲行至中部縣探聽如何再作進止,乃即啟行。及到中部縣取所拍像片後,查絕無事故,立即就道。近晚到宜君縣,仍寓前日招待所。少頃縣長及數人來云:「某日在某處被共產黨殺死一人,搶去腳踏車一架,槍一枝,紙幣六百元。共黨原探知省府派人運軍械數十件,故糾合百餘人來搶劫,然運械者在後未到,只前行者被禍,經呈報省主席。」又指一同來之人是死者兄弟。余問:「被劫殺之處距此若干遠?」答:「二十餘里」。余云:「共黨住界在酈縣,須經過洛川、中部,兩縣遠途,越界來搶劫是否可能?」答:「他等從某縣化裝而來,往往如是,此一個月內已發生三次。」余請列一單交下,及明早交來之單,則此次所言被搶腳踏車,及紙幣六百元無記載。余早膳後即行,在車上告同車等云:「縣長負地方治安職責,凡搶劫小事,推諉共黨,縣長可卸責任。上級官吏如偏信之,安得不增加兩黨惡感。」中午至三原縣,仍在縣署午飯,近晚到西安,寓西安招待所。少頃蔣鼎文主席,同教育部長陳立夫來見。坐定後不問往延安觀感如何,而陳君便力言往昔共產黨經過罪惡。蔣君插言無多,均是證實共產黨殘忍凶暴。半點余鍾然後辭去。晚餐後余往七賢莊共產黨辦事處,晤蔣處長,詢宜君縣前日發生劫殺事如何?答:「被搶劫之區近金鎖關,該地方自來盜匪厲害,為陝西有名匪患。本處如有運載銀物,須派兵保護方敢經過。彼等不自慎重,遇事妄指敝黨作盜匪,逐次如是。況宜君縣界距敝轄,須經過兩縣遠途,以少數人貨物被搶,不自嚴究,維持治安,而欲嫁罪他人,稍有常識者絕能明白耳。」
二一五 蔣公蒙難處
十五日余等往游驪山華清宮,據史所載唐明皇與楊貴妃沐浴於此處之華清池,由西安經咸陽前阿房宮址而進,汽車行兩點鐘便到。在驪山之下入口處。平常無何整頓,亦非宏偉壯觀。上坡有平屋數座,有溫泉流出不息,每日可一萬餘加侖,有多間普通浴房,一般人可洗澡。另一間稍大浴室,水池概鋪洋白瓷磚,頗整頓清潔,須上等階級人方許入洗。再上進百餘步,便是華清宮,平屋五六間,每間闊約丈七八,長四五丈,門前一走廊七八尺及一庭,前蔣委員長蒙難時,即寓此處。走廊等木柱多有子彈跡,沿走廊向右進轉行屋後,有圍牆長數丈上,高八九尺,偏處有一牆門。蔣公聞槍聲急出時,天初明牆門未開,故越圍牆而出。牆外是山,步步登高,約行四五百步,山腰間有一淺洞七八尺,長亦如之。有石塊可坐兩三人,後面及左右系石壁高十餘尺,蔣公出牆後,坐在此洞石。現石壁上有多位官吏刻字。余等游後回寓,始托縣長代雇拍照館,是夜宿於華清宮,越日再上山拍影方回寓。
二一六 醉翁之意不在酒
十六日由華清宮回到西安,接一不相識何某來柬邀晚宴,余擬辭謝不往,復托人來告渠系鐵路局主任,因蔣主席通知留車位,午夜余將搭該車往華陰,故備筵送行。余不得已乃赴宴,席為一圓桌,主席何君,陪者六人共十一人,陪者亦無一人相識。何君言前日程潛先生設宴,他有參加第不同席,又某夜余避空炸,系往其住宅,故今晚設席送別。又雲伊前在某處主持鐵路局,共產黨交通敵人,多購敵貨強火車運輸,伊屢阻無效,利用其匪徒交涉及種種貪污等云云。余聞後尚未明白其所言之用意。何君言畢,陪者一人續言共產黨諸罪惡,一段復一段。此人言畢,復一人大罵共產黨不愛國等等。余至此已知今晚設此筵席,莫非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有靜聽,絕不答他一語。餘三人則互相言三語四,都是一種口氣。諸人言終席亦將散。余則總答云:「國內黨人在抗戰危險時際,尚不覺悟,深失海外華僑指望。余個人未參加何黨,此次代表華僑回國慰勞考察,當然備有耳與目,決不致為一部分人所蒙蔽,負華僑之委託也。」按余自到西安往陝北回來,計廿天親見兩黨不洽者五次,皆由國民黨有意構造,如阻止慰勞團赴朱德之宴,洛川唆民眾投書,宜君報告劫殺,陳立夫、蔣鼎文來寓宣傳,何主任設宴是也。凡人負有社會任務或政治軍事職責,若立心抱定忠信公正,不昧良偏私,自欺欺人,何用作此鬼蜮手段,而為識者鄙薄,有何裨益,豈非弄巧反拙耶?是夜午間余等同衛司令長官、駐西安辦事處某君坐火車起程,蔣主席親來送行,且命火車遲行一刻相候,余私心甚感謝蔣君厚意。
二一七 衛朱尚好感
河南第二戰區司令長官,兼省主席衛君立煌在西安設有辦事處,處長某君閩興化人,奉主席命與余同行。十八早至華陰停車止行,常日原可通至洛陽,是日因潼關炮戰,恐有危險故停止,而國內最有名華山即在目前。慰勞團前日曾上山遊玩,山多石,甚險峻,余無意往游。適潼關一輛軍用汽車來此,因借乘至閿門鎮,沿途經函谷關,路頗崎嶇,到鎮時甫中午,火車須至下午三點半開行。時正盛暑,車內百零四度。諸搭客自一點鐘便上車坐待,否則乏位可容。余認此法甚不對,應規定車將開時搭客方上車,免致在車內受酷暑之苦,或將因暑而生病,蓋火車系停在露天處也。我國公務員每不能代民眾設想有如此者。開行時見有多人坐在客車頂上,難免有危險,聞非搭客,乃係窮人,真奇怪之事。越早七點到洛陽,蒙參謀長及各界在車站迎接,導往招待所。上午擬往謁衛主席,招待員雲,主席昨夜因事未睡,此時未起。近午衛主席來見,其容貌比報載尤佳,精神甚好,誠摯爽快不減胡宗南將軍,至為可敬。余致慰勞外並詢:「所轄戰區與共產軍接近,數月來兩黨磨擦日劇,能否發生衝突?」答:「彼此自來未有意見,同為抗敵努力,軍隊亦甚相安,決不致發生互相賊害以加深外侮。」余答:「能如是實國家之幸福。閻將軍所言與將軍同意。海外華僑必更加欣慰。」衛君又言渠住閩甚久,歷經五十七縣,比較閩人行蹤更遍。余又云:「曾到延安聞朱將軍言,前日經此處及西安,將軍待彼甚善,胡將軍亦然,渠甚感激。余自到重慶,聞兩黨惡感劇烈,心中無限憂悶。迨至陝北及山西,聞朱閻二將軍言,憂悶已稍寬,今日又得將軍賜教,更覺欣幸無似。將軍與朱閻胡數位將軍,主持華北全局戰區,能和衷共濟一致對外,則兩黨不因他處之磨擦,而至擴大以貽誤大局,實抗戰前途無窮之幸福也。」
