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僑回憶錄 · 南僑回憶錄 一

陳嘉庚 《南僑回憶錄》
一 印贈驗方新編 餘二十餘歲時,在新加坡見友人珍藏一本藥書,名曰《驗方新編》,雲某友贈送,無處可買。其時上海書局尚未印售。書內注云,版存日本橫濱中華會館,任人印送。據友人所言及余自己經驗,其方頗有應效,故余甚為注意。竊念吾閩鄉村常乏醫生,若每村有此書一本,裨益不少。乃備款托香港友人匯往日本定印,每本三角,前後數次,共印六七千本。書面標明「同安集美陳家奉送」。最後一次定印五千本。其時余適回梓,約半年之久,尚未寄到。余及港友屢函日本該會館查問。據復久已寄出,迨後港友查悉,該書在日本托出口商店代寄,該店寄時適倒閉,致失手續。運到香港日久,無主向領,致被船棧拍賣,料該書必散在廣東矣。其後多次與該會館交涉無效,不但不肯認錯,且完全不負責任,由是不能繼續印送,不勝遺憾之至。 二 登報徵求良方 自該幫藥書被誤後,與該會館遂絕來往,由是有懷莫展。過後多年乃思向上海書局定印,並擬廣集國內及南洋經驗良方,以增補該書之不足。不但余義務印送,而公開與印刷家售賣,亦可推廣。故不惜報費,在天津、北平、漢口、鄭州、南昌、長沙、濟南、安慶、南京、杭州、上海、福州、廈門、香港、廣州、梧州、汕頭,及南洋各大埠,登報日廣求雲,「凡存有經驗良方,乞勿居奇守秘,請惠示濟眾,將藥方及住址寫明寄交余商店或報館代轉」。並言「予系要印送而非圖利,凡有惠寄者待印就時當贈送一本」。月余之間,中外惠寄者千餘方。編輯既就,擬托上海商務印書館代印。 三 世界書局代印醫書 新方編竣未寄,適上海世界書局派代表來洋招股,乃向其定印二萬本,國幣五千元。將新征各方抄一份,及驗方新編一本,備交該局代表帶去。數月後如數印就。除分送諸贈方者及余國內諸分行取去贈送外,約存一萬本。以半數在閩省分送,半數寄來南洋應各處需求,已存無幾。後接廈門某君來函云:「前日寄贈某方,其中某味藥只重二錢,而所印書作二兩,關係至重,請查誰錯」。余乃急查原方單及書稿均為二錢,始知系世界書局印錯。乃請人將全書查對,又覺印錯不少,事關人命,抱憾無似。雖欲收回,然分散各處無法辦到。即向世界書局嚴重交涉,只有認錯而已;若認真計較,或需興訟公堂,亦非余所願,由是該書遂復失意停頓也。 四 自印醫書未遂 余原擬定印二萬本,後以閩省各鄉村如分發普及,須再印若干本,計全省作二萬五千鄉,小鄉一本,大鄉二三本,五六萬本便可普贈,費款僅一萬餘元。不圖前為日本中華會館運寄失誤,而後復為世界書局印錯所沮,使余志願末達。然終不能去懷,乃思重編自印。遂雇一略知醫學之人及一書記,專工將新舊方斟酌校對,歷經數月全書修正。交本廠印刷部經理陳輝煌君付印。乃挨延日久,及至余有限公司收盤,印刷部被南益購去,而所編書稿陳君竟失於保存,增余無限遺憾。再後戰事發生更無暇計及,戰後力能辦到者,決重行登報徵求編印以遂宿願也。 五 與清廷脫離 餘年三十七歲,即民國光復前一年春,剪去辮髮,與清廷脫離關係。是年新加坡道南學校舉余任總理。其時校中理事三十餘人,後來改理事為校董,總理曰董事長。向黃仲涵捐款一萬餘元,購置校址。余乃提倡向閩僑募捐四萬餘元,建築新校舍。其時國內學制雖已改革十餘年,而南洋學校寥寥可數,新加坡只有廣幫之養正學校,閩幫之道南學校,潮幫之端蒙學校,客幫之啟發學校,瓊幫之育英學校而已。女學校僅有廣幫一校,余均未有。時社會甚幼稚,僑民只迷信鬼神,愛國觀念、公益觀念均甚形薄弱。 六 閩省光復與南洋華僑 我國舊曆辛亥年八月十九日,即新曆十月十日武昌起義,民國光復。時閩省於近日間亦聞光復,其時中外消息尚乏靈敏,唯新加坡路透電有傳報。住坡閩僑乃在天福宮福建會館開會,組織保安會,舉余為正會長,籌款救濟閩省及維持治安。即發電福州問黃乃裳君:「閩省是否光復?都督何人?此間已成立保安會,籌款救濟,復。」越日黃君回電云:「全省光復,都督孫道仁,需款急,請速匯。」即匯去國幣二萬元,並電云:「廈泉漳素多匪,乞維持治安,款可續匯。」越日孫都督回電云:「款收,漳泉已派某大員負責安全,請再匯巨款以應急需,至感。」月余之間,計匯去二十餘萬元。蓋光復初,庫空如洗,民心動搖,二萬元收後,立即宣傳「南洋新加坡匯來二十萬元,尚有百萬元可接續匯到」云云。由是民氣更形興奮,各處地方安定如常。至全省光復,只福州小有糾紛,立即平息,死傷甚寡。時南洋華僑愛國風氣未開,故他埠閩僑未有響應捐匯。孫中山先生自歐洲回國,途經新加坡將赴上海,曾言到國內時如私人需款可否幫助,余許籌五萬元。其後來電告予,將赴南京需費,予即如數匯交。 七 創辦集美小學校 民國光復後餘熱誠內向,思欲盡國民一分子之天職,愧無其他才能參加政務或公共事業,只有自量綿力,回到家鄉集美社創辦小學校,及經營海產罐頭蚝廠。故就新加坡籌備全副機器,並向日本聘一海產技師,民國元年秋回梓經營罐頭廠,數月無效(見附錄)。集美社始祖自河南光州固始縣移來,已歷二十餘世,男女兩千餘人,無別姓雜居,分六七房。各房辦一私塾,男生一二十人,女子不得入學。各房分為兩派,二十年前屢次械鬥,死傷數十人,意見甚深。茲欲創辦小學校,必須合鄉一致合作,將各房私塾停罷。幸各房長聽余勸告,於民國二年春所有子弟概入集美小學校,校舍暫假大祠堂及附近房祠堂開幕。學生一百五六十名,分五級,應聘校長教員七人,而同安全縣師資連簡易科畢業者僅有四人,一人改從商業,尚餘三人,乃聘來兩人。查同安全縣人口二十餘萬人,只有縣立小學一校,學生百餘名,私立四校,學生三百餘名,連集美共六校,學生不上七百名。師資既缺,學生亦少,成績更不足言矣。 八 縣立小學校之腐化 余此次出洋十餘年,對本省改革教育事,成績如何多不知,及回梓辦學,始悉教育不振之原因。如同安縣立小學校,學生一百餘名,十餘年未有一班畢業生。其原因為權操縣長,由彼委一紳士任校長,教員學生全由該紳招來,若更動新縣長,則別委他派紳士為校長,全校更動,教員學生均散去。十年余間縣長更動許多次,而該校逐次隨之改組,故未有一班畢業。學制改革初期,以縣立小學為模範領導全縣,乃自身如斯腐化,不但無畢業生可升師範中學,且影響全縣小學校成績,其貽誤可勝言耶! 九 閩垣師範學校 同安師資缺乏,聞他縣亦多如是。而全省師範學校只福州一校,辦十餘年,在校學生三百餘名,經費充裕,閩南學生甚難參加。漳州雖有一校,甫辦末久,經費睏乏,學生僅百多人,成績鮮聞。余乃往福州查問師校成績,及閩南學生如何難入。乃知自來腐敗,迄今仍舊。該校自學制改革時,設立已十二年,學生常三百餘名,學膳宿等費均免,獎勵學生優厚,未畢業時聲譽崇隆,似前清秀才風度,四年畢業後,約當舉人資格。由是求學者爭先恐後,每年招生二班八十名,多不公開招考,蓋官僚教師及城內富人豪紳之子弟,早已登記占滿,閩南人焉能參加。