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郵航 · 第二部分
(一)
我應該回溯以往,講一講過去兩個月的事情,不然會留下什麼呢?當我將要提到的事件漸漸結束了它們的微弱旋渦與同心圓,又像湖水倒灌而與它們無情消滅的人物的旋渦與同心圓相互重疊時,當我虧欠他們,先痛心,後緩解,最後又變為溫馨的感情平復時,我覺得世界又顯得安全了。傑納維耶芙和貝尼斯留下對我應該是殘酷回憶的地方,我不是已經可以在那裡散步,而不過於憂戚了嗎?
兩個月以前,他北上巴黎,但是,離開了那麼久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城中人滿為患。也只有雅克·貝尼斯穿著一件散發樟腦味的上衣。他身子僵硬笨拙,移來移去,他的軍用旅行箱還好端端放在房間一角,他要說裡面也都是些不穩定、暫時的東西。這個房間還沒有被白色布帛、被書籍占領。
「嗨……是你嗎?」他通知每個朋友。他們大呼小叫,他們慶賀他:
「一個鬼魂!好哇!」
「嘿,是的!我什麼時候見你?」
恰好今天沒空。明天呢?明天玩高爾夫,但是讓他也來吧。他不願意?那麼後天見。八時正一起吃晚飯。
他身子沉重地走進一家舞廳,坐在潮客中間,還穿著他那件像探險服似的大衣。他們就像魚缸里的魚,在這家小場子裡度過他們的夜晚。嘴裡一溜恭維話,跳舞,回來喝酒。在這個曖昧的地方,只有貝尼斯保持理智,他感到像腳夫那麼沉重,力量都壓在兩條腿上。他的思想沒有了亮點。他穿過桌子朝著一個空位子走去。那些女人的目光被他的目光一碰就躲開,仿佛熄滅了一樣。那些年輕人身子靈活讓他過去。就像黑夜裡,巡邏軍官過來,哨兵指頭的香菸就跌落在地上。
我們每次重新見到的就是這個世界,就像布列塔尼水手重新見到他們在明信片上的城市,他們忠貞如一的情人,在他們回來時並不見老。兒童書籍上的插圖總是相差不多。我們看到一切都原封不動,被命運安排得井井有條,害怕暗中會有什麼。貝尼斯打聽一個朋友:「是的。就是那個人。他的事業不怎麼順利。好在你知道……這就是生活。」人人都是自己的囚徒,受到看不見的牽制,不像他,這個逃犯,這個窮孩子,這個魔術師。
經過兩個冬天,兩個夏天,朋友們的面孔有點兒滄桑,有點兒瘦削。酒吧角落裡的那個女人,他認出來了。她的面孔付出那麼多的微笑也有點疲勞了。酒保還是原來那個。他害怕被人認出來,仿佛這個向他打招呼的聲音在他心中喚起一個死亡的貝尼斯,一個沒有翅膀的貝尼斯,一個沒有成功脫逃的貝尼斯。
漸漸地,回家途中,已經在他四周建起一道景色,猶如一座監獄。撒哈拉的沙,西班牙的山,像舞台服裝,從即將顯現的真正景色中一點點退出。終於,跨過邊境就是一馬平川的佩皮尼昂。陽光在這塊平原上還滯留不去,斜了好幾條,拉得長長的,每一分鐘都磨得更薄。散在草地上的這些金色衣衫,每一分鐘更飄更透,不是熄滅了,而是蒸發了。這時候在這片青色的空氣下,泥土是綠的,暗淡的,溫和的。底下靜悄悄的,發動機減速,向著這個海底紮下去,那下面一切都像一堵牆壁那麼明白與長久。
這是在從機場前往火車站的車子上。面對他的這幾張面孔,毫無表情,不苟言笑。這幾隻手帶著他們的命運標記,平放在膝蓋上,那麼沉重。那些擦肩而過的農民,從田裡回來。這個在門前的少女,她在千萬人中窺測一個人,她也放棄過千萬個希望。這個母親在搖一個孩子,她已經成了他的囚徒,逃不走了。
貝尼斯直接深入到事物的秘密,走上最隱秘的小路回到家,雙手插在口袋裡,沒有旅行包,航線飛行員。而在這個恆久不變的世界裡,要觸動一堵牆,要延伸一塊地,必須打上二十年官司。
在非洲待上兩年,景色就像海面詭譎多變,但是一個個揭開後,這片天荒地老的景色赤裸裸露了出來,唯一的,亘古不變的,他從中脫身,踩在一塊真正的土地上,成了憂傷天使。
「這裡一切沒變……」
他擔心看到的東西不一樣,現在又發現它們那麼相似而難過。他跟人相遇,與人相交中得到的只是一種迷茫的厭煩。與想像相差很遠。動身時的種種柔情,拋在了身後,心中帶著灼痛,但是也有一種把寶藏埋在了地下的奇異感覺。這些逃避有幾次證實了那麼多吝嗇的愛。有一次撒哈拉夜空星光燦爛,當他想起這些遠方的溫情柔意,在夜幕與時光的遮蓋下猶如種子,他突然有這樣的想法:後退是為了欣賞睡態。他靠著拋錨的飛機,在沙面上的這條曲線前,在地平線的這道缺口前,像個牧羊人給他的愛情守夜……
「這是我去重新尋找的東西!」
有一天貝尼斯寫信給我說:
我不跟你說我的歸來,因為我相信當我得到感情的回應時,我就是事物的主人了。但是沒有一種感情醒了過來。我像那個朝聖者,遲了一分鐘到達耶路撒冷。他的欲望、他的信仰剛剛死亡,他找到的是石頭。這裡這座城市成了一堵牆。我要重新離開。你還記得那第一次出發嗎?我們是一起飛的。穆爾西亞和格拉納達像小擺設躺在它們的櫥窗里;由於我們沒有降落,都埋在過去之中了。幾世紀的歲月把它們放在那裡,自己又抽身走了。發動機發出這個渾厚的聲音,只有它獨自存在,景物像一部影片在聲音後面無聲地掠過。而這個冷哪,因為我們正飛在高空,這些城市也都封存在冰塊里。你記得嗎?
你傳給我的幾張紙條我還留著:
「注意奇怪的叮噹聲……聲音大了不要飛進海峽。」
兩小時後在直布羅陀:「到了塔里法再穿越,那樣更好。」
在丹吉爾:「不要停留太久,場地軟。」
簡簡單單。憑著這幾句話贏得了世界。我發現了這些簡短的命令可使一種戰略變得那麼強大。丹吉爾,一座彈丸小城,這是我的第一次征服。你看到,這也是我第一次入室搶劫。是的,直撲而下,起初這樣,但是那麼遠。然後,下降時,草地、花卉、房屋都舒展開來。我把一座湮沒的城市拉到日光下,它又恢復一派生機。突然有了這個神奇的發現,五百米下的地面上,那個阿拉伯人在耕種,我把他拉過來,使他成為一個與我平等一致的人,他真正是我的戰利品、我的創造物或我的賭博。我逮住了一個人質,非洲屬於我的。
兩分鐘後,我站在草上,我年輕,仿佛降到了某顆星球上,那裡生命又重新開始。在這個新氣候里。我在這塊土地上,在這片天空下,覺得自己是一棵新種的樹。我帶著這種有滋有味的飢餓感,擺脫這趟旅行。我跨大步,富有彈性,消除駕機的疲勞。我因降落找回了自己的影子而在笑。
這個春天!你記得嗎?土魯斯灰濛濛雨後的這個春天?在萬物之間流轉的這個新鮮空氣?每個女人都藏有一個秘密:一個口音,一個手勢,一個沉默。個個都令人嚮往。然後,你知道我的,又是這樣匆匆出發,到遠方去尋找我有預感但不明白的東西,因為我是那位尋水人,手中的榛樹枝抖抖的,去全世界直至找到寶藏為止。
但是告訴我我在尋找什麼,為什麼我身子靠在我的窗前,腳下是我的朋友、我嚮往與回憶的城市,人還是絕望?為什麼我第一次找不到泉眼,就感覺離寶藏那麼遠。大家對我作出的、一個模糊的神不會遵守的這個模糊的承諾,到底是什麼?