二一八 河南是故鄉
是晚衛主席設宴招待,到者百餘人,各界均參加,並演劇助興。筵間衛主席致詞,因其住閩久,對余辦學事獎譽頗詳。詞畢余答謝並言:「余先祖原屬河南光州固始縣人,數百年前遷移福建,算來是同鄉,可免客氣。在延安多延日子並往山西,致不能同慰勞團齊來,重勞主席及各界招待,無任感激。頃主席所獎辦學事,乃國民一分子天職,自愧力微不能盡責,甚形愧歉。」並報告南僑總會之組織,回國慰勞考察之目的,義捐工作,抵制仇貨等。因十點鐘將往觀劇,余故節略言之,不便延過所訂時間。劇場設於露天,劇台或為臨時所建,觀者甚眾。劇員多義務者,素有練習,唯一女名角,原為北平名伶,久罷此業,本晚因主席情面及因歡迎華僑之故,故乃出台。其藝術及裝束均佳,大為觀眾鼓掌,表演至午夜始散。
二一九 南洋為我國將來生命線
越天上午洛陽各界復約余茶會。因昨晚為觀劇,不能詳聞南洋華僑情況,欲余以充分時間,詳為報告。余乃補充昨晚未盡者,如抗戰以來增加外匯數目,及與抗戰之關係,並希望國內能團結一致對外,方能獲最後勝利,取消不平等條約,海外華僑地位亦可提高,免受外國人歧視苛待,與及禁絕鴉片,限制跳舞,均與華僑極有重要關係。又言:「南洋出產豐富,土地肥沃,雨水充足,森林茂盛,而地廣人稀,土人愚怠,將來入口自由,交通便利,(均詳前)無論何省人均可前往。我國人口現有四萬萬五千萬人,將來可以移住之地,則有東三省、蒙古、新疆、南洋等處。若華北人必多移東三省、蒙古,華西則當移往新疆、康藏,華南當移往南洋,華中則各處均可往。蓋南洋尚可加容數萬萬人生活,堪稱我國人將來之生命線,因其地土肥沃,雨水充足,產物豐富,遠勝東北西方等邊境也。」
二二○ 衛立煌君之將略
衛主席來招待所多次,談論甚多,余多忘記,唯略憶大概。余獎其善守中條山之功,力阻敵寇渡河,保全華中領土,關係至大。衛君答:「有人稱渠是福將,抗敵屢立功績,其實不盡然。渠素抱謹慎,常親出馬履勘戰地,凡有一石一水,必注意如何設備預防。當敵軍猖獗之時,渠只留一隻船於黃河中以通消息,余船悉令他去,表示死守河北,無再退決心。而敵人亦偵知我決守計劃,不敢冒大犧牲來攻耳。」余問:「河南產棉素多,現如何?」答:「早已限制出產,按足自用,不使資敵。本處已發明一種紡紗機,一人工作可當舊式卅人。該種機政府已造九百餘架,分給許多縣,每架千多元,工人須來學習一個余月方曉工作。」又問:「該機用何物製造,已傳示他省否?」答:「原料木多鐵少,未曾傳至他省。」余請其早傳他省,衛君應諾,並詢余:「曾聞知此處有何弊政誤民乎?祈勿客氣告知,俾好改革。」余答:「在他省時未聞,到此時間甚短,更未有聞。」衛君云:「先生如不告,我無從改革,未免失望。」衛君虛懷如此,余甚感佩,深愧在河南省日子甚短,無何見聞可以貢獻為憾耳。
二二一 洛陽石佛多無頭
洛陽自東周設都,後經東漢及北朝,為帝都者近千年,古蹟甚多。余因時間迫促,多未往觀。只見現在市區不大,街路狹小,遠不及西安,唯市外公路不少,樹木繁茂整列森立,為各省冠。聞吳佩孚將軍鎮守洛陽時,栽四萬萬株,不知是否實數。又往觀關帝廟,範圍頗廣,建築不甚堅固,關公墳墓在廟後,乃當時曹操以關公首領,用香木配製為身埋葬在此。又往觀某處石佛極多,在數千個以上或至數萬個。系在數里長之石壁上高二三丈處,雕鑿佛像,其中上下多層,大者高如人,中者三四尺,小者不一,普通最多者為三尺左右坐像,大都已無頭。聞原系北魏時代,某後信佛所作。至佛頭失去,為近數十年來外國人好奇,用資購買,每個有售至百數十元者,故貪財之人盜取往賣也。
二二二 河南農夫勤勞
六月廿一早,余離洛陽,衛主席及各界多人來郊外送別。因無小汽車,只用運貨車一輛,兼運汽油招待員護兵,侯、李同坐車內,余同司機坐車前。昨天主持招待員,以電話與老河口李宗仁將軍辦事人商酌,告余將往慰勞,然後由老河口坐汽車往漢中。該辦事員復:「路程遙遠,無小汽車可用,若用運貨車不但辛苦,且行遲,須五六天,因該路甚崎嶇,恐過勞跋踄,勿往較好。」洛陽招待人亦勸勿往,余堅執不可。原擬欲往鄭州及安徽,今因兩處交通不便,故不往,自念已負南僑代表職責,若可往之處,跋踄何妨?主持人轉商衛君,衛君對余極表同情,面告余必往為宜,不往則目的不達,凡人作事應當有勇氣,即囑招待人準備一切,並用電話通知老河口。足見衛君才勇果斷,可佩可敬。沿路見壯丁千百成群,似初由鄉間召集而來,身體都康健,氣色甚好。車行十餘里,路旁便有小販賣食物,自青海至蘭州及陝西、陝北,路程雖遙,絕未見有路旁之小販,可知河南人民生活或較好些。至在閿門鎮坐火車入洛陽,及由洛陽起程,均於晨間,日尚未出,便見農夫已在田園工作,衣服均好,其勤勞精神,生活安定更可想見。聞陝西農夫由河南往者不少,在地人多吸鴉片怠惰。是夜宿於葉縣,市街頗繁盛,信宿復行。近日來大雨淋漓,此段汽車路為戰事久已破壞,由偏路而行,加以大雨竟不能復進,勉強至方城界。縣長等在郊外迎接,勸暫止宿,待明天如晴再行。於是入城午飯,並寓縣署內。縣長籍隸山東,年五十左右歲,談論頗久,所言均屬正義,似有人格難得之人。余感其誠懇無以為謝,則取小照贈作紀念,此為餘一路首次自動贈像者。方城為春秋楚國前線要區,余到時桃正盛出,侯君採買多個,遠勝他處出產者。
