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郵航 · 第三部分

聖埃克蘇佩里 《南方郵航》
(一) 歐洲、非洲一邊在各處清除白天最後的暴風雨,一邊前後相隔不久準備著迎接黑夜。格拉納達的暴風雨正在平靜,馬拉加的暴風雨轉成多雨。在某些角落,狂風還在把樹枝像頭髮那樣揪住不放。 土魯斯、巴塞羅那、阿利坎特送出郵包後正在整理輔助設備,把飛機開進機庫,關上庫門。馬拉加白天等待班機,也就沒有必要準備工作照明。再說他也沒有降落。他大概低空繼續飛往丹吉爾去了。今日還要憑羅盤在二十米的高度飛過海峽,還看不到非洲海岸。西風強烈,吹得海面下陷。濺起的浪頭變成白的。每艘下錨的船隻船頭迎著風,全身鉚釘都在大海中一樣用足了勁。英國懸岩在東邊形成一個低壓區,滂沱大雨往裡灌。烏雲在西邊升高一層樓。在海的另一邊,丹吉爾在雨中冒氣,雨水急得像在給城市沖洗。地平線上烏雲密集。可是,向著拉臘歇的天空則一片清澈。 卡薩布蘭卡對著敞開的天空呼吸。七零八落的帆船使港灣非常觸目,像經過了一場海戰。海面經暴風雨的耕耘,只留下了有規則的長波紋,像扇子似的向外擴散。田野好像更綠了,在夕陽下像個深水塘。城市內積水未退的廣場到處發光。電工在發電機組木棚里閒著等待。阿加迪爾的電工還有四小時上班,在城裡吃飯。艾蒂安港、聖路易、達喀爾的電工可以安心睡覺。 晚上八時,馬拉加傳來電報: 「班機經過,沒有降落。」 卡薩布蘭卡在試用照明設備。一排標誌燈切出一片紅色的夜,一個黑色的矩形。前後有一個燈壞了,就像缺了一顆牙齒。然後第二個開關接通導航燈。在機場中央灑上一攤像牛奶似的燈光。音樂廳演員還沒有上場。 有人在搬移一面反射鏡。無形的光束掛在一棵濕漉漉的樹上。它像水晶微微閃光。然後又是白色木棚,面積巨大,影子在旋轉,然後又打散。終於那個光暈從高處下來,找到自己的位置,又給飛機劃定這條白色的邊線。 「好,」場長說,「關了吧。」 他回到辦公室,查閱最新的報告,凝視電話,心裡一片空白。拉巴特馬上會來電話。一切準備就緒。機械師坐在油桶上,坐在木箱上。 阿加迪爾弄不明白。根據種種計算,班機早已離開卡薩布蘭卡。大家窺伺它時時刻刻會到。金星已十次被誤認為是飛機的機翼燈,剛從北方升起的北極星也是這樣。大家等待,只要看到多了一顆星辰,看到它在星辰中間徘徊找不到位子,就打開探照燈燈光。 機場場長感到為難。他要不要發起飛信號?他怕南方有霧,甚至到努恩河,甚至還到朱比角都不散,而朱比角不管無線電怎麼呼叫就是默不作聲。黑夜裡可不能把「法—美」班機往棉花堆里塞!撒哈拉站一直神秘莫測。 可是在朱比角,我們與世隔絕,像一艘船那樣發出求救信號: 「告知航班消息,告知……」 錫茲內羅斯老提同樣的問題煩我們,我們已不再回答。我們這樣彼此千里相隔,在黑夜中徒然相互埋怨。 二十時五十分,一切都緩解了。卡薩布蘭卡和阿加迪爾可以通電話。至於我們的發報機也接上線了。卡薩布蘭卡在說話,它說的每個字都重複傳至達喀爾。 「班機二十二時起飛前往阿加迪爾。」 「阿加迪爾呼叫朱比角:班機將在零時三十分抵達阿加迪爾。我們能讓它飛往你們那裡嗎?」 「朱比角呼叫阿加迪爾:有霧。等待白天。」 「朱比角呼叫錫茲內羅斯、艾蒂安港、達喀爾:班機將在阿加迪爾過夜。」 飛行員在飛往卡薩布蘭卡去的航程記錄上簽字,在燈光下眨眼睛。剛才,每眨一下眼睛都只是一個小小的戰利品。有時候,貝尼斯應該感到幸福,在海水與陸地交界處有不成形的白色波濤作為嚮導。現在,在這間辦公室內,滿眼是文件櫃、白紙、笨重的家具。這是一個在物質上既緊密又慷慨的世界。在門框裡則是一個被黑夜清空的世界。 他臉發紅,因為風在他的腮幫上摩挲了十個小時。有幾滴水從他的頭髮上掉下。他走出黑夜,就像下水道工人走出地洞,穿厚靴子、皮衣、頭髮沾在額頭上,眼睛眨個不停。他停下步子。 「……您還想讓我繼續飛嗎?」 場長翻動航程記錄,面有慍色: 「等會兒告訴您什麼,就做什麼。」 他已經知道他不要求再飛了,飛行員則知道他會要求他再飛的。但是各人都要證明自己是唯一的法官。 「把我蒙上眼睛關進一隻帶氣門杆的柜子,要我把這家具送到阿加迪爾:您要我做的就是這個吧。」 他內心有那麼多事,才不會花費一秒鐘去想個人的意外事:這些想法只能來自空虛的心,但是這柜子的形象叫他沾沾自喜。有些事不可理喻……但是他還是會做成的。 場長打開一道門縫,把他的香菸拋進黑夜。 「嘿!看見啦……」 「什麼?」 「星星。」 飛行員火了。 「我才不管您的星星,只看到三顆。您又不是派我飛火星,而是阿加迪爾。」 「月亮一小時後升起。」 「月亮……月亮……」 這個月亮叫他脾氣更大:他難道是在等著月亮練習夜間飛行嗎?他還是個學員嗎? 「好。明白啦。就這樣!留下吧。」 飛行員靜了下來,打開還是昨晚的三明治,安心地咀嚼。他在二十分鐘後離開。場長在微笑,他手指在電話上輕彈,知道他不久要簽起飛命令。 現在一切安排就緒,有一段空閒。偶爾也像是時間停了下來。