我找到了泉眼。你記起來了嗎?這是傑納維耶芙……
傑納維耶芙,我讀到貝尼斯的這句話時,閉上眼睛又見到您少女時的模樣。你十五歲,而我們那時十三歲。您在我們的記憶中怎麼會老去呢?您一直是這個脆弱的女孩。當我們聽人說起您時,我們在生活中驚訝邂逅的就是她。
當其他人把一位成熟的女子推到祭台前時,貝尼斯與我在非洲的腹地定親的是一個小女孩。您那時是十五歲的孩子,最年輕的母親。別人還處在樹上擦破裸露的腿肚子的年齡時,您要求的是一隻真正的搖籃——華麗的玩具。您的親人沒有猜到其中的奧妙,您與他們相處時,在生活中做出的是婦女的謙卑的動作,您為了我們則生活在一篇童話中,您通過那扇奇幻的門走進世界——像進入一場化裝舞會,兒童舞會——扮成妻子、母親、仙女……
因為您就是仙女。我回憶。您住在一幢老房子的厚牆之中。我又看見您肘臂支著鑿得像槍眼的窗戶,窺視月亮。月亮在上升。平原開始有聲音了,蟬的翅翼發出瑟瑟聲,青蛙的肚子發出咯咯聲,回家的牛脖子上發出銅鈴聲。月亮在上升。有時從村莊響起一陣喪鐘聲,帶給蟋蟀、小麥、蟬那種不可名狀的死亡。您探出身子,只是為情人們感到不安,因為什麼都沒有像希望那樣受到威脅。但是月亮在上升。那時,灰林鴞發情彼此呼喚,其聲音蓋過了喪鐘。野狗圍上了月亮,朝著它狂吠。每棵樹、每株草、每根蘆葦都活躍了。月亮在上升。那時,您拿起我們的手,要我們聽,因為這是大地的聲音,令人安心,悅耳動聽。
這幢房子,還有這幢房子四周的土地像有生命的袍子,把您嚴加保護。您與椴樹、橡樹、牛羊群訂立了那麼多盟約,因而我們稱您是它們的公主。到了夜晚,大家把世界收拾一下準備過夜,您的面孔逐步平靜下來。「農夫把牲口趕回了圈內」。您看到遠處牲口棚的燈光就明白了。一陣發悶的響聲:「有人在上門閂。」一切都井然有序。最後,晚間七時快車掀起它的暴風驟雨,越過本省逃逸而去,把您的世界中如臥車窗前一張臉上的不安與彷徨一掃而光。這是晚餐時刻,餐廳太大,燈光太暗,你在那裡變成了黑夜女王,因為我們像間諜似的毫不放鬆地跟蹤你。你不作聲,在老人中間坐下,周圍是細木牆板,身子往前傾,只露出頭髮照在金黃色燈光下,戴上了光的皇冠,你是王后,跟事物那麼密切結合,對事物、對你的想法、對你的前途那麼有把握,你在我們看來天長地久存在。你是王后……
但是,我們願意知道可不可能使你傷心,把你摟在懷裡直至窒息,因為我們感到你心中有個活生生的人,我們希望把他帶到陽光底下來。一種柔情,一種憂傷,我們希望把它帶到眼前。貝尼斯把你摟在懷裡,你臉紅了。貝尼斯把你摟得更緊,你眼睛閃爍淚光了,然而嘴唇不像老婦人哭泣時變得難看。貝尼斯對我說,這些眼淚來自突然充盈的心田,比鑽石還珍貴,誰喝下就會長生不老。他對我也說你躲在你的體內,就像這個仙女躲在水下,他會施展千種法術把你引上水面,其中最可靠的法術就是弄得你哭。這樣我們從你那裡偷來了愛情。但是,當我們放開你時,你笑了,這聲笑使我們滿心慚愧。就像一隻鳥,稍一放鬆,展翅飛去。
「傑納維耶芙,給我們念幾首詩吧。」
你很少念,我們想你已經一切都懂了。我們從沒見過你顯出驚訝。
「給我們念幾首詩吧……」
你念,對我們來說,這是關於世界與人生的教誨,不是從詩人而是從你的智慧中朝著我們走過來的。情人的沮喪、王后的眼淚變成了靜悄悄的大事。你的聲音那麼平靜卻讓人為了愛情死去。
「傑納維耶芙,人為愛情死去是真的嗎?」
你中斷念詩,你慎重思考。你無疑在蕨類植物、在蟋蟀、在蜜蜂那裡尋找答案,你回答說:「是的。」因為蜜蜂是為愛情而死的。這是必需的、和平的。
「傑納維耶芙,情人是什麼?」
我們想弄得她臉紅。你臉沒有紅。她只是稍為嚴肅一點,正視著月色顫動的池塘。我們想情人對你來說就是這月光。
「傑納維耶芙,你有情人嗎?」
這次你臉紅了吧!但是沒有。你毫不拘束地笑笑。你搖頭。在你的王國里,一個季節帶來百花,秋天帶來果實,一個季節帶來愛情:人生是簡單的。
「傑納維耶芙,你知道我們今後做什麼嗎?」我們要把你震住,我們稱你是弱女子。「弱女子,我們將會是征服者。」我們向你解釋人生。征服者載譽而歸,他們所愛的女人都被他們看成情人。
「那時,我們將是你的情人。女奴,給我們念幾首詩吧……」
但是你再也不念了。你推開書本。你突然感到自己的生活那麼確定,就像一株小樹覺得自己在生長,在陽光下發芽。這一切全是必然的。我們是寓言中的征服者,但是你一心扎在你的蕨類植物、你的蜜蜂、你的山羊、你的星星上,你傾聽你的青蛙的聲音,你對這樣的生命充滿信心,它瀰漫在你夜闌人靜的四周,它升起在你從腳踝到後頸的體內,以迎接無法表述可是又有把握的命運。
明月高懸,是睡覺的時候了,你關上窗戶,月亮在玻璃後面閃閃發光。我們對你說你關上了窗子也就關上了天空,把月亮以及一小簇星星囚禁在裡面,因為我通過一切象徵,通過一切陷阱,試圖拉拽你透過表面,潛至海底,我們的不安在那裡召喚著我們。
……我找到了泉眼。我必須有了它才能停下不旅行。它就在眼前。其他……有些女人,我們說她們在愛情之後就被遠遠拋在了星星上,她們不是別的,只是心的建設。傑納維耶芙……你記得,我們說她是踏實的。我找到她,就像找到事物的意義,我在她身邊走進了我終於發現了其真諦的世界……
她走向他是出於事物的必然。她作為千次分離與千次結合的媒介。她把這些栗子樹、這條林蔭道、這個噴泉歸還給他。每樣東西在其中心又承載了這個秘密,這中心就是她的靈魂。這座花園也不再像一個美國人看來那樣梳理、修剪和光禿禿,而恰恰可以看到凌亂的小徑、乾枯的樹葉和情侶走過時丟失的手帕。這座花園變成了一個陷阱。
(二)
她從來不曾對貝尼斯提起她的丈夫埃蘭,但是那天晚上:「無聊的晚餐,雅克,那麼多人,你來跟我們一起用餐吧,我就不那麼孤單了。」
埃蘭指手畫腳。動作太多。為什麼他在親人中間赤裸裸表現這種自信?她不安地瞧著他。這個人就是裝模作樣擺譜。不是出於虛榮,而是自以為是。
「親愛的,您的看法對極了。」這個圓滑的手勢,這個腔調,這種膚淺的自信,傑納維耶芙轉過頭去,心都翻了!
「服務員!雪茄。」
她從未看見他如此活躍,好像對自己的權力那麼陶醉。在一家餐廳,在一隻酒吧高腳凳上領導世界。一句話觸動一個想法,把它掀翻。一句話觸動一個僕歐、一個餐廳主任,弄得他們手忙腳亂。
傑納維耶芙半笑不笑的:為什麼設這個政治飯局?為什麼六個月來這麼熱衷於政治啦?埃蘭只要覺得自己心裡閃過高明的想法,可以有高明的作為,就以為自己是個高明的人了。那時他沾沾自喜,退幾步對著自己的偶像自我欣賞起來。
她讓他們去玩他們的遊戲,朝貝尼斯轉過身:
「浪子,給我談談沙漠吧……您什麼時候回到我們身邊再也不走了呢?」
貝尼斯瞧著她。
貝尼斯看在眼裡的是一個十五歲女孩,她借了陌生女人的形體向他微笑,像在仙女故事裡一樣。一個躲著的女孩,但是這個動作一露頭,就讓人看出來了。傑納維耶芙,我想起了巫術。必須把您抱在懷裡,緊緊摟著直至您叫痛,這是她回到光天化日下快要哭了出來……
現在,那些男人穿著白色硬胸衣向傑納維耶芙俯下身,極盡阿諛獻媚之能事,仿佛女人是憑口舌說得天花亂墜就可以得到的,仿佛女人是這麼一場競賽的獎品。她的丈夫也裝出體貼的樣子,今晚會渴望她。他是當其他人渴望她以後才發現了她;當她穿了晚禮服,光彩照人,樂意取悅於人,有點成了個賣弄風情的女人時才發現了她。她想:他愛的就是庸俗。為什麼人家從不整個兒都愛她呢?愛她的一部分,但是讓她的另一部分落在陰影里。大家愛她就像愛音樂,愛奢華。她靈氣或她感性,大家就渴望她。但是她信仰什麼,她感受什麼,她心中想什麼……大家就不在意。她對自己孩子的親情,她非常合乎情理的操心事,這個落在陰影中的部分,都被大家忽視了。
每個在她身旁的男人變得低聲下氣。他跟著她鳴不平,跟著她動感情,好像為了取悅她而在說:我就是您要的那個男人。這是真的。這個他並不在乎。他在乎的或許是跟她睡覺。
她並不總是想到愛情,她沒有時間!