二二三 臥龍崗午飯
廿三日早天晴起程,少頃到博望坡,即諸葛武侯初出茅廬建第一功之處。近午到南陽,經市中行,街路狹小,汽貨車頗難轉彎。午間至臥龍崗,招待者備極厚意,在崗內設宴招待,並導觀庭中石桌椅,雲是武侯在家時圍棋於此。崗寺頗莊嚴,似新修理未久。左畔一平屋門楣一匾,白版黑字,長五六尺、高約二尺,書三字「三顧堂」。該屋樸素無華,游後拍照多次,拍照費承其好意不收。余即起程近晚到老河口,歡迎者在市外等候,導往招待所。該處為漢蕭相國封邑,聞有古蹟數處,余未往觀。老河口居漢水上流入口要區,抗戰前凡漢水來往貨物必經此地,故頗熱鬧。抗戰後漢口失守,貨物來往大減,故市面蕭條。李司令長官大本營設在過河某處,近因戰事緊張,多日未曾回來。余約招待員明天導往拜謁。是晚軍界多人來談話,有一位廈大學生亦來報告各情,余忘其所任職務。
二二四 難童為敵有
越早招待員來告,李司令長官已經回來,在其住所,即將來此,余聞後告招待員導往會見。李夫人亦來會,年三十餘樸素無華。余致慰勞後,並言聞戰事緊張,將軍留營指揮,余應當前往拜謁,李君答戰事無何緊要,所有關係經交託妥善,故擬回來數天。李夫人言渠主持此間難童六七百名,經費由重慶撥來,尚患不足。前日宜昌失守,難童二千餘名,曾電詢重慶可否收容,復電乏經費勿收,該童遂概被敵拿去。余聞之不免心酸,坐談約一小時辭退。近午李君來見,約余今晚赴宴並赴各界歡迎會及觀劇,余依時赴約,宴畢往會場。系在露天,到者數千人。開會時李君主席致詞畢,余答謝,並報告慰勞團回國慰勞考察之目的,及華僑與祖國經濟外匯關係,義捐之努力,抵制敵貨之劇烈等語(均詳前)。會畢,演電影戲劇,至午夜始散。李君又訂明天上午九點鐘往談話。
二二五 領袖作事偏
廿五日上午九點鐘,余到李君住宅,李夫人亦在座。先談抗戰事,李君雲多位將官,中央或他處認為不甚忠勇,故不重用,及至在伊部下多能努力盡職,如張自忠之戰死,及某某等之奮鬥甚可敬佩。又云:「近滇緬路某處機房爆炸,軍火損失甚多,管理者及工人死數十人,宋子良已被蔣委員長扣留在重慶,現方派員調查爆炸原因。宋子良前時每有錯誤,被蔣委員長責罵,則涕泣了事,此次或因事大,故涕泣無效乎。然蔣委員長素來作事甚偏。」又云:「昨日崇禧將軍來電話,某君甫自歐洲回來,言在某處火車中,有某國名人向伊言,貴中國素稱最弱之下等國,尚能與日本強敵抵抗至今三年,法國素稱一等強國,乃不數月一敗塗地。」余問白將軍曾報告調解兩黨磨擦進行如何否?李君答未有,即大罵特罵共產黨無民族思想,無信無義,喋喋不休,其痛恨不滿口氣,不減蔣委員長,余默默靜聽而已。言終又雲我說此段話,陳先生諒不願聞之。余答:「此乃國內黨派惡感之事,余未加入何黨,居第三者地位。海外華僑盼望國內各黨,在此危險之秋能團結對外,庶免亡國慘禍而已。」午飯後余即辭退。余在重慶聞白將軍言,渠平時與共產黨無惡感,凡共產黨作事如對,渠亦表同情。故料李君必與白君同樣,不圖相異如此,出予意料之外也。
二二六 漢中亦喜雨
余到老河口首尾已三天,由洛陽坐來貨車未敢令返,恐此間乏車可往漢中,擬明天用此車前往。然自李君處午飯回寓,招待員來告,聞漢中將有軍用機來此,或者明早可以坐往。再後李君及夫人來告,該軍用機系自成都運來餉幣,現將回去,按今晚可到漢中,但僅容三人,行李恐不能載,明日便可到成都,此真好機會,因許多月未有飛機來此。余等三人並行李即時上車,同李君夫婦來機場,連行李勉強上機,立即起飛,匆匆與李君夫婦握別。近晚到漢中南鄭,招待員導往寓所,甫入門則大雨傾盆,繼以狂風約點余鍾。寓內餐桌屢移,因屋漏水滴,門前樹木,遭風雨吹倒兩株。漢中守將某君,甫自他處歸來,至半途遇雨,入門告余雲,此雨為君帶來者,蓋漢中苦旱望雨甚殷故也。
二二七 空軍人才兩乏
六月廿六日早,步行南鄭市,游觀數街,店門多未開。恐飛機將行,不便多游,即來機場,飛機師亦到,乃與諸君握別,上機啟行。自老河口至漢中,復自漢中至成都,沿途由上瞰下,高山深谷,平野川澤,樹木蒼翠,田園如織,五花十色,殊風奇景,飽享眼福,復慰素懷。近午已到成都,由空軍機關派招待員導往旅舍。少頃空軍主持人周至柔君來見,周君前在南京持主購機壽蔣會,余屢與通訊,然未嘗會面。今日始相見,謝其供機便利,免坐貨車跋涉,及勞動招待。渠亦誠摯謙遜。於是談論抗戰各情,余問空軍不足事。答:「如求稍足抵抗。前線須有三百架,後方補給亦須三百架。每月約損失廿五架。現我所有不及半數,故不能抵抗。」又問:「我之機少,是因乏錢可購,抑乏人才可駕?」答:「兩俱缺乏,不僅一項。」又問:「陸軍機械化部隊,現下有無訓練若干?」答:「我國乏此機械,設有者亦乏人才可駛用。」周君頗誠懇,所言亦屬事實也。
二二八 第一慰勞團結束
余至老河口,知第一組慰勞團十天前坐汽貨車赴漢中,由漢中雇客車赴成都,料已經來到。乃托招待員查詢,回報自昨日已到,寓某旅館,即以電話告知。相別月余再會欣慰無似。該團路程原定由洛陽至鄭州,經安徽然後到老河口。迨至洛陽時火車不能通行,安徽之路亦難通,故直往老河口,而慰勞任務已畢。余告該團余將往峨眉山避暑一個月,然後往重慶轉西南各省,彼等是否從游峨眉山。其中三人急欲回洋,餘十二人願同行。於是全團核算開支各費數目,及回洋應需川資,每人找支若干,至此截止。此團已作一段落,再後開銷系各人自理耳。
二二九 四川更喜雨