飛行員一動不動,在椅子上俯身向前,膝蓋之間那雙沾滿油污的手。他的眼睛停滯在牆壁與他之間。場長斜坐著,嘴巴微張,像在等待一個秘密信號。女打字員打哈欠,拳頭托著下巴,肘子撐在桌子上,感到睡意一陣陣襲來。有一隻沙漏無疑在流動。然後遠處一聲聲叫喊,猶如大拇指推動著機器運轉。場長舉起一個指頭。飛行員微笑,直起身,胸膛吸滿新鮮空氣。 「啊,再見啦。」 偶爾也像是一部片子中斷了。什麼都卡住不動,如同一場昏迷,每秒鐘都更嚴重,然後生命又開始了。 起初,他印象中不是在起飛,而是被關進了一個潮濕寒冷的洞穴,他的發動機就像有海水在裡面澎湃咆哮。然後給什麼東西抬了起來。白天,丘陵渾圓的背脊、海灣的線條、蔚藍的天空組成一個世界,把你也包含在內,但是他還處在這一切之外,在一個正在形成的世界,那裡自然元素還混淆不清。平原延伸,帶走了最後的城市,馬扎干、薩菲、摩加多爾,它們像玻璃棚從下面把他照亮。然後,最後的農莊閃著光,那是大地最後的機翼燈。突然他眼前一片漆黑。 「好!我現在回到一團亂麻中。」 他注意坡度計、高度計,順著下降要鑽出雲層。一隻微弱的紅燈叫他眼花,他把它關了。 「好,我鑽了出來,但是什麼也沒看見。」 小阿特拉斯山的最初幾座山峰夾在兩條河流之間,看不見影子,聽不到聲音,像在漂移中的冰山。他猜到它們頂在他的肩膀上。 「好,情況不妙。」 他轉過身。機械師是唯一的乘客,膝蓋上一隻手電筒,正在讀一本書。從機艙里只露出低垂的頭,還有一些倒影。頭被裡面的光照著,像燈籠似的,在他看來很奇怪。他喊叫:「嘿!」但是他的聲音消失了。他用拳頭敲打鋼板。那人從燈光中鑽出,還是在看書。當他翻過那一頁,面孔好像很沮喪。「嘿!」貝尼斯還喊了一聲。這人只差兩臂距離,卻遠不可及。他放棄聯絡,朝前轉身。 「我應該飛近吉爾海峽了,但是我願意有人把我掛住……情況很不妙。」 他考慮: 「我大概過於進到海面上了。」 他用羅盤修正航向。他覺得自己奇怪地被拋進右邊大海上,像一匹易驚的母馬,也像左邊的群山真的向他壓過來。 「天大概下雨了。」 他伸出手,打到雨點子。 「二十分鐘後,我向海岸靠,那裡是平原了,我風險小些……」 但是一下子,雨過天晴!天空掃清了烏雲,所有星星都洗得鮮亮。月亮……月亮,唔,最好的明燈啊!阿加迪爾的機場將亮三次,像一塊燈光廣告牌。 「我才不在乎它的燈光呢!我有月亮……!」 (二) 白天在朱比角拉開帷幕,舞台在我面前顯得空蕩蕩的。沒有光影,沒有中景。這個沙丘始終在原地,還有這座西班牙要塞,這片沙漠。它缺少那個即使無風也使草原和海洋豐富多彩的微小運動。帶著駱駝隊緩緩前行的遊牧人看到沙子顆粒變了樣,晚間在處女地一般的背景前豎立他們的帳篷。我可以在最微小的移動中感受沙漠的廣袤無垠,但是這個不變的景色像一張畫片限制了我的思想。 相應於這口井的是三百公里外的另一口井。相同的井,表面相同的沙和一模一樣布置的地面褶皺。但是,那裡,事物的質地是新的。就像海面上每一秒鐘的白沫更新不已。這要到了第二口井我會感到孤獨,這要到下一口井抵抗區才會真正神秘了。 那個白天赤裸裸過去了,沒有添加什麼事件。這是天文學家的太陽運動。大地之腹朝著太陽好幾小時。這裡,語言漸漸失去了我們人類向它提供的保證。它包含的僅是些沙子。那些最沉重的詞,如「溫情」「愛」,壓在我們心上毫無分量。 「你五點從阿加迪亞起飛,應該已經著陸。」 「他五點從阿加迪亞起飛,應該已經著陸。」 「是的,老弟,是的……但是刮東南風。」 天空是黃的。幾小時後,由北風幾個月塑成的一片沙漠,將被風掀得天翻地覆。日子混亂不堪,沙丘遭到橫掃,把它們的沙子拉成一綹綹長線,每個沙丘都在放線,在更遠處重新繞成另一個線團。 我們細聽。不。這是海。 一架班機在空中,這沒什麼。在阿加迪爾與朱比角之間,在這個未經開拓的抵抗區上空,這就成了哪兒都沒著落的一位同志了。過一會兒,在我們的天空像會出現一個不動的信號。 「五時從阿加迪爾起飛……」 大家隱約想到出事了。一架班機遇上故障,這沒什麼,大不了繼續等待,討論有點惱火,變了味。然後,時間變得太寬裕,大家用小動作、斷斷續續說話也難以填滿…… 突然,桌子上響起一記拳頭聲。「天哪!十點了……」這一叫讓人振作,意味一位同志落到了摩爾人手裡。 報務員跟拉斯帕爾馬斯聯繫。柴油機轟隆隆喘氣。交流電機像渦輪那麼打鼾。他眼睛盯住安倍表,每次放電一清二楚。 我站著等待。那人側著身子把左手伸給我,用右手一直操縱。然後他對我大喊: 「什麼?」 我什麼話也沒說過。二十秒過去了。他還在喊,我沒聽見,我說:「啊,是麼?」我的周圍一切都在發光,半開半閉的百葉窗透過一道陽光。柴油機的連杆發出潮濕的閃電,攪動這道光。 報務員最後整個身子轉向我,卸下他的耳機。發動機打了幾個噴嚏,不響了。我聽到最後幾個字,是聲音靜下來後聽到的,他對著我叫喊,仿佛我在一百米開外。 「……根本沒理!」 「誰?」 「他們。」 「啊!是麼?您能接通阿加迪爾嗎?」 「還不到接頭的時間。」 「還是試試吧。」 