她想起她訂婚後的最初幾天。她微笑。埃蘭突然發現他戀愛了(他肯定已經忘記了吧?)他要跟她說話,調教她,征服她。「嗨,我沒有時間……」她在小徑上走在他前面,拿著一根棍子跟著唱歌的節拍神經質地撥開小樹枝。浸濕的土地散發香氣。樹枝上的雨點落在臉上。她重複說:「我沒有時間……沒有時間!」首先要跑到暖房去照看她的花卉。
「傑納維耶芙,您是個殘酷的女孩!」
「是的。當然。您瞧這些玫瑰,花蕊多沉!花蕊沉的花多好看。」
「傑納維耶芙,讓我抱抱您……」
「當然。為什麼不呢?您愛我的玫瑰嗎?」男人都愛她的玫瑰。
「但是不,不,我的小雅克,我不傷心。」她朝貝尼斯俯下半個身子:「我記得……我那時是個怪怪的女孩子。我照自己的意思給自己創造了一個上帝。我遇上不稱心耍孩子脾氣,就會天塌似的從早到晚哭個不停。但是黑夜裡燈一吹滅,我就去找我的朋友。我在禱告中對他說:我遇上了什麼事,我太軟弱了,生活毀了就彌補不了了。但是我把一切都給您,您比我強大得多。您看著辦吧。我進入睡鄉。」
然後,在那些不肯定的事物中,有太多要逆來順受。那些書本、那些花、那些朋友由她統治著。她跟他們訂過盟約。她知道令人微笑的信號、集會的口令,只消一句話:「啊!是您,我的老星相家……」或者當貝尼斯走進來時:「坐下吧,浪子……」每個人與她聯繫都通過一個秘密,通過彼此發現、彼此牽累的這份溫情。最純潔的友誼變得像一樁罪案那樣豐富。
「傑納維耶芙,」貝尼斯說,「您總是事物的女王。」
客廳的家具她稍許移動一下,這張座椅她拉了一拉,朋友很驚訝,終於發現它在世界上的真正位置。經過一整天的生活,樂聲散盡,鮮花折落,靜悄悄一片狼藉:這是友誼掠奪後留在地上的情景。傑納維耶芙不聲不響地在自己的王國里重建和平。貝尼斯感到曾經愛過他的小女俘內心竟是那麼遙遠,那麼深不見底。
但是,有一天,事情鬧了起來。
(三)
「讓我睡吧……」
「真不可思議!起來。孩子喘不過氣來啦。」
她驚醒過來,奔向床前。孩子睡著,臉燒得發亮,呼吸短促,但人平靜。傑納維耶芙半睡半醒,想到了拖輪的急迫吭氣聲。「辛苦!」這樣已經有三天了!她腦海里沒法想什麼,只是彎身對著病人。
「你為什麼要說他喘不過氣來啦?你為什麼嚇我?……」
她的心還在受驚後亂跳。埃蘭回答說:
「這是我相信這樣。」
她知道他在撒謊。他遇上什麼愁事不能單獨承受,就要別人與他分擔這份憂心。當他難過時,太平世界就叫他不可忍受。可是守了三夜沒睡以後,她需要休息上一個小時。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處於什麼狀態。
她原諒這些不斷而來的訛詐,因為這些話……這有什麼要緊?可笑,對睡眠這麼斤斤計較!
「你不講道理,」她這麼說,然後為了緩和他的情緒,「你是個孩子……」
她接著立即問女護士時間。
「兩點二十分。」
「啊,是嗎?」
傑納維耶芙重複說:「兩點二十分……」仿佛有一件急事要做。但是不。除了等待以外無事可做,就像在旅途中一樣。她手指輕輕拍床,整理藥瓶,摸窗戶。她在創造一種無形與神秘的秩序。
「您應該睡一下啦,」護士說。
然後一片靜默。然後又出現旅途中的壓迫感,無形的景物在飛跑。
「這個孩子大家看著他生活,大家一直很疼愛……」埃蘭大聲朗誦。他要讓傑納維耶芙同情他。這個可憐的父親角色。
「你忙你的,我的先生,找點事做做吧!」傑納維耶芙低聲勸他,「你有個生意上的約會,那就去吧!」
她推他的肩膀,但是他還在裝可憐:
「你怎麼能這樣!現在這個時刻……」
現在這個時刻,傑納維耶芙心裡在想,但是……真是前所未有!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要整理的需要。這隻花瓶移動了位置,埃蘭這件大衣放在家具上,牆桌上有灰塵,這是……這是讓敵人占了先著。內部潰敗的暗示。她跟這場潰敗作鬥爭。金光閃閃的擺設,排列整齊的家具,是一目了然的表面現實。所有一切健康、乾淨、發亮的東西對傑納維耶芙來說,好像正在排斥那黑暗中的死亡。
醫生說過:「這會過去的,孩子可堅強呢。」那當然。當他睡著時,他捏緊兩個小拳頭抓住生命不放。這是那麼美麗。這是那麼結實。
「太太,您應該出去散散步,」護士說,「我過一會再走。不然我們是堅持不下去的。」
這個孩子弄得兩個女人筋疲力盡,這情景很奇怪。他眼睛緊閉,呼吸短促,把她們拖到地球的絕境。
傑納維耶芙走出去,目的是躲開埃蘭。他正在向她做報告:「我最基本的義務……你的傲慢……」這些話她一句也沒聽懂,因為她困思矇矓,但是有些話聽在耳里還是叫她吃驚。「傲慢。」為什麼傲慢?在這裡說這話幹嗎?
醫生對這個少婦很驚訝,她不哭泣,不說一句廢話,像個動作規範的護士那樣做他的副手。他欣賞這位會生活的嬌小女人。傑納維耶芙也把他的出診看作一天中最好的時光。他不安慰她,什麼話都不說。但是在他的心裡孩子的身體情況一清二楚。因為一切嚴重的、暗藏的、不利的症候都表現了出來。在與暗影的這場抗爭中這是多麼重要的保護啊!還有前天的那場手術……埃蘭在客廳里呻吟。她留了下來。外科大夫穿了白大褂走進房間,像當天的一種鎮靜力量。住院醫生與他開始進行一場快速的戰鬥。說話、下命令乾脆利落:「麻醉劑」,然後「收緊」,然後「碘酒」,聲音低沉,不帶感情。突然,像貝尼斯在他的飛機里,她也見到靈光一現,認定會渡過難關的。
「這個你怎麼看得下去?」埃蘭說,「你真是個沒有心肝的媽媽。」
一天早晨,她漸漸地沿著一張座椅滑下,當著醫生的面昏迷過去。當她恢復神志,他沒有對她說什麼勇敢與希望,也不表示任何憐憫。他嚴肅地瞧著她,對她說:「您操勞過度了。這不是在認真對待。我命令您下午出去走走。不要去劇院,那裡的人眼界太狹窄,不會明白的,但是做些類似的事。」
他想:
「以上是我在世上看到最真實的事了。」
林蔭道這麼涼爽她沒有料到。她走著回憶自己的童年,內心感到極大的平靜。樹木、平原。一些簡簡單單的東西。有一天,很久以後,她有了這個孩子,這件事沒法理解,同時又最簡單不過了。比其他事情都要明白無誤。她幫這個孩子浮出事物的表面,處在其他的生命體中間。要描述她立即感到的體驗,這類的詞句是不存在的。她感到自己……是的,是這個詞:聰明了。對自己有了信心,與一切有了聯繫,成為一場大音樂會的一部分。晚上,她讓人抱她到窗前。樹活著,往上長,從泥土上拽出一片春意:她是樹木的同類。她身邊的孩子呼吸輕微,這卻是世界的發動機,他輕微的呼吸使世界有了生意。
但是三天來過得慌慌張張。做任何細小的動作——開窗、關窗——都會後果嚴重。再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她接觸藥瓶、床單、孩子,不知道這個動作在陰暗世界中達到什麼效果。
她走過一家古玩店。傑納維耶芙想起自己客廳里的小擺設,就像想到捕捉陽光的陷阱。一切留住陽光的東西,一切照亮後浮出表面的東西,她都喜歡。她停下欣賞這隻水晶瓶里的無聲微笑——陳年葡萄佳釀中閃閃發光的微笑。她在疲勞的意識里混合了光、健康和生命的確信,想望這個正在夭亡的孩子的房間裡出現這道反光,像金色釘子一樣固定不移。
(四)
埃蘭又發起進攻。「你還有心情去玩,去逛古玩店!我決不會原諒你的!這……」他在找詞,「這惡劣,不可思議,不配當母親!」他機械地取出一支煙,一隻手搖動一隻紅煙盒。傑納維耶芙還聽到:「尊重自己!」她還想:「他會不會點他的香菸?」
「是的……」埃蘭慢慢放出一句話,他把真情放到最後透露,「是的……媽媽玩的時候,孩子正在吐血哩!」
傑納維耶芙變得十分蒼白。
她要離開房間,他堵住門不讓她走。「留下來!」他呼吸急促像頭野獸。之前讓他一人焦慮不安,他要她付出代價!
