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僑回憶錄 · 南僑回憶錄 四
一五一 鹿鍾麟君談話
前中央政府委任河北省主席鹿鍾麟,自河北失意回來重慶,寄寓新都旅館,托人約余談話未果。適余所寓嘉陵新村組織部招待所,五月二日夜大雨,近處山石崩壞,似有危險,故即日移往市內新都旅館,適與鹿君同寓,乃約定時間談話甚長。所言系在河北受過共產黨欺侮,不但無法行其職權,尚且不容他居住,種種惡意,如伊所派縣長,被其趕走,甚至禁阻民眾不售伊等糧食,所述甚多,余都已忘記,但憶其大概而已。河北重鎮縣城,及交通路線,概被敵人占去,而大部分鄉村,則仍由我政府管轄,民眾心理亦頗同仇敵愾。縣城雖失,縣長辦公處移於鄉村,中央政權尚可設施,而共產黨鼓勵民眾,不接受政府所委任縣長,謂縣長須由民眾自選,故中央政府所委官吏不得不離去也。
一五二 重慶《華僑日報》
侯君西反到重慶之後,首都閩人華僑及非華僑,多向侯君建議,在渝倡辦《華僑日報》,於是組織籌備員,分函南洋等處招股。余到渝後始聞其事,則對侯君表示反對「重慶日報已有十一家,每家逐日僅出一小張,雖政府及黨部等機關報亦都如是,除固定轉載政府印發外國電報外,地位無幾。加以檢查嚴厲,禁止自由言論,故各報大都雷同,而逐月多有虧蝕。今君乃欲辦《華僑日報》,海外華僑既無須在此設機關報,而逐日出版當然亦一小張,月月必須虧損,雖能招到數萬元,除開辦費外,兩三年後必至關閉。准此而言,既無益於國家,尚恐阻礙華僑之進行。何以言之,國內自來提倡事業,多不為華僑所滿意,無論投資多少,都是落空居多。現為抗戰時期,希望他日我國勝利後,不平等條約取消,有志華僑自當投資祖國,俾益國計民生。然提倡者必須素蓄信用,以待機會,若心無主見,不計成敗,將來為人覆車之鑑,可不戒哉。」然言者諄諄,聽者終不以為意,大約招收兩三萬元,出版至多一兩年,即不能活動矣。
一五三 福建建設協會
閩人住重慶較有名者,在官則林森主席,黨部常委王泉笙,參政員則宋淵源、秦望山,華僑侯西反及其他各界約百餘人。無論官商民等,不但無宏大財產,亦無相當商業。乃有人向侯宋秦等提議,在首都創設一宏偉名義之機關,曰「福建建設協會」,舉籌備員租辦事處,掛起招牌,揚揚得意。余到渝後始聞其事,乃質問侯君:「何與人作此自欺欺人之事,蓋國內閩人雖要冒昧欺人,尚畏肺肝易見,被人譏刺,故利用華僑以作傀儡,有名利彼可以分收,若失敗亦無關羞恥。不知此系首都重地,各省要人,外國官商亦多駐集,咸知福建成立此漂亮機關,在省內將有如何大規模之建設,而建設之公司,不但資本雄厚,且必有許多機關,故在此有『協會』之組織。否則如僅一家,安有此協會乎?茲乃絲毫莫有,你等少數人蒙恥之事小,全省人蒙恥之事大,務希切速收起招牌,取消前議為幸。」余忠告後,即不復過問,聞其後復開會一兩次,迨余同侯君離渝往西北,秦望山則發出傳單,召集開會選舉首屆主席及各職員,先聯絡多人,而在場宋君提議「本協會關係閩省建設,任務重大,主席人選非有相當資望,不可隨便造次,暫緩選舉無妨,如我與秦君二人,均不合格」云云。秦望山則大不滿意,怒斥宋君侮辱,彼此在場幾於用武,後經眾人勸止,秦君主張今日必要選舉,於是投票選秦望山為主席。閩人在首都竟如此空洞出醜,尤為他省所無者。
一五四 嚴令禁應酬
余到重慶未及一月,蔣委員長下兩次命令,第一次禁官民各界,勿作無謂宴飲等應酬,第二次則懲及茶店酒樓等主人。緣重慶雖在戰時,而奢侈應酬頗熱鬧,每席有至百元者,禁令雖下究竟能否有效,余已離重慶,不知後來如何。至前應酬之風,余雖未詳知,然於侯西反君驗之,或可概其餘者。侯君自元月間到渝,至三月末與余同寓為止,計六十餘天,無日不被人招宴,常有一日兩次者,若非與余同寓,不知再加若干日方休。侯君又言與他交換名片諸友朋,有一千零數十名之多雲。
一五五 廈集同學會
廈門大學集美學校諸學友,在重慶各界服務者四五十人,然散居各處未有組織校友會。迨余到渝,兩校諸學生來見,始有人提倡組同學會,並誠意欲聯合設宴招待。余極力婉辭,幸原諒接受,唯約日齊集余寓,拍照留作紀念。余離鄉十有九年,諸校友多青年,故無一人相識耳。
一五六 重慶嘉陵賓館
重慶原稱巴縣,左右有兩江,一為揚子江,一為嘉陵江。在嘉陵江岸上高坡處,路口建一大門,標名曰「嘉陵新村」。山坡上孫科院長建一間住宅,名曰圓廬,蓋其山峰形略圓,所建之宅亦圓形也。其下公路畔建旅館一座,名曰「嘉陵賓館」,建築新式頗堂皇。凡政府諸宴會,多在該處,如蔣委員長招待慰勞團及參政員,兩次均在該館設宴。政府各機關宴慰勞團,亦在該處,余均有參加。該旅館為營業性質,其東主乃屬孔祥熙院長,余初到重慶雖聞人言,然不信有是事。至不信理由有二:一服官人員安能作營業與民爭利;一孔院長尊嚴高官,安肯經營旅館事業。迨至後來孔院長因事到該旅館,自言為渠開辦不諱。余至此乃深訝我國政治,與外國相差甚遠。英國政府公務員,不但不得私設營業,亦不得買賣公司股份,雖地皮業產,銀行及政府債票亦然,防弊綦嚴,違者立即開革科罰。緣自昔經驗而來,若不如是限禁,則彼可乘機操縱,以私害公。設要置一所住宅,亦須用其妻子名字,然清廉守法之官員,多潔身自愛,不肯假借妻子姓名,代其購置。我國法律官員可否兼作營業,余未詳知,若可者,則自來立法錯誤,若不可者,則有法律而不行矣。
一五七 汽車用油多
余到渝時,組織部派一輛汽車來寓,指定專供余等之用,該車系普通大型式車,按在新加坡每加侖油可行卅公里,在重慶至少亦當行二十至廿五公里。余坐六七天,每天按行不上五六十公里,應需油三加侖左右,然每天支油五加侖,每加侖十四元,應七十元。即告招待員另換他車夫,或換別輛車,交涉數天無效,余即將該車辭去。數天後需復用車,告招待員另備一車,因該機關有多輛可替換,而駛來之車及車夫仍同前,每天如加行二三十公里,須支油至七八加侖。該車又無行程表可驗,明知舞弊,無法改善,而逐日另給該車夫五元茶費。至用油雖多,乃政府之事,我何必干預。第花費無度,不忍坐視不言,不圖屢言亦無效。如此足知重慶官員,費用公共物件,似無關痛癢,由下人自由出入耳。
一五八 無線電廣播
余到重慶及離去計四十天,在重慶無線電台廣播用閩南語,再由該電台廣播員譯國語,該員賀姓泉州人,集美學生。余前後廣播三次,每次一點鐘,首次報告,到渝經過情況。第二次報告,參觀各工廠及與中國煉藥公司合作,並與諸要人接洽事。第三次報告,國共磨擦雖嚴重,經白崇禧將軍及參政員調解,不致決裂。慰勞團已於五月一日,分三團出發,余亦將往西北,約二個余月方能回渝雲。
一五九 莊先生回洋
南僑總會副主席,莊君西言,同餘在渝辦理慰勞團出發事畢,本擬同往成都,適聞德國將破壞歐洲荷蘭中立,故南洋荷印殖民地風雲日迫,吧城商行代理人,來電催返,不得已將急乘飛機往香港,轉輪迴洋,定五月六日起程,故不能同往成都。而余則同侯西反、李秘書三人,於五月五日乘飛機往成都,第一及第三慰勞團先到三天,均來機場迎接。重慶至成都百餘公里,空航一點鐘可到,在空中俯瞰川省山川秀美,農作物青翠茂盛,欣慰無似。