我在記事本上塗寫: 「班機沒到。是否沒起飛?句號。請確認起飛時間。」 「把這個發給他們。」 「好的。我馬上呼叫。」 雜聲又響了。 「怎麼啦?」 「……待。」 我走了神,我在胡思亂想。他要說的是:等待。誰駕駛班機?是你,雅克·貝尼斯,你就是這樣處於宇宙之外,時間之外嗎? 報務員要大家不說話,接通插頭,又戴上耳機。他用鉛筆輕彈桌子,瞧鐘點,立刻打起哈欠。 「有故障,怎麼會?」 「您要我怎麼知道!」 「這倒是的。啊……沒什麼。阿加迪爾沒有聽見。」 「您再來一下?」 「我再來一下。」 發動機震動了。 阿加迪爾一直啞然無聲。我們現在在捕捉它的聲音。它若跟另一個站在講話,我們就插進去講。 我坐下。我無所事事,拿起一副耳機,跌進了一個鳥聲嘈雜的籠子裡。 拖長的、短促的、顫聲快速的,我實在破解不了這種語言,我原來以為天空如荒漠一片,卻發現那麼多聲音。 三個站在說話。一個不說了,另一個又進來湊熱鬧。 「什麼?波爾多在自動電話機上。」 尖銳、急促、遙遠的琶音。有一個聲音更低沉,更慢: 「什麼?」 「達喀爾。」 失望的音調。聲音不響了,又響了,再一次不響了,又開始了。 「……巴塞羅那呼叫倫敦,倫敦沒有回答。」 聖達西斯在遙遠的什麼地方,悶著聲音在說什麼故事。 這算是撒哈拉的什麼集會!全歐洲齊聚於此地,各國首都發著鳥聲在交換知心話。 近處剛剛響起一陣滾動聲。一個插話者把聲音都打了下去。 「剛才是阿加迪爾嗎?」 「是阿加迪爾。」 報務員眼睛總是直愣愣的——我不知為什麼——盯著掛鍾,發出呼叫。 「他聽到了嗎?」 「沒有。但是他在卡薩布蘭卡說話,過會兒就知道了。」 我們偷偷截取天使的秘密。鉛筆猶豫不決,戳到紙上,抓住一個詞,然後兩個,然後快速寫下十個。詞句形成了,好像小雞破殼而出。 「給卡薩布蘭卡的通知……」 混蛋!特納里夫島把我們跟阿加迪爾攪混了!它巨大的聲音塞滿耳機。又啪地停止了。 「……六時三十分降落。在……再起飛……」 不識相的特納里夫島還在跟我們搗亂。 但是我知道的這些已經夠了。六時三十分班機返航阿加迪爾。——霧?發動機出問題?——只得在七點鐘重新起飛……沒有誤點。 「謝謝!」 (三) 雅克·貝尼斯,這次在你到達以前,我將披露一下你是誰。從昨天以來,報務員給你正確定位,你將在這裡按規定停留二十分鐘,我要為你開一個食品罐頭,開一瓶葡萄酒,你將給我們說的不是愛情,不是死亡,沒有一個真正的問題,而是風的方向、天空的狀況、你的發動機。你聽到機械師一句俏皮話就發笑,埋怨這裡天氣炎熱,像我們中間的任何人…… 我將說出你完成的是什麼樣的旅行。你怎麼揭開表面現象,又為什麼在我們旁邊走的腳步不一樣。 我們都是從同一個童年走出來的,這才會在我的記憶中突然豎起這堵搖搖欲墜、爬滿常青藤的老牆頭。我們是大膽的孩子:「你為什麼怕了?把門推開……」 一堵搖搖欲墜、爬滿常青藤的老牆頭。被太陽曬乾、曬透、曬穿、布滿滄桑的痕跡。壁虎在樹葉之間窸窸窣窣,我們把它們叫做蛇,已經愛上這個奔逸也即死亡的形象。這一邊的每塊石頭都是熱的,像雞蛋那樣孵生,也像雞蛋那樣圓渾。每片土地、每根細枝都被陽光照得失去了神秘。在牆壁的另一邊,夏天豐富飽滿,統治著鄉野。我們看到一座鐘樓。我們聽到一台脫粒機。一切空隙里都填滿了天空的藍。農民收割小麥,神父給葡萄噴硫酸銅,親友在客廳玩橋牌。那些人在這個小村里勞心勞力六十年,從生到死把這個太陽、這些麥子、這個家作為自己的禁錮,我們把尚在人世的這幾代人稱為「護鄉團」。而我們喜歡讓自己出現在岌岌可危的小島上、在兩片猙獰可怕的大洋之間,在過去與未來之間。 「轉動鑰匙……」 這扇小綠門,顏色像古老破舊的木船;那把大鎖,像撈自海中一隻年久生鏽的鐵錨。這兩件東西都是不允許孩子碰的。 大家無疑是為我們擔心那個露天蓄水池,害怕有個孩子淹死在沼澤地里。在這扇門的背後睡著一池水,我們說一千年以來就是一動不動的;每次當我們聽人說到死水就會想起它。小小的圓葉給它穿上綠色衣衫;我們拋出去石頭,把它戳了幾個洞。 這些濃密古老的樹枝,承載著太陽的重量,底下又是多麼陰涼。從來不曾有過一道陽光染黃了填土上的嫩綠草坪,觸摸到這塊珍貴的衣料。我們拋出去的那塊卵石開始它的行程,像一顆行星,因為,對我們來說,這池水是沒有底的。 「我們坐下吧……」什麼聲音也到不了我們這裡。我們品味著涼意、氣味與潮濕,這些使我們換上了新的肌膚。我們失落在大地的邊緣上,因為我們已經知道,旅行首先是脫胎換骨。 「這裡,是事物的背面……」 是這個那麼自信的夏天、這個鄉野、這些把我們當作囚犯扣留的面孔的背面。我們憎恨這個強加的世界。晚餐時刻,我們朝著家往上走,心裡秘密沉甸甸的,就像摸到了珍珠的印度潛水員。當太陽顫動、彤雲密布的那一分鐘,我們聽到有人說這幾句話,叫我們不舒服: 「白天長了……」 我們覺得自己又陷入這個自古以來的人情世故,這個由四季、假期、婚禮、喪葬組成的生活。這都是表面的虛妄喧鬧。 逃離吧,這才是重要的。我們十歲時,在閣樓的屋架下找到了庇護所。