所收學生既無執教鞭之志願,又非考選合格,程度難免參差,學業勤惰更所不計,只求畢業文憑到手,誰肯充任月薪二三十元之教師。故閩北雖有此校,而小學教師仍形缺乏。即使每年七八十人肯出任教師,亦是杯水車薪,況其中多屬膏粱子弟,教職非其所願。不知小學教師一職,唯有貧寒子弟考選後經過相當訓練,方能收得效果。乃當局違背此旨,師資安得不缺乏。學制改革已十餘年,以前之舊學先生日減,鄉村私塾大半停歇,新學師校則腐敗如此,吾閩教育前程奚堪設想!余常到諸鄉村,見十餘歲兒童成群遊戲,多有裸體者,幾將回復上古野蠻狀態,觸目心驚,弗能自已。默念待力能辦到,當先辦師範學校,收閩南貧寒子弟才志相當者,加以訓練,以挽救本省教育之頹風。 一○ 填池為校址 余自省垣福州回梓里後,決意建築集美小學校舍。然集美鄉住宅稠密,乏地可建,且地形為半島,三面環海,田園收穫不足供二個月糧食,村外公私墳墓如鱗,加以風水迷信甚深,雖欲建於村外亦不可得。幸余住宅前村外之西有大魚池一口,面積數十畝,系昔從海灘圍堤而成。乃以二千元向各股主收買,做集美校業。從池之四圍開深溝,將泥土移填池中,做校址及操場,高五六尺,俾池水漲時,免被侵及。即鳩工建築校舍,可容學生七班,及其他應需各室。夏間完竣,全校移入。 一一 籌賑天津水災 民國四年天津水災,新加坡華僑籌款救濟,開遊藝會及募捐,舉余為主席,計募二十餘萬元。此為華僑開始不分南北畛域,及對祖國義賑破天荒之成績,乃光復後民氣進步之效果。回憶光復前數年,新加坡閩僑初擬辦一小學校,在天福宮開會,資本家及富商多到,議捐開辦費及基金,諸富僑咸都躊躇互相推諉,觀望不前。有普通店東謝君有祥自動倡捐一千元,大眾多仰其慷慨,蓋自來捐助公益義風未振,許時之一千元不亞現在萬元。於是資本家及富商不得不跟同認捐,最多者二千元,先後共籌三萬餘元,該校即道南學校也。民國光復之年,余任董事長,做第二次募捐建築新校舍,籌四萬餘元,遂成立今之校舍。 一二 創辦集美師範及中學 民國二年秋余復南來。不久歐洲戰事發生,余因租輪船及購置輪船,並因黃梨廠樹膠廠頗有所獲,故決意創辦師範及中學等。民國六年春商遣舍弟敬賢回梓,負責建築校舍,並函托上海江蘇第二師範校長代聘全校校長教職員等。定期新春開課,師範生三班,中學生二班。至課室校址,則從魚池地小學校舍後方及左右起蓋,禮堂膳廳宿舍操場等,購魚池後田地,填築興建。自此之後,所有以前風水迷信,及居奇阻撓各事概已消泯。凡學校所需地皮,比通常地價加倍給還,公私墳墓亦然,且酌貼遷移等費。故初時校舍多建在低田卑地,而後來則概在坡上。東與集美鄉村毗連,西與岑頭郭厝二村相近,北多田地尚可擴充,南雖有坡地,然臨海,不宜建築,恐礙觀瞻。 一三 師範生按縣分配 集美師中學校初辦時,收師範生三班,中學生二班,中學生只交膳費,學宿費均免,師範生膳費亦免,各生不拘師中,所需被席蚊帳,概由校中供備,以資一律。至新招師範生,因鑒於福州省立師校偏僻,故力思改革,以期普遍。又恐殷實子弟志願有乖,畢業後不肯服務教職。乃函告閩南卅余縣勸學所長,請於每一大縣代招選貧寒學生五六人,小縣三四人,共一百廿餘人,並煩注意人選,詳填履歷,到校時加以複試,凡違背定章或不及格者決不收容。經如此嚴格取締,故各縣選來諸生大都相當不錯。再後逐期招師範生仍依此例,數年後已無須防弊,始取消此規例。至南洋華僑小學畢業生,如有志回國升入中學者,則由新加坡本店予以介紹函,概行收納,到校時如考試未及格者,則另設補習班以教之。此為優待華僑派遣子弟回國而設,此例永存不廢。 一四 集校第一次更動 余既鑒於閩南師資缺乏,而中等教師想更困難,且素居南洋,與閩省教育界絕不相識。茲欲辦師範中學,需用校長教師多位,不得不託人由外省聘來。素聞江蘇學校發達,教育稱最,南洋小學教師多向該省覓聘,如本坡道南學校教員,亦由上海聘來。乃往詢道南某教師,彼由何處何校出身,答上海江蘇第二師範學校。余即修函托該校校長代聘校長及教職員,准民七春開幕,蒙復函接受,即派籌備員來集美籌備一切。開學後覺教師多不合格,辦理上亦多失妥。緣與集美小校十數教師比較,優劣易知,幸立約僅試辦半年耳。 一五 集校第二次更動 民七年夏初舍弟不得已親往上海別聘校長,其他教職員亦由該校長負責聘委,准秋間來校接辦。秋季開學後,冬初接舍弟函雲,「新校長及教師比前好些,但教師尚有缺點。校長自承認倉促托人聘來,故有此失,待年假伊回上海親自選聘」云云。余則認為不妥,復函舍弟云:「聘請教師非同市上購物,可以到時。選擇校長若能用人必及早行函往聘相知,如腦中乏此相識者,則函托知友介紹,非充分時間不可。況年終時稍好教師設有更動,早被他人聘定,決無待價而沽之理,希告知之。」迨元月校長回來,雲好教師難覓,並通知暑假辭職,囑我及早別聘校長等情。 一六 師範中學師資之困難 余接舍弟函告後,適黃炎培先生南來,不日將回上海。黃君為江蘇教育會副會長,在教育界鼎鼎有名,曾辦一職業學校,余認捐一萬元,故頗相知。教育事業為彼最注意之任務,南來視察原非他事,余故將集美學校經過詳情面告,且告以欲急進擴大規模,求其代聘校長教職員,承蒙許諾。余又告以再後兩三月將回梓里。黃君約到廈門時可電知,彼或親來集美參觀。余又致函北京高等師範學校校長,查詢「本學期貴校閩省籍有何科畢業生若干人,肯來集美服務否?」蒙復知有五人。五月間余回梓立電知黃君,黃君招同學友陸君來見,雲校長未聘,教師聘定二人。而集美已定六月一日放假,相距只數天,全校教職員大都辭退,秋季又擬再招新生三班,統算全校教職員須四十餘人。余不免情急,乃轉商黃君,校長仍托彼代聘,其他教職員可就地儘量聘請。黃君贊成之,於是將舊教師選留二十餘人,並電北平聘請五人,又托人就本省內再聘數人,尚缺六七人,即電上海黃君訪聘,八月杪開課,黃君僅聘到一校長及教師五人耳。 一七 集校第三次更動 新校長為浙江人,系北京高師畢業,曾留學日本,原籍泉州,故能說泉州話。到校後余告以「現尚缺教師數人,新春擬續招新生兩三班,省內教師已乏,請於省外預早謀聘」。迨將近年終,余訝其無何表示,復提兩次亦無確息。不得已乃托人代覓數人,由校長聘來者僅兩人而已。余見彼才幹庸常,辦理校內事無何可取,對外聘請教師又短絀,此種人才若任一小規模學校或可維持,若集美學校日在進展,絕非彼所能辦。余由是憂慮焦灼,不可言喻,蓋未及兩年已三易校長,外間難免譏評,而不知當局負責苦衷。但雖焦慮縈懷,亦未便輕向人言,再覓校長既無相知人才,屢屢更動又恐不合輿論,惟含忍靜待而已。乃至春末,彼竟來函雲至本學期終願辭職,其原因為頃間與國文主任發生劇烈爭詬,意見既深,難以共事,余復函婉勸而不挽留也。 一八 集校安定 由上述經驗,漸覺集美校長從外省聘來實屬錯誤。蓋校長既用外省人,教師亦當由外省聘來,本省雖有良教師,校長亦不能聘用,從外省覓聘許多教師,又甚覺困難。好教師多不肯離鄉井,間有願來者,多不待期終回去。原因多端,或思戀家鄉,或被舊校或母校函電催返,此為兩年來常有經驗。故雖誠摯如黃炎培先生,亦愛莫能助。