一六○ 丞相武侯祠
余至成都寓於旅舍,午飯後與侯君及秘書三人出遊市街,將往觀武侯祠。自少年看《三國志》印象難忘,每念何時將到成都觀光,迄今五十年幸遂宿願,故急欲往,然不知路徑。告李秘書詢人力車夫,李秘書告車夫以諸葛廟,車夫答知之。及雇三輛人力車,出市外向鄉村小路前進,行一點余鍾,果到一小廟,門上標明「諸葛廟」,屋宇甚小,約闊二丈余,長三丈余。鄰右有一民屋,地方似甚零落,既非小市鎮,亦非小鄉村,四圍都是田園。廟內有土像一座,即諸葛武侯也。余等知非目的地,謂不應簡單寂寞如是,及再告諸車夫及居民,始悉距城市不遠,有昭烈祠甚寬敞,武侯廟在其祠後。若言昭烈祠,則車夫無不知之。於是回車而返,至昭烈祠前下車。廟宇廣大,門內庭中兩邊巨樹森列,宏偉陰翳。昭烈帝像在中座,兩廊塑文武將官數十像,均比人大,文之首位龐統,武之首位趙雲。武侯祠在後殿,香火不絕。參謁之後,歷復觀周圍各處,其氣概壯偉,更令人敬仰無盡。昭烈帝墓在祠之右畔,只隔一牆,墓系土堆,高約二十尺,闊二三十尺,墓門關閉。清朝時某官員為之立石,刻昭烈皇帝陵墓,無其他石雕物為標記,蓋甚簡單也。
一六一 魚目欲混珠
漢昭烈帝陵之右畔,現正大興土木,規模頗廣,余參觀時工程方在建造,其四圍基址,局面不小。聞系前軍閥劉湘之後人,為劉湘經營墓廟所建造。然劉湘死亡未久,其購地與預備計劃必自劉湘末死前所設想。至闢地之廣,費款之巨,或比較左畔昭烈帝廟武侯祠有過之無不及。因工程未竣,劉湘墳墓如何構造,祠宇如何壯偉,未敢臆斷。至劉湘如此計劃,莫非要與昭烈武侯並肩媲美,流芳千古乎。我國歷史自三代而後,愛民之誠,登極之正,與昭烈並稱者不過數人而已,至為臣出處之正、謀國之忠、政治之美、韜略之優,則唯武侯一人而已。昭烈雖未一統,然遺愛在民,武侯則鞠躬盡瘁,軍民感戴,故後人及捐資建築宏偉祠廟於墓側,以作紀念,絕非昭烈武侯生前之遺意也。劉湘何人,乃敢在昭烈陵畔武侯祠旁,大興工程,建造墓廟,與古代賢君良臣,流芳萬世者相頡頏。試問劉湘後人款自何來,是否民脂民膏,其生前有無絲毫德澤及民。而全川同怨,盡人皆知。余意國民政府,若政治有是非,或四川省政府與民眾,亦有是非,則當加以糾正,不容涇渭合流,魚目混珠。應令其墳墓遷移,以保全成都名勝,祠廟改作學校,化無益為有益。總而言之,無論劉湘墳墓祠廟如何壯麗,絕不宜與昭烈帝武侯祠墓並肩而立也。民廿三年四川報載艾迪博士在重慶會見劉督辦時言「四川有四樣事情應該留意:第一四川鴉片之多要算全國第一,第二四川的防區制度為害非淺,第三四川的政治糟糕已極,第四四川匪禍不堪言。」此語非外人誰敢說出。
又聞錢糧已徵收至民國七十年雲(預收四十年)。
一六二 蔣公問何往
余在重慶初次會見蔣委員長,後其他數次或宴飲或開會,未嘗私人會見談話。因英國自歐戰後,限制華僑匯款,屢屢縮減,條件亦愈密,義捐亦逐月減少外匯國幣在千萬元以上,故擬向蔣委員長報告應如何向英交涉,雖未必如願放鬆,亦冀可免更加緊縮。乃訪其副官何日可進謁,答已往成都。余到成都尚未托人訪問,而蔣委員長時兼川主席,即來柬招宴,席設軍校內,陪客百餘人,多屬軍政界。筵終復約餘明日午飯,越早復派人持柬來招。余依時前往,乘間告以在渝將進謁之事,詳為報告畢,蔣公即命秘書陳君布雷記載,著電達宋君子文,發電往英京中國大使向英交涉。言畢午飯,蔣夫人亦共席,食後余便告辭,蔣公留余談話,問到成都後是否他往。余答蘭州西安。復問尚有別處否,余已知其意,答延安如有車可通亦要往。蔣公於是大罵共產黨,無民族思想,及種種口是心非,背義無信,但意氣尚和平。又雲周恩來不日可到,看此來有何結局。余答余以代表華僑職責,回國慰勞考察,凡交通無阻要區,不得不親往以盡任務,俾回洋較有事實可報告。蔣公雲要往可矣,但當勿受欺騙也。
一六三 四川省教育
四川教育廳長某君,曾留學外國,其人頗誠懇。導余參觀各大學,首至四川大學,校舍多新建,有未竣者,規模頗大。校長程君甫到任未久,前系駐德公使,過新加坡時曾相會過。據云該大學分設地立,成都之外如峨眉山及某處設有專科。蠶絲一項經積極研究擴充,前每年出產僅五千擔,本年按可一萬餘擔,五年內能出至十萬擔。又擬往參觀自南京移來各大學,如中央、金陵、東吳等,適因有他約時間已到,匆匆辭出。本擬後天再往,而越日諸校來函招宴,故婉辭之。余詢教廳長「中央規定五年普及教育,貴省能否辦到」?渠答:「無須五年,四年便可達到。」又詢以「教師及經費能否充分?」答:「經預備一切,川省教費前年五百萬元,本年已定一千萬元,明年按一千五百萬元,此為最少數目,或者有加無減也。」
一六四 成都市景況
成都市外有一橋,名相如橋,其處即漢司馬相如之故鄉,或雲卓文君曾在近處作酒肆。市內有大轅門,門邊有兩隻石獅,門上橫書四大字,曰「為國求賢」,其處蓋系前清時貢院。蜀漢皇宮亦即在此處。轅門內巨屋數座,多系舊物,而空地頗廣,聞將一切拆卸,重建新式樓屋,為省府各辦公機關。市內街路狹者層多,汽車勉強可通行,兩邊店屋,概是板壁平屋,陳久者居多。另一部分為新改良市區,街路頗闊,店屋為磚築層樓,頗有堂皇氣象,此後或將逐漸改善,普及全市。以成都市區之廣,將來必成一有名大都市。人力車現多至一萬餘輛。公園在區內亦頓廣大,每早千百壯丁在此操練,雞鳴後列隊訓練跑步,喊聲與步聲相應,余聞見之下感慰莫名。
一六五 灌縣觀水利
青城山為川省名山,距離成都百餘公里,山下有一縣城名曰「灌縣」,市區頗熱鬧。山下與縣市間古昔為一片汪洋,水勢頗大,溢流而歸長江。聞秦時李冰太守來守是地深感大水洋溢,泛濫川省,而田園多乏水源,乃計劃改良此處水利,用竹簍裝石塊,築造堤岸,使水歸川。有一山岡高百多尺,廣數百尺,橫塞上流,則將該山開掘,闊百餘尺,深比平地低若干尺,使山下一部分大水流下。水勢激盪,急如奔馬,由此再開浚若干大小川流,灌溉三十餘縣田園。而山上所產杉木,成排利用此水源運到各縣發售。李冰太守開辦後,工程未竣謝世,其子二郎繼成其功,後來川民感李君父子之功,在近處山坡間建兩廟,奉祀李君父子。兩廟距離二三里,俱宏壯美觀,尤以二郎廟為最。每年一次川民來此集合致祭,甚為熱鬧。至岸邊簍裝石塊頗長大,如竹簍日久爛壞,須補換新者,費由受益諸縣負擔。余按如在山峽激流處,利用以生水電力,其利於川中工農等業,更覺無窮。至竹簍裝石為岸,雖屬古昔良好之上程,現下既有洋灰發明,如設水電時應並改善,俾一勞而可永逸也。
一六六 磷火稱神燈