「你要弄痛我了,以後你會責怪自己的,」傑納維耶芙淡淡地說。
但是這句話針對他這個鼓足了氣的皮囊,針對他面對事情的無能,像是一記狠狠的鞭子抽得他興奮起來。他說得慷慨激昂。是的,她對他的種種努力都無動於衷,她賣弄風情,輕佻。是的,他長期蒙在鼓裡,埃蘭說,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她身上。是的。但是這一切毫無效果,他獨自受苦,人在生活中總是孤獨的……傑納維耶芙忍無可忍,轉過身去,他把她拉回來,面對面,衝著她說:
「但是女人的錯誤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還是要躲,他用一句羞辱的話來制止她:
「孩子要死了,這是上帝的指責!」
他的怒氣一下子消了,像完成了一樁兇殺案。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傑納維耶芙臉色煞白,朝門走了一步;他猜出他留在她心頭的是個什麼形象,其實他只想裝出高貴的樣子。他渴望抹去這個形象,進行彌補,把一個溫和的形象強迫她接受。
他的聲音突然嘎叫起來:
「對不起……回來吧……是我昏了頭啦!」
她把手放在插銷上,側身向著他,她在他看來像是一頭野獸,準備著他稍有動靜就往外逃。他沒有動靜。
「過來吧……我有話對你說……這難……」
她保持不動,她怕什麼?他就是為了一種無謂的恐懼而惱火。他要跟她說他昏了頭,殘忍,不講道理,她一個人是真心的,但是她首先應該過來,表示信任,吐露心聲。那時他會在她面前低首下心。那時她會明白……但這時她已經轉動插銷了。
他伸出手臂,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她極為輕蔑地逼視他。他不服氣,不惜一切代價要制服她,顯示自己的力量,對她說:「看,我放手了。」
他起初輕輕地,然後又重重地拉她柔弱的手臂。她舉手準備打他的耳光,但是他使這隻手動彈不得。現在他弄痛了她。他覺得他弄痛了她。他想起那些孩子抓住了一隻野貓,為了用力降服它,幾乎把它掐死。為了用力撫摸它。為了表示溫柔。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弄痛了她。一切完了。」他自己塑造的這個形象,叫他自己也驚慌,有幾秒鐘他有個瘋狂的念頭,把它隨同傑納維耶芙一起抹去。
他終於鬆開手指,有種奇怪的無能與空虛的感覺。她不慌不忙躲開,仿佛他真的不再令人害怕,仿佛什麼東西突然把他置於無可奈何的境地。他不存在了。她不著急,慢慢整理頭髮,身子挺得筆直往外走。
晚上,貝尼斯來看她,她什麼也沒跟他說。這類事不說也罷。但是她要他敘述他們童年時共有的回憶,他自己在那裡的生活。這樣做是因為她託付他去安慰一個小女孩,因為大家用歸時情景來相互安慰。
她額頭靠在他肩上,貝尼斯相信傑納維耶芙全身都躲進了那裡。她無疑也是這樣相信的。他們無疑不知道人在撫摩之下不冒多少風險。
(五)
「傑納維耶芙,您這個時候上我這裡來……臉色這麼蒼白……」
傑納維耶芙不作聲。掛鍾滴答滴答聲令人難以承受。燈光已與曙光融化在一起,苦澀的飲料喝了會發燒。這扇窗戶令人噁心。傑納維耶芙強自振作:
「我看到了燈光,我就來了……沒什麼事要說的。」
「是嗎,傑納維耶芙,我……我在看書,您瞧……」
那些簡裝書組成黃的、白的、紅的色塊。一朵朵花瓣,傑納維耶芙想。貝尼斯等著。傑納維耶芙依然不動。
「我坐在這張椅子上遐想,傑納維耶芙,我打開一部書,然後另一部,我印象中都是讀過的。」
他做出這副老成的樣子來掩飾內心的興奮,聲音極為平靜地說:
「傑納維耶芙,您有話要跟我說吧?……」
但是在心底想的卻是:這是愛情的奇蹟。
傑納維耶芙在排斥唯一的想法:他不知道……驚奇地瞧著他。接著高聲說:
「我來了……」
手摸額頭。
窗戶發白,房間泛出魚缸般的光澤。「燈光淡了,」傑納維耶芙想。
然後,突然臉帶沮喪:
「雅克,雅克,帶我走吧!」
貝尼斯面孔蒼白,把她摟住,輕輕搖她。
傑納維耶芙閉上眼睛:
「您把我帶走吧……」
時間從這個肩膀上流過,不會造成傷害。放棄一切幾乎成了一種歡樂:人聽之任之,被流水沖走,仿佛自己的生命在流淌……在流淌。她說出心裡話:「不會給我造成傷害。」
貝尼斯撫摸她的面孔。而她想起了什麼事:「五年,五年……竟這樣做!」還想:「我給了他那麼多……」
「雅克!……雅克……我的兒子死了……」
「您看到,我逃出了家庭。我那麼需要安靜。我還弄不明白,我還沒有難過。我是不是一個沒有心肝的媽媽?其他人哭了,還要安慰我。他們為自己那麼善良感動不已。但是你看……我還沒有記憶。
「對你,我什麼都可說。死亡在一片混亂中降臨:打針、包紮、電報。經過幾個夜裡沒睡還以為在做夢。在診病時頭靠在牆上,空空的。
「跟大夫商量事情簡直噩夢一場!今天,就剛才……他抓住我的手腕,我相信他要把我的手腕扭了。這一切就為了那一針。但是我知道……這不是時候。然後他要我原諒他,但是這沒什麼要緊!我回答說:『是的……是的……讓我去找我的兒子。』他堵住門:『原諒我……我需要你的原諒!』真是喜怒無常。『好吧,讓我過去,我原諒你。』他又說:『嘴上說說,心裡沒有。』這樣糾纏,我變得瘋了。」
「這時候,當然,結束時也沒有多大失望。對平靜和沉默還幾乎感到驚奇。那時我想……我想:『孩子休息了。』就是這樣。我也好像天蒙蒙亮時在很遠的地方下了船,不知在哪裡,也不再知道幹什麼。我想:『大家到了。』我瞧著針筒、藥,心裡說:『這都沒有意義了……大家到了。』我昏了過去。」
突然,她驚訝:
「我來這裡真是瘋了。」
她感到黎明照亮了那裡的一場大潰敗。床單是冷的,亂的。毛巾丟在家具上,椅子倒在地上。她必須趕快去抵抗這場事物的潰敗。她必須趕快把這把椅子、這隻花瓶、這本書放回原處。她必須徒然弄得自己筋疲力盡,去恢復圍繞生活的事物的態度。
(六)
大家過來弔唁。說話時掌握節奏。大家勾起那些可憐的回憶,又讓它們在她心中沉澱,這是多麼不知趣的一種沉默……她身子保持挺直,大家傳來傳去的那些話,其中有「死」那個詞,她照樣毫不婉轉地說出來。她不願意人家窺視著她,聽到她說出大家等待她說的話。她眼睛直愣愣瞧著,使人不敢正視,但是一等她低下眼睛……
其他人……那些人走到外客廳前走路平靜從容,但是從外客廳到客廳快走幾步,失去平衡倒在她懷裡。不說一句話。她對他們不說一句話。他們把她的悲傷壓了下去。他們胸前緊緊抱個身子蜷縮的女孩。
她的丈夫現在說到出售房屋。他說:「這些可憐的回憶叫我們痛苦!」他撒謊,難過這個藉口幾乎跟他形影不離。但是他激動,喜歡動作誇張。他今晚動身去布魯塞爾。她稍後再去找他:「要是您知道家裡有多亂……」
她的過去都崩潰了。這個客廳由長期耐心組成的。這些不是被人、被商人,而是被時間放在那裡的家具。這些家具裝點的不是客廳,而是她的人生。人家把這把椅子拉離了壁爐,把這隻半圓桌拉離了牆壁。一切都從過去跌了出去,第一次露出一張赤裸裸的面孔。
「您也要再走嗎?」她做個絕望的手勢。
一千條盟約解除了。居然是一個孩子保持了世界的千絲萬縷關係,讓世界圍繞著他進行調節?一個孩子的死亡對傑納維耶芙竟是那麼慘重的失敗?