余既明白了解此弊,今後絕不復向外省求聘校長。擬待本省有相當人才,然後慎重聘請,否則雖暫時虛位,亦屬無妨。故秋季仍添招新生積極籌備,並托人於省內外預聘教師,新校長雖未聘,余心頗寬舒無甚焦慮。迨暑假既近之日,適安溪葉采真先生來廈,因友人介紹初次識面,同餘來校參觀,余又送其回廈。在電船中往返言談,已略識其才幹,並認其有負責氣魄,即聘為校長,校中一切信任辦理,余絕不干預,集美學校從此安定矣。 一九 添辦水產航海學校 余以本省海岸線長,漁利航業關係非尠,故擬辦水產及航海學校。乃致函上海吳淞水產學校,托代聘一二位教師,據復函雲,水產教師國內無處可聘,伊校亦甚需用仍付闕如。現有兩位高才生本屆可畢業,如有意,可資以經費往日本留學,兩年後便可回來任教師。余即回函應承。故民國九年集美水產航海學校得以開課。並向德國購全副機器,在廈門造漁船一艘,為全班學生出海實習之用。此種學校閩粵均未有開辦,恐招生不易,故待遇同師範生,學膳宿均免。四年將畢業時,念該生等恐乏出路,特向法國購撈魚輪船一艘,來廈撈魚,成績不劣,每次來回數天滿載海產物三百餘擔,多系大魚,素所罕見。第以廈島銷路短少,他處交通不便,不但售價廉宜,尚須約十日方能售完,冰塊尤貴,每噸十五元,不唯乏利且須虧本、余原非為自家營業計,系出於提倡之意,原擬如有利,則招各魚商組織股份公司,擴大漁業,不圖竟無利可獲,乃將該船駛往上海撈魚。其後水產航海學生畢業後,均有出路,而尤以航海為易。然每年畢業僅一班二十餘人,其原因為本地漁利未暢,故向學者少,或志願不堅畏怕風浪,致未畢業便去也。 二○ 添辦農林學校 我國素稱以農立國,然因科學落後,水利未興改良無法,故收穫不豐,民生困苦。本省雖臨海,農業實占一大部分,尚乏農林學校,以資研究改良。余對於農科尤為注意。民十二年函告葉校長,在天馬山或美人山麓擇地開辦,土質雖欠佳,可以肥料補助。此事籌備建設等費去十餘萬元。開課後疾病頻發,尤以瘧疾為酷,歷年如是。雖學生熱誠向學,而阻礙非輕。且自開辦以後數年間,閩南治安不良,盜匪紛亂,校內物畜屢遭搶劫,阻撓學業,亦一原因。否則農校畢業生更有出路,各縣需用不少。茲擬待戰事息後,極力設法消除毒蚊,冀可挽救而謀進展。 二一 添辦女師範幼稚師範及商科 集美學校自民國九年,添辦女師範及幼稚師範,其待遇與男師範同,又辦商科,待遇則與中學同。唯小學校規定不收客生,蓋小學校應鼓勵各鄉村自辦為最要,集校如收納,不但不能容多人,如外鄉有錢子弟多遣來學,便失在鄉提倡之義,反有損無益,且能占去中學生寄宿位。若南洋僑胞有意遣回子弟就學,以及教職員家屬,則儘量接受之。余曾往廈門參觀日本人一間小學校,學生百餘人,大半我華人,校長教師三人為日本人,余教師則華人。校中玻璃櫥內陳列山海各種標本不少,余詢從何處購買,校長答概系伊與兩日人教師在本地採取製成,只玻璃櫥為購得者。伊等三人各任一部從其所好,如海產諸物,陸上動物及礦產等,每星期日自動負責採取,校內栽花不少,亦系學生工作。余見此情形異於我國教師乏自動性,頗生感想。余在新加坡所識美教會那牙校長,連分校學生數千名,終日事務叢脞,而星期日倘招一班學生補習,彼則義務親教之,其自動負責勤勞如此。我國教師任務既異外國人,而學生又風潮時起,全國洶洶效尤,尤以民國八九年至十四五年,此七八年間為甚。教師既如此,學生又如彼,社會報館不辨是非,政府機關得過且過。私人負責辦學既屬少數,或認捐多少錢為己盡責。若余亦何獨不然,雖明知其弊亦無法改善。轉念質雖欠佳,而量則愈多愈妙,所謂聊勝於無。余既明白了解斯義,故一意熱誠致力,毫無反顧,絕不因學生罷課,校事乖舛,財項有些差弊,便即縮手灰心。竊度民國初基,政局未定,質雖有差,量不可無,如水太清則無魚,欲速反不達。華僑一富商住居鼓浪嶼,在故鄉南安辦中等學校一所,甫辦未久,因錢財有何差錯,曾對余嘆息曰:「吾儕前雲賺錢難,今日方知用錢更難也。」後竟停辦。蓋立志不堅,且不了解過渡時期之應有困難,難免不因噎而廢食也。 二二 補助小學校 余為提倡及改善閩南教育計,派人調查縣立小學辦理不善者,助費改善之,或另設模範小校為領導。泉州有一私立中學,系諸學界人苦心創辦,成績頗好,後因經濟困難,將停止,余念泉城為文化之區,不忍放棄,故捐資維持。同安本縣華僑在南洋眾多,富商及中等商人不少。余乃提倡全縣十年普及教育,按每年創辦小學二十校,每校平均至多助費一千元,十年二百校,從中富僑自己創辦者按五十校,尚缺一百五十校,十年之後每年十餘萬元。以同僑財力一人可以負擔,況富僑百數乎。乃將此計劃函告新加坡同僑徵求同意,捐資分特別捐及常月捐兩種,待進行順利後,推及馬來亞及荷印安南緬甸菲島等處。由民國十年至十一年兩年創辦四十餘校。而新加坡同僑認特別捐三萬餘元,常月捐每月數百元。迨收款經年之久僅二萬餘元,余多互相觀望或推諉,除極少數營業不佳外其他亦拒絕不交。為此當然不便推廣續捐,而在鄉增設學校亦即停止矣。 二三 反對廈門開彩票 民國十年秋廈門市政會將開彩票,事前各日報未有登載,余亦絕未聞知。是早余往觀廈大建築校舍,忽見市街上貼一大張廣告,標題曰「獎券」,詳視乃知是月杪將開彩票,距離只二十餘天。此系最初次開彩,售票四萬元,再後每月定開一次,可增至若干萬元,則視銷路而定。其廣告中極力宣傳,如「大公無私」,「主持者概系廈中名人」,「費少利大,利權不致外溢」,極力鼓勵推銷。余乃往見各日報負責人云:「此種彩票乃大賭博,將來貽害閩南非少,況廈門台人橫行,更有所藉口。市政局系欲利益民眾,茲乃首啟禍端,請貴報著論駁斥。」越日,各日報絕無一言。余不得已乃致函市政會(辦事處設總商會內),勸其取消,並請答覆,越日亦無消息。余復致函其主任,告以日期已迫,請速復,亦不理。余不得已乃作文將其廣告中逐條駁斥,並詳述將來利害,月月增加,可售至數十萬元,吸收全省膏血,貽禍至大,而尤以貧民為甚。勸民眾勿被欺詐,以消弭慘禍,該局如不從勸告取消,余當別籌對待之法云云。此文繕就後送各日報發表,另印多張分送市民及市政局董事。余意此文發表後,再看幾天,如無相當表示,擬召集廈門民眾大會,討論彩票利害。如未達目的,則再召集學界,或鼓勵學生示威反對,或待其開彩時破壞之,緣彼要開票必須在公眾場地,任人參觀,以昭公允,而揚聲價也。不意該文發表後,不但無人續購彩票,而前日已購諸人且紛紛退回,兩三日內退回者大半。蓋彼系托廈市各錢店銷售,十餘日間已售出七八成,再數天立可售完。方自鳴得意,謂廈門一埠如此易售,將來普及全省定可增許多倍,視余之反對置之度外,不圖各錢店紛紛將彩票退回,於是急召集市政董事開會,全體三十餘人齊到,為該會破天荒之盛舉。董事中多有住廈門之南洋富僑者,結果無法支持,唯開辦費四千餘元,由某富僑負責收場。可見我國政府社會豪紳雖壞劣,若遇事肯見義勇為,出而公開糾正,則民眾定不盲從,少卻許多苛政禍害矣。事後余因建廈大校舍用料,往廈門海關查詢稅餉。