四川省名山以峨眉、青城為最。峨眉山以佛寺著,青城山以風景名。慰勞團團長潘君,曾閱某書詳載川省青城山,景色秀美,古蹟甚多,如呂洞賓、鬼谷子等仙洞,唐明皇、張獻忠,及其他等遺址亦夥。於是慰勞團卅人定日齊往,由灌縣長招待,並代雇肩輿上山。先參觀水利,然後登山越宿而回。潘團長忽接蔣委員長招宴,未及上山遊覽即回,意甚懊喪。蓋平素仰慕殷切,今日至山下便回,難免不舍於懷,越日獨雇一汽車往游,竟日方回。余詢風景古蹟如何?是否滿意。答半因時間迫促,頗多失望。再詢其他團員,皆雲無所見。迨慰勞團離成都後,余則同侯君及秘書往游,住宿青城山最高處「上清宮」兩夜。日間雇轎往觀古蹟名勝,歷過危險崎嶇。結果見一小屋遺址,雲是唐明皇曾駐宿處。又上一峻岭,往看一小石洞,門楣三大字曰「神仙洞」。又在半山間一石大十餘方尺,上鑿一四方孔約半尺大,雲是張獻忠之旗石。除此等無何意味之物外別無所見。有指某處為呂洞賓,又某處為鬼谷子所居處者,既無標的亦無奇景,憑口傳說更無可信。在上清宮遠見對面山下鄉村,據道士言該鄉名老人村,該村多有長壽者,未悉是否事實。夜間出寺外看「神燈」,在對面或左右山中,果有燈火不少,移走甚速,大小不一,該處均無住家,故自昔相傳謂之神燈。自近世紀科學昌明,已知磷火系地下磷質所發。凡磷火有光無焰,余在青城及峨眉諸山上見過多次,所云神燈均有光無焰,與所見遠處路燈,或鄉村之燈光不同,可見此種神燈即是磷火也。
一六七 乘機到蘭州
餘五月十四日,自成都坐飛機往甘肅蘭州,在重慶時前閩建廳長許顯時君來見,召余往蘭州一行,渠系在該處服官。後又有多人來電邀往,因廈大、集美兩校學生多人,在蘭州服務。省主席為朱紹良,兼第八戰區司令長官。朱君雖外省人,然在閩生長,出身亦以閩籍登錄,故蘭州閩人公私服務者二百餘人,秘書長亦閩人。是日諸君及其他到機場迎接者不少,晚間朱君設宴招待,寓所假中國銀行私宅。越日余往見朱主席,致慰勞外,詢自抗戰後,民氣、鴉片、財政等事如何?朱君答:「民氣甚形進步,因宣傳效力及壯丁回家報告,民眾多能同仇敵愾,鴉片之種植已根絕有年,吸者現極少數,唯偷吸者不免尚有耳。至財政事前年全省稅收七百餘萬元,鴉片稅占五百萬元,其他二百餘萬元,若去年收入至一千二百餘萬元,鴉片稅早已取消無收分文。」余問鴉片稅既取消,何能增收許多,究竟何物增稅,抑別設捐抽?答:「未有加稅,唯前時應抽未抽者不少,及由改善積弊而來耳。」
一六八 西北運輸難
我國抗戰後,國際公路可入口者,除安南滇緬外,則有西北公路,由蘇俄西伯利亞鐵路轉新疆經蘭州,用汽車運來。余注意查察此路運輸成績,或須到新疆方能知詳。迨到蘭州探知管理該路機關設在蘭州,辦事處系某君主持,乃往詢實在情況。據某君言路程三千多里,沙霧常發,汽車甚形不便,每月運來不上一千噸。又因路遠添油亦困難。此條路要靠汽車增加軍運,實乏成績。除此而外,則用駱駝運輸,現有數千頭,每次來往需三數月,逐月所運不過數百噸。合計每月僅運一千零噸。而回去系運茶葉、羊毛、羊皮、藥材等項。余既知西北路運輸狀況,故新疆之行遂止。
一六九 傅主席談話
綏遠主席傅作義,兼第八戰區副司令長官,因交通不便,余未決定前往慰勞。蓋由蘭州至寧夏,車路可通已無問題,而寧夏至綏遠,車不通行須坐駱駝若干日。所聞如是尚在躊躇,適傅君來蘭州,余即往訪不遇,其辦事處人云昨天甫到,本早已乘飛機往重慶矣。越天該辦事處人來告,傅主席已回來,余即往見,據云昨日所乘機行不久,接無線電警告,有敵機在某處偵察,恐有危險故轉回。余致慰勞後,並告所聞由寧夏至綏遠,須坐若干日駱駝是否事實?傅君答「不錯」並雲「先生及慰勞團多人,遠自南洋聯袂回來慰勞,增加我國抗戰無限興奮」。余謝不敢當。傅君復云:「此是實話,渠屢對戰士鼓勵,華僑遠居海外,不忘祖國,資助抗戰,源源匯來,茲領袖復親率慰勞團回國,我輩安可不更加努力。」余答:「華僑亦國民一分子,深愧不能效力戰場。」予又報告慰勞團回國之目的(詳在渝機場對記者言),並詢抗戰已三年,敵人氣象如何?傅君則出示指揮刀數柄,雲「此為敵人上級軍官所帶,有價值之物,擬順便呈送蔣委員長。至敵之士氣大不如前,初期年余之間,敵兵在戰場雖受傷不能走脫,亦不肯投降,不肯被擄,或自殺或抵抗至死。近年來則大轉變,雖非受傷,如走不離亦長跪乞命,或在身上取出我宣傳文字,表示同情。亦有學習我國語『饒命』一句者。至於戰術亦差退,初戰時敵指揮官,如下令開槍,則按照秩序瞄準目標,一響一響,相繼而來,而我國士兵則不然,指揮官一下令,則爭先恐後,齊行發出,不唯目標難准,且多費炮彈。若近年以來,敵我均與前相反,我之開槍較有秩序,敵人則否。其原因為敵補充士兵,遠遜於前,敵已退化不少,最後勝利絕可屬我」云云。余聞之,心中無限喜慰,蓋自回國以來,始聞在戰場身經百戰,有經驗司令長官言,可以信慰無任也。越日傅君來寓辭行,雲「少間將復乘機往渝,余告以在此會面甚幸,慰勞團不久前往貴省,余不能往,祈代宣慰軍民為荷。」
一七○ 古世界英雄之遺骨
我國蒙古元朝始祖鐵木真,即成吉思可汗,俗稱成吉思汗,初為金朝蒙古長,後離金獨立,日加強盛,曾帶兵出征西域諸國,復遣將西侵歐洲大陸,縱橫無敵,前後四年而回。至其孫忽必烈,滅金滅宋幾統一東亞,自有史以來國土之大莫可與比。成吉思汗之遺骸在蒙古,我國抗戰後,恐被敵人取去,故移到蘭州名勝高山廟內,距蘭州市數十里。該山之高由平地核算約數百尺。山上自昔建一寺廟,闊二十餘尺,長四十餘尺。成吉思汗夫婦骸骨,用兩個銅箱貯藏,每個銅箱刻有花草,長三尺余,高二尺余,闊亦二尺余。箱甚陳舊似已久年,而非初備者。安置在廟內桌上,足見兩遺骸,在蒙古亦久置於室內,非埋在地下者。廟前小屋有十多蒙古人守護,並遺存當時鐵槍武器數事。又有印刷相片,形容雄偉,頭髮已白,誠有英雄氣概。余往觀時系陰曆五月半間,滿山白雪如棉,然不甚寒冷,大約六十度左右。路邊十歲下兒童,破衣單薄,下體無褲,其貧窮實為可憫,寒季時必更多苦況也。
一七一 戴笠之情報
余在蘭州兩次七八天,每早往市外散步,常遇見壯丁列隊操練,概系青年,身體康強,面色紅潤,心中喜慰莫名。曾詢徵調壯丁主持人許君顯時,渠系閩人即前福建建設廳長。據云初次召來訓練兩個月,期畢回家,待需用時再調來,復訓練多少時間,或兩個月派往戰場服務雲。中央特務主任戴笠,素聞為蔣委員長最信任有才幹之人,時住在蘭州,誠意招宴,余辭謝之。一日來告湖北鍾祥及宜昌等處大戰,敵人大敗死傷三四萬人,敵自侵略以來,未有如此次之大敗損失,漢口亦已動搖,料此後不敢復活動侵進。余聞此喜信欣慰無似,蓋念抗戰三年,僅台兒莊挫敵一次,今次如果屬事實,豈不痛快!又念戴君負責特務,其消息必靈敏可靠,迨後數天余到西安,所聞則大相徑庭,宜昌早已失陷,敵寇甚形猖獗,余難免轉喜為悲耳。
一七二 蘭州舊街路
