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略 · 四 文恬武嬉的局面

翦伯贊 《南明史略》
馬士英、阮大鋮等閹黨餘孽所執行的政策,顯然是內除忠臣,外謀妥協,以求偏安江左的政策。因此,一切中興大計,皆置之度外,而日以排除異己,援引私黨為務。當時應天府丞郭維經曾上書曰: 聖明御極將二旬,一切雪恥除凶、收拾人心之事,絲毫未舉。今偽官縱橫於鳳、泗,悍卒搶攘於瓜、儀,焚戮剽掠之慘,漸逼江南。而廊廟之上不聞動色相戒,惟以慢不切要之務盈庭而議。乞令內外文武諸臣,洗滌肺腸,盡去刻薄偏私,及恩怨報復故習,一以辦賊復仇為事。[1] 給事中陳子龍亦上書曰: 中興之主,莫不身先士卒,故能光復舊物。今入國門再旬矣,人情泄涾,無異昇平。清歌漏舟之中,痛飲焚屋之內,臣不知其所終。其始皆起於姑息一二武臣,以致凡百政令,皆因循遵養,臣甚為之寒心也。[2] 由此看來,當時並非無明達之士,見危知懼;惜官卑職小,其言不足以聳聽聞。以當時之形勢而論,福王政府之首要任務應該是致全力於軍事措置,以準備迎擊清兵之攻勢。首先應將江北四鎮的軍隊扼河而守,據淮為陣,以進窺河北之勢,作退守中原之計。其次應將閩軍開赴蘇、皖沿江,以扼長江之險,作保衛南都之備。再次,應將左良玉駐屯武漢之三十六營調赴河南,北伐中原,以大張明朝之聲勢。盡調何騰蛟之湘軍出屯武漢,與袁繼咸之贛軍相為犄角,以鞏固長江上游之防守。再次則應調集粵、桂、黔、滇之軍,北向中原,以為後續的部隊。最後,則應號召淪陷區域的人民,武裝起義,從敵人的後部發動戰爭,以響應明朝的攻守。最好是能進一步招撫李自成、張獻忠的農民軍,使其卷土西秦,東出關、陝。如此,則敵以傾國來,我亦以傾國赴,天下為清為明,尚未可量也。 但是當時馬士英等閹黨,正玩弄妥協的陰謀,他們特彆強調,國家的仇敵,不是清兵,而是「流寇」,企圖以此緩和清兵之進攻。所以左良玉的百萬大軍始終不令其離武漢一步。而其任務,則為阻止李自成由陝西南竄與張獻忠由四川東下。因而在客觀上,形成與清兵夾擊農民軍的形勢。《明紀·福王始末》云:「李自成之敗於關門也,左良玉得以其間,稍復楚西境之荊州、德安、承天。王進良玉寧南侯,以上流之事專委之。」所謂「上流之事」即堵截李、張之事也。 即因左良玉之軍不出,而中原遂空虛無備。即因以「上流之事」專委左良玉,湘、贛之軍遂不能前進,西南各省幾不知有清兵入關之事。 說到江北四鎮,早已驕橫放縱,眥睚殺人,攔路劫貨如盜賊。應喜臣《青磷屑》(下)有云:「四鎮各私設行鹽,理餉,總兵,監紀等官,自畫分地。商賈裹足,鹽壅不行。各私立關稅,不系正供。東平(劉澤清)則陽山(山陽)、安東等處,興平(高傑)則邵伯、江堰等處,多兇橫。」由此可以想見一般。 史可法之督師江北,原系馬士英之政治陰謀,並非一種有計劃的軍事布置。但史可法到揚州後,卻想把四鎮的兵力引用於抵抗外敵。他首先指定四鎮的防地,規定其兵額,確定其糧餉。《南明野史》云:「(可法)以總兵劉澤清轄淮、海,駐淮北,海、邳、贛十一州縣隸之,經理山東一帶。高傑轄徐、泗,駐泗水,徐、泗、宿、亳、豐、碭十四州縣隸之,經理開、歸一帶。劉良佐轄鳳、壽,駐臨淮,壽、潁等九州縣隸之,經理陳、杞一帶。靖南伯黃得功轄滁、和,駐廬州,廬、巢、無為十一州縣隸之,經理光、固一帶。每鎮額兵三萬人,本色米二十萬,折色銀四十萬,悉聽各屬自行征取。」[3]同時並奏請政府,晉封黃得功靖南侯,高傑興平伯,劉澤清東平伯,劉良佐廣昌伯,以獎勵之。 史可法的分防計劃並沒有順利實現。因為高傑以徐州苦寒,欲據揚州。當時揚州富甲天下,有新舊二城,城外列肆,子女瑰寶累萬萬。但揚州乃係史可法督師所駐之地。而高傑悍然不顧,竟攻入揚州,放手剽掠,屠膾日以百數,並將史可法拘於善慶庵(《續倖存錄·南都雜誌》謂史困於福緣庵),後可法化裝為道士,始得脫險。但以史可法之忠誠,不久高傑亦為感化,由跋扈一變而為忠勇之良將。不幸之事,層出不窮,以後劉良佐亦不願調廬州,將與高傑爭揚州。二鎮水火,至演成土橋的火併。好容易高傑之軍開赴歸德防地,而又為許定國劫殺於睢州。可法聞而大哭曰:「中原不可復圖乎?」[4] 至於閩軍,除鄭鴻逵一部開抵鎮江一帶,其餘大部分皆未出動。至於號召義軍,雖史可法曾一度建議,如《明紀·福王始末》所云:「(可法)請頒監國、登極二詔,慰山東、河北軍民心;開禮賢館,召四方才智。」亦未實行。 當時明達之士深感局勢危急,無不紛紛上書,切言時弊。劉宗周上書有曰:「言今日大計,舍討賊復仇,無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毅然決策親征,無以作天下忠義之氣。」[5]尤以史可法慷慨陳辭,不僅一次。其一疏有云: 自三月以來,大仇在目,一矢未加。昔晉之東也,其君臣日圖中原,而僅保江左;宋之南也,其君臣盡力楚、蜀,而僅保臨安;蓋偏安者,恢復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遽能自立者也。大變之初,黔黎灑泣,士紳悲哀,猶有朝氣。今則兵驕餉絀,文恬武嬉,頓成暮氣矣。[6] 此外,章正宸亦上疏云: 兩月以來,聞大吏錫鞶矣,不聞獻俘;武臣私鬥矣,不聞公戰;老臣引退矣,不聞敵愾;諸生卷堂矣,不聞請纓。如此而曰興朝氣象,臣雖愚,知其未也。臣以進取為第一義……[7] 但是言者諄諄,而聽者藐藐。 注釋: [1]《明紀·福王始末》,第3、4頁。 [2]《明紀·福王始末》,第3、4頁。 [3]三餘氏:《南明野史》卷上,第2—3、33頁。 [4]三餘氏:《南明野史》卷上,第2—3、33頁。 [5]《明紀·福王始末》,第5、25頁。 [6]《明紀·福王始末》,第5、26頁。 [7]三餘氏:《南明野史》卷上,第15、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