幾隻死鳥、幾隻破舊的老箱子、幾件怪裡怪氣的衣裳,有點像生活的後台。這份我們所謂暗藏的寶物,這份老家裡的寶物,其實也恰是童話中所描寫的:藍寶石、蛋白石、鑽石。這份寶物發出微光。它是每堵牆、每根樑柱存在的理由。這些粗大的樑柱保護房屋,不受只有上帝知道的什麼侵犯。當然。不受時間的侵犯。因為這在我們是最大的敵人。大家靠傳統來保護自己。崇拜過去。粗大樑柱。但是只有我們知道這幢樓像一艘船那麼拋入海里。只有我們訪察過船艙,底艙,知道哪裡漏水。我們知道屋頂的窟窿,鳥從那裡鑽入然後死亡。我們知道房架上的每隻壁虎。下面客廳里客人閒談,美女跳舞。多麼迷人眼目的安全啊!當然還有人送酒。黑人男僕,白色手套。旅客呵!而我們,在上面,看屋頂的縫隙里透進來藍色的夜。這是個小孔,僅有一顆星星落在我們身上。對於我們來說是從整塊天空中摳下來的。這樣的星使我們很不舒服。這時,我們轉身離開:這是帶來死亡的那顆星。 我們嚇了一跳。事物的內在運動。樑柱因有寶物而破裂。每次一開裂我們就檢查木頭。這其實只是豆莢破裂,種子跌落。事物的老殼內,我們不用懷疑,存在著其他東西。不就是這顆星,這顆堅硬的小鑽石?有一天,我們朝北或是朝南,或是在我們內心,去尋找的就是它。逃離吧。 催人入睡的那顆星,一轉眼被瓦片遮住不見了,明確得像個信號。我們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帶著對一個世界的認識步入半睡半醒的長途旅行,那裡神秘的石頭在水中無盡地滾動,猶如太空中這些光的觸鬚,它們潛行一千年才到達我們這裡;那裡,房屋在風中嘎嘎響,像船隻那樣受威脅,那裡,東西一個接一個在寶物難測的推動下分崩離析。 「這裡坐吧。我以為你出了故障。喝吧。我以為你出了故障,正要出發去找你。飛機已經在跑道上,你瞧。阿依突薩人進攻伊扎爾金人。我以為你落入這場大混戰中,我害怕。喝吧。你要吃些什麼?」 「讓我走吧。」 「你還有五分鐘。瞧著我。跟傑納維耶芙發生什麼了?為什麼笑?」 「啊!沒什麼。剛才我在機艙里想到一首老歌。我一下子覺得自己那麼年輕……」 「傑納維耶芙呢?」 「我不知道。讓我走吧。」 「雅克……回答我……你見到她了嗎?」 「是的……」他猶豫,「在去土魯斯的路上,我下車拐了個彎去看她了……」 雅克·貝尼斯向我說出了他的歷險。 (四) 這不是一個外省小車站,而是一扇暗門。從表面看是朝田野而開的。在一名平靜的檢票員的目光下,大家走上一條毫無神秘的白色公路,遇到一條小溪和幾枝野薔薇。站長在照看玫瑰花,乘務員裝著在推一輛空的手推車。一個神秘世界的這三名警衛在這樣的偽裝下監視著。 檢票員拍拍那張票: 「您從巴黎到土魯斯,為什麼在這裡下車?」 「我乘下一趟車再走。」 檢票員盯著他看。他猶豫著要給他的不是一條公路,一條小溪和幾枝野薔薇,而是從梅蘭[2]時代開始,大家知道在偽裝下進入的那個王國。他一定在貝尼斯身上看到了,自從俄耳浦斯時代以來對這類旅行所需要的三種品質:勇敢、青春、愛情。 「請吧,」他說。 這個車站不停靠快車,它在那裡僅成了一幅障眼畫,就像這些曖昧的小酒吧,有假男孩、假樂手和一個假酒保擺設其間。貝尼斯在慢車上已經感到他的生命在慢下來,改變了方向。現在在這個農民身邊的這輛小車上,他更加遠離我們而去。他鑽入了神秘王國。那個男人一過三十歲,布滿皺紋也就不再老了。他指著一塊地: 「這長得好快啊!」 麥子朝著太陽奔跑,在我們,又是看不見的匆匆忙忙! 貝尼斯發現我們更遙遠了、更激動了、更可憐了,那是當農民指著一堵牆說的時候: 「這是我祖父的祖父造的。」 他已經觸及一堵不朽的牆,一棵不朽的樹,他猜想他快到了。 「就是那塊地。要不要等您啊?」 沉睡水底下的傳奇王國,這是貝尼斯將過上一百年而只老了一小時的地方。 那天晚上,小車、慢車、快車幫助他通過這種繞著路障逃跑,把我們帶回到從俄狄浦斯時代、從睡林美人年代以來的世界。在往土魯斯的路上,他把他的白色面頰貼在玻璃窗上,顯得是個跟別人相似的旅客。但是他心底將帶著一個沒法講述的、帶「月亮顏色」「時間顏色」的回憶。 奇怪的重逢啊!沒有尖叫聲,沒有驚訝。公路回以一種沉悶的聲音。他像以前一樣跳過籬笆,小徑上的草長高了……啊!這是唯一的差別。房屋夾在樹木中,在他看來很白,但是像在夢中,遙不可及。難道達到目的地時出現了海市蜃樓?他登上大石條台階。台階是出於需要才建造得既有線條又適用。「這裡沒有東西是造假的……」外客廳暗淡無光,一把椅子上一頂帽子,她的帽子?亂得可愛啊!不是沒人整理的亂,而是用過心意的亂,表示有人在。它還保持活動的痕跡。有一把椅子稍往後移,可以看出有人一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他看到了動作。一本打開的書。誰剛與它分開呢?為什麼?最後那個句子可能還在某人心裡唱呢。 貝尼斯笑了,想到一個家庭里千百件小事,千百個麻煩。人終日在裡面走動,應付同樣的需要,整理同樣的凌亂。