她聽天由命了:
「我難過……」
貝尼斯溫柔地對她說:「我把您帶走。我把您劫走。您記得嗎?我對您說過我有一天會回來的。我對您說過……」貝尼斯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傑納維耶芙頭向後微仰,她的眼睛噙著淚水發亮,貝尼斯摟著不是一個女囚,而是這個淚汪汪的女孩。
朱比角
貝尼斯,我的老友,今天是郵包發送的日子。飛機已經離開錫茲內羅斯。不久就要經過這裡,給你帶去這幾句責備。我對你的來信和我們囚禁的公主想了很多。昨天在海灘散步,那麼空曠,那麼裸露,天長地久地受海水沖刷,我想起我們也與它相仿。我不太清楚我們是否存在。有幾個晚間,在悲涼的日落之時,你看到了西班牙要塞在發亮的海灘隱沒。但是這種神秘的藍色反光跟要塞不是同樣的顆粒。這是你的王國。不怎麼真實,不怎麼可靠……但是,傑納維耶芙,讓她活著吧。
是的,我知道,讓她活在今天的惶恐中。但是生活中並不多戲劇性故事。有機會經歷的友誼、溫情、愛情是那麼少。不管你對埃蘭有什麼說法,一個男人並不很重要。我相信……人生建築在其他事情上……
這些習俗,這些協議,這些法規,這一切你不覺得有必要的東西,這一切你已逃離的東西……把她框住了。
為了生存在她周圍必需有長久存在的現實。但是荒謬也罷,不公正也罷,這些都只是語言。傑納維耶芙,被你帶走,傑納維耶芙也就徒有虛名了。
此外,她需要什麼自己知道嗎?對財富的這種習慣本身,她不見得知道。錢,是可以獲取財物的東西,引起外在的激動——而她的人生是內在的——但是財富,讓事物可以持續存在。這是看不見的地下河流,它一世紀以來構築一個家庭的四壁,積累人的記憶,這才是靈魂之所在。你會把她的人生清理一空,就像給一套公寓內不再看到的千百件組合物搬了家。
但是我在想,對你來說愛是誕生。你會以為帶走的是個重生的傑納維耶芙。愛,對你來說,是你有時在她身上看到的眼睛顏色,像一盞燈似的可以輕易點燃的。是的,在某些時刻最簡單的話好像具備這樣一種力量,愛是可以輕易哺養的……
生活,無疑,是另一回事。
(七)
要傑納維耶芙去碰這塊窗簾、這張椅子很為難,仿佛有的人發現了立在邊境的界碑石。直到那時以前,手指撫摸是一種遊戲。直到那時以前,這個背景到了時間都會輕易地出現與消失,就像在舞台上一樣。她的情趣是如此可靠,從來不用問這塊波斯地毯,這幅印刷畫究竟是什麼。它們到今天還是一間那麼幽靜小室內的裝飾——現在她跟它們相遇了。
「這沒什麼,」傑納維耶芙想,「我依然在不屬於自己的生活中過著外來人的生活。」她端坐在座椅上,兩目緊閉。這樣在特快列車的車廂里。度過的每秒鐘都把房屋、森林、村莊拋在後面。可是,若從臥鋪上睜開眼睛,看到的只是一個銅環,永遠是那同一個。人在不知不覺中變化。「一周後我睜開眼睛,我將是一個新人,他把我帶走了。」
「您覺得我們的家怎麼樣?」
為什麼這麼早叫醒她?她張望。她不知道表達自己的感覺:這個布置缺乏長久性。它的房架也不堅固……
「你過來,雅克,有你在……」
單身公寓內沙發和牆紙上的暗淡陽光,牆上的這些摩洛哥裝飾布。這一切可以在五分鐘內裝上、卸走。
「雅克,您為什麼把牆壁遮住,您為什麼願意不讓手指緊摁牆壁?……」
她喜歡用手掌撫摸石頭,撫摸家裡最可靠與最長久的東西。一切像一艘船可以長期運載你的東西……
他拿出他的寶物:「一些紀念品……」她明白。她認識幾名殖民部隊的軍官,他們在巴黎過著幽靈般的生活。他們又在林蔭道上相遇了,奇怪自己還活著。在他們的家裡或多或少認得出在西貢的那個家,在馬拉喀什的那個家。大家在裡面談女人、談同僚、談晉升;但是這些帷幔在那裡可能跟牆壁血肉相連,在這裡則像死去的一樣。
她用手指碰薄片銅器。
「您不喜歡我的小玩意嗎?」
「原諒我,雅克……這有點兒……」
她不敢說:「庸俗」。但是她所以有可靠的趣味,就來自她只鑑賞和熱愛塞尚的真跡,而不是臨摹;真正的名家家具,而不是贗品;這使她對貝尼斯的東西暗中瞧不起。她懷著最慷慨的胸懷準備犧牲一切;她覺得自己可以在一間粉刷的小室內承受生活,但是這裡她感到有點敗壞自己的情緒。不是富家子弟的挑剔,而是——奇怪的想法——她的直率。他猜到她的為難,但不能理解。
「傑納維耶芙,我沒有能力提供您太舒適的生活,我不是……」
「啊!雅克!您瘋了,您想到哪裡去了!」
這我都不在乎,——她緊緊依偎在他懷裡——只是比起您的地毯,我寧願要簡單的打蠟的地板……這些都由我來給您安排吧……
她沒有再往下想,她猜想她所追求的不事修飾,其實是更大的奢侈,要求的東西也多於他們臉上的這些面具。她孩子時代玩耍的大廳,這些閃光的胡桃木地板,這些實木桌子,能夠穿越幾個世紀也不會過時和陳舊……
她感到一陣不可名狀的憂鬱。不是為財富、為自己的要求而遺憾。她肯定不及雅克那麼了解什麼是多餘的東西,但是她確切明白她在新生活中因有了多餘的東西而富裕。她不需要那些東西。但是她再也得不到生活持久的保證。她想:「東西比我更持久。以前我被人接受、陪伴、保證有一天會得到照顧的,現在我要比東西更持久。」
她還想:「當我去鄉下的時候……」她又透過茂密的椴樹林看到了這幢房子。這是浮上表面最穩固的東西:寬大的條石台階不停地往泥土裡陷。
那裡……她想到冬天。冬天清除樹林裡的全部枯木,露出房屋的每根線條。我們甚至看到世界的構架。
傑納維耶芙走過,吹口哨喚狗。她每走一步踩得樹葉沙沙響,但是經過冬天這番挑選,這番大清除之後,她知道春天將會填補地面的凹凸,攀登樹枝,綻放花蕾,使拱形樹冠煥然一新,讓它們具有水的深度與運動。
那裡,她的兒子沒有完全消失。當她走進食品儲藏室翻動半熟的木瓜時,他剛好走了,但是,我的孩子呵,奔跑了那麼久,瘋了那麼多時候,是不是該乖乖睡一會兒啊?
她認出那裡死者的信號,她不怕。每個死者把自己的沉默都加入家庭的沉默里。眼睛從書本上抬起,屏住呼吸,體驗剛剛消失的召喚。
消失的人們?而在這些變化不定的人中間只有他們才是持久的,而他們最後的面孔是那麼真實,再做什麼也不能改變的!
「現在我跟了這個人,我會為他痛苦,為他懷疑。」因為既充滿溫情又令人反感的這種人性糾結,其成分都是天定的,她沒法把它解開。
她睜開眼睛,貝尼斯在沉思。
「雅克,您必須保護我,我離開時會很窮,非常窮!」
她將生活在達喀爾的這間房子裡,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這人群中,在那個世界上——如果貝尼斯不夠強的話——將只有些不甚需要、比一部書中情景略顯真實的情景……
但是他彎身對著她,輕聲輕氣說話。他表示出的這個形象,這種出自內心的溫情脈脈,她願意盡力去相信。她確實願意去愛愛情的形象,她只有這個脆弱的形象來保護它了……
今晚,她會在縱情中找到那個脆弱的肩膀,這個脆弱的庇護所,把臉埋在裡面,像只等待死亡的動物。
(八)
「您帶我上哪兒?您為什麼帶我上這裡?」
「這家旅館不喜歡嗎,傑納維耶芙?那我們再走吧,願意嗎?」
「好的,再走吧……」她不安地說。
車燈照得不亮。在黑夜就像在黑洞裡艱難前行。貝尼斯偶爾向旁邊看一眼:傑納維耶芙蒼白無色。
「您冷嗎?」
「有點兒,沒關係。我忘記拿裘皮大衣了。」
她是個丟三落四的女孩。她笑了。
現在天在下雨。「糟透了!」雅克心裡說,但是他還想這樣是在走近人間天堂。
到了桑斯近郊必須換一個火花塞。他忘了帶電行燈,又是一個忘記。他手握一把滑牙的扳手在雨下摸索。「我們應該乘火車的,」他心中嘀咕個沒完。他寧可開自己的車是因為車給人提供一個自由的形象:美麗的自由!可是從這次出走以來他做的儘是傻事,事事都忘記!