成都暑氣頗盛,午夜熱尚未退,約九十餘度,余幾不成寐,廿八日上午雇一輛燃炭客車,訂至峨眉縣,租銀五百元,此款由成都政府招待。延至巳刻始行,計坐十餘人並行李,而燃炭汽力不及油力強,行駛稍遲,上坡時諸人須下車方能前進。路中逢數輛客車,均系燃炭者將往成都。沿途所見農田山園,多枯焦乏青蒼之色。侯君言為無雨所致。侯君少業農,謂此地必久未降雨。午後經過峨眉縣,市街頗長且熱鬧,聞三蘇名人故鄉距此不遠,因乏時間不便下車往游。行至峨眉縣界日已西沉,入城已晚,由縣長導往市外旅館。該旅館為縣紳魏君所辦,名曰「峨山招待所」,甫建未久,在峨眉山下大路邊。兩旁各建平屋一座,每座數房可容廿左右人,宿位均滿。余寓一房乃造路工程師閩人見讓。其他團員等自帶有布床,假走廊為寄宿。午夜後大雨如注,終夜淋漓不息。查川省亦缺雨,川南望雨尤切。按本月來自中旬初降雨,由山西、陝西、甘肅、河南、湖北,至下旬末而到四川。全國慶幸,抗戰前程實利賴之。
二三○ 名聞中外之峨眉山
峨山招待所魏君,曾居外省多處,對國家社會事亦頗注意,待余等甚誠懇。余托代雇十餘轎往峨眉山,即日未便,須待往鄉村雇來,故卅日尚留在旅館。是日天氣甚熱,午後雖在大樹下亦覺不耐。據造路工程師回來雲,本天百零四度。余注意游峨眉山者,在南洋常聞峨眉風景甚佳,故久仰慕。到重慶亦聞往游者言,均稱讚不已。又因重慶及西南各省正在盛暑之秋,故擬避居峨眉山上。據魏君言,如要往最高處,名萬佛頂,行速者在山中宿兩夜,遲者多一夜。余擬緩行不急,故與轎夫訂三天至最高處,逐日有充分時間可遊玩亦佳。七月一日上午起程,宿于山中旅舍,計行程約四點鐘。經過各佛寺均停歇參觀,諸寺規模雖非狹小,然不足以言美觀壯麗。沿路只有山間樹木,亦無奇異風景可賞,此為首日上山所遇之狀況。諸團員在旅舍會議,本晚開遊藝會助興,蓋團員中多嫻技術者,如新歌、舊曲、拳術、演劇等皆能之。旅舍邊有小川澗闊約十多尺,水流頗急,澗中有一大石名「牛心石」,大十左右尺,狀如牛心。團員李尚國散步時,跳上該石失慎落川,被水流去數十步,及救出則左臂脫節。於是興趣全消,遊藝會作罷。急往十里遠處聘醫師來治,越早無甚見效,即仍回峨山招待所,兩團員隨之回去。聞過兩天後經治癒矣。
二三一 僧寺作旅舍
二日早餐後復行。每見佛寺轎夫便停止,休息,余等則入寺參觀。午後上某寺留宿。本天所行路程,亦不過四點鐘。此佛寺右畔有一座新修整之平屋,油漆尚新,一所三房,外邊一走廊,門前一小花園,似頗清爽。據寺僧言「系林森主席捐五千元所建,貴客要住宿無妨,若要久住須待向林主席請准方可。」餘思此地在半山中,不寒不暑,約華氏表七十一度至八十度之間,夜時稍冷,適合住久。不意少頃由左廊間微風吹來,臭味頗濃,余則沿走廊行向後方探視,距離不百步一巨大厠池在焉,於是久住之念都消。昨天旅舍前相距數十步,亦有一廁所常聞臭味。不圖寺院中林主席特建別墅亦復如是。越早復行,逢有佛寺便止。午後至千佛頂,宿於旅舍,計所行亦不出四點鐘。該旅舍廁所與臥房更近,距離不過廿步。余之房位雖屬外房,然時常聞臭味,兩團員在內房,不能耐移出他處。天明後復行,亦逢佛寺便止。午後至金佛頂,與萬佛頂接近,行程亦不到四點鐘。計沿途合算實行約十四五點鐘,參觀三四十佛寺。各佛院俱兼營旅館,都不清潔,如都市中三等客寓一樣。所難堪者寺內皆有大廁池,蓄糞以作肥料,培養該院所經營農作物。途中兩處旅館,其不潔既如上述。而諸寺院之客舍,亦不過五十步與百步耳。
二三二 百聞不如一見
峨眉山最高處為萬佛頂,與金佛頂相距不遠高下,相差不過百數十尺。金佛頂寺院後方,別建一座平屋在石壁上,該石壁懸立高峭,約千尺以外,奇特峻險,俯瞰可怖,然遠視山水平野,田園景物,五光十色,美不勝收。凡人未曾登高瞰下,及未曾坐過飛機者,當然嘆為奇觀。西向遠望雪山如白雲一片,或言是西藏之高山。據《地理志》載,峨眉山高達一萬二千尺。游峨眉山之光景,只在金佛頂所見為觀止耳。至沿路各寺院都是木板屋,咸已陳舊,大同小異,無一宏偉壯麗者,看過兩三佛寺已厭其餘,比較雲南昆明,西山某佛寺,及廈門南普陀寺,則不可以同日而語矣。以上所言系沿路上所見者,迨至下山回歸,轉行別路,所過各寺院亦止步入觀,比來路約減半數,優劣與前無何殊別,大都無一悅目可言。聞全山有七十左右所佛寺,有少部分未曾參觀。據轎夫報告,則更無足觀。除諸佛寺外,沿途如入森林,無遊目騁懷之風景,來往各道路均欠修整,石階有連續數百級者,既崎且狹,闊約三幾尺,屢次須下轎步行。亦有數段稍險,諒系自昔建寺時開造,後來未有修造改良。佛寺衛生風景路政既如上述,而中外告余之人,咸稱佳妙,不知所指何項?余甚不解。古語云,百聞不如一見,誠哉斯言也。
二三三 其愚不可及之進香者
峨眉山各佛寺進香者常例,每年一次,以陰曆六月為盛,余適逢其時。男女成群,有數十人至百人,少者亦有十數人,大約都系四川人。婦女青年頗少,多屬中老年。纏足者緩坐而上,有自山下行約十日至金佛頂者,有雇男子背負者,其背負之法,系用椅交於兩肩上而負之,女人則在椅上。有從遠處來者,往返須兩三個月之久。沿途到寺必焚香參拜,若素所願到之目的寺,則納資於和尚,名曰添油香。多少不等,視家資有無,多者三二十元,少者數元。即非最敬信之寺院,經過其門,亦當入寺焚香參拜,每寺如費二三角,來往數十處,需費十餘元。兩三目的寺,每寺添油香數元,亦十餘元。食宿每天五六角,按二三十天需十餘元。合計三十餘元。此按普通人家言,若殷裕之家,則不止此數。未抗戰前,每日多至三四千人,抗戰後逐年減少,現每日尚有千餘人。佛教如何良善,彼輩安知其二一,其迷信深篤,蓋完全為利己求福而來。最可怪者,有多處佛像身及頭面已破壞,彩色衣服一部褪損,內部之草木泥土已經露現。此種諸佛菩薩自身已不能保,尚向之虔誠跪拜,真其愚不可及也。