人間大事在這裡是如此微不足道,只要是個旅行者,是個外人都對此一笑置之…… 「然而,」他想,「這裡跟其他地方一樣,一年到頭夜晚總是要來的,這是一個周期,第二天……生命又開始。大家向著夜晚走去,那時大家不再有憂愁:百葉窗關上了,書籍理好了,壁牆擋板放到位置上。這種爭取得來的休息也可以是永恆的,他有這種體味。我的夜晚,卻比休戰的日子還要少……」 他不聲不響坐下。他不敢自報說來了,這裡一切顯得那麼靜,那麼平和。從一扇有意放低的帘子中透過一縷陽光。「一條縫隙,」貝尼斯想,「這裡人老了也不知道……」 「我等會兒會聽到什麼呢?……」隔壁房間一個腳步,叫全幢房子都生動起來。一陣平靜的腳步聲。一個在整理祭台上鮮花的修女的腳步。「這裡要做的工作多麼細膩?我的生活永遠慌慌張張。這裡,在每個動作之間,在每個思想之間,有多少空間,有多少喘息機會……」他在窗口探身朝向鄉野。鄉野在陽光下延伸,帶著好幾里的白色公路,給人去祈禱,去打獵,去送一封信。遠處一台脫粒機發出呼嚕聲,要仔細才能聽見,一位演員發音太低,全場感到壓抑。 腳步聲又響了:「有人在整理玩具,它們把玻璃櫃慢慢塞滿了。每個世紀抽身引退時都把這些貝殼留在了身後……」 有人說話,貝尼斯聽: 「你相信她過得了這個星期嗎?醫生……」 腳步走遠了。他驚呆了,沒有說話。誰快要死啦?他的心揪緊。他向一切生命跡象——那頂白帽子、打開的書本——求救…… 聲音又響了。這是些充滿愛意但又如此平靜的聲音。他們知道死神已在屋檐下,把他當個親人那麼接待,並沒轉過臉不敢正視。沒什麼必要慷慨陳辭。貝尼斯想:「一切都多麼簡單,生活,整理擺設,死亡……」 「客廳的花你采了嗎?」 「采了。」 說話聲音小,語調低啞平穩,他們在說些瑣碎的雜事,正在臨近的死亡只是使這些事染上灰暗的顏色。撲哧一聲笑,又自動死亡了。一種不是深扎於心底的笑,即使擺出舞台的尊嚴也是壓制不了的。 「不要上去,」那個聲音說,「她睡著。」 貝尼斯身處於痛苦的中心,而這份親密卻是僭越的。他害怕被人發現。外人出於把什麼都要表述一番的需要,會使痛苦不那麼謙遜。有人對他喊道:「您認識她,愛過她……」說到死者的種種好事,這真令人不能容忍。 他確有權利這麼親密,「……因為我愛過她。」 他需要再見她,偷偷上了樓梯,打開房門。屋內充滿了夏意。牆壁是淺色的,床是白色的。陽光照滿了敞開的窗戶。遠處一座鐘樓,鐘聲平靜緩慢,恰與心的跳動相一致,當然必須是不發高燒的心。她在熟睡。仲夏時這樣好睡真是太美了! 「她要走了……」他往前走,打蠟地板金光閃亮。他不理解自己內心平靜。但是她在呻吟,貝尼斯不敢更往裡走…… 他感受到一個巨大的存在,那是病人的靈魂在伸展,充滿了房間,房間像一個傷口。令人不敢碰上家具,不敢走。 沒有一點聲音。除了蒼蠅嗡嗡響。遠處有人高聲問什麼。一陣清風軟綿綿吹進室內。貝尼斯想:已經傍晚了。他想到護窗板要關上,燈要點上。立刻黑夜來臨,這如同一道需要跨越的關口糾纏著病人。不滅的夜燈就像海市蜃樓那麼令人迷惑。室內陳設毫不移動影子,在同樣的角度下瞧上十二小時,最終印在腦海中驅除不去,沉重得難以忍受。 「是誰啊?」她說。 貝尼斯走近去。嘴裡不由自主要說些溫柔與憐憫的話。他彎下身。援助她。把她抱在懷裡。成為她的力量。 「雅克……」她眼睛盯著他。「雅克……」她把他從思想的深井裡往上吊。她不尋找他的肩膀,而是在自己的記憶里搜索。她像探出水面的海難者勾住他的衣袖,不是抓到了一個存在、一個依靠,而是一個形象……她用目望…… 這時她覺得他漸漸地是個外人。她認不出這道皺紋、這個目光。她握緊他的手指要喚他,他不能對她有任何幫助。他不是她心中懷念的朋友。她已經對這個存在感到累了,推開他,轉過頭。 他處在了不可逾越的距離之外。 他不聲不響往外逃,重新穿過外客廳。他從一場漫長的旅行回來,從一場模糊的記不清是什麼的旅行回來。他難過嗎?他悲傷嗎?他停住。夜色像海水一樣浸入到一間滲水的船艙里,小擺設將要失去光彩。他額頭貼在玻璃上,看到椴樹的影子拉長,接在一起,把草坪籠罩在黑暗中。遠處的一個村莊燈亮了,寥寥數團火光,可以一把抓在手裡。距離不再存在,他可以伸出手指去觸及丘陵。房子裡的聲音都消失了,它已經整理好了。他不動。他記起那些相似的夜晚。站起身,人重得像潛水員。女人光潔的面孔毫無表情,突然間大家害怕未來,害怕死亡。 他走出門。他轉過身,強烈希望有人把他拉住,有人呼喚他的名字,內心就會悲喜交集一片。但是沒有。沒有東西要留住他。他毫無掙扎地鑽進樹叢。他跳過籬笆,道路是艱難的。這結束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五) 貝尼斯離開以前給我總結了全部歷險:「你看到,我試過,要把傑納維耶芙帶進我的世界。我給她看的一切都變得死氣沉沉,灰不溜秋。第一夜就說不出的黑暗,我們沒能穿越過去。我只得把她的房屋、她的生活、她的靈魂還給她。公路上的楊樹,一棵接一棵。在我們往北朝巴黎走的時候,世界與我們之間的厚度逐漸減少。