「您到得了那裡嗎?」
傑納維耶芙來找他了。她突然覺得自己是一個囚徒,一棵樹,兩棵像哨兵似的樹,這間不堪入目的養路工小窩棚。我的上帝,怎麼會有這個想法……她難道要在這裡生活一輩子嗎?
事情完了,他拿起她的手:
「您發燒了!」她微笑……
「是的……我有點累,我好想睡覺……」
「那您為什麼還要下車淋雨!」
發動機還是轉不起來,熄火,劈劈啪啪。
「我的小雅克,我們到得了嗎?」她半睡半醒,全身高燒,「我們到得了嗎?」
「是的,我的愛,馬上就是桑斯了。」
她嘆口氣,她努力在做的事已超出她的能力。這一切都由於那個喘粗氣的發動機。每棵樹都要花大力氣往後拉。每棵樹。一棵接一棵。沒完沒了。
這樣是不行的,貝尼斯想,還得停下來。他想到拋錨就驚慌。他害怕景物停滯不動了。這引出某些在萌生的想法。他害怕某種正在顯示的力量。
「我的小傑納維耶芙,別去想這個夜裡……想不久的事……想西班牙。您喜歡西班牙嗎?」
一個細小遙遠的聲音在回答他:「是的,雅克,我很幸福,但是……我有點害怕盜賊。」他看見她輕輕笑了。這句話叫貝尼斯不舒服,這句話其實只是想說:去西班牙旅行,這是個童話故事……沒有信仰。一支沒有信仰的軍隊。一支沒有信仰的軍隊不能夠勝利。「傑納維耶芙,是今天夜裡,是這場雨破壞了我們的信心……」他一下子認識到今天夜裡就像是一場生不完的疾病。病的苦味就在他嘴裡。這是看不到黎明希望的一個夜裡。他抗爭,在心裡打拍子:「只要天不下雨,黎明就是一帖治癒的藥……只要……」他們內心有什麼病了他不知道。他相信這是大地爛了,這是黑夜病了。他期望黎明,就像絕症病人說:「天亮我去呼吸新鮮空氣,」或者:「春天來了我就會年輕的……」
「傑納維耶芙,想想我們在那裡的家……」他立即醒悟他不應該說這樣的話。什麼都還不能夠在傑納維耶芙心裡建立家的形象。「是的,我們的家……」她試著讀這個詞的聲調。她的熱情在滑落,她的樂趣是飄忽的。她攪動許多她自己也不清楚、即將形之於言詞的想法,許多叫她害怕的想法。
他不認識桑斯的旅店,在一盞路燈下停車,查一查旅行指南。一盞快要熄滅的煤氣燈搖晃著影子,使一塊褪色滑落的布招牌在白灰牆上活了起來:「自行車……」他覺得這是他一生中見到最悲哀與最庸俗的詞。平庸生活的象徵。他覺得他在那裡的生活中許多東西是平庸的,但是以前他沒有發覺。
「借個火,布爾喬亞……」三個骨瘦如柴的頑童嬉皮笑臉瞧著他。「這些美國人,在找路……」然後他們盯著傑納維耶芙。
「你們給我滾開,」貝尼斯大吼。
「你的妞,嗲得來。但是你看到二十九號我們的那個……」
傑納維耶芙有點驚慌,身子向他靠。
「他們說什麼?……我求您,我們走吧。」
「但是傑納維耶芙……」
他忍住,閉上嘴。他必須找個旅店……這些喝醉的野孩子……又怎麼樣呢?接著他想她身上發燒,她難受,他應該不讓她碰見這種事。他帶著病態的固執,責備自己讓她卷進一些醜事中去。他……
環球旅館關上大門。所有這些小旅店在夜裡都像縫紉用品商店的樣子。他門敲了很久,直至有人拖著腳步過來。值夜人打開半扇門:
「客滿。」
「我求求您啦,我的妻子病了!」貝尼斯堅持。門又關上。腳步往走廊深處走去。
一切都串通一氣來對付他們。
「他說什麼?」傑納維耶芙說,「為什麼,為什麼他連話都不回答?」
貝尼斯差點要她看一看,他們這裡不是旺多姆廣場,肚子一吃飽,小旅店都入睡了。這比什麼都正常。他坐下,不說一句話。臉上汗水閃爍。他不發動,但是盯住一段發亮的路面;雨水從他的脖子往下流,他覺得要把這塊死氣沉沉的土地搖醒。重新想到了這個愚蠢的主意:當天亮的時候……
在這一分鐘,確實需要說句有人情味的話。傑納維耶芙試探著說:「這一切都沒什麼,我的愛。為我們的幸福自然要辛苦一點。」貝尼斯凝視她:「是的,您真是寬宏大量。」他感動。他真想擁抱她,但是這雨、這不舒服,這累……他還是握住她的手,感到她的體溫更高了。每一秒鐘都在摧殘她的身體。他依靠想像的事來使自己鎮靜下來。「我給她煮一杯滾燙的格羅格酒。就會沒事的。一杯滾燙的格羅格酒。我用毯子裹住她。我們對著看,把這場艱難的旅行當作笑話說。」他感到一種模糊的幸福感。但是當前的生活情景與這些想像格格不入。另外兩家旅店依然毫無動靜。這些想像。必須每次把它們重新過一遍。每次它們也更為黯淡,它們包含的夢想成真的能力也微乎其微了。
傑納維耶芙早已不說話了。他感到她不抱怨,也不說什麼。他可以開上幾小時,幾天,她也不說什麼。再也不說什麼。他可以扭彎她的手臂,她不說什麼……「我在胡說八道,在瞎想!」
「傑納維耶芙,我的孩子,您難過嗎?」
「不,這過去了,我好些了。」
她剛才對許多事感到無望。把它們放棄了。為了誰?為了他。一些他不能給她的東西。這更好……這一根彈簧折了。她更順從了。這樣她將過得愈來愈好,她甚至會放棄幸福。當她過得完全好了……「嘿!我是個大傻子,還在瞎想。」
希望與英格蘭旅館。商務旅客享受特價。「傑納維耶芙,您靠著我的胳膊……是的,要個房間。太太病了,快來杯格羅格酒!一杯滾燙的格羅格酒。」商務旅客享受特價。為什麼這個句子是那麼可悲?「坐這張椅子,這會好些。」格羅格酒怎麼還不來?商務旅客享受特價。
那位上了年紀的女傭很殷勤:「來啦,我的小太太,可憐的太太。她全身發抖,面孔煞白。我給她燒壺熱水。上十四號客房,一個漂亮的大房間……先生可不可以登記一下?」他手指捏著一支骯髒的蘸水筆,注意到他們的姓氏不一樣。他想把自己說成是照顧傑納維耶芙的僕人。「都是我的錯,沒有品位。」這次還是她幫他解的圍,她說:
「填情人,不是很親切麼?」
他們想到了巴黎,想到了醜聞。他們看到不同的面孔群情激昂。對他們來說僅僅只是困難的開始,但是他們相互一句話也不提,害怕他們的想法不約而同。
貝尼斯明白直到目前為止還是什麼也沒發生,除了一座發動機性能欠佳,淋了幾滴雨,花了十分鐘尋找旅館。他們覺得克服了累人的困難,其實這些困難來自他們自己。傑納維耶芙在跟自己過不去,她那麼費力自拔,以致弄得心力交瘁。
他握住她的手,但是還是知道語言幫不了他的忙。
她睡著。他不去想愛情。但是他思想奇奇怪怪的。往事的重現。燈的火焰。必須趕快給燈加油。但是同時必須保護火焰不被大風吹滅。
但是,尤其是這種灑脫。他原來以為她貪圖安逸。為物質難過,為物質感動,像孩子似的哭著要餵。而今,儘管貧困,他還是要給她許多東西。但是,他身無長物,在這個不飢餓的孩子面前跪了下來。
(九)
「不。沒什麼……我自己來……啊!不早啦?」
貝尼斯站著。他夢中的動作像縴夫的動作那麼沉重。像使徒的動作,把你從自己的深處引導到陽光前。他的每一步都充滿意義,像舞蹈家的舞步。「呵!我的愛……」
他踱來踱去:這可笑。
那扇窗子給晨光照出了骯髒。那個夜裡,它藍得發暗。它在燈光照耀下,如藍寶石一般深邃。那個夜裡,它透明直接見到星光。人在做夢,人在想像。人站在一艘輪船的船頭。
她收回雙膝抱緊,覺得身子發軟,像沒烤好的麵包。心跳太快,難受。這樣在一節車廂里。輪軸聲在給逃離打拍子。輪軸像心一樣跳動。額頭貼在玻璃窗上,景物在流逝。地平線接納一團團黑影子,漸漸把它們籠罩在自己的和平中,這一切像死亡那麼溫柔。
她正想對那個男人叫:「把我留下吧!」愛情的雙臂把你們抱住,連同你們的現在、過去、未來,愛情的雙臂把你們拉在一起……
「不。我自己來。」
她站起。
(十)
這個決定,貝尼斯想,這個決定是在我們之外做出的。相互沒有講過話就做了出來。這樣回去好像事先就商定好了似的。人病成這樣自然不能繼續了。以後再看啦。離家沒多久,埃蘭在外地,事情不會露出破綻。貝尼斯奇怪這一切都顯得那麼輕鬆。他知道事實不是如此。這是因為他們可以不費氣力去做。
況且,他懷疑自己。他知道他還是在某些想像前退縮了。但是,想像又是來自深處什麼呢?今天早晨醒來時,他對著眼前這塊低矮灰暗的天花板立即想到:
「她的家是一艘船。把好幾代人從此岸送到彼岸。旅行在這裡與他處都沒有意義,但是有了船票,坐上艙位,帶了黃皮箱包感到多麼安全啊。上了船……」
他還不知道他是否會難過,因為他正在走一條坡道,未來朝他走來而他又沒法把它抓住。當人自暴自棄時不會難過;當人在悲哀中自暴自棄時就不再難過。以後面對某些形象時才會難過。他從而知道他們扮演後半部角色較為勝任,因為內心已有所準備了。他是在操縱一台轉動不靈的發動機時對自己說這番話的。但是會到達的。走在一條坡道上。總是這坡道的印象。
將近楓丹白露時,她口渴。景色的每個細節都熟識在心。他平靜地停好車。他安慰。上升至白天的必須是這麼一個環境。
這家小餐館給他們送上了牛奶。不用匆匆忙忙了吧?她小口呷牛奶。不用匆匆忙忙了吧?發生的事都必然發生在他們身上了。總是這個必然的印象。
她溫柔。她為許多事感激他。他們的關係要比昨天自由得多了。她微笑,指著門前啄食的小鳥。她的臉在他看來是新的,他在哪兒見過這張臉?