蘭州為甘肅首府,且為我國中心區域,商業不甚發達,街麵店屋多舊式平屋。最使人不滿意者,即是市內務街路,既無鋪石板,亦無普通石塊,不過泥路而已。稍有陰雨則濘污難行。加以牛馬駱駝,及汽車往來,污泥厚滿尺,汽車胎輪須加環縛鐵鏈,乃可開行,否則駕駛多不如意,易發生危險。余初到時,竊疑蘭州乏石,致各街路如此難堪,及往市外過黃河橋,則石塊石子石蛋滿山都有。回寓問公務員某君,何不改善路政,答「前因經濟關係故未舉行,現經決定預算五百萬元,全市各路鋪石,不日將興工。」黃河橋系鋼鐵建造,頗固,長約四五百尺,距城市不遠,市內及鄉村常見有十歲左右女子纏足者,前日往四川灌縣,沿途亦曾看見,乃知此風仍存,川甘二省政府尚未懸禁,或仍置之不聞不問也。自到蘭州後數天,除朱主席宴會一次,余均婉辭,而各界聯合歡迎會余則接受。但聞慰勞團已到天水,不日可到,故訂約待彼等到來,合作一次開會以免重複麻煩。計需再遲數天,余則先往青海三四天便可回來。
一七三 石田種麥
蘭州距離青海省西寧二百多公里,主席馬步芳在蘭州設有辦事處,其處長承馬主席命,邀余往晤。余原欲往慰勞,故覓一輛小型汽車,與侯君及秘書等,經黃河橋出蘭州市西行。沿途所見多平生未見過者,如到處多有石田,系在平地無水處造田,田面鋪以石蛋,形狀不一,如溪中漂流石子,以小者為佳,大者三四寸,如再大五六寸則不合,多拾棄路邊。全田概系種麥,聞須有此石子方有好收成,大約石子有兩層,混以泥土,田面所見麥苗之外都是石子。又聞至遲十五年,須翻起一次,使其土石鬆浮,若較有資產之家,十年便翻石子一次,則收穫可較豐。甘肅西北諸山,絕無樹木青草,似死質無土性氣,誠所謂不毛之地。山中含有多層石子,即如上所言石田上之石子,每層石子高可數尺,大約數萬年前,系水流溪石所疊積,而滄海桑田,不知變遷若干次也。又沿路所見鄉村住宅甚簡陋,村民衣服破碎不堪入目。余不能形容其破爛,亦不能詳言其壞狀。古語云懸鶉百結,以余度之,無可結得下手處。男女孩童多露下體,貧苦之極,真令余心酸不已。
一七四 青海好精神
余行至青海界,所見比甘界較好,高山雖乏樹木,然稍見青翠,村民衣服亦稍能蔽體。自蘭州至青海,沿路面未有鋪石子,且前系軍人開辦,不按科學方法,加以崎嶇多山,車行極緩,未至半途車機損壞,勉強再進,在青界某區署過夜。越早再行,距西寧數十里某市鎮,官民盛意歡迎,設備隆好。午宴後即起程,馬主席等在郊外迎接,招待所設於府署內,兩房一廳,布置極形華麗,床帳被褥地氈桌巾,均為餘生平所未享過。(南洋資產階級,住宅設備華美,余卻未有。)其相待優厚,令余永志難忘。晚間約定明早六點鐘,開各界歡迎會。余竊思此次屬寒地,許早何能集齊各界到會,但時間出之主人,余依時先五分鐘前往。至則數千人整齊排列於露天操場中,均穿一色黑衣制服,戴涼草笠,余在台上約略計之可五千餘人。自余到後,操場中無復有續到者,足見其平素訓練有序,組織嚴密。且屬各界社會民眾,又無或先或後,屆時而來之人,會未畢亦無一人離開者。既非軍隊,而有此軍訓之精神,實堪敬仰。馬主席致詞畢,余發言謝其誠意招待,並獎譽其全體整齊守信等良好精神,復報告余及慰勞團回國,慰勞兼考察之目的,南洋華僑之人數、義捐之工作,抵制敵貨之劇烈等事。(演詞均詳前)
一七五 馬兵出抗戰
余自入青海後,所見馬匹頗多,知為軍用者。到府署後諸官員多來會談,余詢以軍馬事,答抗戰以來,經派出馬兵二師,後方尚多訓練,不久可續派遣。又問政治事,答青海轄下十七縣,現汽車公路均可交通,電話亦然。唯地廣人少,民非殷潤,生活簡單,政費極力節儉為全國冠,如廳長月薪僅三十八元。各處治安頗好,抗戰後民眾愛國心提高不小,多能同仇敵愾。余又聞人言,前主席馬步麟,科民賦稅較少,然多顧自己,利益民眾甚寡。現主席則不然,科民賦稅較重,而利己甚少,多設施於有益民眾事業。又問途中所見纏足女子,據言系甘肅界,若青海久已禁絕多年矣。該處畜羊甚多,三餐均以羊肉作飯,每隻羊肉僅售一元,然羊皮羊毛亦有相當價值。至待余膳食,特設米飯、雞蛋、羊肉及菜,城內市街雖非層樓巨屋,然頗整潔可觀。
一七六 西寧佛寺和尚不清潔
距離西寧數十里,有某大佛寺,在西北素有名。招待人導往參觀,適逢大熱鬧日子,聞每四閱月熱鬧一次。男女自各處來者萬人,有蒙古人、西藏人、印度人、中國人,及其他等族人,衣服務殊,五花雜色。亦有種種遊藝音樂,各盡所長,多在院外曠地表演。在山岡間懸掛大佛像一幅,系用白洋布繪成彩色,大約長四五丈,闊三丈余,頗有美術工夫。佛寺中座頗大,兼有層樓,院內有戴季陶、宋子文、題匾高懸。所燒燈燭,概以羊油作燃料,其腥膻氣味極濃,余不能耐,故不敢入,同行者則均前進。正寺之前後、左右或遠或近,尚有許多他寺及和尚住所,大小寺廟不下數十座。諸和尚均以黃布為衣,狀甚污穢,似許久未有洗滌,氣味實不可聞。若暹羅之和尚,亦以黃布為衣,然頗清潔。余遊歷半天始回寓,越早向馬主席告辭回蘭州。
一七七 蘭州各界歡迎會
余回到蘭州,第三慰勞團已由天水經華嘉嶺來此。越日各界開歡迎會,到者數百人,座位皆滿。開會時比所訂加半點余鍾,據云常例有延至一點多鐘者。主席朱紹良致詞畢,余答詞謝其招待,及昨往青海,感其意外精神可敬佩,並報告余及慰勞團回國之目的,南洋各屬華僑人數,常月義捐工作,抵制敵貨劇烈等事,又述三項:(一)南洋華僑風化;(二)南洋鴉片流行;(三)南洋物產豐富。「第一項風化,南洋各屬地,雖政權操諸外國人,然我國習俗多不干預,清時男蓄辮髮,女則纏足,雖貽笑外人,然亦未受干涉。迨清倒後,民國光復乃自動將辮髮一時盡割去。至於女子纏足之俗,不但女孩不再纏,即三十歲內纏足之婦女亦大都解放。現下南洋女華僑,四五十歲內無纏足之人,此種風俗系由華僑社會及報紙宣傳發生效力,自動解除不良之陋習,非殖民地政府肯提醒干預。蓋我國人可恥之事在外國人或且喜為可供玩弄者。余不圖我祖國到處,尚見有十歲左右女童纏足,實出余意外。在南洋時默料我國社會開化較早,復有政府可嚴禁干涉,必更早除去此有害無益之陋習也。其次南洋鴉片流行之原因,數年前歐洲日內瓦國際聯盟會,派對鴉片煙無利權之三國人為代表,來南洋調查鴉片何故尚由政府專賣供給事,為世界禁菸條約,應早已禁絕,南洋何故迄今尚存。結果英政府等推諉中國未實行禁絕,時常私運來售,故南洋各屬政府不能依期禁止。如中國何日禁絕,南洋絕不落後云云。南洋政府鴉片利權,每年可獲六七千萬元,若申現時國幣匯水,可值四五萬萬元。華僑多系閩粵二省之人,以閩粵二省之田賦而言,每年我政府收稅不及二千萬元,而南洋華僑每年犧牲鴉片資,為外人取去,可當閩粵二省,二十年之田賦而有餘。華僑受此毒害,悽慘莫可言喻。希望我國政府早日根絕鴉片,則南洋政府無可藉口,南洋千萬華僑受惠不少,而對於祖國外匯之增益,更無待言矣。第三南洋物產豐富,地廣人稀,其出產價值以出口比較,只樹膠一物,便超過我國各種物產之出口額,他如米糧一項,安南暹羅緬甸每年剩餘出口達五六百萬噸,可供甘肅全省六七年之需,錫每年出產十餘萬噸,占全世界半數以上,其他如糖、汽油、椰油、魚、鹽,亦有名產品,尚有許多熱帶產物,為世界各國所無者。且雨水充足,年年如是,無旱蝗災害,而大部分森林曠土,膏腴肥沃,尚未開墾,可增加容納數萬萬人生活而有餘。其他與我國相近,交通甚易,戰爭勝利後,不平等條約廢除,我國人可自由前往。前者國內交通較不便利,故出國華僑多閩粵人,此後我國內外交通必有非常進步,全國各省均容易往來,故往南洋亦容易,希望國內同胞注意為幸。」