二三四 和尚之居心
峨眉山佛寺之多,乃由和尚經營,互相競爭,因而增設。初時建設在山下,次則上山坡數里復創一寺,由是相繼而至極巔,逐段道路由各寺開闢設造。凡寺址占地利及主持人善於招待,則香客互相傳揚定可熱鬧,每年添油金可收至萬餘至二萬多元。和尚可置家眷,在寺中稱素食,香客及遊客供膳,概以素食供給。欲求葷味,謝絕無有,此為彼等慣例。聞如無香客在寺及回家,則何物都食。余所寓金佛頂,為峨眉山有名佛寺,大廁所亦在寺內,距宿舍遠些,不聞臭氣,如出恭則臭味甚濃,頃刻難堪,乃向和尚借一桶,另置一房。計寄寓四天,送費一百元,四個童役各送五元。其中一個是住持和尚之侄兒,告知住持立將各童役五元沒收。余聞知詢童役年歲幾多,答十三歲,逐月薪水若干,言家貧度食而已,絕無一文薪水,乃復給之。以有名佛寺殷裕和尚,且如此剝奪童役,其居心可知。峨眉山有數十佛寺,和尚近千人,年花民間無益迷信費百萬元,國家社會損失不少。若有良好官吏,應當設法改革取締,庶不失職。如雲信教自由不便干涉,則大錯誤。蓋實無一寺立心奉佛傳教,而赴寺之眾亦絕非為信教而往,完全乃和尚設局欺迷人民耳。
二三五 峨眉山上寒
據《地理志》載,峨眉山高一萬二千尺,余寓金佛頂系最高處,雖盛夏亦甚寒冷,約四十餘度。寺內用煮飯大鼎作火爐,時時燒炭為諸香客烘煦。寺內外既寒冷,欲出遊亦無光景可賞,且山路崎嶇,散步更乏興趣。不但金佛頂前後左右如是,他處佛寺亦大都如是。慰勞團等信宿便回,餘留居至第三天亦不能再住,因終日悶坐寓房與火爐為友,殊屬無味。乃囑雇轎夫準備明日下山。一日便可到峨眉縣招待所,又怕盛暑不便久住,故復寓於來時牛心石旅館。雖氣候溫和,無如有上言種種不適,一宿即行回至峨山招待所。尚幸不至甚熱,約九十餘度。前想在峨眉山避暑一個月,茲當作罷。又恐西南盛暑,乃電詢昆明七月尾八月間,華氏寒暑表幾度?
二三六 樂西新公路
峨山招待所近處,新開一道汽車路,系自嘉定起點,經峨眉山下及西康邊界,達雲南大理祥雲縣,通至滇緬路。據工程師言,蔣委員長下令准新年六月要通車,故四川開路諸石工,多移來此路工作,現僅開四分之一。此段名曰「樂西公路」,此路如通,由仰光入口軍火及他物運川,可免經過昆明,減縮數百公里路程。余以此路既屬重要,工程雖未及半,亦可乘此機會,沿路參觀已開路政。乃雇四轎起程,經峨山下循新路前進。從山下行兩點余鍾,常見峨眉山風景如畫,山中儼如花園,美不勝收,此為天然妙景,而非人力所作。前昨系上山近視故無所見,今日從山下遠視則大不同,或系該山正面光景,可遠觀而不可近玩也。峨眉山過後,近晚到一市鎮名龍池,宿於旅舍。該市鎮頗熱鬧,而信宿便回。因再進無處寄宿。新開之路亦不遠,沿路多石塊,石工雖眾成績稍遲,路面闊為九公尺,斜坡彎曲依工程師計劃,開造與南洋諸路按照科學方法相同。在某處路邊有石壁一段,高一二十尺竟有好事及迷信之人作俑,鑿一石佛於壁中,距地約十餘尺,佛像高二尺余,頗有美術價值。
二三七 武漢學生被拘
余寓峨山招待所多日,至十四日昆復電雲氣候七十五度,始知昆明無溽暑。十五日早雇轎赴嘉定,午後到縣城宿於旅舍。入市街散步,見橫直大街十多條商店數百間,概為敵機炸成平地,所存僅壞牆破壁多少。街中有臨時搭建簡陋小店,販賣什物,未有正式建造。該區為嘉定最繁華市場,尚余次等平屋住宅,及較偏僻小屋不少。川省嘉定亦屬有名城市,四方匯集貿易之區。有河頗闊,約六七百尺。水為黃流,有水上機在焉。余乃雇一船游一點多鐘回寓。為欲乘機往重慶及發電事,往見縣長,蒙誠意招待雲,飛機須後天啟行,明天無事招往龍陵參觀鹽井,晚間赴各界歡迎會,余均接受。並詢武漢大學移來此處情況,答近月間為共產黨派人來各處煽動,頗厲害,前日在大學內拘學生廿七人,依中央嚴例應當處決,然尚躊躇未即舉行。余雲青年學生血氣未定,易被人煽誘,若拘禁已足警誡,奚堪草菅人命?不知後來如何解決耳。
二三八 參觀產鹽井
十六日上午同嘉定縣長渡河,坐人力車往龍陵,約行兩點余鍾始到。參觀數家鹽井。聞共有百餘家,年產鹽二百餘萬擔,比較自流井出產可三分之一。每家鹽井兩口,用牛兩頭在中間環行拖繩起落。每口井距離百餘尺,井口圓形僅約十寸大,深不等,約千餘尺至二千餘尺。用竹皮合結成索,長度依井深淺,最末端用大竹數節以取鹽水。所奇者既非科學機械,而能鑿如許小穴至二千餘尺深,又竹皮索如打斷在井中亦能取起,可見技術甚精。鹽水取出後,用大鼎熬煮成鹽,每百斤可煮一二十斤白鹽。燃料用煤炭,成本中燃料占大部分。有一家利用烈日曬鹽,系建一座屋,屋頂蓋以棕葉,將鹽水吊起撒下如降雨狀,受炎日曬曝,流下再吊起,如此輪流至於成鹽,雨天則停止。據云試辦未久,成績比較燃炭如何尚未確知。
二三九 戰後住屋之改良