在旅行者身上。這是生活將在某秒鐘內從你的生活中剝離的旅行者身上。在河濱道上。這張臉已經能夠微笑,依靠未知的熱忱活著。
他又抬起眼睛。她露出側面,低下頭,在遐想。她若稍微側轉頭,他就失去了她。
肯定她始終愛著他,但是對於一個脆弱的少女不可以有太多要求。他顯然不能說「我還給您自由」,也不能說句同樣愚蠢的話,但是他說起他打算做的事,他的前途。在他給自己構建的生活里,她不是個囚徒。為了感謝他,她把她的小手放在他的胳臂上:「您是……我全部的愛。」這是真的,但是他從這些話里也聽出他們天生不是一對兒。
既固執又溫柔。幾近無情,殘酷,不公正,但是對這點並不自知。會急於不惜一切代價捍衛某種說不清楚的利益。既安靜又溫柔。
她生來也不適合埃蘭。這個他知道。她說到她要重過的生活,從來給她造成的只是損害而已。那麼,她天生適合什麼呢?她看上去並不為此難過。
他們又上路了。貝尼斯稍稍向左靠。他知道也不要難過,但是他心中的小動物肯定受了傷,它的眼淚是不可解釋的。
在巴黎,毫無動靜。沒有引起任何風波。
(十一)
這又有什麼好呢?城市在他四周毫無用處地攪擾。他知道他從這種混亂中再也沒有什麼可取的。他慢慢逆著陌生的人群走。他想:「好像我不在這裡似的。」他不久又該離開了,這很好。他知道他的工作環繞他產生非常具體的聯繫,使他重新獲得一種現實感。他也知道日常生活中跨出一小步,也具有完成了一件事的重要性,那個精神上的潰敗也就失去了一點意義。中途站上的說說笑笑依然保持著它的魅力。這奇怪,然而肯定。但是他對自己不感興趣。
他經過巴黎聖母院時,走了進去,奇怪裡面人群密集,他躲在一根柱子後面。他為什麼來這裡呢?他問自己這個問題。不管怎樣,他來了,因為這裡待上幾分鐘會有所收穫。在外面這段時間不會給他帶來什麼。是這樣,「在外面待上幾分鐘只會是一無所獲」。他還感到有必要自我認識一番,把自己託付給信仰,就像託付給任何一種哲學體系。他心想:「我若找到一個信條,它表達我的思想,它凝聚我的意志,對我來說這就是真的。」然後他又沮喪地說:「可是,我是不會相信的。」
突然,在他看來這又是一趟海上航行,他的一生就是這樣消耗在試圖逃離上。布道一開頭就讓他不安,仿佛是一次出發的信號。
「天國,」布道師說,「天國……」
他雙手壓在椅子的寬大邊沿上……朝著聽眾俯下身。聽眾擠在一起,專心聆聽每句話。心靈滋養。有些形象又襲上他的心頭,清晰明白出乎意外。他想到鑽入魚簍里的魚,又毫無聯繫地加了一句:
「當加利利的漁民……」
他只是使用那些會帶來一連串往事和持續存在的詞句。他好像在聽眾身上慢慢加重壓力,漸漸加強沖勢,像賽跑者的步子。「你們如果知道……你們如果知道多少愛……」他停下,有點氣喘;他的感情太豐滿了,難以表達。他懂得廣泛使用的普通詞顯然包含著太多的意思,他再也分不清楚在此恰當表達的詞彙。燭光使他面孔發黃。他挺一挺身,兩手撐著,額頭抬著,人筆直。當他放鬆時,這些聽眾也像海水稍稍晃動。
接著詞句又來了,他說話。他帶著驚人的自信說話。他像個孔武有力的裝卸工那樣輕鬆愉快。想法在他的身外形成,進入他的內心,當他說完句子時,就像人家給他遞上了一個包裹。首先他心裡模模糊糊升起那個形象,再在形象里套上那個公式,說得教民口服心服。
貝尼斯現在聽布道。
「我是一切生命的源泉。我是潮水,進入你們體內,激勵你們,然後退去。我是惡,進入你們體內,撕裂你們,然後退去。我是愛,進入你們體內,永久留駐。
「你們過來用馬西昂[1]和第四部《福音書》反對我。你們過來跟我談經間插入句。你們過來拋出你們可憐的人性邏輯來反對我,而我是超越的那個人,而我把你們從中拯救!
「囚徒呵,你們要懂得我!我救你們擺脫你們的科學、你們的公式、你們的法律,這個精神奴役,這個比宿命更為蠻橫的決定論。我是盔甲上的拼條。我是監獄上的天窗。我是計算中的錯誤:我是生命。
「你們用積分算出了星辰的運轉,實驗室的一代人呵,你們也就對它不再了解了。這成了你們書中的一個符號,不再是光明了。這事你們知道的比一個男孩子還少。你們甚至還發現了掌控人類愛情的規律,但是這種愛卻不是你們的符號所能捕捉的,這事你們懂得的比一個女孩子還少。好吧,上我這裡來吧。光明的這種柔情,愛情的這種光明,我把它們還給你們。我不奴役你們,我拯救你們。那個人第一個計算出水果的跌落,把你們關進這場奴役中,我把你們從他那裡救出來。我的家是唯一的出路,出了我的家你們會變成什麼呢?