一七八 西安途中古戰場
余在蘭州聞第一慰勞團已到西安,恐政府或各界重疊開會歡迎,即電知余將起程前往。五月廿四日早,假秘書長汽車離蘭州往華嘉嶺,近晚至平涼,此處有路可通寧夏。自蘭州至此,路面鋪石子甫竣,車行穩而速。是晚某長招往,越早啟行,上坡前進,行一點余鍾至高原,遠望平野無際,農園廣大,竟不知在拔海數千尺上行走。同行者言李華作「弔古戰場文」即指此處。此段路邊石子堆積,到處皆是,甫在鋪路工作中,故車行遲緩。行點余鍾,始過高原,路線逐漸降下,且多崎嶇,尚幸系科學化工程,斜度順序。至某處洞內有大佛,高三丈,參觀後復行。約申時已望見遠處林木茂盛,連續頗廣。車夫雲在前便是咸陽城,再去為西安。平生閱史,咸陽長安等印象甚深,茲幸到臨,喜慰無似。到渭水過灞橋,即入咸陽城一游而出,城內已頹廢蕭條,不堪入目。近晚到西安,寓於西安招待所(即營業旅館名,前西安事變,諸蒙難者多在此寓)。
一七九 慰勞團不自由
西安省政府派多人為招待員,已招待慰勞團等,領導人為壽科長,是日同若干人往咸陽城外迎余,余因入城故相左。余到招待所後,團長潘君等來見,雲原寄寓此旅館,甚適合,而壽科長等強將行李移往現寓所,較不稱意。彼等已到四天。第二天共方朱德將軍來見,請到其辦事處午飯,業已接受將往,壽科長等聞知,借他故力阻其行,後又交來某某請柬,不得已乃向朱君辭謝,蒙朱君原諒改訂下午三點。並雲周君恩來亦候見,他復應承之,及到時壽科長等,乃將他所坐汽車駛往別處,延至近晚方回。朱君此次系由河北戰區,經洛陽來西安將往延安,而周君則自延安來西安,將往重慶,為招待慰勞團,故在辦事處等待一天。竟為省政府所阻,致屢約失信,對朱君等誠過不去。至強移慰勞團寓所,系杜絕與中共辦事處來往。並派招待員時時隨團員出入,雖個人出門亦受注意。
一八○ 抗戰與建國之喻
余到西安越日,接程潛、蔣鼎文、胡宗南,三君聯名來柬招宴,是日往訪蔣主席、程副參謀總長不遇。胡將軍聞在終南山軍校頗遠未往。午後胡君來寓,相見談論中,覺其剛直爽快,坦白活潑,敬佩無任。晚間余同慰勞團等赴宴,計設五席,大約多軍政要人,與余同席為程、蔣、胡,及全國最高法院長焦易堂君,另兩人忘其姓名,又余及李秘書共八人。筵終程君致詞畢,余答謝並報告余及慰勞團回國目的,及南洋受鴉片之害(均詳前),並跳舞與樹膠事(上文已述不贅)。予言「南洋英屬馬來亞華僑二百餘萬人,十餘年來受一種新毒害,其為禍恐不減於鴉片,即是跳舞一項(亦詳前)。外國人歧視華僑,不顧華僑如何損失,但知彼有利可圖而已。至樹膠為南洋特產,現英荷限制,每年僅出產一百萬噸,現價值坡幣八萬萬元,申我國幣六十萬萬元,單此一物勝過抗戰前,我全國物產出口數目,故南洋之富庶可想而知。樹膠發達僅三四十年,而種植之法分兩時期,第一時期將林木斬倒,約三四個月後放火焚燒,不盡者集成堆再燒一次。第二時期,則掘土壤將樹膠苗栽種落地,以後須注意兩件事,即除盡惡草及預防白蟻是也。蓋樹膠最忌怕惡草與白蟻,二者若不除絕,樹膠不能成功。如能認真切實辦理,七八年後即有相當優厚利益。我國現雖遭敵人侵略,然最後勝利必定屬我,古語云,多難興邦,是則抗戰即可以建國。鄙意抗戰與建國,亦當如種植樹膠分作兩時期,第一時期抗戰勝利已無問題,第二時期為建國,必須消除土劣貪污,如樹膠之防惡草白蟻,則建國絕可成功。」余言畢,同席中某君極表同情,向余云:「先生今晚說此幾段話,勝過攜來數千萬元回國,希望到他處亦須如此宣傳。」後余到重慶,宋君淵源告余云:「程君兩次對我言,陳先生在西安筵中演說,甚形中肯,渠極敬佩。」據此則同席中頗有多人表同情,而好善言。余聞西安政治不良,故借題發揮,然余所言確屬事實也。
一八一 秦王府歡迎會
余自重慶登報實行後。已不多接受應酬及開會,對慰勞團等亦再三勸告:到處須抱定此宗旨,以各界聯合會為簡便。故西安歡迎會即系各界聯合,到者萬人以上,在秦王府前曠地開會,該王府為明朝朱洪武封其子秦王所建。蔣鼎文主席,致詞畢,余答詞言余同慰勞團回國之目的,華僑在南洋人數,及義捐工作,抵制敵貨等事(均詳前),以鼓勵民眾同仇敵愾。團長潘國渠繼言,希望和衷共濟,團結一致對外,抗戰到底以達到最後之勝利,並可取消不平等條約云云。
一八二 終南山閱操
西安第七軍校學生二萬餘人,為全國最大軍校,校長為胡宗南將軍,將軍名聞中外,余久仰慕,見面後又喜其性情爽快,更加慰佩。胡君復誠意邀余及慰勞團,參閱軍校操演,訂約上午六時閱操,八時開會。余等三點起程,天甫明則軍樂隊、大炮隊、坦克車隊、馬兵隊、機關槍隊、手榴彈隊、步兵隊等等,一萬餘人(尚有數千人因距離稍遠未參加),排列整齊。胡君備馬十餘匹,為余及慰勞團等騎乘。彼及諸指揮官,亦乘馬前導,參閱後發令環行,從司令台經過一周,然後集合在司令台前聽演講。胡君致詞畢,余答謝,並報告南洋華僑事,如在秦王府所言,又言華僑司機及修機三千餘人,放棄在洋優美職業,回國在滇緬及各路服務云云。侯西反君及潘團長,均有適宜演說。可惜慰勞團未有準備拍活動電影,若有之可在南洋表演,增加許多義捐收入也。
一八三 全國總城隍廟
我國不知從何代起,創設城隍神廟,各省諸城鎮多有之。在西安城外數十里,距終南山不遠,有一城隍廟,不甚高大,闊約四五丈,長七八丈。第七軍校設辦事處於廟內。余等閱操後,胡君在此招待午飯,到者百餘人,多系教官。胡君雲,此為全國總城隍廟,各處城隍廟俱統轄於此。余問是否最始創乎,胡君答未詳,不過自昔相傳如此耳。又問軍校學生入學須何資格,又如何招收,幾年畢業?答:「最低須高小畢業,或有同等學力者,畢業期間規定兩年。抗戰以來急於需用,各程度較高學生,可早數月便派往戰區服務。至招來之學生,自抗戰後遠近各處,自動而來者甚多,亦有初高中學生,自願熱誠救國,立志殺敵,實可欽佩。」余云:「前日在重慶聞政治部長陳誠將軍言,政治學校學生,自動來投者亦如此踴躍。我國有此民氣,敵人慾亡我定必失敗也。」席終胡強余發言勉勵,余與潘團長及李秘書,均有短詞勸勉,而諸教官亦多有答詞,最後團員李英唱歌助興而散。
一八四 南山訓練游擊隊
余等在總城隍廟午飯後,胡君雇十餘肩輿,並派人導遊終南山,約行點余鍾至山間。終南山即史所載「南山」,又雲「壽比南山」及「罄南山之竹」,因料其產竹必多。沿途所見挑運竹帚者,相繼不絕。山峰高者約千多尺,連綿頗廣。在半山有學校,專門訓練游擊隊。參觀後往游諸山洞,有一石洞幽深寒冷,洞內冰片滿地,諸團員各手攜多片而出。時為陽曆五月末,洞外光景頗佳,山上岩石美妙,拍照即回。至中途暑氣甚盛,約百零度。至西安在某軍營處,胡君約在露天與士兵會食,系六人共一壺菜及湯,配以饅頭,席地而食。此為余等素未服軍役者之初次經驗。晚間復演劇招待,演員概系士兵,平時訓練有素,故藝術頗好。胡君又訂約再加十餘天,全校二萬餘人,將在曠野演習作戰,較有可觀。然余及慰勞團已將他往,未能接受,但深感胡君盛意耳。