該關主事英人,見余甚表敬意,雲伊前日閱報見余逐條駁斥彩票之害,深為感佩。余雲實出於不得已,非故欲開罪於許多紳豪。渠雲西哲有言:「當為人模範,勿模範於人。」君實堪為貴國之模範人物云云。足見洋人之樂善,雖異國事亦能表同情也。 二四 倡辦廈門大學 民國八年夏余回梓,念鄰省如廣東江蘇公私大學林立,醫學校亦不少,閩省千餘萬人,公私立大學未有一所,不但專門人才短少,而中等教師亦無處可造就。乃決意倡辦廈門大學,認捐開辦費一百萬元,做兩年開銷,復認捐經常費三百萬元,做十二年支出,每年二十五萬元。並擬於開辦兩年後,略具規模時,即向南洋富僑募捐巨款。竊度閩僑在南洋資財千萬元,及數百萬元者有許多人,至於數十萬元者更屈指難數,欲募數百萬元基金,或年募三幾十萬元經費,料無難事。而校址問題乃創辦首要;校址當以廈門為最宜,而廈門地方尤以演武場附近山麓最佳,背山面海,坐北向南,風景秀美,地場廣大。唯除演武場外,公私墳墓密如魚鱗。廈門雖居閩省南方,然與南洋關係密切,而南洋僑胞子弟多住廈門附近,以此而言,則廈門乃居適中地位,將來學生眾多,大學地址必須廣大,備以後之擴充。然政府未必肯給全場地址,故擬向政府請求撥演武場四分之一為校址,乃在廈門開會發表此事。 二五 演武場校址之經營 政府既許撥演武場四分一為大學校址,乃托上海美國技師繪校舍圖。其圖式每三座做品字形,謂必須如此方不失美觀,極力如是主張。然余則不贊成品字形校舍,以其多占演武場地位,妨礙將來運動會或紀念日大會之用,故將圖中品字形改為一字形,中座背倚五老山,南向南太武高峰。民十年五月九日國恥紀念日奠基。左右近處及後方塢墓石塊不少,大者高十餘尺,圍數十尺,余乃命石工開取做校舍基址及築牆之需,不但堅固且亦美觀。而墓主多人來交涉,謂該石風水天成,各有名稱云云,迷信之深難以言喻。余則婉言解釋,至不得已則暫停工以順其意,迨彼去後立再動工,因石眾多,兩三天大半都已破壞,雖再來交涉亦莫可如何,然回去。數月後擬再建其他校舍,不得不遷移塢墓,為屋址,乃將演武場後諸公私冢墓,立碑標明,限日遷移,並在廈門登各日報,如不自動遷移,本大學則為代遷,並規定津貼遷移費。且在數里外之山腰買一段空地,備作移葬地位。從此順序進行,依限自遷或代遷,絕不致再發生交涉,或其他事故矣。演武場地界面積約二百畝,下系沙質,雨季不濕,平坦堅實,細草如氈。北負高山,南向洋海,西近廈港許家村,東系山坡及平地。昔為閱兵場,自廈門與洋人通商,兼作跑馬場,後來閱兵與跑馬均廢,被洋人闢為「哥耳夫」球場,廈大建築時概已收回。教育事業原無止境,以吾閩及南洋華僑人民之眾,將來發展無量,百年樹人基本偉大,更不待言,故校界之劃定須費遠慮。西既迫近鄉村,南又臨海,此兩方面已無擴展可能。北雖高山若開闢車路,建師生住宅,可作許多層級由下而上,清爽美觀,至於東向方面,雖多阜陵起伏,然地勢不高,全面可以建築,頗為適宜。計西自許家村東至湖裡山炮台,北自五老山,南至海邊,統計面積約二千畝,大都為不毛之公共山地,概當歸入廈大校界。唯南普陀佛寺或仍留存,或兼作校園,至寺前田地,廈大需用時,則估值收買之。廈門港闊水深,數萬噸巨船出入便利,為我國沿海各省之冠。將來閩省鐵路通達,礦產農工各業興盛,廈門必發展為更繁之商埠,為閩贛兩省唯一出口。又如造船廠修船廠及大小船塢,亦當林立不亞於沿海他省。凡川走南洋歐美及本國東北洋輪船,出入廈門者概當由廈大門前經過,至於山海風景之秀美,更毋庸多贅。日後如或私人向任何方面購買上節所言校界範圍山地,建私人住宅,則當禁止或沒收之,以免互相效尤,因私誤公也。 二六 廈大假集美開幕 汪精衛在新加坡原與余相識,民國九年來漳州訪陳炯明,余邀到集美參觀。回去後來函告予願任廈門大學校長,余復函應承,其夫人亦來住鼓浪嶼。然不久因粵軍回粵成功,彼便來函辭職,謂將回粵辦政治無暇兼顧。由是廈大乃組籌備委員會,舉蔡元培、郭秉文、余日章、胡敦復、汪精衛、黃炎培、葉采真、鄧萃英、黃孟圭等為籌備員,在上海開會,舉鄧翠英為廈大校長。鄧君即派鄭貞文、何公敢兩人來集美籌備一切。時廈門廈大校舍未建,擬假集美校舍開幕。民國十年四月六日,廈大在集美正式開幕。適美國杜威博士遊歷上海,故請來校參加,鄧校長亦於近甫日到。學生一百二十名,閩生約占半數。聞鄧校長開幕後即將北返,彼原為北京教育部參事,當籌備委員會公聘時,關約聲明須辭去教育部職務,然彼未有辭印,故欲急回,而廈大校長居然由他掛名,校務交鄭何二君。此種掛名校長雖他處常有,若廈大當然不可。鄭何二君知余意志,力勸彼暫留勿回,迨至月杪鄧君接學生無名函,罵他無才學且欲作掛名校長,若不自動辭退,不日諸生聯名攻擊,列首名者即是我,鄧君於是來函辭職,余亦不留也。 二七 廈大校長更動 鄧君既去,余即電新加坡請林君文慶擔任校長,林君於秋間開課前來到。開課後召諸生口試英語,問你從何方來,不能答,復問何姓名亦不能答,而尤以閩省諸生為多。當時中學為四年制,故大學新生須先讀兩年預科,廈大新生當然在預科兩年,然後升入正科。依部章中學生四年畢業,英文已有基礎,茲乃粗淺英語尚且不曉,其程度可知,雖讀二年預科何能及格升入正科。細考緣由,閩省諸公私中學,對英文教授,多不認真,雖廈門省立十三中學亦然。其原因多為經濟關係,蓋英文教師每月薪俸八十元,月終便要支清,不似中文教師薪少且可拖欠也。廈大為即此函告閩省各公私中學,從速改善免致貽誤青年,此為廈大甫辦,影響閩省教育之初步也。 二八 廈大第一次募捐無效 廈大開辦時,南洋富僑回居廈門鼓浪嶼者頗多,資產千萬元以上者三人,百萬以上者更多。有某教育家素與富僑交遊,屢告余伊擬向某富僑募二三十萬元,廈大當然不能專賴君一人負擔。余答向富僑募捐,余於開會倡辦時,已有明言,惟現下時間尚早,機會未到,君意雖佳,勿作無益要求。後復向余言伊經向某君提議,或有相當希望,然結果終成泡影。民十一年春廈門廈大校舍一部分完竣,廈大由集美移來。不久余復南行。約近年終有一位荷印富僑,原籍同安縣灌口區,自前年移居新加坡,富冠全僑,資產稱萬萬元以上,是年獲糖利二三千萬元,余與相識後認為此機不可失,乃寫一長函送他,其中詳述本省教育大概,及廈大之重要,並雲西哲有言,「言凡人有誠意辦公益事,當由近處作始」,君祖同安,廈島前原屬同安,請捐五百萬元為廈大基金,否則多少隨意,抑捐辦醫學一科,以為君紀念。彼接函後只囑其商行經理用電話告余該函已收到而已。渠雖僑生,但曾略受過我國文化。其後余托友查詢,回報絕無意思,不久竟謝世矣。時廈大開辦已近兩年,余始敢向該富僑勸募,不意此乃為第一次之無效也。 二九 廈大第二次募捐無效 民十三年春,余因樹膠製造廠擴設分行,往游荷屬爪哇各埠,先到吧城次至萬隆。在萬隆商會內遇一富僑,原籍漳州,自少來洋,年近六旬,余早耳其名,聞其資產二三百萬盾,惟系初與相識。越日邀余到其住家午飯,亦頗誠懇,並言平生經歷及家運不好,無親生男兒,在梓里伊兄弟送一侄為嗣,養至去年十九歲而夭,現存一女寡居,擬續覓一佳婿,伊年紀已老,將遺業付託了事云云。