晚間赴各界歡迎會,主席縣長致詞畢,余答謝略述南洋華僑對抗戰輸財努力狀況,及西北戰區司令長官報告,敵勢衰退,最後勝利必屬於我等語,並言新加坡衛生經驗事,余非醫士而言衛生,未免為識者笑,然余所言系一般民眾之經驗,確有根據者。南洋新加坡二十年前,市民約五十萬人,死亡人數,逐月一千餘人,全年一萬二千人,平均每一千人中死亡廿三四人。迨至近兩三年,市民增至七十五萬人,死者每月約九百餘人,全年死亡約一萬一千餘人,平均每千人中死亡僅十五人。比較廿年前減死之數,將近四成之額,相差甚多,此為政府確實登記所發表,為合埠大眾所知者。其原因完全出於衛生改良之效果,絕非由於命運與鬼神所庇護。至改良之事最重要者為住屋。凡新建屋宅不許過長,至多不上百尺,普通七八十尺,須留相當天井及空地,屋後不許相連接,必留後路最狹約十尺,俾空氣流通,日光照臨。此為廿年來規定新建店屋或住宅嚴例。至於廿年前所建舊式店屋,有長至百餘二百尺者,屋後相接,不但無後路或通巷,甚至後門後窗均無,致空氣日光閉塞不入。市政局則逐漸拆卸,或令業主自拆,必須依新例留有後路,若屋後空地廣大,則留作草地,或作花園供公眾游息。余觀貴縣重要市區,已被敵機轟炸變作平地,尚存之舊屋亦多不衛生,此後政府應負責通盤總計劃,仿新加坡之辦法,規定街路廣狹,建築家屋條件,則嘉定民眾,豈不因禍而反得福。政府萬萬不可如前全無干預,任業主自由建築。因少數人之貪利,致誤大眾生命。此不但政府當負職責,而社會各界亦當注意共同監督。余所言新加坡廿年來經驗乃目所見,至若所聞如美國衛生家之比較,紐奧倫每年每千人中死廿一人,紐約埠死十六人,芝加哥死十五人,西雅圖僅死九人,余不及十人。貴處如能改革,不但市民可享長壽,而疾病醫藥無形中可省大半,則嘉定市將來之發達,可增加十倍或數十倍,市內外各地均可變作黃金之價值矣。
二四○ 由嘉飛重慶
十七日上午自嘉定乘水上機起行,至瀘州停於河中添油後續行。在機上見瀘州市區,被敵機轟炸亦如嘉定慘狀,但見壞牆破壁而已。下午到重慶嘉陵江停止,沿途飛行所見無甚高山峻岭,而田園蒼翠,江河如織,古稱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川省之殷潤實遠勝於西北等省。上岸後到嘉陵賓館,未有空房,乃往寓城內新都旅社。該社有樓屋四層,系磚牆建築似頗堅固,亦有新式房間,配有洗澡小房。余入小房,關門洗澡畢,房門不能開,高叫亦無應者,約一刻鐘後始有人從房外助開。蓋兩天前敵機轟炸近鄰,門窗被震動,社主不知修妥也。越日移往嘉陵賓館,因該館有防空洞,避炸較便利耳。
二四一 滇緬路之封禁
余由嘉定來渝之越日,為七月十八日,適英政府應允敵人要求,禁止緬甸通雲南運輸三個月。余聞知無限焦灼,往詢外交部長王君,是否事實及抗戰所需原料、軍械如何?據答敵人向英京交涉,禁止緬甸出口已有月余。自法國失敗後敵人侵入安南,便向英計較。英政府至本月十二日始正式承認要求,並通知我國。我國自前聞此消息亦極力向英反對無效,至軍火及原料可供兩年之需,滇緬路雖被禁,對我國抗戰無重大關係。余聞後心雖稍寬,然終恐軍需品未必能支持許久。擬往問何部長白副總參謀長,或較切實可靠,然均不遇。復往馮副委員長處亦不遇而返。則托人往問蔣委員長,告余游西北回來,擬往西南諸省,是否要相見,如要者請示日子,否則余不日便要起程。余意如可見蔣公,軍械事問他必較有確實消息也。
二四二 愚拙的對英提案
余畏怕盛暑,恐在渝多延日子,聞王君泉笙住寓某山莊,距離重慶數十公里較為清涼,故往問他尚有寓所否,見面後對寓所事無何把握作罷,而對南僑總會及慰勞團始終,並余往西北各省事,絕無問及一句,但言英政府此次從日本要求,待我國大不公道,中央黨部前日開會,伊等提出一件議案,「擬將我國駐英大使郭泰祺召回,不告知英政府理由,第表示其待我不公,俾他能自悔悟。」此提案待本星期開會解決,而本期開會輪伊做主席云云。余辭出後在車上告侯、李二君,王君為南僑總會常委,自組織迄今兩年,與余未復相見面,又有慰勞團回國等事,今日相見絕無一句相問,足見其虛名代表菲島華僑,而實絕無注意。現即使設有寓所亦不應與同寓。至言伊等在中央黨部提案,召回郭大使事,乃一極謬妄笨拙,可鄙可笑之舉動,蓋我國能維持抗戰地位,有賴英國幫助,不特運輸軍火而已,南洋華僑外匯金錢,英屬占大部分。果與英國發生惡感,阻礙抗戰經濟,奚堪設想!此正為敵人所欣快。我國抗戰須倚靠英國幫助,而英雖與德開戰,則無須倚靠我國,稍有常識者類能知之,安能自絕可靠良友。若雲系用哄嚇政策,令英開放滇緬路,更覺愚妄。不度我無絲毫實力,完全求助於人,乃欲行欺人威嚇之策,豈非笨拙之極!況禁期只限三個月,在雨季中運輸無多。英國此回必出於不得已權宜敷衍,絕非惡意待我。中央黨部提案人(常委共十八人)智識如此淺短可勝嘆哉。余意蔣委員長必不贊成此提案,若此案果能通過,則不成為蔣委員長矣。後聞該提案果被打消。
二四三 為封禁滇緬路對華僑廣播
余自西北回渝,本擬在電台廣播所聞見要事,加以英禁滇緬路事,恐愛國青年在洋發生無謂衝突,亦須急於勸告,即約電台先日預告,余則準時前往。先播閩南語一點鐘,再譯以國語。首言「往西北訪見各戰區司令長官,參謀長總司令,咸言敵氣衰退,我軍日強,最後勝利絕可屬我。」次言「壯丁到處多在訓練,身體精神俱好,民風亦極進步,多能同仇敵愾。」又次言「西北司令長官,與共產黨領袖感情尚好,一致對外無發生衝突之患。」最後言「滇緬路雖封禁,然據軍事關係人言,我國原料及軍械可支持兩年,故無關大局,海外華僑可免介懷。禁運只限三個月,且在雨季,減運無多。英國亦由於暫時不得已苦衷,我僑胞切須諒解,並要明白我國抗戰運入軍火及外匯金錢,須倚靠英國,各殖民地萬萬不可輕舉妄動致生事端,方是真心愛國云云。」
二四四 國共幸妥協
七月廿一日,周恩來君來寓會見,此為初次相識,余詢前日白將軍及參政員諸君,調解兩黨磨擦事,迄茲三月進行如何。周君言渠自延安來此一個余月,甚注意調解事,無如離題尚遠,故屢停止。迨至近日間為英將許日要求,封禁滇緬路,中央乃多遷就。現大綱已議妥,所差僅小事,料可完滿結束。但渠須往延安,與毛、朱二君面商方能決定,大約可成事實。又問何日將往,坐車或飛機?答蔣委員長許近日派機載往。又問所議條件,延安能否接受?答料能接受,其重要者前日經由無線電商妥。廿四日葉劍英君來見,余告以前日周君言,不日將乘飛機往延安。葉君答周君已於本早乘機起程矣。余問調解之條件如何,答不日我備一份送來。越日葉君送來印刷各條件一份。並雲前月安南海防被敵占領,聞我國軍用品及汽油各物損失七萬噸之多,渠已派人調查事實。良由當局辦理不善,將私貨先運,致政府軍需各物存積如山,誠可痛心云云。