「出了我的家,出了這艘船,你們會變成什麼,在這裡面時間的流逝自有其豐富的意義,就像海水對著發亮的艏柱流逝。海水的流逝無聲無息,但承載著島嶼。海水的流逝。
「上我這裡來吧,對你們毫無結果的行動是苦澀的。
「上我這裡來吧,對你們只會陷入法律的思想是苦澀的……」
他張開雙臂:
「因為我是個接待的人。我過去承載著人間罪惡。我承載了它的惡。我承載了你們這些失去幼崽的野獸的傷痛和不可痊癒的疾病,你們得到了解脫。但是你們的惡,我今天的子民,是一種更深重、更難補救的苦難,可是我把它與其他的惡一樣承載。我將承載更沉重的精神鎖鏈。
「我是個承載人間枷鎖的人。」
那人在貝尼斯看來是個絕望的人,因為他呼喊不是為了得到一個信號。因為他沒有要求信號。因為他在自問自答。
「你們將是些在遊戲的孩子。
「你們每天無謂的努力,使你們筋疲力盡。到我這裡來吧,我給予你們的努力一個意義,它們將建立在你們心中,我將使之成為人的成就。」
這話傳進人群。貝尼斯不再聽到說話,但是有什麼在他心中產生,像個主題反覆出現:
「……我將使之成為人的成就。」
他感到不安。
「今日的情人,上我這裡來吧,你們的愛,乾枯、殘酷、絕望的愛,我將使之成為人的成就。
「上我這裡來吧,你們對肉慾的匆忙,你們悲傷的歸來,我將使之成為人的成就。……」
貝尼斯覺得苦惱之情在增加。
「……因為我是那個對人讚美的人……」
貝尼斯陷入了彷徨。
「我是唯一能夠把人歸還自己的人。」
教士不說了。他疲憊,朝祭台轉過身。他崇拜他剛才樹立的這位神。他覺得自己卑微,好像他把一切奉獻了,好像肉體的疲憊是一份獻禮。他不知不覺把自己等同於基督。他朝祭台轉過身後又說,速度慢得令人害怕:
「我的父,我相信他們,因而我給出了我的生命……」
最後一次俯身向群眾:
「因為我愛他們……」然後他發抖了。
靜默在貝尼斯看來很奇妙。
「以父的名義……」
貝尼斯想:「那麼絕望!信德的行為在哪裡?我沒有聽到過信德的行為,而是一聲極端絕望的尖叫。」
他走出門。弧光燈不久就要點亮。貝尼斯沿著塞納河河堤走。樹木紋風不動,凌亂的樹枝凝結在厚重的黃昏中。他內心已經平靜,是因為白天無所事事而來的,有人則相信是為了一個問題得到了解決而來的。
可是這個黃昏……十分戲劇化的幕布,已經在帝國的廢墟、潰敗的夜晚和脆弱愛情的結局中使用過,明天還會在其他的喜劇中使用。這塊幕布在黑夜寧靜時,在人生遲滯不前時都令人不安,因為不知道在搬演的是什麼戲。啊!是什麼把他從人性焦慮中拯救出來?……
弧光燈全都同時亮了起來。
(十二)
幾輛出租車。幾輛公交車。不可名狀的喧鬧,貝尼斯,迷失在這裡不是很好嗎?一個大個子插在柏油路上。「喂,讓一讓!」那些女人,一生也只能遇見一次,不能錯失良機。那邊,蒙馬特爾燈光逼人。已經有妓女在搭訕。「好上帝!快啊!……」那邊,另有一些女人。一些西班牙人,像珠寶盒,女人即使沒有姿色的,也有一個寶貴的肉體。五百張票子的珍珠掛在肚子上,還有這樣的戒指!奢侈的肉團團。還有一個著急的女孩:「放開我,你!我認識你,皮條客,滾吧。讓我過去吧,我要過日子!」
這個女人在他面前吃夜宵,穿禮袍,三角領口,背全裸。他只看到這個後頸,這兩個肩膀,這個看不見東西的背,上面的肉在急速顫動。物質不斷重新組合,不可察覺。當那個女人抽菸時,拳頭支著下巴,低著頭,他看到的只是一片荒漠了。
一堵牆,他想。
舞女開始她們的遊戲。舞女的步子富有彈性,芭蕾的靈魂借給她們一個靈魂。貝尼斯喜歡這個將她們平衡托起的節奏。這種平衡處於極大的威脅中,但是她們總是滿有把握地恢復,令人驚訝。她們攪得人的感官不安,當形象正要建立和即將進入休止、死亡和分解成動作的時候,又把它解開了。這其實是欲望的表述。
在他面前是這個神秘的背,像湖面那樣平滑。但是一個初起的動作、一個想法或一個寒顫,都會在上面引起一個會擴大的影子漪瀾。貝尼斯想:「我需要在這下面的隱秘蠕動的東西。」
舞女在沙子上畫出然後又抹去幾個謎後,謝場退下。貝尼斯向身姿最輕盈的舞女打了個手勢。
「你跳得真好。」他猜測她的身體重量,那就像水果的果肉。他發現她身子沉重,這倒沒有想到。一種富態。她坐下。她目光專注,剃過毛的後頸有點牛性的東西。這是這個身體上最不靈活的關節。她的面孔也無秀氣可說,但是全身上下顯得平心靜氣。
然後,貝尼斯看到她的頭髮被汗水粘住。脂粉里現出一條深皺紋。一件褪色的飾物。她走出了舞蹈,就像走出了生存之地,顯得憔悴和可憐。
「你在想什麼?」她做了個笨拙的手勢。
這整個夜生活的喧鬧有了一個意義。酒保、出租車司機、酒店領班的喧鬧。他們在干自己的活兒,歸根結底是把這杯香檳和這個累乏的女人推到他面前。貝尼斯從大幕後面來看生活,那裡一切都是工作。那裡沒有罪惡,沒有美德,沒有曖昧的感情,但是這是一份工作,跟他們團隊的工作一樣按照常規辦事、一樣中性。這場舞蹈也是如此,它把姿勢編在一起,形成一種語言,只能向外人去說。只是外人在這裡發現一個結構,但是他們與她們早已忘記了。猶如那位音樂家,他把同一首曲子演奏了一千次,喪失了對它的感覺。這裡,她們在聚光燈下跨出舞步,做出表情。但是只有上帝知道有什麼投入。這一位只關心隱隱作痛的那條腿,那一位只想到——啊,可憐哪!——舞蹈後的約會。這位想到:「我欠一百法郎……」那位可能還是:「我痛。」
在他心中一切熱忱都已經煙消雲散了。他心想:「我嚮往的東西你一點也不能給我。」然而,他的孤獨如此無情,他不得不為此需要她了。
(十三)
她擔心這個沉默的男人。當她夜裡在睡著的人身邊醒來時,她印象中是被人遺忘在一片荒涼的海灘上。
「把我抱在你懷裡!」
她還是感覺溫情的衝動……但是在這個身體中關閉著這個陌生生命,在額骨下隱藏著這些陌生夢想。她橫臥在這個胸脯上,感到男人的呼吸如波濤似的起伏不定。這是一種渡海的焦慮。如果耳朵貼在肉上傾聽心的沉著的跳動聲,這台轉動的馬達,或者這個拆建工人的砍斧聲,她體驗到一種飛快、不可捕捉的逃逸。還有當她說一句話把他從夢中鬧醒時的這種沉默。她計算說這句話與這聲回答之間的秒數,像在測定暴風雨——一秒……兩秒……三秒……他遠在鄉野之外。他若閉上眼睛,她拿住和捧起這顆沉甸甸像死人的頭顱,要用兩隻手如同捧起一塊石頭。「我的愛,傷心啊……」
神秘的旅伴。
兩人都直躺著,默不作聲。他們感到生活像一條河流穿過身子。令人眩暈的逃逸。身體:放入激流中的獨木舟……
「幾點鐘了?」
大家要對時間,奇怪的旅行。「呵,我的愛啊!」她緊抱他,頭往後仰,頭髮凌亂,從水裡拉出來。女人不論從睡眠還是從愛情中出來,這綹頭髮貼在額頭,這張沮喪的臉,都像從海里回來似的。
「幾點鐘了?」
嗨!為什麼啦?這些鐘點像外省小車站那樣過去了——午夜十二點、一點、兩點——拋在後面了無影蹤。有些東西在指縫中溜了過去,留不住。歲月老去,無所謂的。
「我能夠很好想像你白髮蒼蒼的樣子,而我賢淑地做你的朋友……」
歲月老去,無所謂的。
但是,受挫的這一時刻,今後的平靜,還有待時日,這個令人勞累。
「給我說說你那個地方吧?」
「那邊……」
貝尼斯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城市、海洋,祖國:個個都一樣。偶爾,事情飛逝的一面,你猜到而不明白,也不會重現。
他用手碰這個女人的腰肢,那個部分的肉毫無防禦。女人:嬌嫩潤滑的裸身,照上一點光就亮晶晶的。他想這個神秘的生命,使他興奮,使他溫暖,如同太陽,如同內心氣候。貝尼斯不對自己說她是溫柔的,她是美麗的,而說她是溫暖的。像動物那樣溫暖。生氣勃勃。這顆心永遠在跳動,隱藏在這個身體裡的源泉,與他的源泉不同。
他想到這份快感,在他心裡展翅拍打了幾秒鐘:這隻瘋狂的鳥拍打翅膀,死去。而現在……
現在,天空在這扇窗戶里顫抖。呵,愛情後的女人神情潰散,頭腦里對男人不存有欲望。被拋進冰冷的群星中。心的景色變化竟是那麼快……欲望被穿越,溫情被穿越,火的河流被穿越。現在純潔,寒冷,擺脫了肉體,獨立船頭駛向大海。
(十四)
這間秩序井然的客廳像一座月台。快車始發前,貝尼斯在巴黎度過了幾個荒漠般的鐘點。他額頭貼著車窗瞧著人潮流過。他被這條河流隔開了。每個人都在制訂自己的計劃,匆匆忙忙。
在他身外定計設套,又都見招拆招。這個女人來了,剛走了十步,走出了時間。這群人以前是生命體,餵你們眼淚,餵你們笑,現在他們在這裡如同一群死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