余回旅館後復萌為廈大捐款之想,即托人向該富僑請捐建廈大圖書館一座,多者十萬盾(其時國幣與荷幣略同),少者六七萬盾,一年中陸續匯交。伊兄弟在廈門開錢莊,林文慶校長亦其知友,該款絕不至落空。圖書館可標伊姓名捐建,既可永作紀念,亦可作廈大募捐提倡之例。自開辦已四年,余捐輸開辦等費百餘萬元,未有標余姓名一字。伊如有意認捐,余當面陳較詳。越兩日回報無效。又十餘日余復到萬隆,別托一人重向該僑提議,或降減額數亦可,蓋為此機若失,余不復來,結果徒勞往返。此為余代廈大向富僑募款之第二次無效也。 三○ 廈大第三次募捐無效 余離萬隆埠往東爪哇泗水,僑領多來相訪,有一位富僑原籍同安城,年四十餘歲,甫自梓里復來兩三月,對於集美、廈大兩校規模他當親身歷見,因其為出入必經之地也。彼原為泗水富僑,是季復大獲咖啡淨利數十萬元,聞資產可三百多萬元,亦無親生兒子,惟螟蛉兩人尚幼。余不因萬隆募捐失望而灰心,而盡為廈大奔走之責任,冀可達目的。乃托一聞人向該僑勸募,所提之事,如在萬隆,不意亦竟拒絕,不數年已身故。南洋富僑以爪哇為最多,而爪哇巨埠以吧城、三寶瓏、泗水、萬隆、四商埠為最富庶。吧城余已經過,富僑除僑生外,乏相當可勸募者,三寶瓏富僑已在廈門及新加坡試驗矣,茲復經萬隆泗水亦不濟。不但希望向富僑募捐數十百萬元為基金歸於失敗,而僅此十萬八萬元或四五萬元建圖書館尚困難如此。所可怪者我國人傳統習慣,生平艱難辛苦多為子孫計,若夫血脈已絕,尚復代人吝嗇,一毛不拔。既不為社會計,亦不為自身名譽計,真其愚不可及。此為第三次向富僑募捐之無效也。 三一 募捐理想之失敗 余為廈大向荷印富僑募捐既如上述,至於馬來亞閩人富僑遠遜荷印,資產上千萬元者未有,百數十萬者卻不少,若向其募捐巨款絕無效果。余不但籌之熟且知之稔,故不作無益請求。如粵籍富僑上千萬元者有數人,然不免有省界畛域之見,況閩籍富僑袖手,彼必更可藉口,故我更毋庸問津。余回憶前年倡辦新加坡南洋華僑中學校,曾同粵僑數人向一富僑募捐,希望可惠數萬元,結果空手而回。該富僑近年謝世,遺產新加坡幣六千餘萬元,被當地政府新增遺產稅,抽去四千萬元。至他屬如暹羅、安南、緬甸、菲律賓等閩人富僑亦屬不少,以尤富者數人而言,余早略知其志趣,比較荷印富僑如五十步與百步。余自倡辦時即宣布待兩年後規模既具,余犧牲二百萬元,即向富僑募捐。迨時機已至,實踐前議,則到處碰壁,自恨以前之理想失敗,夫復何言。余上所言系民國十五年以前之事。自十六年之後,世界景氣日非,悲慘之象日深,富僑破家蕩產難以數計,其他雖可維持,損失亦多,對於廈大募捐巨款事,更覺灰心無望矣。 三二 集美、廈大之支持 余之營業自民十五年起,至二十二年終,此八年間如江河日下,不但無毫利可長,且逐年虧蝕及支出百餘萬元。計有四項損失,貨物屋地降價,廈大及集美校費,銀行利息,每項每年三四十萬元,合計八年一千餘萬元。馬來亞事業之榮枯,關係膠錫兩物產,而尤以樹膠為重要。民十四年樹膠每擔價二百元,逐年遞降至民國十九年,每擔價十餘元,後再降至七八元。當市景繁盛時,馬來亞政府發出流通紙幣一萬萬七千萬元,迨民二十年後降至五千餘萬元。居民比前加多而枯竭悽慘不可言喻。外國銀行因余侵欠巨款告予停止校費,余不可,故民國二十年秋改作有限公司,銀行亦參加,並舉多人為董事,規定校費逐月坡幣五千元。(申國幣七千餘元)然廈大逐月尚需二萬五千元,集美一萬餘元,共三萬餘元。除國府補助五千元,其他收入二千元,有限公司七千元,共一萬四千元,尚不敷二萬二千元。至民國二十二年終,有限公司收盤,計二年余用去六十餘萬元,此系由馬六甲曾江水親家捐十五萬元。葉玉堆先生捐五萬元。(兩條申國幣三十萬元)廈門廈大校業變賣十餘萬元,集通號(在廈專理兩校財政)向人息借二十餘萬元,此乃余極力維持兩校之實在情形也。 三三 廈大獻與政府 自有限公司收盤後,余即函請廈大校長林文慶來洋募捐,數月後結果,新加坡募國幣十萬元,馬來亞十五萬元,然催收經年,馬來亞僅十餘萬元,余作罷論,共實收國幣二十餘萬元。而廈大經費已縮至每月二萬元,集美六千元,除國府補助及其他收入,逐月尚不敷二萬元。集通債款又須陸續清還,幸灰余紅利(前生膠廠租人訂抽紅利)上半年頗好,故聊可支持得過。民國廿五年買樹膠園四百英畝,成本十六萬餘元,擬作廈大基金,每月入息約二千元,該款系向李光前陳六使各捐五萬元,陳廷謙一萬元,李俊承五千元,不敷由余湊足之。民國廿六年春,余念廈集二校雖可維持現狀,然無進展希望,而諸項添置亦付缺如,未免誤及青年。若政府肯接受廈大,余得專力維持集美,豈不兩俱有益,此乃出於萬不得已之下策,乃修書閩省主席及南京教育部長告以自願無條件將廈門大學改為國立。過後未有消息,適孔祥熙院長將往歐洲賀英皇加冕,輪泊新加坡,餘下船送行,彼對余雲廈大事,行政院已通過。再後接教育部長來函,並委派薩本棟君為校長訂暑假時接收,余即函知林校長預備交卸,交卸後而七七戰事已發生矣。廈大自民十年開辦,迄余公司收盤,適十二年足,及至交卸共十六年有奇,余支出款項,適與當時認捐四百萬元數目相符,其湊巧如是。每念竭力興學,期盡國民天職,不圖經濟竭蹶,為善不終,貽累政府,抱歉無似。回憶古語云,「善始者不必善終」,亦聊以自解耳。 三四 參加捐辦星洲大學 英屬馬來亞以新加坡為首府,初時對教育甚形敷衍,如歷史、地理、化學,與及諸開化智識極少教授,學校教科書只教服務公役書記。迨後美國教會學校開辦較為提高,故政府學校亦不得不改善多少,但對於地理及化學等,雖中學生亦無由問津,比較菲律賓美國人之設施相差遠甚。民國七年美教會校長那牙君來訪余雲,馬來亞乏一大學至為可惜。該教會久欲倡辦,礙於本坡捐款困難,故目的未達。如有坡幣一百萬元絕可成立。在美國教會機關願捐半數五十萬元,當地亦須捐得五十萬元方能成事。渠籌謀已久,坡僑富人多推諉不肯先捐,懇余首捐十萬元,渠自有辦法,余即應承,但聲明以該大學須兼教中文科,所捐十萬元做該科基金為條件,渠亦接受,乃由律師立定合約做十年交清,每年交一萬元,約字中聲明如辦不成,須將原款及利息交回,由其主教與余籤押作據,即交去首期坡幣一萬元。美主教與余簽約字後,該校長轉向他僑募捐,個人認五萬元者已有數人,甚他兩三萬元者亦有多人,不久之間五十萬元業已募足。考其成績如此優異之故約有數端:一、大學設於本坡僑生必多獲益;二、主持者為西洋人信用素著;三、美教會辦中小學已久,成績規模為全馬冠,富僑子弟多其學生。有此三項故目的易達。於是積極進行,一面向當地政府請註冊開辦大學,一面在市區外購置地址數十英畝費十餘萬元,即繪圖擬建校舍,據言一年後即可開幕。不圖英政府對註冊事拖延年余,始駁回不准,雲大學事英政府欲負責創辦。蓋認為最高學府容外國人設立,於國體有關,不似我國政府社會茫不知恥也。美教會遭此意外,逐打消計劃,所收捐款應當交回。余已交三萬元,乃來詢可否將母利捐送其中學做理化基金,余應諸遂不收回。 