一八五 周文漢武陵
西安咸陽等縣,周秦漢唐設帝都於此,達千數百年,古蹟甚多。慰勞團暇日已先往觀一部分,唯諸帝陵則尚未往。故於任務完畢後,同餘往觀咸陽城外周文王陵。但見土堆如箱形,原無石碑石雕,迨清朝某官來守西安,始於各陵為立一碑,標明某某陵。文王陵長約三四百尺,闊二百餘尺,高三四十尺。武王陵在後,康王陵在前,相距離各千餘尺。均較小,迷信風水者謂之負子抱孫,然地皆平原,非有山坡起伏。周公墓在左畔,距離稍遠。次往觀漢武帝陵,形如文王陵,但較小些。民國光復後,政府規定凡來參謁文王陵武帝陵者,均須行禮三鞠躬,其他諸陵免。余陵大小不一,或高或低,均系土堆。復往觀漢名將衛青、霍去病將軍墓,型式則不同,形略圓頗高,面積約占十多畝。霍將軍墓多石塊,聞系仿彼在塞外建奇功之某處山形。墓邊左右有兩行平屋,各有四種石雕。余憶其一為馬踏匈奴狀,人馬均比原形稍大,余不能記憶,此乃我國二千年前石刻之精妙美術也。越日往稍遠之驪山下,看秦始皇陵。距驪山約五六里,地亦平原,陵墓較大,長約千尺,闊五六百尺,高四五十尺,史言當時工役三萬人,如英布即稱為驪山之徒。各陵均無樹林,僅有細草而已。復往馬嵬觀唐楊貴妃墓,該墓在一廟內庭中,該廟不甚大,內庭約三四方丈,墓作龜形約一丈。當時安祿山亂後,明皇及楊貴妃並妃兄楊國忠及軍士逃難至此,國忠被軍士所殺,復要求明皇殺貴妃。時明皇同貴妃,住在廟內,不得已命左右絞死,葬此庭中。楊貴妃為明皇媳婦、壽王之妃,娶已十餘年,明皇始愛而奪之,致天下大亂,逃往成都。昏憒淫亂,遺臭萬年。廟前樹立一碑,志楊妃死事。
一八六 起程往延安
西安街道頗闊,有五六十尺,兩邊兼有步行小路,人力車甚整潔,聞系因各車主競爭。有人言妓女甚多,全市婦女七萬餘人,不務正業者至一萬左右人,未悉是否事實。余往七賢莊,訪第十八集團軍辦事處,詢往延安汽車事。外處長蔣君言,他本擬來余寓告知,因鑒於前日往訪慰勞團,致慰團被移寓所,恐再誤故中止。余答無妨,我可自由打算,並托電告延安朱君,前日慰團失約,余甚抱歉對不住朱君盛意,系出於重慶派遣同來者作弊,與省主席等無干,希諒解為荷。蓋余自聞該事發生,頗不安心,念慰勞團到祖國,未作何項實益,反增加兩黨惡感,故托蔣君代為辯白也。蔣君約定卅日早,備大小汽車各一輛,小車為余等坐,大車載護兵及汽油。是早臨行時,壽科長坐一輛較新大汽車來,雲主席派他用此車送余到延安。余乃辭蔣處長小汽車免往,而蔣君雲他亦要加備一架車,路中較妥,故三輛車同行。午間到三原縣,近郊有許多人在城外迎接,余甚不安,告壽科長切電止他縣,勿復如此麻煩。壽君雲此乃主席命令,渠無權阻止。在三原縣午飯,設備頗豐,其壁上貼有印刷物多張,有一條雲「禁用香菸請客」,余與縣長甚表同情。回國兩月行許多處,今日始見實行節約。此縣為於院長故鄉,文化頗發達,有中小校百餘校。筵間有一位山西閻將軍處長某君,余即問要往山西慰勞閻錫山將軍,能否達到。答車路通至宜川縣,再陸行二天,如要往可預告備馬轎來宜川相候。余言決往,希代轉達。午飯後,立再西行,近晚到宜君縣,在城外亦有許多人迎接,寓招待所。因蔣處長大小車未到,往城外散步,覺頗寒冷,與西安不同。蔣君等車至晚始到,余車行較快,相差幾兩小時。於是約他明早大小車先行,到洛川縣午飯可也。
一八七 中部縣祭黃陵
余自到西安後,擬到中部縣謁祭黃陵,故托宜君縣長電知中部縣長,預備祭陵儀式,並雇照像館拍影。五月卅一日早由宜君起程,上午八點鐘到中部縣界,遠見山坡上樹林茂盛,異於其他諸山。車夫雲該處便是黃帝陵。縣長等已在城外山下等侯。由是繞坡上進,中間經過大祠堂前,再行兩三里到黃陵。該陵原稱橋陵亦系土堆,略作圓形,面積不過二千方尺,高約二十尺,陵前建一亭約二丈方,高一丈余,標「軒轅橋陵」,無石刻物等項。縣內學生及縣長等百餘人來參加。香案上排列物數品,余焚香行最敬禮,拍照畢,余立亭階演說,略雲「代表南洋千萬華僑,回國慰勞考察,鼓勵抗戰民氣,收取國內軍民社會好印象,回洋作宣傳材料,冀得增加金錢外匯之助力。」中部縣系光復後為黃陵而設,故縣界頗小,城市亦寂寞。余辭謝學生等先回去,同縣長往游陵之前後,審其山脈形勢,稱曰「橋陵」,實有原因。蓋陵後有高山,山下有一道山脈隆起,廣數百尺,長千多尺,兩邊地均低平,此山脈直透到陵後,再升超為山岡,高二三百尺,古樹森列茂盛。據縣長雲,前經核計有六萬一千餘株(古樹雖多,枯則補栽)。余按所謂橋陵者必為陵後高山與陵墓中間有一道山脈形如橋樑故有此稱也。由橋陵觀之豈三代以上黃帝時代,便有篤信風水者,不然如橋陵後方有高山起伏形勢之,其左右前面復有水流環抱,近代迷信風水者所言之吉地,誠無出其右也。距陵前數百公尺,稍右畔有一小山,面積約數畝,高數十尺,有階可上,不知是人造或天成。相傳漢武帝在此求神仙雲。游畢下山至大祠堂前停車,該祠堂,即黃帝祠,庭邊有數株大樹,有一樹圓三十餘尺,據云自遠古時代迄今,又一樹旁立一碑刻字雲,「漢武帝掛甲樹」,傳漢武帝征匈奴回曾卸甲於該樹。祠內外尚多可記,惜余已忘之。又相傳黃帝已仙去,所葬系衣冠,然史不詳載,是否事實,無可考。至陵前小山,傳系漢武帝求神仙所造或屬事實,因漢武帝信任方士欲求作仙,數十年而不悟,確係事實也。
一八八 洛川民眾投書
余離中部往洛川縣,陝西省政府所轄陝北等縣至此為止。未到之前遠見城外民眾頗多,及稍近則知為農民,蓋多穿黑舊衣及赤足者。余心中尚未明白,迨已到方知為歡迎而來。農民數百人排列在前,公務員及各界在後,余心更覺不安。蔣處長大小車先到,即開午飯,俾晚間可達延安城。飯畢出門,大小車三輛均在門前,余仍與侯西反、李秘書、壽科長共坐一車。甫登車而民眾送來文書,侯李二君亦有收到,開行後蔣處長車亦隨來。余車行快,不多時將出洛川界,余與侯李略閱諸文書五件,所言大同小異,概系訴罵共產黨不法事。余已知其用意,蓋出於一手之作為,令農民歡迎與投書,使余不直或怨惡共產黨。不然,果有事實,向余訴說有何益耶?余將各文書交壽科長閱看,余則撕碎之投棄路邊深處,蓋不欲帶過洛川界,致共產黨知情。出洛川至鄜縣界,便是共產黨管轄,有軍人在交界處站崗。過鄜縣至甘泉縣界,路邊有一辦公處招待飲茶,余問招待員至延安城須若干久。答兩點半鐘,時已四點矣,即趕起程。然沿途自西安至洛川,雖土路無鋪石子,因久未降雨且非崎嶇,車行尚平穩,所見山野亦頗青翠,及至鄜縣以上,路多崎嶇又乏修補,車不堪速馳,所見山野似不及前。余車逢稍平坦處仍快走,故五點半便到目的地。而歡迎者一部分方步行出門,渠等已接甘泉電亦按六點外方能到也。於是前列歡迎員請余暫候一步,餘下車與他等談話,約一刻鐘然後步行與諸人為禮。計到者千餘人,後面復接踵而來,在延安城外招待所休息十分鐘,請往臨時歡迎會開會。蓋近處原有一露天廣場,可容數千人,並一講台可坐十餘人。時到者可三四千人,均席地而坐,前列數百人多能聽閩南語者。