二四五 蘇記者來訪
范長江君來見,言有蘇聯名報,駐渝訪員某君要來見,托伊先容,余接受之。越日范君同一青年華女,偕蘇記者來訪。該女子作翻譯員,由國語譯俄語,國語頗好,翻譯亦好口才。蘇記者言:「國共兩黨惡感日深,毋庸諱言,伊駐渝所訪聞恐多宣傳未實之事,而身未到陝北,亦未悉其究竟,深以為憾。聞君無黨派,且為海外華僑,居第三者地位,必能將所見所聞據實惠示。」余答余不但居第三者無黨派之地位,尤當恪守人格,信實為主,在國內如是,往南洋亦決如是。君要訪何事,余當據聞見所知答之。如不知者不能妄答,希原諒。於是從西安起至延安及回來,凡所問各項,余知者均答,並告以磨擦事多由下級者積蓄而來,上級誤信則惡感日深。幸兩黨在戰區近界,如閻錫山、衛立煌、胡宗南、傅作義諸將軍,與朱德將軍等感情均好,同仇敵愾,料不致發生不幸事也。
二四六 西北之觀感
重慶有一機關,名曰「國民外交協會」,主席陳銘樞,與余在洋原有相識,侯西反君為該會常務,告余該協會托伊來問,欲請余往演講,可否應承。余念此回復到渝,未有與社團應酬,故許之。越日送來一柬,訂七月廿五日晚,講題《西北之觀感》。是晚陳君無到,由秘書代理主席,到者數百人,座位均滿,報館記者亦多到。余先言到蘭州、西寧、西安等從略不贅。次及延安,為演講此段話,引起國民黨人大不滿,後來生出許多事端,或雲「對中共亦有相當關係」茲故詳列於後。余言:「余到延安,原按三天就回,衣服未有多帶,甫到隔日參觀女子大學,將回時李秘書上車受傷,入醫院七天,故留延安至八九天之久,由是並往他處,故多見聞,然余注意在查其是否實行共產政治。前所聞人民田宅、產業、錢財、商店,均被政府沒收,私人無產業,男女甚混雜,婦女為公妻等事。及到兩三天,已明白傳聞均失實。田園、屋宅、財產,仍民眾私業,未有變更。商販店行,亦民眾自由經營,一條街道百多家,大小資本概屬私人所有,政府絕無干預。余問共產政治何在?答自前年西安事變,已實行三民主義,未有行共產者。至於公妻滅人倫,則絕無其事。若男女混雜,以余所見所聞,凡男女往來起居,甚有秩序,雖多人同坐,未聞有不正當戲言,唯戀愛自由,結婚禮節極簡單,只向政府登記便完。延安能通閩南語言者頗多,有南洋各屬男女學生不少,閩南人及廈大、集美學生亦多有,如司法院長為廈大學生,龍巖人,文人陳必達為集美學生,財政廳長亦龍巖人,均能通閩南語。余問產業既仍民有,賦稅及墾荒如何抽法?答新墾荒者首年無抽,由第二年抽起,與舊產業同。每年每季如收穫植物,四百斤內無抽,上四百斤者每百斤抽一斤,加收一百斤者加抽一斤半,至七斤半為止。墾荒民廿七年八十餘萬畝,廿八年一百廿余萬畝,本年一百六十餘萬畝。無其他苛捐什稅。男女學生均免學費、膳宿、衣服、醫藥亦均免,概由政府負責,每月又給一元零用。菜資每生每日六分,如伙夫善辦者每星期有一次豬肉可食。他等兼有飼豬墾荒,利益概歸學校,將款添買豬肉。學生等每星期日或大日子,須下鄉村演說,勸告民眾清潔衛生,並愛國,甚有效果。前有俗語云一生洗三次,生時一次,結婚時一次,死時一次,現雖衣服亦常洗。余又問農民等生活如何,答比較學生等尤好。兩年前到處見穿破衣者近來甚少見。前物產廉宜,雞蛋每粒不上一分,雞每隻一角左右,故乏資可買衣服。現雞蛋每粒三分,雞每隻四角余,生活比前較好。至公務員如貪污五十元者革職,五百元者槍斃。縣長則為民選,公務員等每日工作七小時,加二小時學黨義,每星期上大課一次,如人多則在露天,席地坐者千人或數千人,聽名人演講。至於長衣馬褂、旗袍高跟鞋,及唇紅口丹、茶樓酒館、女子纏足,絕跡不見。又據言無失業、無盜賊、無乞丐。余查詢究竟是否事實?彼等言其原因為凡有此等人,概迫往墾荒,雖多均可消納云云。余以上所言,系所聞與所見,據實而言。現下為抗戰救亡危險時際,希望全國民族一致對外。余到西北,親見閻錫山、衛立煌諸戰區司令長官,問他等與共產黨軍隊最接近區域,能否發生衝突不幸事。據閻衛二位將軍言絕對不致。余未到西北之前,心中無限憂慮,及到延安聞朱德、胡宗南及閻、衛諸將軍言,已寬慰開懷多多矣。」
二四七 黨人大不滿
昨晚余在國民外交協會演說,越早重慶十一家報館,有五家登大略而已。另五家絕不登載,有《新華日報》一家,則留大位空白云:陳君昨晚在國民外交協會演詞,待整理後,全篇明天發表。越日則將余所言完全登出,有意同而文字更深刻者。該報未發表之日,重慶黨人已形不滿。侯西反君向余報告,其大要謂余住延安七八天之短期,何能知如許詳細。以華僑領袖地位,未免為共產黨火上添油云云。余告侯君爾可回復他等,演講及標題均出貴協會,而非余自動討好。君與余同行自知是否事實,何用多費唇舌。余所講兩種系所聞與所見。從中何句失實?君乃黨員之一可以證明。若雲有助於共產黨者,則余所言諸項,貴黨必認為良善政治,故云有益共產黨勢力。然事實勝於雄辯,共產黨果有良好政治,自能樹進勢力,外間毀譽何關大局。貴黨亦行良好政治與之競爭,勿令彼獨占,則不特抗戰必勝,而建國亦決必成。閻將軍在筵間言:「國民黨政治如行得好,共產黨自然無用,否則雖無共產黨,亦有別黨可起反對。」此語君與余共聞之。國民外交協會,乃貴黨組織機關,要余往講《西北觀感》,余以為誠意欲知西北事實,而非要余造作宣傳共產黨罪惡,故接受之,若先有聲明是項,則余必不往。余乃憑良心與人格,將所聞見發表,謂彼放棄共產政治,實行三民主義,乃貴黨不欲聞。總而言之,無論在何處,如有要余演講回國所聞見。余決不能昧良心指鹿為馬。余在延安大小會四五次,未有一句話獎譽他等,雖衷心表同情多項,然絕未輕說出口。所有發言,無非勸誡其忍耐退讓,以國家為前提,團結抗戰為天職,此為君所知者。尚有西安省府所派壽科長亦可作證。希將上言轉達諸不滿者。