三五 英政府自辦星洲大學 新加坡英政府既不許美教會辦大學,欲自行開辦,當然有相當之籌備,庶不使民眾失望,乃延至民國十四年始克成立。迄茲幾二十年,所辦僅文科理科學生不上百人,且理科多為醫學之預備生。該大學無論其質如何完美,然對於量之設施,及擴大收容,必非其立心本意,第不過敷衍塞責了事,維持其殖民地教育本來面目焉耳。當時若許美教會開辦,必能推誠積極多設學科,寬容收納如菲律賓諸大學之進展。至於經費問題,美國方面既負擔半數,而南洋諸富僑及該校學生,既感其培養成績,亦必有相當協助,可惜失此良機,否則;迄今二十餘年我華僑人才不知將養成多少矣。 三六 南僑中學校之興設 民國光復前清學制變動後,南洋華僑學校寥寥無幾。光復後略有進展,概屬小學校,馬來亞未有正式中學。民國七年余乃招多位僑領,在新加坡倡辦新加坡南洋華僑中學校,募款五六十萬元,向上海聘請校長教師,越年春開幕。自是之後,南洋各處不但中等學校繼起設立,而小學校亦更形發展,幾如雨後春筍。前年統計約三千校,學生男女數十萬人,較我國內地任何地方為普及。其經費概由僑胞募捐,絕非政府幫助。迨至近年馬來亞政府始有擇校津貼,每生全年不上十元。至能如此發展原因,約有數端,有因各地方或各會館互相競爭比較者,亦有因校內校長教師發生意見另行創設者。至於經費問題,則受廈大、集美之影響,亦較前容易募捐。加以教師易聘,與民國十年以前大不相同。本省華僑所辦學校,多用本省人,不復如前須向上海遠聘。校內教授則用國語,現下南洋國語到處可以流通,較之祖國某省學校,尚有用方言教授者大不同矣。 三七 南洋各屬之華僑教育 南洋華僑最多為暹羅,次則為英屬殖民地,再次為荷印。暹羅華僑設立學校原本落後,後受各處影響,及民國光復,民心內向,頗見進步,故對中文教育亦知注意,於是熱心創辦校者日多。數年後暹政府嫉忌心生,多方取締,校長教師須用識暹文者。再後親日派操權,愈增苛例。及中日戰事發生,更因媚日而虐待華僑,所有學校盡行封閉矣。荷印自來以不平等條例虐待華僑,荷政府所辦學校,不許華僑子弟參加,唯許僑生入學。民國光復後,我僑創辦學校日多,始取消禁例,然對我國教師入口頗多刁難,故學校之進展,不免受其阻礙。英殖民地對教育方面則較形寬放,雖校長教師須經註冊承認,若無不法行動,卻亦無何干涉,且時常派視學員到校視察,對衛生上甚加注意,唯三民主義書籍不許教授。至於經費近年來頗有擇校津貼,有相當董事及辦理良好者方得享受。故馬來亞華僑學校比他屬更多。法屬安南華僑教育雖稍遜英屬,然當地政府無取締之苛例。美屬菲律賓政府重視教育,一律待遇,有教無類,其誠意優待為南洋冠也。 三八 南洋教育之弊端 南洋華僑教育既如上述,量數雖略有可觀,質的方面不免尚差,其原因不外各自為政,泛而無統,或董事校長任用私人,或因陋就簡,種種弊端,頗為不少。蓋無教育會之機關為監督領導,亦無我國政府視學員為之糾正,且各校經濟概系自籌,既無資助財力,雖有教育會亦等於無。至我國政府雖鞭長莫及,若責委所在領事館何嘗不可。無如我政府既無此遠圖,而素來領事官大都不滿人意,不但不能稱職,尚多露出醜狀,貽華僑羞。間有一二稱職者,則不能久於其位,唯能敷衍應酬,虛偽浮沉者乃得久任。外交官僚既如上言,不但不能改善華僑教育,且有反生陷害者。新加坡有一「中正中學」已辦兩年,學生五六百名。中正二字校名系倡辦人托林君文慶,呈請重慶蔣委員長同意。而校內一位教師為總領事高凌百內親,被校長辭退,總領事不滿,則電請蔣公取消校名,雲該校專為造成共產機關。取消電文既到,立即送交各日報發表,以為該校便即瓦解。不圖以此事妨礙當地提學司名譽,致提學司甚為不滿,董事長亦以被誣拒絕取消,教師學生更形堅持,仍舊開課,其貽羞國體為何如耶。 三九 濟案籌賑會 民國十七年夏,蔣委員長將兵北伐,日本恐其成功,借保護日僑為名,派兵入濟南,阻撓北伐軍,並慘殺外交官蔡公時及許多民眾,占據濟南城。新加坡發起籌賑會召集全僑大會,名為「山東慘禍籌賑會」,舉余為主席。兩三月間籌捐國幣一百三十餘萬元,概匯交南京財政部施賑。自籌賑會成立後,新加坡樹膠公會議決,每擔抽一角交籌賑會助賑,每星期匯交一次。初時依期來交,迨後則遲延日期。及日寇退出濟南,籌賑會將結束,樹膠公會存款六萬餘元,任催不交,蓋因掌財務者兩三人不能一致之故。其後蔡公時夫人來新加坡募捐,擬為公時辦一中學做紀念。余乃召集大會通過。將樹膠公會未交款數,捐作公時中學基金。再後多月樹膠公會尚未交出,適華北豫陝甘旱災,新加坡總商會組救濟會,因負責者不善辦理,成績甚少,乃異想天開,謀取樹膠公會存款移作救濟。竟不明向余等磋商,私寫約章運動數位膠商蓋印承認。由是盲從簽同意者七八十家,躊躇未簽及反對者五十餘家。首謀諸人揚揚得意,謂大半贊成便算有效。余乃登報聲明該款乃山東慘禍籌賑會存款,業經某月日大會議決,捐作公時學校基金,已登報表明在案,樹膠商無權擅移別用。倡謀諸人尚不甘休,屢向樹膠公會迫取,該公會乃傳集諸膠商開會解決,結果通過仍交還山東籌賑會。越日樹膠公會開和豐銀行支票一紙六萬餘元來交,余即轉交和豐銀行登入山東籌賑會來賬(籌賑會始終系與和豐銀行來往,樹膠公會亦然)。迨至越日和豐銀行始將該支票駁返,余則將原票送回樹膠公會。該會主席向和豐銀行交涉無效,乃以法律控告和豐銀行於案,涉訟多月,和豐銀行敗訴,然尚不休再行上訴,後又失敗。至此已拖延兩年之久,樹膠公會再開和豐銀行支票仍舊將六萬餘元來交了事。此場訟案和豐銀行經理在公堂被原告律師鄙辱至於無地,以為經理銀行資格,復以感情作用,搗亂商業程序。蓋銀行可越日駁回支票,系甲銀行與乙銀行之例,若同是該銀行出入,因故要駁回支票只以本日為限,若越日則不可也,此乃銀行普通條規,稍有常識者皆能知之。然和豐銀行董事長及正副經理等,非不知此粗淺常規為逐日出入支票常例,第因受人囑託,感情用事,竟置法律於度下。聞系其夜董事及經理受對方友人要求,乃不顧損失顏面。華僑如此程度,莫怪被洋人輕視也。 四○ 膠款訴訟案 和豐銀行既敗訴,將款交還山東籌賑會,對方等復掙扎不休,唆使某樹膠商延律師阻止該款,不得匯祖國,須留存本坡,其理由謂濟案已息,不需救濟,且不得捐作別用。余由是不得不以法律解決,訟案由粵僑總務員負責辦理,興訟經年,對方敗訴,再行上控復失敗,糾延三年余,最後該款仍由籌賑會匯交南京政府財政部了結。至公時夫人所辦中學已停罷,故請財政部仍賑濟山東難民。樹膠公會管財人為拖延不交,致與和豐銀行涉訟,繼復弄出膠商與籌賑會涉訟,前後拖延五六年。和豐銀行及膠商等開訟費四萬餘元,籌賑會亦費二萬餘元,訴訟目的物之該存款額數隻供洋律師支盡。當和豐銀行駁回支票之初,樹膠公會將訴諸法律。一日「華民政務司」某君,與數位名律師在西商會樓上午飯。政務司某君言,樹膠公會與和豐銀行交涉案,渠將為斡旋了結。某名律師答「干汝何事,我儕方將開一金礦,爾勿破壞」云云。所可痛者,吾僑程度參差,好生意見,往往與無謂訟案,耗無數金錢于洋人,並遭受恥辱而不悔耳。 