一八九 延安臨時歡迎會
延安各歡迎者到齊後,均坐於露天地上,余等並壽科長四人及其主席等數人坐檯上。主席高自立系民政部長,致歡迎詞並雲「據甘泉辦事處電話,余等四點余鍾起程,按常時汽車須二點多鐘乃能到,故通知歡迎人五點三刻齊集郊外,不圖余車快速到,致有此遲誤,對余等及歡迎員抱歉云云。」余答謝並報告余及慰勞團回國慰勞考察目的。慰勞團分三路出發,每團十五人,各有團長,余非團長,系南僑總會主席,代表南洋千萬華僑回國慰勞考察云云(語與他處同,詳前)。又言,「第一組慰勞團至西安,乏車可來已他往,余幸有車,故能到此與諸位會議。余等三人除淪陷區不能到外,若為車馬或轎可到者當然前往,以盡代表職責。」又報告「南洋各屬華僑,對抗戰捐資回國,團結一致,及劇烈抵制敵貨,雖被當地政府拘禁,亦再接再厲,歷三年如一日云云」(詳前)。余報告未終,在後方稍高處不知發生何項衝動,露天坐眾大半驚起,亦有走者,約數分鐘始恢復秩序。一南洋女學生告余:「前次張繼等來在大會中,亦如此作風,系國民黨間諜或特務員等,暗中搗亂,今日之事料必與前次同耳。」
一九○ 欲巧反拙
越早蔣處長來見,雲伊車至晚八點鐘方到,並交來文書一件,余略閱則與洛川民眾所投文書同樣,然余經扯碎棄去,何復有此。乃詢蔣君何處取來,答民眾在洛川招待所門前,誤投送伊車內,因該文書系送余,故代攜來交。余乃告蔣君:「所收數件文書,知非善意,已就洛川界內毀棄,不欲貴黨人知之,不圖尚有多件誤送君手。」蔣君云:「彼等不存善鄰之意,往往借民眾生事報告中央,致弄到今日惡感日劇,良由是也。」余按此種作風手段,非出於西安省主席命意,必出於洛川縣長之主張。若出於省主席,他居重要地位,而令唆使民眾行此離間計,則平時與共產黨雖小事,安得不多端擴大,報告中央。如出於洛川縣長,該縣與共產黨毗連,既不存友善和睦,則民事或他事交涉必多,既生交涉,必呈報省主席,不但可卸職責,或可藉以邀功。如此事端小則報告省府,大則轉呈中央,下層既多生事,上級必增加磨擦,安得不惡感日劇也。
一九一 李秘書留醫院
延安招待所在城外,主持人為民政長高自立君,約定明天(六月一日)上午參觀女子大學。朱德將軍要來校相會,下午四點到毛澤東主席處晚宴,余均接受。招待所在山下,距公路百餘步,寓所在上坡數百步之山洞。余住一洞,侯李同住一洞,每洞長約三丈,闊一丈,高九尺,正面有門及窗,用白紙封貼。床椅簡單,洞內比洞外稍冷,時氣候約六十度左右。膳室設在招待所,余等出寓下坡早餐,即將往女子大學參觀。李秘書帽在對派洞寓,急於往取,便行,同坐一輛小型汽車。該校距招待所約十里,在山洞中,每洞較闊大,可容一班學生卅餘人。校長為陳紹禹夫人,俄國留學生,誠摯招待。朱德將軍亦到,同往洞內客廳坐談。余致慰勞後,並代慰勞團謝其前日在西安厚意,又解釋誤約之事,「系出於中央同來招待員,而非省府,希勿誤會,致增多意見」。朱君雲伊早明白一切,完全是省府惡意阻撓,不許慰勞團赴宴,不然慰勞團經面許兩次,歡喜願往,萬無失約之理。省府自來多端惡意往往如是,致兩黨意見日深。伊此回由河北回延安,途經洛陽西安,往訪衛立煌、胡宗南、蔣鼎文諸君。伊離開延安已兩年余,意在聯絡情感,同仇敵愾,衛胡二君情意極好,伊甚感激,若蔣鼎文則殊異云云。時已近午辭回,仍坐小客車,余已上車,李秘書繼起,頭上碰觸車門頂,血出不止。暫臥露天椅上,急請醫生來止血。包妥後用小汽車運往醫院留醫。醫院距離十餘里,亦屬山洞,其山較高,洞內大小約與余寓相同。李君獨住一房,看護招待甚周到。
一九二 延安城形勢
時雖六月初旬,延安中午尚寒冷,約六十度左右。午飯後與侯君步行入延安城,有公路一道從城中通過,為南北必經路線。城內街店住宅多已倒壞,絕無人居。自前年被敵機轟炸多次,僅存偏僻處小平屋多少,政府禁民眾居住,恐敵機復來轟炸。聞抗戰前商民二萬餘人,現概移往城外附近山洞矣。延安城三面環山,唯前面開豁,登城後高阜上觀覽,見其形勢優美偉壯。他日全城市區商店住家重新改建,若依新加坡科學化建築法,通盤計劃,注意衛生,每間屋長至多一百尺,屋後不許相接,(屋後如相接,必閉塞空氣,關係衛生甚大)須留通路至少十尺。不但天然人工兩俱美妙,而住民更可享健康長壽之無窮幸福。以陝北土地廣大,將來南北交通便利,延安城在中心要區,他日可成為熱鬧都市,居民增至數十萬人以上,實意中事,望當局注意為幸。余等復步行出城裡余,至山下,一道市街,兩邊大小店屋百餘間,均系商販,有門市售日用品者,有似商行者,然屋宇多簡陋,貨物排列頗少。余問同行招待員:「貨物何如此簡單?」答:「恐遭敵機轟炸,凡大宗貨物積存山洞內,需要則往取。」又問:「政府有無存貨公賣乎?」答:「未有,概屬商民自行經營。」又問:「大商店資本有若干?」答:「聞有十萬元至二三十萬元者,多系收買土產,然只少數人耳。」余回寓後,又問南洋女學生:「該商店是否政府經營?」答:「不是,系商民之營業,與政府無干」。
一九三 平等無階級
下午四點鐘,余與侯君乘車赴毛主席之約,到時毛君已在門外迎接。其住居與辦事所亦是山洞,大小與余寓略同。屋內十餘只木椅,大小高下不一,寫字木桌比學生桌較大,系舊式鄉村民用家私,蓋甚簡單也。毛君形像容貌,與日報所載無殊,唯頭髮頗長,據言多病,已兩月未剪去,或系住洞內寒冷所致。余言:「何不另建住屋,敵機如來可進洞內。」答:「亦有此打算。」又言他辦公事多在夜時,雞鳴後始睡,故日間須下午乃起床。余云:「何不改日間工作,身體或可健康。」答:「十多年如是,已成習慣。」余致慰勞畢。南洋女學生來,無敬禮便坐,並參加談話,絕無拘束。又一男學生來亦然。少頃集美學生陳必達來亦如是。余乃知平等無階級制度。近晚朱德陳紹禹夫婦亦到,諸人安然坐談,未有起立行禮等項。諸男女學生相辭回去,唯陳必達留作伴。筵僅一席設於門外露天,取一舊圓桌面置方桌上,已陳舊不光潔,乃用四張白紙遮蓋以代桌巾,適風來被吹去即棄不用。同席十餘人,毛夫人亦參加。
一九四 渝軍入延界
六月二日,余電山西閻司令長官,告以秘書撞傷,遲三天方能起程。因前日在三原縣與其處長約六月三日到宜川縣,請派人導往,茲因秘書未能出院,故須較遲。是日聞高民長言,中央已派胡宗南,帶兩師兵來占酈縣界,及駐宜川要區,軍事已形嚴重雲。余詢:「前昨臨時會,場中發生何事。」答:「兩個反對黨人暗藏在此,破壞開會秩序。」又問如何處置。答:「尚拘禁。前張繼等來亦有兩人如此搗亂。」又問:「張繼是國民黨,彼反亦行此何意。」答:「彼輩但知擾亂而已,拘禁數日則逐去。」余請赦其罪逐去。答:「當照辦,我等決不似國民黨之辣手。」余昨入延安界見多處標語,貼於路口壁上云:「團結抗戰」、「精神團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茲聞中央已派兵來,則白將軍調解或無效,衷心無限憂悶。少頃朱君來,余詢以「是否事實」。答:「兵來是實,系師長帶來非胡君,然其惡意可知,我暫靜觀一步,看彼如何舉動,再作打算。」又問:「白將軍及參政員尚在調解否?」答:「尚在進行」。余云:「何不電知白將軍?」答:「昨天已電告矣」。