二四八 必先滅共產黨
余前日托人問蔣委員長要見余否,回答訂廿八日。然余在國民外交協會演說,定早有人告知,或取《新華日報》與閱。及余往見侯、李均留在別客廳,召王泉笙翻譯。首問往山西有會見閻將軍否?余答有。問閻將軍有向汝講何話?答初到之晚在筵中言,此間有一件最嚴重事,再五天如不降雨,則山西、河南、陝西三省交界區域,三千萬人無糧可食。然再過兩天便降雨,沿途日日多雨,旱災幸已免。又問閻將軍再言別事否?答余言兩黨磨擦事,經白將軍要請准蔣委員長及參政員調解,冀可消除。閻將軍言:「此非根本辦法,如要根本辦法,國民黨政治須行得好,共產黨自消失無能,否則雖無共產黨反對,亦有別黨可起反對。」言至此稍停頓。蔣委員長則大罵共產黨,比較在成都所罵更形激烈,甚至面紅氣盛,聲色俱厲,憤怒云:「抗戰要望勝利,必須先消滅共產黨,若不先消滅共產黨,抗戰決難勝利,此種事外國已多經驗,凡國內反對黨必先消除,對外乃能勝利。此項話我未嘗向人說出,今日對你方始說出,確實是如此。」至所罵共產黨更重要三項,無民族思想,無信無義,欲抗戰失敗。余見其如許生氣,故不欲多言,但云華僑心理甚盼望祖國團結一致對外,若內部事待勝利後解決。況共產黨無軍械廠,實力單薄。蔣委員長則轉笑容,余即興辭與之握別,乃雲你往西南諸省,有事可函告我,余答致謝。
二四九 蔣委員長三問
廿九日為星期日,上午朱君家驊來告,蔣委員長要請往黃山午飯,少頃我來導往。黃山在重慶對面山,須渡過嘉陵江,再行二十餘里,乃至蔣公別墅。天氣較冷,夜時及星期日常住該處。是日陪客有何應欽、白崇禧、衛立煌、朱家驊、張治中、陳布雷、吳鐵城、王泉笙、侯西反、蔣夫人,共十二人。午飯畢適初次警報,不便辭回,均在客室閒談中外事。蔣委員長忽問余,到國內對國民黨觀感如何?余答黨務素門外漢,亦無注意,故不能答。少頃復問對國民黨有何感想?余又答,絕無注意此項事,實不能答,甚對不住。有頃復問如前,計已三問矣。余不得已乃答云:「國內國民黨事,實不能答,若南洋余卻知大概,請貢獻數事。然南洋政權屬他人,或者黨人較可隨便舉動,故多為人不滿。客年擬開國民大會,馬來亞應舉四個代表,中選四人,運動費開坡幣一十萬元,均為國民黨人占有。就新加坡一埠而言,余所知有三四人最合格,名譽、財產均有,並通曉國語,然皆弗克上選。其次外國害我國最慘者,前為鴉片煙,近年復添一種新禍,就是跳舞營業。英政府不但不限制,且抱放任主義。現新加坡大小舞廳百餘所,全馬來亞如雨後春筍,到處多有,貽害青年極形慘重,又失國體。前英國人要交結一華女,亦非容易,現雖印度人,要尋一青年華女亦易如反掌。其致此之由,系新加坡三大跳舞廳,有一間用華女作傭,故互相效尤,至作俑之人,就是國民黨聞人。再次七七事變後約兩三個月,南洋華僑抵制敵貨劇烈。新加坡敵人自古巴運到羔丕六千包,重一萬餘擔,無人肯買,乃暗賄商會會長,每擔三元,於是總商會提出議案,要代保證非敵貨。第一次開會未解決,再召開第二次,為此人(侯君)極力反對不能通過,現總商會有案可稽,此亦黨員者。其他可以免言。」白君崇禧即云:「此後逐年可派專員往視察。」余答:「專員雖去奚益,凡稍有聲勢官員到南洋,華僑諂媚奉迎,汽車許多等候,應酬尚不暇,非舞廳則遊藝場,若教育機關未一步行到,何能視察實情,偵查弊端。政府若果能派正人負責,必先調查該埠誰是公直,向其探聽或有效力,然公直之人多不能奉迎應酬耳。」蔣委員長即呼吳鐵城之名曰,「此後派人往南洋視察,須禁止應酬。」俄第二次警報復發,咸出門避往防空洞,余未執手杖便行。下坡數百步入洞內約一點鐘,警報解除復上坡行。蔣委員長見余無手杖,將其手杖送余,餘力辭不獲,蔣公空手與蔣夫人握手同行。其待余厚意如此,私情之感,終身不忘。蔣夫人再三致意,望華僑多捐助難童費,遂相辭而別。
二五○ 蘇借我巨款
是日近晚,孔院長親帶多包名茶送別。少頃何應欽部長、白崇禧將軍,均來送行。余以滇緬路禁運事,要問蔣公不果,乃問何部長。據云「原料及軍械可供二年,國內各鐵工廠,均能自行製造槍枝子彈,免靠外國運來。唯汽油不足,只可供六個月而已。前每月需一百萬加侖,茲按用各種辦法減縮,人坐汽車縮減半數,玉門關出產按加一成,炭車按加二成,酒精按加一成半,菜油化制加二成半,尚欠多少可向淪陷區私運採買。」又問西北通蘇聯路線可否加運?答「希望甚微。現計劃新路,從蒙古通新疆,可較近六七百公里。」又問蘇聯幫助事。答「近日再簽借巨款,一萬萬五千萬美金軍火。從中飛機一千架,按一年半交完,每月若干架未有規定。轟炸機每架美金廿五萬元,比較向美國採買加三萬元,因蘇俄有多件須由美國辦來故較貴。此一千架值美金九千萬元,餘六千萬元系別種軍火雲。」余問白將軍調解兩黨有無成效?答重要各事經議妥待,周恩來往延安面商,方能決定。又問周君回來未?答尚未,然已往數日,料近日定可回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