仿佛我要把她拖進海底似的。稍後,當我還曾努力去跟她匯合,我還能夠接近她,接觸她,在我們之間已沒有空間了。那是多久啦。我不知道對你怎麼說:一千年吧。我們離另一種生活是那麼遠。她死死抱住她的白床單、她的夏天、她的那些實在的東西不放,我就沒法把她帶了走。讓我走吧。」 你現在往哪兒去尋寶?你這位印度潛水員,摸到了珍珠,但是不知道把它們撈出海面。我走在這片沙漠上,像一塊鉛似的被地面吸住,不會在其中發現什麼了。但是,對你這位魔術師來說,它只是一層沙做的網、一個表面…… 「雅克,時間到了。」 (六) 現在,他身子麻木,在遐想。從這麼高的高空往下看,地面好像是不動的。撒哈拉的黃沙咬著一片蔚藍的海面,猶如一條看不到盡頭的人行道。貝尼斯是個優秀工人,他把這個往右漂移的海岸往回拉,朝著發動機的直線走向斜飛。在非洲每個彎道,他把飛機慢慢傾斜。到達喀爾之前還有兩千公里。 在他前面這塊不聽使喚的區域,白光耀眼。有時是巉岩裸石。風掃沙面,到處形成有規則的沙丘。凝聚不動的空氣把飛機像脈石似的包住。不顛簸,不搖擺,從那個高空,景色沒有絲毫移動。飛機裹在風裡繼續飛。艾蒂安港,第一個中途站,沒有登記在空間裡,而是在時間裡。貝尼斯瞧他的表,還有六小時的靜止與沉默,然後人從飛機猶如從蛹殼裡鑽出。世界是新的。 貝尼斯瞧著這隻表,通過它實現這樣一個奇蹟。然後計數表不動了。如果這個指針放棄它的數字,如果故障把人交給沙漠,時間與距離將含有一種新的意義,這甚至不是他意識到的。他旅行在第四維度中。 然而他認識這種壓抑。我們大家都認識過的。在我們眼裡飄過那麼多的影像;其中唯有一個才使我們成為它的囚徒,以它的沙丘、陽光、靜默的真正力量壓著我們。一個世界坍塌在我們身上。我們是弱者,僅有手勢作為武器,黑夜來臨,這些手勢僅夠用於趕走幾頭羚羊。有聲音作為武器,這個聲音傳不到三百米,不能被人聽見。我們大家都曾有過一天跌落在這顆陌生的星球上。 對於我們的生活節奏來說,這裡的時間變得太寬裕了。在卡薩布蘭卡,我們由於約會都以鐘點計算的,每次約會我們的心情都不一樣。在飛機上,每個半小時,我們的氣候都不一樣:身體也不一樣。這裡,我們是以星期來計算的。 同事把我們拉出了那裡。如果我們虛弱,把我們抬上機艙;同事用鐵腕把我們拉出這個世界,進入他們的世界。 貝尼斯要在這麼多未知事物前保持平衡,想到對自己的了解還是不夠的。乾渴、放棄或者摩爾部落的殘酷在他內心會喚起什麼?艾蒂安港中途站突然推到一個多月後?他還在想: 「我不需要任何勇氣。」 一切依然很抽象。當一個青年駕駛員冒險嘗試翻筋斗,他傾倒在頭上的不是堅硬的障礙物——不管它們離得多麼近——最小的也會把他碾碎,而是流動飄浮的樹,如同在夢裡一樣。鼓足勇氣,貝尼斯? 可是,由於發動機顫抖了一下,隨時可能出現的陌生事物,也會不顧他的心愿占據他的位子。 這個海峽,這個海灣,終於在一小時後,與那片中性的、解除武裝的土地連接了,螺旋槳也到了極限。但是,前進途中的每個點都包含它自己的神秘威脅。 還有一千公里:這塊巨大的地面必須把它拉過來。 「艾蒂安港呼叫朱比角:十四時三十分班機平安到達。」 「艾蒂安港呼叫聖路易:十四時四十五分班機重新出發。」 「聖路易呼叫達喀爾:班機十四時四十五分離開艾蒂安港,我們將要求它夜間繼續飛行。」 東風。風吹自撒哈拉內陸,黃沙盤旋而上。一個有彈性的淡白色太陽在黎明時從地平線跳出,在熱騰騰的霧氣中變了形。一個淡白色肥皂泡。但是朝著天頂上升時,逐漸凝聚,最後又恢復常態,變成這麼一支火箭,這麼一根打在後頸上的燃燒的錐子。 東風。從艾蒂安港起飛時空氣寧靜,幾乎涼爽,但是到了一百米高度,這成了一股岩漿。立刻: 油溫:一百二十度。 水溫:一百十度。 升至兩千米、三千米:那當然!超出這場沙塵暴,那當然!但是,爬升還沒五分鐘,自動點火器和閥門都燒壞了。然後上升:說來輕鬆。飛機在這個沒有彈簧的空氣里往下沉,飛機陷入了流沙。 東風。人的眼睛瞎了。太陽在這些黃色渦紋里滾動。它的淡白色面孔偶爾還浮起和燃燒。看到的大地都是直立的,還有什麼!我爬升?我俯衝?我斜飛?試試吧!最高才飛一百米。沒法啦!往下再找找。 北風緊貼地面,像河流似的吹過。這好。把一條胳臂擱在機艙外。這樣像在一艘快艇里用手指劃清涼的水面。 油溫:一百十度。 水溫:九十五度。 像河流那樣清涼?比較而言。這有點跳躍,地面的每道褶皺都蹦出一記耳光聲。討厭的是什麼都看不見。 但是在蒂梅利斯海峽,東風沿著地面吹。沒有地方再有庇護所。橡膠的焦味。磁電機?密封圈?轉速表的指針猶猶豫豫,少轉了十圈。「你,怎麼啦,你要是添亂……」 水溫:一百十五度。 升高十米是不可能的。看一眼沙丘,它就像一塊跳板向你捅過來。看一眼壓力表。哦!沙丘在回流。操縱杆頂在肚子上駕駛,這樣長不了。雙手讓那架飛機保持平衡,就像捧著一隻盛水太滿的碗。 在離輪子十米的地方,茅利塔尼亞分發它的沙、它的鹽田、它的海岸壓艙物的洪流。 一千五百二十轉。 第一次空轉猶如一拳頭打在飛行員身上。