一九五 一生洗三次
延安女子大學,內有南洋華僑女學生多人,暹羅馬來亞荷印都有。余詢校中各情,據答學膳宿等費均免,每月復給一元作零用,衣服一年寒暑各給兩套,均由政府供給。菜資每生每日六分,如伙夫善辦理者,每星期有豬肉一次可食,否則無之。早餐食粥,午晚餐食小米飯,(系黍而非米)菜並湯合煮一大碗,六人共一席。伊等兼養豬及開墾荒地種植物,所賣錢概歸學校,此為學校私有,與政府無干,學校則將賣得之錢添買豬肉,每星期可加食肉一二次。又詢彼等在校內除上言及讀書外,有何其他工作。答大日子及星期日,須分隊到各鄉村演說,勸告農民等愛國,同仇敵愾及衛生清潔,和睦親善等事。又問效果如何,答甚見功效。前外間譏刺陝北人,一生洗三次,生時一次,結婚一次,死一次,今者大不相同,雖衣服亦常洗,可於行路之人及農民驗之便知。又問農民比前生活如何,答較伊等更好,因物價增高又加墾荒增收不少,現衣食均佳。二年前伊等初來時到處多見穿破衣者,十左右歲女童無褲可穿者頗多。近來穿破衣者極少,女童雖數歲者亦有褲穿。又問墾荒地是私人的,抑歸政府。答概屬私人。政府首年無稅,第二年起照例依收成若干征抽之。又問如何征抽法,答每農民每季如收成四百斤以內無抽,四百斤起每百斤抽一斤,再加一百斤加抽一斤半,至多抽至七斤半為止。
一九六 西安事變條約
六月四日,延安第四軍校行畢業式,並開遊藝會,來柬邀余參觀及晚宴。朱將軍來招待所午飯,約下午導往。余詢中央軍來酈界事,答:「無何變動。昨日崇禧將軍復電,經向何部長查詢,雲系駐防無他故,可免介懷。」余聞下心中甚慰。乃與朱君談兩黨磨擦事。朱君言:「系下級軍政人員及不良分子尋事生端所致。故中央對我歧視日深,阻撓特甚。如步槍之子彈,原訂每月供八百萬粒,如約交付者只有一年,過後屢催不交,或交少數。雖向蔣委員長交涉,經下手令囑交,亦領不足,迄今己八個月無交一粒。又自抗戰以來,未有交我一支步槍,一粒大炮子彈,其他可以想見。如君不信,見蔣委員長可問是否事實。前年敵軍入山西猛進猖獗,閻將軍軍隊被迫不堪,曾電重慶軍委會,擬保主力全軍渡黃河守陝界。何部長將贊成,白副總參謀長則反對,雲共產軍三萬兵,在山西更前線,尚能死守不退,山西軍十餘萬反須撤退,理由何在。於是共商於蔣委員長,贊成白君主張,即電閻將軍死守,或化整為零。可見若無我等軍隊勇戰死守,敵人不但占全山西,就是甘陝川均受威脅。又抗戰以來中央軍官屢屢升級,無師不有,而我軍犧牲苦戰,未有升一人,其待遇不公如此。又前年西安事變,當時訂約劃出陝北十八縣,寧夏三縣,共廿一縣為邊區自治政府,由共產黨主持,歸中央政府直轄,與陝西省府無關。並承認軍隊三萬人,月助軍政費六十八萬元,共產黨則實行三民主義。所訂各條件,須經行政院通過,宣布全國各省縣咸知。自訂約之後,我已實行三民主義,中央行政院亦通過各條件,然不肯發表,告知各省縣。我所言句句是實,先生如不信,可問中央行政院要人便知云云。」
一九七 積極擴軍校
午後余與侯君同朱君乘車到第四軍校,適學生在校前賽籃球,學生及觀眾均無行禮。有一學生向朱君大聲呼曰,總司令來比賽一場,朱君即脫去外衣,與諸生共賽兩場,其無階級復如是。該校學生五百名,畢業生約百名。少頃校長登台演說,言我等須積極進行,時機切勿失。第五軍校、第六軍校,已次第成立,第七軍校、第八軍校,須從速開辦,再後當復擴充至第九第十等云云。會畢,導往參觀,課室概在山洞,高低相距數百尺。近晚入席先出四盤菜及他物,俱凍冷,余原不敢食,不得已略食少許。侯君頗多食,余心中怪之,是夜侯君果腹痛,痢疾甚劇。越日餘思李秘書未出院,侯君又染病,昨電閻將軍之日子已到不能起程。乃復電云:「秘書未出醫院,日子須展限。」蓋不知將加延幾多天耳。
一九八 無苛捐什稅
六月五日,財政長、公安局長等數人來座談,財長為龍巖人,可直接談話。余問:「街中商店是否政府經營?」答:「商民私人營業,與政府無關。」又問:「資本多少?政府有抽營業稅否?」答:「資本多者十餘廿萬元,少者不等,亦有百數十元者,政府均無抽稅。」又問:「民眾田園政府有無沒收?」答:「人民自己管業,政府無干涉,就是新墾荒地亦然。」余問:「墾荒有多少?」答:「民廿七年八十餘萬畝,廿八年一百廿余萬畝,本年已墾一百六十餘萬畝,共三百餘萬畝。」又問:「下半年可再墾若干?」答:「無再墾,當俟來年。」又問:「農業既屬農人私有,政府如何抽稅?」答:「農民收成產物,每季如不上四百斤者無抽,如上四百斤者每百斤抽一斤,如加收一百斤,加抽一斤半,至多抽至七斤半為止。」問:「除此而外,有無其他捐稅如房租地租保甲糖鹽布帛等稅?」答:「完全無有」。又問:「果如此共產政治何在?」答:「已實行三民主義有年矣。」
一九九 兼用舊武器
公安局長陳君,與余談中央派兵來酈界及磨擦事,余告以「昨聽第四軍校校長演說,貴黨對軍備如許擴大,磨擦安得不愈烈。」答:「本黨不如此,則無以自衛,恐被國民黨消滅,且各淪陷區廣闊,非如此亦不能抵抗敵人侵入,而非完全對內也。」又問:「貴黨現擴充若干師兵?」答:「二十三師。」余云:「昨天朱君告余,中央政府自抗戰迄今,未曾給一支步槍,一粒大炮子彈,已八個月無交一粒。茲擴充至許多師,軍械從何處來?」答:「一部分搶之敵人,一部分買諸民眾。」問:「民眾安有許多軍械可買?」答:「敵我戰爭勝負之間遺棄軍械勢所必有,拾得者兩方均有私售於民眾,由民眾轉售而來。本黨多組游擊隊,兼用舊式武器,如大刀闊斧,長槍短劍,及手榴彈,夜時殺敵頗稱利便。且聯絡鄉村人民間諜,報告敵人在某處,人數若干,我則加多人數暮夜劫殺,多占勝利搶奪其軍火什物。至所組織諸游擊隊,多在淪陷區域鄉村及偏僻等處,出沒無定所,與民眾合作,感情甚好,故能多破壞其交通運輸而奪取之也。」
二○○ 縣長民選
延安司法院長某君,為廈門大學生,來訪,南洋男女學生多人亦在座。閒談間余問政治事項。某生答:「治安良好,無失業遊民,無盜賊乞丐。」又問:「用何政治得此成績?」答:「凡有失業及賦閒之人,保甲必報告政府,委以職務工作,否則當往墾荒,因荒地廣大,可以儘量消納,故無遊民盜賊之害。」又問:「官吏如何?」答:「縣長概是民選,正式集大多數民眾公舉,非同有名乏實私弊。至各官吏如貪污五十元者革職,五百元者槍斃,余者定罪科罰,嚴令實行,犯者無情面可袒護優容。公務員每日工作七點鐘,並讀兩點鐘黨義,共九點鐘。星期日或夜間當上一大課,人數不等,民眾可以參加,多坐在露天常至數千人,聽名人演講。公務員薪水每月五元,雖毛主席夫人、朱總司令夫人,亦須有職務工作,方可領五元零用,至膳宿衣服疾病兒童教養應酬等,概由政府供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