四一 公時紀念像 「濟南慘案」發生,蔡公時先生被日本慘殺,全國同胞異常悲憤,新加坡華僑組濟案籌賑會已如上述。從中兩次匯款六萬元,給公時家屬一萬五千元,余分給同伴被難家屬。又籌三萬餘元將在南京擇地為公時立銅像。嗣後因公時夫人舉動不端,學校既做罷議,像址及建造亦無可付託,故年復一年,至民國廿五年存款除向德國購銅像四千餘元,(銅像現寄存新加坡三條巷南益膠廠)尚存三萬元。適廈大購柔佛樹膠園十六萬餘元,不敷三萬元,保款人廣客閩四人,同意借該園生息。後該園轉歸集美學校,民國卅年將款收回計母利三萬七千餘元,寄存中國銀行後移交新加坡華僑籌賑祖國難民會收存。該會於新加坡失守時,尚存華僑及中國兩銀行十餘萬元。 四二 鴉片與黑奴 鴉片流毒我國,民眾受害最慘,清末經與英及關係各國公約限期禁絕,我國雷厲風行篤著成效。適民國光復,軍閥割據,故有多處種植鴉片,死灰復燃,此系國體改革暫時不幸之變動。南京政府成立後,即實行嚴限幾年內概行肅清矣。南洋英殖民地馬來亞,對禁絕鴉片事無意實行,仍舊公賣,每年獲利千餘萬元。概系我華僑之脂膏。民十七年歐洲國際聯盟會,特派與鴉片利益無關三國,每國一位計三位代表,來馬來亞調查究竟,是英政府貪此利權,抑是華僑必需品。新加坡政府事前組一委員會,多方召諸菸民來問:「吸鴉片是有益或有害?」如答以有害,則反詰怒責,不數語便斥去,如答以有益,則歡顏問答不休,愈長愈妙,句句登記以做證據,此種立心不問可知。國際調查鴉片三代表到新加坡時,余則代表華僑開歡迎會,到者中西數百人,在筵中余詳述南洋華僑受鴉片慘害,而尤以馬來亞為甚,闡明指證,並要求國際聯盟會諸代表以人道主義勸英政府早日實行禁絕,則無異美國林肯總統解放黑奴之功德云云。事後政府公賣鴉片,逐年縮減,然迄今仍存流毒未絕也。當筵宴未開時,政府某官員托閩粵兩僑領,再三告余筵席中切勿提起鴉片事。然余自有主張,若無目的何必費此筵席。英人多有資格,凡諂媚畏怯之流,彼愈加鄙視,若熱誠正義,雖非所願,然彼衷心尚存敬意。國際聯盟三代表往各處調查後,復到新加坡,余則以私人設宴送行,彼等對余甚形滿意也。 四三 馬來亞稻田與華僑 馬來亞各處地面,雖多山岡不似安南暹羅多平地水田可以種稻,然卑濕田地亦屬不少。民二十幾年不景氣流行,男女失業日眾,尤以華僑勞動界為最。當地政府為土人設想,改良水利,資助種稻,提倡糧食自足,竭力勸勉鼓勵。然土人性怠志短,無甚效果。新加坡政府另設一官署曰「華民政務司」中設議事會,名曰華人參事局,局員三十餘人,多系祖國來者,概由華民政務司選委,任期無限,多有終身者。開會時以華民政務司為主席。雖組織此議事會,亦不過形式上籠絡而已。余亦曾任參事局員數年。當不景氣之秋,土人既獲水田權利,而華人則不能。然華人在馬來亞占一半人口,欲圖馬來亞糧食自足,非華僑共同努力絕難達目的,余故提議請一視同仁。蒙贊成通過,由華民政務司向上官要求,結果無效,余即辭退該局職務。而華僑失業日多,除自有旅費自動回梓者外,其他月以萬數,由政府資遣回國,足見其排斥華僑之深意矣。 四四 伍朝樞遇刺 民十八年,胡漢民、孫科、伍朝樞、傅秉常等來新加坡遊歷多日,晚間余在怡和軒設宴招待,計五席,同席林文慶(廈大校長告假南來)、薛武院(總商會長)、林義順(中山先生住新加坡系他招待)並余共八人。時適南京政府初換國旗未久,有人通知胡君等總商會仍樹五色旗。筵間孫科告胡等「總商會未換旗,明日我等勿往」。蓋越日歡迎會有三處,中午和豐銀行,下午二點總商會,四時南洋華僑中學校,薛武院坐余之右,林義順坐余之左,薛君聞孫科言,告余云:「總商會未換旗為總領館尚未換之故。」余則轉告林君,其座位與胡君毗鄰,乃轉告胡君。胡聽未詳盡,誤會總商會不換旗系總領事阻止,為其性素躁,即大聲怒問總領事。時總領李事君在右席,聞聲急來問故,於是就筵間與薛君議妥,明日總商會須換旗,胡君等應承均願赴會。不意越日總商會門前旗杆空豎不升何旗,而掛新旗於門上。有人走告胡孫等總商會不升新旗,在和豐銀行宴會時孫科即約諸人均勿赴會,而伍君謂恐失僑情不可,乃推伍君獨往。總商會散會時,林義順導伍君出會門將上一汽車,林君始覺伊車在該車後,乃轉向後行。刺客立對伍君發槍數響,伍君逃脫,林文慶面被誤傷。蓋刺客原擬待伍君上車時,然後開槍准可得手,及見其不上車而返行,疑伍君已察覺將避,故急開槍,然伍君自出會門略有注意,故能走脫。刺客被拿,系瓊州人,自香港與同志多人來,是日早黨人會議,舉三人負責各刺殺一人,即孫科、胡漢民,及伍朝樞,幸為總商會不升新旗,故均獲無恙。 四五 國旗之意義 世界各國之國旗必有取義,如英系三島合國,故用三色,美為聯邦合國故用若干星點。我國光復後孫總理在南京就職,公決用五色為國旗,系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立國之義,何等正大光明,宏偉美觀。後來袁世凱野心稱帝另有一樣旗式,與五色旗無關。至軍閥割據地方,仍用五色國旗,亦莫非遵守國徽,其勝敗與國旗完全無關,此理至明無須多贅。乃自孫總理棄世後,國民黨北伐勝利,南京政府成立,便即野心變更國旗,以為中華民國是國民黨造成,應將青天白日黨旗為國旗,俾國民黨功勳永存,政權亦可永操。余深知青天白日黨旗,系光復前孫總理在新加坡「晚晴園」議定,此系一部分人黨徽,與國際無何關係。若國旗則代表全國國徽,對外對內關係至大,不但要取義適當,尚須參以美觀及氣概宏偉,三者缺一不可。試看該青天白日旗無一可取,言主義則泛而無據,言美觀則非日非星,至若宏偉則炎光不展,氣象短縮。自光復後,余對政府最不滿者,首兩件事,一為長衣馬褂仍舊保存,一為青天白日旗換作國旗。前年余將回重慶時,曾將青天白日旗,托美術家將炎光修改,較有美術及宏偉氣象,然經過數位研究,雖稍勝現狀,終難滿意。印百多張帶至重慶。蓋念國旗大事,改革至難,若但修改炎光,或可試探如何。迨至渝見諸要人情況,認為出我意外,遂作罷論。 四六 決定擁護中央 民國十七年南京政府成立,國內紛紛尚未統一,而外國則咸已承認為正式政府,南洋華僑亦未能一致。余則手訂規則,交南洋商報經理,命懸掛辦公處,其語為「擁護南京政府為首要目的」。其時余與蔣委員長尚未相識,亦未有信息相通,特念外國已經承認,國民應當服從。否則,如西南政府要人既多相識,又有消息來往,豈不與個人較有關係,第以此為私人之事,不得因私廢公。汪精衛在德國,遙與南北諸不服從者煽動反對南京政府,余與林君義順聯名發電勸止無效。此為余主張應服從中央政府,而不顧個人交情之事實也。 四七 新加坡華僑中學新校舍之建築 新加坡南洋華僑中學校,當民八年開辦時捐款六十餘萬元。余經手購市內洋樓兩座為校舍,費五萬餘元,又購市外五英里武吉智馬律大路邊,前馬來王別墅八十英畝為新校址,景地均佳,價八萬元。余回梓後新加坡屋地業大漲價,董事會議決買市內四萬方尺地,擬建店屋為校業,每方尺四十三元,計十七萬餘元,捐款未收者二十多萬元,因商業欠佳均不肯交。