二十公里外有一個法國哨所,唯一的。飛到它那兒吧。 水溫:一百二十度。 沙丘、岩石、鹽田都被吸收了。一切都滾在軋鋼機下。別提啦!飛機外形撞扁了,戳破了,合不上了。輪子底下,慘不忍睹。那邊這些黑石頭,緊密擠在一起,好像慢慢過來,突然加速。飛機撲到它們身上,把它們灑落一地。 一千四百三十轉。 「我要是撞破腦袋……」一塊鋼板他用手指一摸,燙了他。散熱器一陣陣蒸發。飛機,超載的小船,壓在地面上。 一千四百轉。 速降中濺出的最後幾堆沙,落在機輪二十厘米地方。快速鏟,鏟的都是金子。一個沙丘鏟走,露出了哨所。啊!貝尼斯關機。真是時候。 景物的衝勁被剎住了,正在消失。這個灰塵世界正在重組。 撒哈拉中一個法國小碉堡。一位老中士迎接貝尼斯,見到一個兄弟喜眉笑眼。二十個塞內加爾人舉槍致敬;一個白人,至少也是個中士。他雖年輕,卻是個中尉。 「您好,中士!」 「啊!上我家來吧,我太高興了!我從突尼西亞來的……」 他的童年,他的回憶,他的靈魂:他把這一切一口氣給貝尼斯說了。 一張小桌子,牆上釘著幾張照片。 「是的,這是親人的照片。我不全都認識,但是我明年去突尼西亞。那張?我同事的情人。我看到它一直放在他的桌上。他總是說起她。他死時,我取了照片,我繼續留著,我自己沒有情人。」 「中士,我渴了。」 「啊,喝吧!我很高興給你敬上些葡萄酒。我那時沒有給上尉留著。他是五個月前經過的。以後,當然,很花時間,我心裡胡思亂想不痛快。我寫信要求把我調走,我太難為情了。」 「我做什麼事?我天天夜裡寫信,我不睡,我有蠟燭。當郵包每隔六個月送來時,再是這樣回就不合適了,我重寫。」 貝尼斯跟老中士一起到碉堡的平台上抽菸。沙漠在月光下實在荒涼。他在這個哨所監視什麼?無疑是星星。無疑是月亮…… 「那您是星星的中士了?」 「您不要拒絕我啦,抽吧,煙我有。我那時沒有給上尉留著。」 那位中尉[3]、那位上尉的一切貝尼斯都聽在耳里。他甚至能夠複述出他們唯一的缺點與唯一的美德:一個愛賭,一個心地太好。他還聽說了一位青年中尉首次去拜訪一位迷失在沙漠中的老中士,幾乎是一片愛情回憶。 「他向我解釋了星星……」 「是的,」貝尼斯說,「他把它們都寄存在您那裡啦。」 現在,輪到他來解釋了。中士聽說距離時,也想起遙遠的突尼西亞,他聽說北極星時,發誓說看到它的臉就認出來,他只要把它向左挪一挪。他想起就在同樣近的突尼西亞。 「我們朝著這些星星天旋地轉迅速往下跌……」中士及時扶住了牆。 「您真是什麼都知道!」 「不,中士。我有一位中士,他甚至跟我說:『您好人家出身,又那麼有學問,那麼有教養,飛機調頭那麼差,不難為情嗎?』」 「哎!不要難為情,這是難哪……」 那人安慰他。 「中士,中士!你的巡邏燈……」 他指指月亮。 「中士,你聽過這首歌嗎?」 下雨啦,牧童下雨啦…… 他哼起了調子。 「啊,是的,我聽過:這是一首突尼西亞歌……」 「中士,告訴我下面的歌詞。我需要想一想。」 「等一等: 把你的白綿羊 趕到那裡的草棚……」 「中士,中士,我記起來了: 聽那樹葉下 雨水嘩嘩響 暴風雨來臨啦……」 「啊,是這麼唱的!」中士說。 他們懂得同樣的東西…… 「天亮了,中士,咱們去幹活吧。」 「幹活吧。」 「把火花塞扳手遞給我。」 「啊!好的。」 「用鉗子夾住這裡……」 「啊!您指揮……我什麼都干。」 「你看,這沒什麼難,中士,我要走了。」 中士凝視一位年輕的神靈,從虛無中來,又要飛走了。 ……來了叫他想起一首歌、突尼西亞、他自己。這些英俊的信使不聲不響降臨,來自沙漠外的什麼天堂? 「再見啦,中士!」 「再見啦……」 中士動了動嘴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中士不知道怎麼去說出他心中珍藏了六個月的愛。 (七) 「塞內加爾聖路易呼叫艾蒂安港:班機沒有到達聖路易。句號。緊急向我們報告情況。」 「艾蒂安港呼叫聖路易:從十六時四十五分起我們毫無信息。立即進行搜索。」 「塞內加爾聖路易呼叫艾蒂安港:632號航機七時二十五分離開聖路易。句號。推遲你們的起飛時間,直至它到達艾蒂安港。」 「艾蒂安港呼叫聖路易:632號航機十三時四十分平安抵達。句號。飛行員指出儘管有足夠的能見度,他什麼也沒看見。句號。飛行員認為班機若在正常航路上他會看到。句號。需要第三名飛行員進行不同層次的深入搜尋。」 「聖路易呼叫艾蒂安港:同意。我們下命令。」 「聖路易呼叫朱比角:法國—美洲班機沒有消息。句號。緊急飛往艾蒂安港。」 朱比角。 一名機械師回到我身邊: 「我給你在左前方箱子裝了水,右箱子裝了食品,在後面放了一號備用輪胎和藥箱。十分鐘。行嗎?」 「行。」 記事本。交代事項: 「我不在時寫每日報告。周一付錢給摩爾人。把空油桶裝上帆船。」 我手臂撐在窗上。每月一次給我們送淡水的帆船在海面上輕輕搖晃。它頗有魅力。它給我的沙漠罩上一層顫抖的生氣,一塊新洗的布帛。我是挪亞,在方舟里接受鴿子的來訪。 飛機準備就緒。 「朱比角呼叫艾蒂安港:236號航機十四時二十分離開朱比角飛往艾蒂安港。」 駱駝隊經過的路上留下骸骨,我們的路上留下幾架飛機。「再一小時就到了博扎多的那架飛機……」被摩爾人洗劫後只剩下了骨架。成了標誌。 千里沙漠,然後是艾蒂安港:沙漠中的那四座建築物。 「我們在等你。我們充分利用白天時間立即出發。一架在海面上,一架在二十公里,一架在五十公里。到了夜裡在碉堡停歇。你要換部件?」 「是的。接觸氣門。」 拆下裝上。 出發。 沒什麼。這只是一塊深色岩石。我繼續像軋鋼機那樣壓著這片沙漠飛。每個黑點都看錯,叫我心裡煩躁。但是沙漠向我滾過來的都只不過是一塊深色岩石。 我再也看不見我的同事。他們都待在他們的那塊天空內。要有飛鷹的耐心。我再也看不見大海。我吊在一隻灼燒的火盆上,看不到什麼活的東西。我的心加速跳動;遠處那塊漂浮物…… 一塊深色岩石。 我的發動機:一陣河流奔騰聲。這條奔騰的河流把我裹住,把我研磨。 貝尼斯,經常我看到你身子蜷曲,還抱著你的不可解釋的期望。我不知道表述。我想起你以前喜愛尼采的那句話:「我的夏天炎熱、短促、憂鬱和幸福。」 搜尋了那麼久,我的眼睛疲勞了。黑點在跳舞。我已不知道我在往哪裡去。 「這麼說來,中士,您見過他啦?」 「他天一亮就起飛了。」 我們在碉堡牆腳下坐定。塞內加爾人在笑,中士在想:明亮但是無用的一個黃昏。 我們中一人冒出一句: 「要是飛機墜毀……你知道……幾乎是找不著的!」 「那當然。」 我們中一人站起,走幾步: 「這糟了。煙?」 我們——動物、人、東西——進入了黑夜。 我們在類似機翼燈的一支煙光下進入了黑夜,世界又恢復到它真正的尺寸。駱駝隊在前往艾蒂安港的途中老去。塞內加爾聖路易在夢的邊境。這片沙漠剛才還只是一堆沒有神秘性的沙子。在三步外的城市投身過來,中士自有對付耐心、靜默和孤獨的武裝,覺得這樣一種美德是徒然的。但是,一條鬛狗叫了起來,沙子活了,但是一聲呼喚把神秘重新組合,但是某個東西在誕生,在逃亡,在重生…… 但是,星星在為我們測量真正的距離。平靜的生活、忠誠的愛情、我們以為鍾愛的女友,又是北極星給它們設置了路標…… 但是,南十字座是給一個寶藏設置了路標。 將近凌晨三點鐘,我們的羊毛毯變得單薄透明:這是月亮的妖術。我全身冰冷醒來。我走上碉堡平台抽菸。煙……煙……我這樣等待著黎明。 月光下的這個小哨所:是一個風平浪靜的港灣。星星全體為飛行員列隊送行。我們三架飛機的羅盤都聽話地指向北方。可是…… 你真正的最後一步是踩在這裡嗎?感情的世界到此為止了。這座小碉堡:是個上船碼頭。向著月光開放的門檻,裡面什麼都不是真的。 夜色燦爛。雅克·貝尼斯,你在哪兒?可能在這裡,也可能在那裡?已經是多麼輕的存在了!在我四周的這個撒哈拉,上面只有極少的負載,僅僅這裡和那裡有一隻羚羊跳過,僅僅在最深的褶皺里,抱了一個分量很輕的孩子。 中士走來找我: 「晚安,先生。」 「晚安,中士。」 他聽著。什麼也沒有。一陣沉默,貝尼斯,是你的沉默造成的沉默。 「煙?」 「好的。」 中士咀嚼他的煙。 「中士,明天我會找到我的同志的,你相信他會在哪裡?」 中士頗有自信,給我指指所有地平線…… 一個孩子走失,沙漠到處都有他。 貝尼斯,有一天你對我承認:「我喜歡過一個我並不是很理解的生命,一個不完全忠誠的生命。我現在甚至不很明白我那時需要什麼:這是一種輕度飢餓……」 貝尼斯,有一天你對我承認:「我那時猜測的東西躲在任何事物後面。好像一用力我就會理解的,最終會明白的,把它帶走。我從來沒有能夠把一位朋友的存在看個透,於是惶惑地離開……」 我覺得一艘船晃了起來。我覺得一個孩子平靜了下來。我覺得帆檣與希望的這個震顫沉入了大海。 黎明。摩爾人的嘶啞叫聲。他們的駱駝累得趴在地上。一支有三百支槍的搶劫隊,從北方秘密而下,或許會在東方出現,屠殺一支駱駝隊。 我們若從搶劫隊的方向去找呢? 「那就扇形前進,同意嗎?中間那架直奔正東方……」 西蒙風,一超出五十米高度,這種風就會像吸氣器那樣把我們吹乾。 我的同志…… 寶藏果真在這裡嗎?你找過了嗎? 在這個沙丘上,雙臂交叉,面對這深藍色的海灣,面對星光燦爛的村莊,那個夜,你沒有多少分量…… 在你向著南方跌落時,多少纜繩鬆了,已在空中飛翔的貝尼斯只剩下了一個朋友:勉強拉著你的是一根遊絲…… 那個夜,你的分量更輕。一陣暈眩攫住了你。在那顆千仞直立的星球上,那個瞬息即逝的寶藏哦!閃光了! 我的友誼的那根遊絲勉強拉著你:我是個不忠誠的牧羊人,一定是睡著了。 「塞內加爾聖路易呼叫土魯斯:在提莫里斯找到法國—美洲郵航班機。句號。附近有敵對部落。句號。飛行員死亡,飛機墜壞,郵包平安。句號。繼續飛往達喀爾。」 (八) 「達喀爾呼叫土魯斯:班機平安抵達達喀爾。句號。」 [1]馬西昂(約110—約160),早期基督教異端馬西昂派教會的創始人。 [2]指公元七世紀和八世紀法國北部不列顛系游吟詩人時代。 [3]據伽利瑪出版社版本,原文如此。但從情節看來似乎應是「中士」更合理。