所存現金十餘萬元,兩年余經常費提用淨盡,至余南來計已三年,校費已無著矣。余乃設法維持,並向認捐未交者,磋商酌衷折交。最巨者為富僑黃君十萬元,渠言「實非怠交,當時系有條件,所捐係為建新校舍禮堂之資,不能移作經常費,如有實行建築立即交出。」余念乘此機會若新校舍落成,可將舊校舍變賣以助校費,則一舉兩得。於是興工起蓋,除黃君交出十萬元,復收舊捐六萬元,前置市內四萬方尺地僅售兩萬餘元,復向華商銀行借出六萬餘元,合計支出建築費二十四萬餘元。禮堂可坐千人,課室膳廳宿舍等僅容三百餘人,余如圖書館科學室等尚付缺如,而學生額已滿,若有金錢尤須擴充諸校舍。希望熱心教育者慷慨輸將,俾可繼續進展,此為民十五年以前之事也。余辭卸後更換數屆校董,其中乃有某董事主席異想天開,提議臨馬路邊建築兩校門,費由渠負擔,董事會贊成之。校門造成後有人來告予,門柱標題某某姓名,如此則全校包容在內,將置以前捐款人於何地。余乃往視新建左右兩門,相距約一千尺,為該校出入路口,頗堂皇美觀,門楣上橫書中英文「新加坡南洋華僑中學校」,右門柱為白石刻中文,直書「某某姓名捐資建築」。左門柱亦用白石刻英文,字義與右柱中文同。不築圍牆,只此兩門所費不過千餘兩千元,然以門上有字,觀者必誤認全校為渠捐建,而以前捐數十萬元之數百僑胞全歸埋沒矣。然此事尚小,該地校址廣大,將來可容學生數千名,現所占面積不及十分之一二,空地雖多,日後誰肯復捐資擴充,此則為大問題。余不得已乃告知該校諸董事,請將石柱之字取消,無效。後乃假總商會召開捐款人大會,到者百餘人,舉林君義順為主席,全體通過石柱須拆卸,決議後負責無人,余乃派人辦理。竊念教育關係後生極為重要,董其事者必以公忠熱誠為主方能收效,否則,不免貽誤青年,安得利用學校以為廣告,無論中外此風誠不可長也。 四八 許案與葉淵 福建同美汽車公司,川走由同安城至集美,資本二十餘萬元,由新加坡同僑投資,於民國十年開辦,通車後略有利益。同溪汽車公司,由安溪至同安城,資本三十餘萬元,由南洋安僑投資,因董事多意見,無利可獲。倡辦時集美校長葉淵亦參加。民十八年許卓然到同城見陳延香(同美董事)言擬代某民軍籌餉三四萬元,要向同美、同溪兩車路公司息借,招陳君來集美與葉君商借款事。葉君答同溪車路公司重要董事住廈門。三人約定越早八點在集美下船往廈。許陳兩人復回同城。越早兩人均未到,葉君乃先行留一名片托車站人交許陳二君雲,伊在廈門太史巷街豐益錢莊等候。約近午間許陳始到,渡海至高崎村轉坐汽車,來廈至美人宮換坐人力車,到太史巷街口下車步行,陳君在前已入豐益內,許君隨後。甫將入門,槍聲連向,許君倒於門內,乃移往鼓浪嶼醫院,有頃而亡。陳葉二君均往探視,而兇手逃走無蹤。喪家乃指陳葉二君為主謀,即控於法庭,所以致此者系同溪車路意見人,含恨葉君主動也。陳德麟,集美人,在師範科未畢業即來新加坡,在余分店管財,侵逃七百餘元回梓賦閒。屢向葉君求職業,葉君知其在洋無狀拒絕,由是對葉君無好感,鄉校人多知之。許君被刺移往醫院時陳德麟適在廈,亦到醫院探視然後回鄉。在電船中多人議論許事,陳德麟眩巧好言,謂該事伊知情,究實所謂知情,乃受傷後入醫院等項而已。即有人往告許家,於是同安縣派役拘捕,審問無據。其時許家主持人硬欲加罪葉君,然乏實證可據,不得不利用陳德麟為兇手,造作一篇供詞,謂與葉淵同謀,伊任兇手等云云。嚴刑酷打極其慘苦,使不得不依詞認罪。陳德麟既誣服後,移往漳州張貞處囚禁。張君時以師長鎮守漳州,在閩南已炙手可熱,與許卓然、秦望山為黨友,故許案主持人張秦二人為主腦也。 四九 許案之結局 葉淵、陳延香均被禁廈門監獄,廈門司法官權屬中央,張秦鞭長莫及,乃謀將葉君移漳州,借詞審問,屢向廈官交涉引渡,實欲置之死地。余乃電南京國府胡漢民、古應芬二君,請急電廈法官阻止移漳,故張秦目的莫達。後胡君復令將案移至杭州裁判,於是葉君乃往杭州,餘杭州分店為擔保二萬元得免獄禁,而陳延香、陳德麟亦均移杭。訟案判決復翻,糾纏兩年余,結果三人均無罪釋放。然對方復極力運動,利用軍人勢力,將再上控。迨閩人民政府發動後,又指葉君曾參加,於是葉君乃辭卸集美校務,而往廣西任省府秘書。當葉君被誣時,余即電張君勿冤枉陷害,並雲「昔鄧禹將兵百萬,未嘗妄殺一人,子孫興盛」,至與秦君電,則以集美學校關係閩南及南洋教育,請勿誣害。彼等均置不理,更悉力鑽營,且靠人勢焰武必欲誣殺為快,余在洋適遭世界不景氣,不能回梓設法妥人辦理校務,致數年間集美學校如無舵之舟,乏人主持,成績退化。所可痛者,同為閩南人,既明知葉與許風馬牛不相及,必欲硬幹到底,既不計冤誣必歸無效,又不顧社會教育之損失,欲逞其昧良之心,致死友真兇竟逍遙法外也。 五○ 廣西與華僑 廣西省自北伐成功後,李宗仁、白崇禧、黃旭初三先生極力整理軍政,對交通教育實業尤形注意。緣地方素貧,巧婦難做無米之炊,乃派代表來南洋鼓勵僑胞投資開發。廣西僑民不多,富商又少,故代表不得不向閩粵人勸勉。數年間計派來多次,每次均曾訪余。然余不能以敷衍報其誠懇,乃直言此事之無效。其理由有二:其一富僑決不肯單獨運資親往經營;其二如設有限公司,招股提倡者恐乏信用。就此公私兩事而言,雖在閩省創辦,閩僑亦未必響應,況非故鄉更覺困難。有潮商某君等曾往廣西應承,欲大規模招股投資,在新加坡成立機關,登報鼓勵,結果經年,招不上國幣二十萬元,該公司由是擱淺不前。又有客籍僑胞在霹靂埠頗有資望,亦應承要招集百萬巨款,在馬來亞各報發表,經過吉隆坡、新加坡到處熱烈歡迎,且在新加坡總領事館宣誓就職。於是遂帶秘書等同赴廣西,不久回洋,亦是空雷無雨。葉采真先生任省府秘書,最後當局以彼為閩南人,且與余深交,備費數千元,派其南來招閩僑投資,先到安南十餘日然後來新加坡。囑余負責提倡,余仍如前言直告不諱,葉君不信,雲經過安南已略有頭緒,諸僑商咸言若余肯出倡辦,就安南一地要招數十萬元易如反掌,言之鑿鑿可據。余問某某富僑曾言此乎,雲無之。余雲其他不負責人安可輕信。葉君仍是不信,將往馬來亞各埠及荷印宣布使命,計奔波數月將回國,復經新加坡雲,某處表同情要籌得若干,某處亦應承擬組公司投資。余答君歸去便知是泡影。葉君仍不以余言為然。最後余告葉君云:「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余與君交接十餘年,君是否認余好妄言乎?」葉君答:「極相信所言必實。」余云:「既如是何能信諸僑能投資乎。」葉君回廣西後,如何復命,余雖不知,但廣西政府從此灰心不復盼望南僑投資矣。余詳載此段事,未免菲薄華僑輕諾寡信,抑或虛妄欺騙,雖非盡然,然亦頗多如此。我國內外同胞,若不覺悟過去虛偽錯誤,猛省改善,諱病忌醫,華僑決不能投資救國。至詳細理由可閱余在重慶,馬寅初經濟學社年會,演講「華僑投資問題」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